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還需要王船山？

作者：吳雙江

來源：《文史博覽·人物》2021年第12期

（壺生老師書(shu) ）

編者按：一塊“頑石”，開出了奪目的思想之花。“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過去，眾(zhong) 人皆知陸九淵、王陽明。被“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之語所震撼，被陽明的“良知”所感染。而思想家王船山“生養(yang) 性氣”的深刻蘊意，不被大眾(zhong) 理解。好在船山文化與(yu) 其文化推廣者惺惺相惜，留下了精神回響。而這一回響，讓船山文化煥發出別樣的光彩。如今，他的哲學思想、他的精神境界和他的人格魅力越來越絢爛奪目。可以說，船山哲學思想始終脈動於(yu) 我們(men) 的民族，我們(men) 的時代，在當下依然被時代與(yu) 人民所需要。

“船山，山之崖有石如船，頑石也，而以之名。”

這是王夫之絕筆《船山記》的開篇之語，文中他自比頑石，“無可名之於(yu) 四遠，無可名之於(yu) 後世，偶然謂之，歘然忘之”，沒有熱鬧和喧囂，一生靜默，一生樸素剛頑，“老且死，而船山者，仍還其頑石”。

文章作於(yu) 1691年秋，距離王夫之去世隻有一年時間。在這之前，他已寫(xie) 好自己的墓誌銘：“抱劉越石之憤而命無從(cong) 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並正告子孫：不可改動一字。

這個(ge) 自比頑石的老人，因晚年長期隱居在湖南衡陽縣石船山下，後世尊稱他為(wei) “船山先生”，也叫他王船山。他是百科全書(shu) 式的學問大家、中國古典哲學的集大成者，不僅(jin) 是近現代湖南的精神領袖，還是中國近現代的精神領袖，影響了近現代中國、湖南的走向。

300多年來，心憂天下的知識分子，如魏源、陶澍、曾國藩、左宗棠、譚嗣同、梁啟超、孫中山、章太炎、宋教仁、楊昌濟、毛澤東(dong) 等人，紛紛從(cong) 船山學說中獲取啟迪，尤其是船山學說中實事求是、經世致用、否認“天命”、趨時更新的思想，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知識分子思考與(yu) 奮進。

王船山的思想從(cong) 未離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發展的大道，而且“立乎其大、著眼於(yu) 遠”，因此具有穿越時空的精神魅力，隨著時間推移，愈能顯現其現實價(jia) 值。

王夫之（1619年－1692年），字而農(nong) ，號薑齋，晚年隱居湖南衡陽的石船山，自署船山病叟、南嶽遺民，世稱船山先生。湖南衡陽人，世界上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是湖湘文化的精神源頭，與(yu) 黑格爾並稱東(dong) 西方哲學雙子星座、中國樸素唯物主義(yi) 思想的集大成者、啟蒙主義(yi) 思想的先導者，與(yu) 黃宗羲、顧炎武並稱為(wei) 明末清初的三大思想家。

01 一生樸素剛頑

時間的指針回撥到402年前的那個(ge) 秋天，1619年，王船山出生在湖南衡陽府城南回雁峰下的一個(ge) 讀書(shu) 人家庭。家中三兄弟裏，王船山最小，母親(qin) 待他最親(qin) ，叫他三三。

王船山或許天生就是讀書(shu) 的種子，4歲進私塾，14歲就中了秀才，後求學於(yu) 嶽麓書(shu) 院，師從(cong) 吳道行。吳道行教之以湖湘家學，傳(chuan) 授朱張之道，較早地影響了王船山的思想，形成了王船山湖湘學統中濟世救民的基本脈絡。如果不是遭逢國破的大變故，他將延續著讀書(shu) 人的科舉(ju) 軌跡，學而優(you) 則仕，然而卻撞進了一個(ge) 天翻地覆的動蕩歲月。

