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淨卿】《中庸》“半塗而廢”新解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3-14 18:5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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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半塗而廢”新解

作者:向淨卿(曲阜師範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初二日甲戌

          耶穌2024年3月11日

 

《中庸》第十一章雲(yun) :“君子遵道而行,半塗而廢,吾弗能已矣。”其中“半塗而廢”一語,過去多解釋為(wei) 中途放棄。這種解讀顯得語義(yi) 突兀、邏輯不通。參照《論語·雍也》《禮記·表記》“中道而廢”的表達,《中庸》的“半塗而廢”還存在著其他解讀的可能性。

 

漢代鄭玄注“半塗而廢”雲(yun) :“廢,猶罷止也。‘弗能已矣’,汲汲行道,不為(wei) 時人之隱行。”孔穎達疏:“言君子之人,初既遵循道德而行,當須行之終竟。今不能終竟,猶如人行於(yu) 道路,半塗而自休廢。廢,猶罷止也。”從(cong) 鄭、孔的注釋可推知,他們(men) 認為(wei) “半塗而廢”的主語是今人或有的人。不過,朱熹對此有不同的理解。朱熹注雲(yun) :“遵道而行,則能擇乎善矣;半塗而廢,則力之不足也。此其知雖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當強而不強者也。”在朱熹看來,“遵道而行”意味著擇善而行,“半塗而廢”則是知及而行有不逮,心力不足,中途放棄。言下之意,“半途而廢”的主語仍然是君子。

 

宋以後,多數解讀都在如上兩(liang) 種之間進行選擇,要麽(me) 認為(wei) “半塗而廢”的主語是“今人”“有的人”,要麽(me) 認為(wei) “半塗而廢”的主語是“君子”。無論哪種解讀都存在一定的問題。如果“半塗而廢”的主語是“今人”“有的人”,那麽(me) 整句話的主語就有三個(ge) :君子遵道而行,(今人)半塗而廢,吾弗能已矣。這種解讀在語法上顯得比較突兀,三小句話,三個(ge) 主語,中間一句至為(wei) 關(guan) 鍵的主語還被省略掉。因此,認為(wei) “半塗而廢”的主語是“今人”“有的人”,並不可取。如果“半塗而廢”的主語承前省,仍然是君子,那麽(me) 就意味著君子遵循大道,但是毅力又不夠,中途停下,意即君子也不能鍥而不舍、有始有終,這與(yu) “君子”概念本身相矛盾,也與(yu) 儒家文獻對“君子”的一貫定義(yi) 不符。儒家認為(wei) 君子是一種理想人格,能夠將仁道踐行到底,如《禮記·表記》第十一章雲(yun) :“子曰:‘仁之難成久矣,惟君子能之。’”隻有君子能一直成就仁、實踐仁。而且,《中庸》第十一章的第三句話也說“君子依乎中庸”,根據二程之說:“‘素隱行怪’,是過者也,‘半塗而廢’是不及者也,‘不見知不悔’,是中者也。”“依乎中庸”即“中者”,是過與(yu) 不及的中間狀態。“君子依乎中庸”就是遵循、保持中庸之道,而不是“素隱行怪”這個(ge) “過”或“半塗而廢”這個(ge) “不及”。因此,“君子”肯定不會(hui) 半途而廢,也不會(hui) “不及”。將“半塗而廢”的主語補為(wei) “君子”,進而將之理解為(wei) 君子不能有始有終,不能當強而強,中途放棄,是有問題的。

 

由此可見,遵循如上解讀,不管“半途而廢”的主語是今人、有的人,還是君子,都存在或是語法上或是邏輯上的問題。

 

實際上,“半塗而廢”的主語仍然是君子,不能是今人或者有的人,這樣才符合語法規則。不過,“半塗而廢”的理解存在可以探討的空間。“半塗而廢”並不是指因心力不足而在主觀上停止,而是指因力氣廢竭而停下來,這是一種客觀狀態。“君子遵道而行,半塗而廢,吾弗能已矣”,整句話的意思是:君子遵循大道而前行,直到在半路上力氣廢竭為(wei) 止,因此我是不能停止下來的。“君子遵道而行,半塗而廢”是指一種理想的人格狀態,是一個(ge) 大前提,而“吾弗能已矣”是就孔子或子思自身而言,是一種自我要求,是一個(ge) 結論。這樣不但在語法上合理,在句意上也通順。

 

