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一理：《論語》中幾個(ge) 常用字詞的辨析

作者：王雲(yun) 路（浙江大學古籍研究所所長，浙江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訓詁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正月初八日辛亥

          耶穌2024年2月17日

孔子生活的時代距今天兩(liang) 千餘(yu) 年，而記錄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論語》，它所使用的語言對於(yu) 如今的我們(men) 來說，是佶屈聱牙、生澀難懂，還是明白曉暢，人人可知？

通過仔細研讀《論語》，我們(men) 能夠了解到，《論語》的語言既不是生澀難懂的，但也不是人人可知的，且因為(wei) 它是對孔子及其弟子口語的記錄，其特征是簡潔、質樸而又生動，需要我們(men) 具備一定的古文知識才能正確理解。尤其需要指出的是，《論語》所用語言其實距離兩(liang) 千餘(yu) 年後的我們(men) 並不遙遠。今天的講座，我們(men) 就試舉(ju) 《論語》中幾個(ge) 常見的字詞例子，以小見大，希望能夠對大家準確理解古文、理解現代漢語的發展有所裨益。

“奪”義(yi) 之辨——釋義(yi) 五重是否必要

《論語·子罕》：“子曰：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這是《論語》中的著名語句。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shu) 局2009年再版，下同）譯為(wei) ：“孔子說：一國軍(jun) 隊，可以使它喪(sang) 失主帥；一個(ge) 男子漢，卻不能強迫他放棄主張。”句子中的“奪”字依次是“使其喪(sang) 失”和“強迫其放棄”兩(liang) 個(ge) 意思。而對這一句，方青稚的《論語注讀》（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6月版，下同）則譯為(wei) ：“孔子說：‘一國軍(jun) 隊，可以奪去它的主帥；但一個(ge) 男子漢，他的誌向是不能強迫改變的。’”按句意，“奪”字則有“奪去”和“強迫改變”兩(liang) 個(ge) 意思。《漢語大詞典》“奪誌”條也釋為(wei) ：“迫使改變誌向。”引用的也是《論語》此句。

《論語》中還有一處“奪”字，《論語·泰伯》：“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yu) ？君子人也。’”《論語譯注》譯為(wei) ：“曾子說：‘可以把幼小的孤兒(er) 和國家的命脈都交付給他，麵臨(lin) 安危存亡的緊急關(guan) 頭，卻不動搖屈服——這種人是君子人嗎？是君子人啊！’”《論語注讀》則譯為(wei) ：“曾子說：‘可以把年幼的君主托付給他，可以把國家的政權托付給他，麵臨(lin) 生死存亡的緊急關(guan) 頭而不動搖屈服。這樣的人是君子嗎？是君子啊！’”兩(liang) 注對“奪”的解釋基本是相同的。

以上《論語》中出現“奪”字的兩(liang) 句話，在現代解釋中總計出現了“使喪(sang) 失”“強迫放棄”“奪去”“強迫改變”“動搖屈服”五重意義(yi) 。這五重意義(yi) 不僅(jin) 含義(yi) 不同，甚至“奪”的主語還發生了變化，該如何看待“奪”字的這五種意思？

我以為(wei) ，要想準確理解“奪”字在這兩(liang) 句中的意思，應從(cong) “奪”的字形說起。《說文·奞部》對“奪”的解釋是：“奪（奪），手持隹失之也。從(cong) 又從(cong) 奞。”說的是人的手裏（寸）握著的鳥正振翅（“奞”）欲飛，人手一鬆、鳥就飛走了。另外“奪”字在甲骨文字形中有象衣中包著鳥之形，其基本含義(yi) 與(yu) 《說文》所述一致，這裏我們(men) 就不展開討論了。

正如清代段玉裁分析“奪”字的字形時所指出的：“又，手也。持隹而奞，少縱即逝也。”古人通過最初的“奪”字的這個(ge) 畫麵，要傳(chuan) 達的意象是鳥一下子掙脫人手的束縛並飛走了，這是“奪”的字形義(yi) ，其蘊含的特征義(yi) 是“失去，離開”。而且這個(ge) 特征義(yi) 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來解讀：從(cong) 人的角度看是失去或喪(sang) 失，從(cong) 鳥的角度看則是離開。因此段注也說“引伸為(wei) 凡失去物之偁。凡手中遺落物當作此字”。

