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公主的名字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正月廿四日丁卯

          耶穌2024年3月4日

今天來討論一個(ge) 微小但有趣的話題：宋朝公主的名字。

我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宋朝公主很有可能是不取名字的。當然這麽(me) 說並沒有直接的證據，隻是個(ge) 人的猜測。那麽(me) 我說說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個(ge) 猜測。

最大的原因是，我們(men) 在宋代史料中找不到絕大多數宋朝公主的名字，隻有個(ge) 別公主有留下名字的記載，但都是特殊情況。

留有名字的宋朝公主分別是：

宋太宗女兒(er) 衛國大長公主，名清裕。

宋真宗女兒(er) 昇國大長公主，名誌衝(chong) （一記為(wei) 妙元）。

宋仁宗女兒(er) 魯國大長公主，名懿安。

宋仁宗女兒(er) 唐國大長公主，名幼悟。

有沒有發現，這幾個(ge) 名字都帶有佛道的意味？沒錯，這幾位公主都有出家為(wei) 尼或自幼入道的經曆，清裕、誌衝(chong) 、妙元、懿安、幼悟其實是法名。《宋會(hui) 要輯稿》記載：大中祥符二年，皇第七妹“賜號報慈正覺大師，賜紫，法名清裕”，明確說“清裕”為(wei) 法名，皇第七妹即最後追封為(wei) 衛國大長公主的宋太宗第六女；宋真宗女兒(er) 昇國大長公主則是幼年入道（大概是為(wei) 了祈求神靈庇佑），法號清虛靈照大師，名誌衝(chong) ；宋仁宗女兒(er) 懿安與(yu) 幼悟也是自幼入道，前者賜法號崇因保佑大師，後者賜法號保慈崇佑大師。

除此之外，我們(men) 在宋代史料中再找不到其他宋朝公主名字的記載（或許尚有遺漏，懇請補充）。我們(men) 知道宋朝公主的封號、諡號，就是不知道多數宋朝公主的名字，因為(wei) 史料沒有記錄。這當然不足以證明宋朝公主通常情況下不取名字，但至少可以說明宋人在敘事時用不著以名字來指稱某位公主，換言之，即使宋朝公主有名字，這個(ge) 名字似乎也沒有使用的功能，一般人如果不取名字的話，人們(men) 就不知道如何指稱他/她，但公主不會(hui) 有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公主出生後便會(hui) 賜封號，完全可以用封號來指稱某一位公主。

按宋朝慣例，公主“初封多擇美名，進封乃以郡國名，至特恩始有兼兩(liang) 國者”。初封多在公主出生第二年，封號為(wei) 寓意吉祥、美好的二字，之後晉封則改為(wei) 郡國名，先小國後大國，偶爾也有封兩(liang) 國公主者。舉(ju) 個(ge) 例子說，宋仁宗長女，景祐五年生，次年封福康公主，嘉祐二年進封兗(yan) 國公主，徽宗初年追封周國、陳國公主。時人指稱仁宗長女，一般都用當時的封號，稱福康公主，或兗(yan) 國公主，或周、陳國公主。福康公主究竟是何名字，是否取了名字，則史無明載。

至於(yu) 網絡流傳(chuan) 的福康公主原名徽柔的說法，那是網文作者的以訛傳(chuan) 訛而已。徽柔其實是網絡小說《孤城閉》給福康公主虛構的名字，由於(yu) 根據《孤城閉》改編的電視連續劇《清平樂(le) 》熱播，徽柔之名廣為(wei) 人知，不明就裏的網友便誤以為(wei) 曆史上的福康公主名叫徽柔。實際上，福康公主並未在曆史記載中留下名字，如果她有名字的話，那也決(jue) 不可能叫徽柔，因為(wei) 福康公主的嗣子叫李嗣徽，古人取名是決(jue) 不可能犯母親(qin) 名諱的。另外，網上流傳(chuan) 的宋朝寶安公主趙淺予之名，也是出自網絡小說。