與(yu) “半塗而廢”類似的表述出現在《論語》和《禮記·表記》中。《論語·雍也》雲(yun)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爾雅·釋詁下》:“廢,止也。”劉寶楠《論語正義(yi) 》:“廢,猶言止也。”因此,“廢”不是指主動廢止,而是指客觀上的停止狀態。孔子在這裏駁斥冉求“力不足”,是指後者主觀上畫地為(wei) 牢、自我限定,自己給自己找不持續循道的理由。根據孔子的解釋,“力不足者”的真正含義(yi) 是在中途力氣廢竭,是一種客觀情況,不是主觀上停止不前。《禮記·表記》亦雲(yun) :“子曰:‘《詩》之好仁如此。鄉(xiang) (注:通‘向’)道而行,中道而廢,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數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意即君子應該向著仁道而行,哪怕在中途力氣廢竭,忘記自身已經衰老,不知道自己的年歲已不多,但仍然每日勤勉,直至死而後已。這裏的“中道而廢”和《論語》中的意思一樣,都是指向道而行,不知疲倦,一直到中途力氣廢竭、死而後已。因此,我們(men) 從(cong) 《論語》和《表記》的“中道而廢”可以推知,《中庸》的“半塗而廢”不是指心力不濟、沒有毅力堅持下去,也不是主觀放棄,而是指在半途上力氣用盡、廢竭,是一種客觀結果。

 

我們(men) 在《中庸》《論語》與(yu) 《表記》中都可以看到相似的表達:“中道而廢”“半途而廢”,意即求道、循道,孜孜不倦,直到中途力氣廢竭、用完為(wei) 止。這裏麵隱含著要永無止境地求道、循道。實際上,這與(yu) 孔子所說的“吾道一以貫之”的求道精神境界是一致的。《論語·裏仁》雲(yun)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過去對“吾道一以貫之”有不少討論,或根據《裏仁》篇的論述,認為(wei) 這裏的“道”是指忠恕之道,但也有不同意見,認為(wei) 孔子“一以貫之”的是“仁道”,而不是曾子所說的“忠恕之道”。因為(wei) ,“一以貫之”還出現在《論語·衛靈公》篇:“子曰:‘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對曰:‘然。非與(yu)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這裏,孔子沒有明確表明“道”是什麽(me) 。儒學的核心是“仁”,孔子“一以貫之”的應該就是“仁道”。有人認為(wei) “一”是指“仁”。從(cong) 訓詁的角度看,這種意見並不恰當;從(cong) 前述分析可知,“一”實際上意味著在求道、循道的路上,盡管會(hui) 出現客觀上的“半途而廢”、氣力用盡的情況,但主觀上要做到一往無前、始終如一。“一以貫之”的“一”正好與(yu) “半途而廢”的“半”相對。

 

“一以貫之”實際上就是“以一貫之”,以始終如一的精神貫徹下去,一直追求仁道,永不停止,直到力氣廢竭為(wei) 止,這正是儒家求仁的精神境界。孔子主張“一以貫之”,主張向道而行、直到半途力氣廢竭為(wei) 止,是因為(wei) 仁道是永無止境的,是人一生都應該努力的目標。曾子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任重”是說明仁的性質、重要性,而“道遠”說明仁的路途遙遠、沒有止境,但是君子應該一直追求仁道、踐行仁道,直到氣力用盡、死而後已。類似的表述還出現在《禮記·表記》中:“子曰:‘仁之為(wei) 器重,其為(wei) 道遠,舉(ju) 者莫能勝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數多者,仁也。夫勉於(yu) 仁者,不亦難乎?是故君子以義(yi) (注:仁義(yi) )度人,則難為(wei) 人(注:通‘仁’);以人望人,則賢者可知已矣。’”意即仁重道遠,沒有人能夠整個(ge) 舉(ju) 起“仁”這個(ge) 重器,沒有人能夠走完“仁”這段長路;不過,誰舉(ju) 得更重、走得更遠,誰就算是仁者。能夠勤勉地踐行“仁”,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嗎?因此,如果單純以仁義(yi) 的標準來衡量人,則很難說某一個(ge) 行為(wei) 是否符合仁道;但如果將人與(yu) 人進行比較,誰把“仁”看得更重,誰在“仁”的路上走得更遠,那麽(me) 誰就是賢者、就是踐行仁道的人。

 

由此可見,不管是孔子主張的“吾道一以貫之”,還是曾子所說的“任重道遠”,或者子思所說的“半塗而廢,吾弗能已”“中途而廢,死而後已”,都表明仁道是人應該不斷企及、但永遠沒有盡頭的生命過程,需要一直追求、終身踐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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