需要強調的是，“奪”字的這個(ge) 表示“喪(sang) 失、失去”特征義(yi) 的用法，自先秦延續至今。例如，戰國宋玉《高唐賦》中有“煌煌熒熒，奪人目精”，“奪人目精”說的是目光離開了原來所視之物。用我們(men) 現在常用的說法就是“奪人眼球”；戰國荀子在《富國》中說“無奪農(nong) 時”，唐代楊倞注此“奪”為(wei) “失”，解釋為(wei) 不要失去農(nong) 時；先秦時期的《素問·通評虛實論》說“精氣奪則虛”，可以譯為(wei) “精氣喪(sang) 失後人就虛弱了”。

回到《論語·子罕》中的“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這一句，我們(men) 同樣可以將其譯為(wei) “三軍(jun) 可以失去統帥，個(ge) 人不可以失去（喪(sang) 失）誌向”。類似用法同樣體(ti) 現在《論語·泰伯》的“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一句中，語句中的“不可奪也”本質也是“不可奪誌也”。因此我認為(wei) ，以上《論語》中的“奪”都可以直接譯為(wei) “失去、喪(sang) 失”之意，從(cong) 語法、語義(yi) 的角度看這樣的譯法都是順接的。如果分別采納五種不同釋義(yi) ，不僅(jin) 複雜而且還在翻譯中途更換主語，是沒有必要的。

那麽(me) 《論語》中是不是隻有這兩(liang) 句中的“奪”字適用“失去”的含義(yi) 呢？

我們(men) 再看《論語·憲問》中的這一段：“或問子產(chan) 。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這段中的“奪伯氏駢邑三百”，《論語注讀》譯為(wei) ：“他剝奪了伯氏駢邑的三百戶封邑。”此句如此翻譯後就是說管仲剝奪伯氏的三百戶封邑，但是隨後的“飯疏食，沒齒無怨言”一句的主語又變成了伯氏。我認為(wei) ，同一句中主語發生變更，會(hui) 導致上下語句的不通順。我們(men) 在這裏同樣可以把“奪”釋為(wei) “失去”，全句可譯為(wei) ：“（因為(wei) 管仲而）伯氏失去了駢邑三百，吃粗茶淡飯，卻一輩子（對管仲）沒有怨言。”這是孔子通過描述伯氏對管仲的態度，來評價(jia) 管仲的為(wei) 人：因管仲而切身利益受損的人都對他心悅誠服，一輩子無怨言，由此可見管仲的品德和能力。

再看一則《論語·陽貨》的例子：“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這裏“奪”的含義(yi) 是“使失去”，是使“朱”（正紅色）失去光彩。意思是厭惡紫色使朱紅失去了光彩。對比漢班婕妤的《怨歌行》：“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涼飆奪炎熱”的意思是“涼風讓炎熱消失”，而不可能是涼風奪取了炎熱。《論語注讀》翻譯：“我厭惡用紫色（雜色）取代紅色（正色）。”這個(ge) 翻譯是正確的。

比較《論語》各“奪”字，我認為(wei) ，通過追溯“奪”字源流，了解特征義(yi) 及其意義(yi) 演變軌跡，可見其含義(yi) 都是可以用簡單明確且一致的翻譯的。

那麽(me) ，現代漢語中大家常用的“奪”字的“奪取”義(yi) ，又是怎麽(me) 來的？

我認為(wei) ，“失去”與(yu) “奪走”本是事物的一體(ti) 兩(liang) 麵。“失去”有自然的失落，也有人為(wei) 的“使失落”，而使一方失去的手段，便是另一方的“奪取”。奪走對方的東(dong) 西，也就意味著對方“失去”了原有的東(dong) 西。晉李密《陳情表》中記述“行年四歲，舅奪母誌”，這是說他的舅舅讓母親(qin) 失去了不再嫁人的誌向（想法），這清楚表達了“奪”背後的“失落、喪(sang) 失→使失落→奪取（使對方喪(sang) 失而自己獲得）”邏輯，也可以幫助我們(men) 理解“奪”字在古代的意義(yi) 演變。

“求仁得仁”——重視常用字詞的抽象含義(yi)