在古代中國，女性名字還有一個(ge) 重要的功能，體(ti) 現在男女締結婚姻的六禮中。所謂六禮，指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qin) 迎六道禮儀(yi) 程序。男方家聘請媒人備禮上女方家求婚，此即納采；女方同意後，男方家又請媒人詢問女方名字和出辰八字，帶回家廟占卜，此即問名與(yu) 納吉；納征，則指男方家給女方家送聘禮；請期，指男家擇定婚期，備禮告知女方家，求其同意；親(qin) 迎，指新郎親(qin) 至女家迎娶。宋人締結婚姻，六禮是必不可少的禮儀(yi) 。但宋朝公主下嫁，則省略了問禮的程序，因為(wei) 公主的封號眾(zhong) 所周知，不需要問名，用宋朝禮官的話來說，“公主封爵已行誕告，不得問名而卜之。”這也從(cong) 側(ce) 麵說明宋朝公主可能是不取名字的，其封號已代替了名字的功能。

說到這裏，或許有一些朋友會(hui) 說：不對，史料中還記錄了許多宋朝公主的名字，你在網上一搜，就能搜到宋徽宗女兒(er) 的名字：趙玉盤、趙金奴、趙金羅、趙福金、趙富金、趙瑚兒(er) 、趙巧雲(yun) 、趙圓珠、趙真珠、趙串珠、趙多富、趙佛寶、趙纓絡、趙仙郎、趙香雲(yun) 、趙金兒(er) 、趙珠珠、趙金珠、趙金印、趙賽月、趙金姑、趙金鈴……

但這堆所謂的宋朝公主名字僅(jin) 見於(yu) 《靖康稗史》（含《行程錄》、《甕中人語》、《開封府狀》、《南征錄匯》、《青宮譯語》、《呻吟語》、《宋俘記》七種），而不見於(yu) 其他任何宋代史料。而《靖康稗史》除《行程錄》係抄自《三朝北盟會(hui) 編》袁祖安本之外，其他六種基本可以確定是清末出版家謝家福出品的偽(wei) 書(shu) 。出版人齊秋女士已撰有論文與(yu) 其他文章力證《靖康稗史》為(wei) 偽(wei) 書(shu) ，感興(xing) 趣的朋友可找來一閱。

這裏我再補充一點《靖康稗史》為(wei) 清代偽(wei) 書(shu) 的證據：《靖康稗史》之《開封府狀》載“皇子妃三十四人”、“親(qin) 王妃一十八人”、“帝姬、王妃一人準金一千錠”，《甕中人語》載“諸王王妃”，《呻吟語》載“又娶宋儀(yi) 王妃”，但宋朝皇子、親(qin) 王的妻子都是不稱妃的，宋人不可能出現“王妃”與(yu) “皇子妃”的說法，偽(wei) 書(shu) 作者不知道宋人的稱謂習(xi) 慣，將明清人的稱謂習(xi) 慣套到宋人身上了。類似的稱謂上的張冠李戴在《靖康稗史》中俯拾皆是。

我有一個(ge) 研究宋史的朋友不認為(wei) 《靖康稗史》是偽(wei) 書(shu) ，理由之一是《靖康稗史》列出了非常多的宋朝女性名字，要編造這麽(me) 多名字很不容易。然而，恰恰是這些宋朝女性名字（包括宋朝公主的名字）透露了《靖康稗史》為(wei) 後世文人偽(wei) 造的信息。

你有沒有感覺到，《靖康稗史》列出的宋朝公主名字散發出一股撲麵而來的風塵氣息？宋代一般士大夫家庭都不會(hui) 給女兒(er) 取什麽(me) 趙玉盤、趙金奴、趙圓珠、趙真珠、趙串珠、趙珠珠、趙金珠（這麽(me) 多珠，估計謝家福編不下去了）這樣的俗不可耐的閨名，更何況宋徽宗，要知道他不僅(jin) 是皇帝，而且是文化藝術修養(yang) 超一流的文藝天才。

