【楊勇】唐君毅理論與慧命融貫的佛學研究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4-03-27 00: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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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君毅理論與(yu) 慧命融貫的佛學研究

作者:楊勇(雲(yun) 南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十七日己醜(chou)

          耶穌2024年3月26日

 

佛學思想是唐君毅整體(ti) 哲學中的重要部分,其佛學研究呈現出多維而獨特的景象。如何看待佛學對中國文化思想產(chan) 生的影響,是近現代中國學者們(men) 自覺麵對的問題。民國時期,有三種態度具有較大學術影響力:一是南京內(nei) 學院為(wei) 代表的疑古派,如歐陽竟無、呂澂等,以唯識學為(wei) 正宗,傾(qing) 向於(yu) 否定中國宗派佛學;一是武昌漢藏教理學院為(wei) 主導的救世派,如太虛、印順等,強調漢傳(chuan) 佛教和藏傳(chuan) 佛教均是正宗佛教傳(chuan) 承,力圖以佛理拯救人心社會(hui) ;一是以儒學大師為(wei) 推動者的兼容派,如章太炎、熊十力等,批判性地挖掘佛學傳(chuan) 統思想的價(jia) 值,以此構建內(nei) 涵各異的哲學體(ti) 係。唐君毅可劃在第三種類型,雖然他的佛學史料解析客觀而精確,但亦難掩其先在性的範式和創造性的詮釋之刻痕。故而,從(cong) 文本角度考察,唐君毅的佛學特色主要可從(cong) 三個(ge) 方麵來看,即思想史、觀念論和境界論。

 

攝佛入道,化異歸統

 

所謂“道”,是指整個(ge) 中國曆史文化的底蘊,包涵但不限於(yu) 儒家、道家學術局域的生命之“道”。所謂“統”,則是中國思想形態發展的精神本質,體(ti) 現出多元思想匯聚於(yu) 主流學術意識的大勢。

 

唐君毅認為(wei) 中國文化充滿著生命力的強度和廣度,並以成己成人的理想人格塑造為(wei) 整個(ge) 理論的歸趣。從(cong) 儒家的立場,他認為(wei) 孔孟、易庸開出的仁心本體(ti) ,是中國哲學的生長原點與(yu) 綿延大道。故而,佛學進入中國後,雖曆經曲折,但必然匯入本體(ti) 之仁道中。唐君毅以般若僧肇、成實學、三論吉藏、天台智者、唯識學、起信論、華嚴(yan) 法藏和宗密、天台華嚴(yan) (台賢)之爭(zheng) 、台宗山家山外之爭(zheng) 、禪宗六祖為(wei) 基本線索,展示一個(ge) 逐漸趨近仁心道體(ti) 的學術歸途。般若學—成實學—三論學—天台學一係,是從(cong) 境的法性、從(cong) 心對境的直觀或理性分析展開的,心之能是後置於(yu) 境的;唯識學—《大乘起信論》—華嚴(yan) 學—禪宗一係,則是直接反思心的真妄之義(yi) ,從(cong) 心的真實形上學根基直下理解境界,心之能是前置於(yu) 境的。雖然在時間上學派宗派有所重疊,但是邏輯地看,兩(liang) 係發展具有朝向心性的更迭趨近之態勢。

 

僧肇作為(wei) 般若學的代表者,接受了玄學“即俗”的方式解釋空有、出世入世的關(guan) 係,脫離印度佛學重視破俗的理路,通過直觀智慧不離外境的渠道,塑造類似王弼、郭象的主體(ti) 之能覺,由之建立心的體(ti) 用論。成實學從(cong) 知識論的角度,借助“假名”(概念),分析不空假名、空假名、假名空三層由心的認識而顯現的空有關(guan) 係,這種“析法空”既說明了認識途徑,又澄清了僧肇之空有概念模糊的局限。三論吉藏以四重二諦直觀空有真俗的“體(ti) 法空”批判成實學,更以中道佛性的體(ti) 用論統一因果、本有始有、佛眾(zhong) 生,實現從(cong) 主體(ti) 統攝主客的建構,將佛性確定在道論的形上層麵。天台智者開七重二諦和本跡權實的智慧深度與(yu) 廣度,提出中國佛教的根本形式——判教說,總攝綜合了整體(ti) 佛教形態和層次,並以藏通別圓的化法四教和頓漸秘密不定的化儀(yi) 四法,將佛教作為(wei) 整體(ti) 而加以區分。然後設圓教的標準,以一念涵蓋三千世界,貫通法性和無明,實現止觀、教行、修證的圓滿觀行。客觀而言,從(cong) 判教到一念止觀的提出,智者越加體(ti) 現出重回心性本體(ti) 的趨向。

 