《論語·述而》有這麽(me) 一段話：“冉有曰：‘夫子為(wei) 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wei) 也。’”這段也是成語“求仁得仁”的源頭，《論語譯注》譯為(wei) ：“（孔子）說：‘他們(men) 求仁德，便得到了仁德。’”“仁”是抽象的觀念，“得仁”直接譯為(wei) “獲得仁德”，我認為(wei) 似乎不如譯為(wei) “合於(yu) 仁”更加順暢，意為(wei) 合乎儒家推崇的仁德觀念。

“得仁”在《論語》中至少還有3例，是否都要翻譯成“合於(yu) 仁”？

我們(men) 還是需要從(cong) “得”的造字義(yi) 來分析。從(cong) 造字義(yi) 看，“得”的甲骨文字形，表示的是人用一隻手拿著一個(ge) 貝殼，後來變形為(wei) 表示人在路上撿到一枚貝殼。貝殼在遠古時代曾是通用貨幣之一，因此古人用它在文字中代表財物。對於(yu) 古人來說，“得”字的造字義(yi) ，采用了撿到貝殼這樣一個(ge) 常見的生活場景，既表達其原本的獲取之義(yi) ，也表達心理上的獲得感，因此“得”的造字義(yi) 不僅(jin) 有實際的“獲得”之意，也擁有了“相親(qin) 和”“相契合”的抽象意思，以表達內(nei) 心預期的實現與(yu) 滿足。

東(dong) 漢許慎在《說文·彳部》中解釋說：“得，行有所得也。”許慎雖然沒有理解“得”字表達的手裏拾取物是什麽(me) ，但是“行有所得”的解釋是準確的。清段玉裁注：“《見部》曰：‘圖片，取也。’行而有所取，是曰得也。《左傳(chuan) 》曰：‘凡獲器用曰得。’”段玉裁的注解是“有所得”，即獲得。它表示兩(liang) 種含義(yi) 。第一種是獲得財物，比如《論語·子張》中這一段：“子張曰：‘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yi) ，祭思敬，喪(sang) 思哀，其可已矣。’”“見得思義(yi) ”可以解釋為(wei) 在獲取財物時要考慮是否仁義(yi) 。這個(ge) “得”就是“獲得財物”甚至是“獲得的財物”之義(yi) ；第二種是獲得實情。東(dong) 漢班固《漢書(shu) ·朱博傳(chuan) 》：“（尚方禁）少時嚐盜人妻，見斫，創著其頰……博辟左右問禁：‘是何等創也？’禁自知情得，叩頭服狀。”這裏的“自知情得”，說的是尚方禁自知實情被人獲悉。

而“得”在古代文獻中還經常用作指代抽象概念的獲得，表達精神與(yu) 心理上的獲得感覺，即滿足、相合之意：西漢司馬遷《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chuan) 》：“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相得”是說兩(liang) 人的誌趣、習(xi) 性相投合。這裏的“相得歡甚”應當是近現代漢語“相得甚歡”的較早源頭。“相得甚歡”在稍晚出現，如南朝梁沈約《宋書(shu) ·毛脩之傳(chuan) 》：“其後朱脩之沒虜，亦為(wei) 燾所寵。脩之相得甚歡。”現代漢語中還有“相得益彰”等。

“相得”的常見含義(yi) 就是雙方互相契合，此意沿用至今。《梁詩》卷十二王僧孺《白馬篇》：“千裏生冀北，玉鞘黃金勒。散蹄去無已，搖頭意相得。”白馬“意相得”就是“意相合”，心滿意足。南朝梁蕭子顯《南齊書(shu) ·何昌（圖片）傳(chuan) 》：“永明元年，竟陵王子良表置文、學官，以昌（圖片）為(wei) 竟陵王文學，以清信相得，意好甚厚。”說的是竟陵王蕭子良與(yu) 何昌（圖片）兩(liang) 人都因清信而性情相合。