王船山學習(xi) 成長的年代，大明王朝已經內(nei) 憂外患，大廈將傾(qing) 。1642年，24歲的王船山赴武昌參加湖廣鄉(xiang) 試，中第五名舉(ju) 人，這一年距離明朝覆亡隻有2年時間了。翌年，他北上參加會(hui) 試，然而整個(ge) 北中國，都已經狼煙四起、兵火遍地，道路被阻，他被迫返鄉(xiang) ，心中仍存一個(ge) 讀書(shu) 報國夢，期盼早日太平。但再過一年，1644年，甲申巨變，李自成攻陷北京城，崇禎皇帝自縊身亡，旋即滿清入關(guan) 。26歲的王船山，聞崇禎自縊，悲憤不食數日，作《悲憤詩》一百韻，後盡毀於(yu) 兵災。

隨著明朝換代，江山易主，王船山的入仕之夢無情地幻滅了，但他的書(shu) 生報國夢卻依舊滾燙。他誓死不降清，在南嶽武裝起義(yi) ，失敗；出仕南明小朝廷，被奸人構陷，入獄。此時的王船山已年過中年，他終於(yu) 對死到臨(lin) 頭還勾心鬥角的南明各個(ge) 小政權失望透頂，悟出“天下非一姓之私”，不再以恢複明朝為(wei) 誌向，回歸湖南。但他也不向滿清屈服，寧肯四處逃亡飄泊，化身瑤民寄身荒山野嶺，也誓死不降清，而且寧肯丟(diu) 掉腦袋，也堅決(jue) 不剃發，仍然保留著大明男子的發型裝束。相傳(chuan) 他每次外出，不論晴天還是下雨，他都手擎雨傘(san) ，足履木屐，表明自己“頭不頂清朝天，腳不踏清朝地”。

42歲時，王船山遷居至今天的衡陽縣曲蘭(lan) 鎮石船山下，覓得藏身之地，先後築“敗葉廬”“觀生居”和“湘西草堂”，從(cong) 此開始高強度的閱讀與(yu) 思考，在孤獨中做學問。湘西草堂當時是“食禽過不棲”的窮地方，但他“安之若素，終日孜孜不倦，刻苦自勵，潛心著述”，即使斷糧數日，仍手不釋卷。沒有紙了，他就寫(xie) 在賬簿上、香火紙上。沒有墨了，隨手注上一些藥汁又接著寫(xie) 下去……

1692年正月初二，王船山與(yu) 世長辭。他留下的是100多部、400餘(yu) 卷、800餘(yu) 萬(wan) 字的思想巨著！他所著的《周易外傳(chuan) 》《黃書(shu) 》《尚書(shu) 引義(yi) 》《永曆實錄》《春秋世論》《噩夢》《讀通鑒論》《宋論》等書(shu) ，匯聚成中國古典哲學星空裏一條璀璨的星河。

縱然星河寂寞，王船山沉寂一生，他的文字在清初文字獄的恐怖下，注定隻能在時間中湮沒，他逝世後兩(liang) 百年間，也鮮有人聞其名。但正如他生前預言的那樣：“吾書(shu) 兩(liang) 百年後始顯。”

02 “吾書(shu) 兩(liang) 百年後始顯”

誠然，王船山的價(jia) 值與(yu) 作用，並不在他活著的時代，而在他被“發現”的時代。

1839年，距離王船山病逝，已經147年，62歲的湖南人鄧顯鶴從(cong) 王船山的六世孫手中，拿到王船山的遺作手稿。他大喜過望，著手編纂《船山遺書(shu) 》。鄧顯鶴也是一個(ge) 奇人，早年參加科舉(ju) 考試，中過舉(ju) 人，但他“厭薄仕進”，以傳(chuan) 承湘學作為(wei) 自己的最高誌趣。他深知船山著述的重要性，經過多方搜求，在船山去世一個(ge) 半世紀後刊成《船山遺書(shu) 》，第一次係統地編輯出版船山著作，船山學問才開始得到廣泛傳(chuan) 播，深深影響了湖湘乃至全國的士子。