唯識學直以心理反思出心識的八個(ge) 構成,推演出兩(liang) 個(ge) 關(guan) 聯的緣生論。即,阿賴耶識含藏種子、末那識根本定向無明、意識和前五識善惡心所,造成種子現行互熏的緣生論;阿賴耶識的無漏純善種子轉變諸識染汙種子,釀就轉識成智的緣生論。《大乘起信論》直接設立真心為(wei) 緣生論的基礎,一心開本覺始覺、空如來藏不空如來藏之二門,顯現真心直透法界,心性法性、能觀所觀統具於(yu) 真心之下。法藏綜合般若、天台、唯識和《大乘起信論》,重建真心的根基而提出五種判教和無盡藏法界緣起觀。五種是小、始、終、頓、圓等教,判教依據是對般若之空有和唯識三性之領悟,從(cong) 空有兩(liang) 端的相違相奪(小乘)、相入(始)、相即(終)、絕待(頓),最終到互攝互入的交澈無礙(圓)。這一緣起需以真心的存有作為(wei) 基礎,如此方可達到無盡無礙。故而華嚴(yan) 圓教是高於(yu) 天台圓教的。禪宗直將真心設定為(wei) 第一要的存在,吸納台宗修止觀和賢宗無礙觀,打破次第觀法、衝(chong) 破心境之隔、超越教觀之限,實現真心自在無礙的活用智慧。作為(wei) 思想餘(yu) 續,台宗的山家山外之爭(zheng) 落於(yu) 性具和心具的對峙,無外乎即是華嚴(yan) 之“相奪中極相順”的有別而又相通的圓融。

 

唐君毅認為(wei) 中國佛學最終要歸於(yu) 佛性論,故以天台為(wei) 始、唯識學為(wei) 過渡、華嚴(yan) 與(yu) 禪為(wei) 終,實則體(ti) 現了向傳(chuan) 統心性論的回歸,尤其是向性善論的複返。

 

空理自性,納新入主

 

如果說梳理佛學史是尋求其內(nei) 在發展的軌跡線,那麽(me) 分析佛學之特性則是捧出其個(ge) 性變化的轉捩點。從(cong) 觀念史的宏觀角度說,唐君毅重點梳理了“空理”和“自性”兩(liang) 個(ge) 重要支點。

 

“理”,“是指人之活動之曆程中之次序條貫”,也就是人的分析和歸納的思維過程。唐君毅提出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有六種理,分別是社會(hui) 曆史的文理、具體(ti) 科學的物理、辨名析理的玄理、緣起修證的空理、貫通心物的性理、即事窮理的事理。空理,是佛學言道說理的特征。相較於(yu) 其他五種“存的理”而言,空理即所謂“亡的理”。這是佛學的一大特色。空理意味著要穿破現象界的事物存在性,描述存在的虛妄性,所以空理不再關(guan) 注限於(yu) 現象形態的存在性,而是關(guan) 心現象之處轉出的不真實性或者說是空性。空理觀照世界的虛妄,其目的是為(wei) 修行解脫提供實踐的可能性。般若空宗從(cong) 名言的角度否定了事物存在的真實性,同時否定了陳述存在所借助的名言之真實性;唯識有宗從(cong) 心識的層麵強調妄心造作境界的虛妄,心物虛妄即無真實意義(yi) 。佛學對空理的說明,正是在般若和唯識的虛妄之處,當下無媒介地直接轉呈出空理的內(nei) 涵。不過,佛學以空理揭示萬(wan) 物本性虛妄之時,空理作為(wei) 描述虛妄本性的概念,其體(ti) 現出的思維意義(yi) 並非不真實。佛學的空理不隻是關(guan) 注事物存在上的不真實性,更切要的是在終極目的上指向智慧的養(yang) 成。佛學斷言事物的虛妄,除了指物理世界的存在物,還包括心理意義(yi) 的心識狀態。人生的喜怒哀樂(le) 各種情緒和心理習(xi) 慣,被佛學指稱為(wei) “習(xi) 氣”。正因為(wei) 習(xi) 氣是不真的,由此可以通過實際的修證來打破習(xi) 氣對人生的桎梏。

 