古人在描述事物間的相配相稱時，也用“相得”表示。《禮記·王製》：“凡居民，量地以製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也。”其中的“地、邑、民居，必參相得也”，猶言城市麵積與(yu) 人口數量要匹配合適，鄭玄注：“得猶足也。”“足”就是合適、足量的意思。西漢成書(shu) 的《淮南子·本經》說“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則樂(le) ”，其中的“心和”與(yu) “欲得”相對，此句可以釋為(wei) “通常人的性情，是心情平和、欲望滿足就快樂(le) ”。唐代韓愈《荊潭唱和詩序》說：“是故文章之作，恒發於(yu) 羇旅草野，至若王公貴人，氣滿誌得，非性能而好之，則不暇以為(wei) 。”其中“氣滿”與(yu) “誌得”相對，表達意願滿足。

回到《論語》中的“得”字。《論語·鄉(xiang) 黨(dang)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論語譯注》譯“不得其醬”為(wei) “沒有一定調味的醬醋”。《論語注讀》則注“不得其醬”為(wei) “佐料放得不適當。醬，調料品。得，適合”。這個(ge) 解釋相對更準確一些。《論語·顏淵》：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其中的“雖有粟，吾得而食諸”，可以譯為(wei) “即使有糧食，我合適去吃嗎？”

這兩(liang) 處“得”字都是“合適”“恰當”的意思，此義(yi) 來源於(yu) “得”表示的心理滿足、欲望與(yu) 實際的契合一致。這種用法也延續下來，北宋蘇洵《權書(shu) 下·六國》：“古人雲(yun) ：‘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此言得之”意即此言恰當。現代漢語中“得”的許多用法依然延續了這個(ge) 意思。

在古人的用法中，與(yu) “相得”相對的是“不得”，也就是兩(liang) 者不相合或兩(liang) 方不相應。古人很講究“情投意合”，如果情義(yi) 不投合，那就是“意不得”。戰國時期《孟子·萬(wan) 章上》說：“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yu) 君則熱中。”“不得於(yu) 君”就是不合於(yu) 君之意。

《論語·子張》：“孟氏使陽膚為(wei) 士師，問於(yu) 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失其道”即違背道義(yi) ，與(yu) “得其情”相對；“得情”猶言合於(yu) 民心。《論語·堯曰》：“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sang) 、祭。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得眾(zhong) ”就是合於(yu) 民意，合於(yu) 民心。“得”字的這種用法自先秦延續下來。如西漢東(dong) 方朔《答客難》：“並為(wei) 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得行焉。”“得士”是合於(yu) 人心，“失士”是違背民意。又如成書(shu) 於(yu) 唐代的《晉書(shu) ·祖逖傳(chuan) 》：“其得人心如此。”這裏的“得人心”也是合於(yu) 人心之意。

由《論語》的“得”字用法，我們(men) 還可以引申到近現代漢語中的一個(ge) 常用詞——“得勁”。

《漢語大詞典》的【得勁】詞條釋義(yi) 如下：1.順當。例句為(wei) 《兒(er) 女英雄傳(chuan) 》第二八回：花鈴兒(er) 服侍人換衣裳，“未免有些羞羞慚慚，不甚得勁兒(er) ”。2.中意；舒坦。丁玲《太陽照在桑幹河上》六：“任國忠聽了覺得很得勁，他現在有事可做了。”老舍《全家福》第一幕第二場：“你越照顧我，我心裏越不得勁兒(er) 。”

“得勁”的“勁”就是心氣、心態或情緒，結合我們(men) 所舉(ju) “得”字的古代用法，我認為(wei) 《漢語大詞典》中對“得勁”的解釋不必分為(wei) 二義(yi) ，完全可以用“合乎自己心意”一義(yi) 代之。

“無間”“有間”——詞組是如何形成固定表達的

《論語·泰伯》：“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論語譯注》翻譯為(wei) “禹，我對他沒有批評了”，“無間”為(wei) 什麽(me) 釋為(wei) “沒有批評”的意思，不得而知。《論語注讀》對此句則釋為(wei) ：“對於(yu) 禹，我沒有什麽(me) 可以挑剔的了。”這個(ge) 解釋中的“挑剔”源於(yu) 朱熹集注：“間，罅隙也。謂指其罅隙而非議之也。”