更奇葩的是《靖康稗史》記錄的宋朝妃嬪名字，什麽(me) 月裏嫦娥、散花、羞花、弄玉、月宮、金奴、寶奴、嬌奴、小嬌奴、香奴、三寶奴（這麽(me) 多奴字，估計謝家福編不下去了）、串珠（與(yu) 謝家福編造的寧福帝姬名字趙串珠重名）、媚娘、月媚、青蓮、小紅、春桃、柳腰、蜂腰、醉貴妃、醉仙桃、小金雞、貓兒(er) ……，活脫脫就是一堆青樓女子的花名。打死我也不相信宋王朝的妃嬪會(hui) 取一大堆歡場味兒(er) 這麽(me) 充沛的閨名。

如果是宮女、私身（宮女、女官的奴婢）取一個(ge) 粗俗的名字，尚情有可原，譬如宋仁宗時有一位女官的私身就叫韓蟲兒(er) ；個(ge) 別出身低微的妃嬪可能也會(hui) 叫“某娘”、“某奴”之類的小名，但宋朝妃嬪與(yu) 公主都取諸如月媚、小紅、春桃、柳腰、蜂腰、珠珠、金珠、圓珠、賽月這樣的風塵氣息透紙而出的芳名，這有可能嗎？我想，假如趙佶有知，一定會(hui) 將棺材板踢翻的。

為(wei) 方便我們(men) 了解宋代上層女性取名的用字習(xi) 慣，體(ti) 會(hui) 一下宋朝上層女性的取名風格，我列舉(ju) 一些宋代墓誌銘、文集、地方誌等文獻記載的士人家庭女性名字：李仲琬、沈德柔、黃德方、胡淑修、晁德儀(yi) 、曹柔則、曹柔美、曹希蘊、黃舜英、鄒妙善、鄒妙莊、陸德正、費法謙、宋道柔、徐文美、徐文英、徐文柔、朱希真、鄭孝德、鄭孝純、翁寧、辛媛、範遠、劉彤……。此外，人們(men) 熟知的宋朝女性還有李清照、朱淑真、唐琬、王弗、王閏之，等等。與(yu) 《靖康稗史》捏造的宋朝妃嬪與(yu) 公主名字相對照，取名風格之天差地別，一目了然。

宋代女性取名還習(xi) 慣采取姓氏+數字+娘的形式，如孫二娘、徐四娘、周五十娘，但《靖康稗史》中出現的宋朝女性姓名，恰恰未見取這樣的名字。當然，寶奴、嬌奴、春桃、柳腰風格的女性用名確實可見於(yu) 宋人，但主要集中在歌妓與(yu) 侍姬群體(ti) ，比如王鞏家妓名柔奴、陸藻侍妾名美奴、蘇軾侍妾名榴花、吳七郡王侍妾名梅嬌、杏俏、南宋官妓則有金賽蘭(lan) 、潘稱心、倪都惜、梅醜(chou) 兒(er) 、錢保奴，等等。

後世明清風月小說與(yu) 晚清歡場中的女子，取名全是這種風格。謝家福喜歡逛歡場，對明清風月小說也相當熟悉，那麽(me) ，他用歡場經曆與(yu) 風月閱讀經驗來捏造宋代公主與(yu) 妃嬪名字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有一篇論文《宋代士人階層女性取名風尚探析——以墓誌銘為(wei) 中心的考察》說，嬈、羅敷、麗(li) 、華、珠、玉等“刻意展示女性的身體(ti) 姿態或者觀賞特征”的常用字，“除了徽宗的妃嬪及女兒(er) ，這些名字在宋代中上層女性之中都很少再見到”。作者敏銳地注意到宋徽宗妃嬪與(yu) 公主取名用字的異常（應該是閱讀《靖康稗史》後的感覺），卻可能沒想到，徽宗妃嬪及女兒(er) 的名字其實是晚清文人謝家福偽(wei) 書(shu) 《靖康稗史》捏造出來的。我們(men) 在宋代史料中，除了清裕、誌衝(chong) 、妙元、懿安、幼悟等寥寥幾個(ge) 法名之外，是找不到其他宋朝公主名字的。很有可能，一般情況下，宋朝公主是不取名字的（入道、出家等特殊情況除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