“自性”,是佛學另一特別的概念,其全新之義(yi) 為(wei) 傳(chuan) 統心性含義(yi) 注入了新鮮氣息。唐君毅以為(wei) ,雖然自先秦到魏晉,就有道德之心性、認知之心性、客觀之物性、純粹之價(jia) 值性等意義(yi) ,但是佛學卻以“自性”的方式提出了六個(ge) 新義(yi) 的說明:佛學之“自性”說,是從(cong) 法開始的,法就是描述一切現象的概念。法之性即客觀現象之性,它具有相對的自我之性,按照般若學所解,此性由緣起體(ti) 現而為(wei) 虛妄自性,這與(yu) 傳(chuan) 統哲學認物為(wei) 實在性極不相同,此為(wei) 第一新。唯識學用種性之性劃分人性,將人性(眾(zhong) 生性)分為(wei) 五類,並限定一類眾(zhong) 生不得成佛或成聖來說,與(yu) 秦漢人性具有普遍成聖說不同,這是第二新。佛學引進了同異性的說法,即在思維上將同類的稱為(wei) 同性,異類的叫作異性,這與(yu) 荀子僅(jin) 單純使用“總名”“別名”的思維對事物分類不同,同性、異性自有其獨立於(yu) 對象的自性,此即第三新。唯識學中將心和心所分開,強調二者各自的體(ti) 性,各自的體(ti) 性是相對封閉的,比如阿賴耶識是第八識(心王),觸、作意、受、想、思是與(yu) 阿賴耶識同時發動的心所(心理現象),但心所彼此之間,以及與(yu) 心王之間,都是相對獨立的。這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心出性、心出情等附屬關(guan) 係不同,故為(wei) 第四新。唯識學提出所依體(ti) 性,從(cong) 現象回溯發起的潛在根源,如現象所依為(wei) 種子、種子所依為(wei) 阿賴耶識,阿賴耶識就是所依體(ti) 。這種確立心識性為(wei) 本體(ti) 的觀點,促成了佛學向中國傳(chuan) 統心性論的回歸,由此為(wei) 第五新。唯識學提出善、惡、無記三性說,並給予三性以客觀的、存有的描述,這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從(cong) 價(jia) 值上崇善抑惡的價(jia) 值判斷不同,此為(wei) 第六新。六種新義(yi) ,在豐(feng) 富中國傳(chuan) 統心性內(nei) 涵之時,亦因人性論的邏輯要求,促使法性消化成為(wei) 心性。

 

依心立境,匯流天德

 

佛學的性理之說,被作為(wei) 重要資源融匯到心靈九境的境界論之中。唐君毅晚年構建了九層心靈境界,前三層重說客觀,中三層立足主觀,後三層超越主客。後三層分別為(wei) 歸向一神境(基督教)、我法二空境(佛學)、天德流行境(儒學)。佛學的重要性就在於(yu) 其高於(yu) 一神境,趨向圓滿的天德境界。佛學在境界中的特點,是超脫、橫觀、證悟,雖高於(yu) 一神境的恐懼、由下向上觀、委身,但又低於(yu) 天德境的現實、順觀、立教成德。

 

佛學從(cong) 世間苦難而救贖眾(zhong) 生的慈悲開始,終於(yu) 自利利他的理想境界。無論哪一個(ge) 環節,佛學都重視共情和理性的培養(yang) 。慈悲就是超越自他的情感,此共情必須建立在理性之上,即觀照到自他在空理的普遍性上是貫通的,從(cong) 而打破二者之執著。不但要破除自他在存在論上的執著,還要打破價(jia) 值上的善惡分別,如此才能從(cong) “空”的普遍性進到無執的超然智慧中。佛教以橫觀的角度,從(cong) 無量世界的大空間和三世流行的大時間給出了宏觀宇宙論,其要旨是提供因果意義(yi) 上的自我覺悟之關(guan) 鍵信息。時空提供了客觀因果的可能性,生滅善惡都在其內(nei) ,如果陷於(yu) 客觀因果,則必然處於(yu) 執著的境界,但倘若空的智慧直接刺入客觀境界,則超越時空、超越自他、超越善惡可以達到大無礙境界,如此則由覺悟而達成超越人生的現實化。這樣的超越是從(cong) 空智、自我覺悟為(wei) 第一因的主體(ti) 上言說,唯獨如此,作為(wei) 結果的大無礙才有確立的可能。唐君毅認為(wei) 佛學境界固然高於(yu) 一神境,但相對於(yu) 儒學而言,仍存在缺憾,即過於(yu) 悲觀現實而違背儒學所重之現實人倫(lun) 、橫觀平鋪的智慧弱於(yu) 天德下貫的仁德、趨於(yu) 消極避世而悖於(yu) 道德人格的挺立。是以,佛學所達隻能在生命境界的發展中助力天德流行的實現,最終仍要融匯到儒學至大剛正的圓滿境界。

 

誠如牟宗三所雲(yun) ,唐君毅“是‘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此評價(jia) 亦成為(wei) 後世定位其思想的重要維度。唐君毅的佛學研究,一麵是哲思式的佛學精神史,不論其異、其新,終歸回到中國傳(chuan) 統之主流;一麵是境界式的心靈成長史,不論其善、其高,最終趨於(yu) 儒學性命之道極。所以,唐君毅並非考據型的理解佛學,而是從(cong) 文化多樣性的宏大意識中,找到佛學的現代價(jia) 值,將之活態地放入人類心靈的養(yang) 成中,從(cong) 而讓佛學理論的生命與(yu) 人類慧命的生命得到現實的交匯與(yu) 融通。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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