要弄清楚《論語》中的“無間”用法，我們(men) 可以考察先秦之後的文獻，其中也不乏“無間”的用例，通過考察這些案例，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這個(ge) 詞的準確理解。東(dong) 漢蔡邕《朱公叔諡議》：“始與(yu) 諸儒考禮定議，加陳留府君以益州之諡，是後覽之者，亦無間焉。”南北朝顏之推《顏氏家訓·勉學》：“當博覽機要，以濟功業(ye) ，必能兼美，吾無間焉。”這兩(liang) 處“無間”表達的都是“讚同、一致”的意思。由此，“禹，吾無間然矣”完全可以譯為(wei) “我與(yu) 禹觀念一致、我讚同禹”。

“無間”為(wei) 什麽(me) 會(hui) 產(chan) 生這個(ge) 含義(yi) ？我們(men) 仍從(cong) 字形開始討論。

“間”字的原始形象是描繪了一幅生活場景：兩(liang) 扇門的門縫中有一個(ge) 月亮。東(dong) 漢許慎《說文·門部》對此解釋：“間（閒），隙也，從(cong) 門，從(cong) 月。”造字義(yi) 是門縫中透出月光，要表達的特征義(yi) 是縫隙（或形成縫隙）。這個(ge) “間”可以是空間的空隙，例如先秦《莊子·養(yang) 生主》：“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yu) 遊刃，必有餘(yu) 地矣。”這個(ge) “間”也可以指時間的空隙，也就是“一會(hui) 兒(er) ”。例如《莊子·達生》：“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

由時間和空間上的空隙延伸開去，古人也用“間”來描述人心中的空隙（隔閡）。例如先秦《左傳(chuan) ·哀公二十七年》：“故君臣多間。”而心中沒有隔閡的情況就是“無間”，“無間”因此被古人用來表達感情親(qin) 密之意。例如東(dong) 漢班固《漢書(shu) ·蕭望之傳(chuan) 》：“蕭望之曆位將相，藉師傅之恩，可謂親(qin) 昵亡間。及至謀泄隙開，讒邪構之，卒為(wei) 便嬖宦豎所圖，哀哉！”這段話前有“亡間”，後有“隙開”，十分形象地說明了古人以“間”表示心理上隔閡的用法。

“無間”的這種用法自先秦一直延續下來。南朝宋範曄《後漢書(shu) ·公孫瓚傳(chuan) 》：“若虞、瓚無間，同情共力……舍諸天運，征乎人文，則古之休烈何遠之有！”南北朝顏之推《顏氏家訓·兄弟》：“況以行路之人，處多爭(zheng) 之地，能無間者，鮮矣。”北宋司馬光《涑水記聞》卷十六：“上使人諭之曰：‘朕無間於(yu) 卿，天日可鑒，何遽如此？’”北宋曾鞏《慰慈聖光獻皇太後上仙表》：“無間親(qin) 疏，實均欷慕。”南宋陳亮《酌古論·李愬》：“愬複能待以厚禮，示之赤誠，言笑無間，洞見肺腑。”這些“無間”表達的都是感情親(qin) 密、毫無隔閡的意思。現代漢語常用的“親(qin) 密無間”一詞也源於(yu) 此。

相反，“有間”則被古人用來表示心理“有隔閡”“有嫌隙”。先秦《左傳(chuan) ·昭公十三年》：“諸侯有間矣，不可以不示眾(zhong) 。”晉杜預注：“間，隙也。”《史記·秦本紀》：“繆公許之，使人與(yu) 丕鄭歸，召呂郤。呂郤等疑丕鄭有間，乃言夷吾殺丕鄭。”以上例子均表達的是這個(ge) 意思。

小結

通過列舉(ju) 《論語》中幾個(ge) 字詞的用法，我們(men) 可以發現，兩(liang) 千多年前孔子所用的語言其實有一些是延續到了現代漢語中的。而對於(yu) 一些現代常用的詞語，我們(men) 其實未必知曉其準確含義(yi) ，也未必知曉其意義(yi) 演進的來龍去脈。為(wei) 了準確理解並使用漢字，我們(men) 需要適當了解其造字源頭。對字詞的源流分析，不僅(jin) 可以追溯文化基因，還可以了解古人的思維方式。我們(men) 釋讀儒家經典之作《論語》如此，閱讀其他典籍亦需如此。

漢字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是基礎；典籍以文字寫(xie) 成，是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載體(ti) 。因此我們(men) 要閱讀經典，全麵深入了解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就需要不斷提高對漢語字詞的精準把握水平。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