令人感慨的是，1840年，《船山遺書(shu) 》開雕翌年，第一次鴉片戰爭(zheng) 爆發，中國近代史開啟，沉溺在天朝上國迷夢中的中國人驟然驚醒。麵對列強入侵、世界巨變，船山思想恰逢其時地有了用武之地，王船山提出的學以致用的務實精神，給當時中國一大批“開眼看世界”力倡向西方學習(xi) 的知識分子以啟迪。其傑出代表魏源曾認真研讀過船山部分著作，深受船山主張“變革”思想的影響，並在《海國圖誌》中提出了“師夷之長以製夷”的著名論點。

終於(yu) ，在漫長的沉默與(yu) 孤寂之後，王船山擁有了一大批隔代“粉絲(si) ”。

曾國藩是王船山思想的有力傳(chuan) 播者，同時又是王船山的忠實粉絲(si) ，他曾多次在日記中記載了研究心得。他力倡船山學，曆時兩(liang) 年行《船山遺書(shu) 》，從(cong) 同治二年(1863)至同治四年(1865)刻竣，共計56種288卷，成為(wei) 曆史上第一部較為(wei) 係統全麵的船山著作匯編，刊讓船山學走出湘學地域成為(wei) 中華顯學。

戊戌變法鬥士譚嗣同是在船山思想直接影響下走向變法之路的。他服膺船山之學，坦言：“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以續衡陽王子之緒脈。”他懷抱船山精神，大義(yi) 卓絕走向斷頭台，以死喚醒中國，成為(wei) 民族複興(xing) “第一烈士”。

可以說，近現代湖南之所以英才輩出，均可追溯到王船山這個(ge) “精神領袖”。時間跳轉到19世紀初，腐朽透頂的滿清政府，已經搖搖欲墜，終於(yu) 在1911年，終結於(yu) 辛亥革命。船山經世致用的學說和光複漢族江山的民族思想，對中國近代資產(chan) 階級民主革命也產(chan) 生過不可低估的影響。跟第一波傳(chuan) 播王船山學說者以湖南人為(wei) 主不同的是，辛亥革命前，王船山學說已傳(chuan) 播至全國，孫中山、章太炎、章士釗等人，都大力推崇王夫之的民族主義(yi) 思想。

孫中山在《中國同盟會(hui) 本部宣言》中，高揚船山等人的民族大義(yi) 作為(wei) 民族複興(xing) 的思想先聲，認為(wei) 其“義(yi) 聲激越”，鼓舞革命。辛亥革命成功後，章太炎分析辛亥革命成功思想源頭時說：“船山學術，為(wei) 漢族光複之原。近代倡議諸公，皆聞風而起者，水源木本，端在於(yu) 斯。”現代新儒家代表熊十力也認為(wei) ：“清季學人，都提倡王船山民族大義(yi) 。革命之成也，船山先生影響極大”。

“王船山一生卓越之處，在於(yu) 主張民族主義(yi) ，以漢族之受製於(yu) 外來民族為(wei) 深恥奇痛……然所謂外來民族如英、法、俄、德、美、日者，其壓迫之甚，遠過於(yu) 漢族前日之所曾經驗。”這是毛澤東(dong) 的恩師楊昌濟評價(jia) 王船山的一段話，他也非常景仰王船山。楊昌濟對王船山的認識深深影響到毛澤東(dong) 。

毛澤東(dong) 從(cong) 第一師範一畢業(ye) ，就來到船山學社，並從(cong) 這裏開始走向全國、走向世界。他到達延安後，開始從(cong) 理論上探尋中國革命成功之道，撰寫(xie) 《實踐論》和《矛盾論》。寫(xie) 作“兩(liang) 論”時，毛澤東(dong) 曾寫(xie) 信給長沙師友，請其找尋船山哲學著作。毛澤東(dong) 的成功，根本一條就是把西方馬克思主義(yi) 播種在中國文化的土壤中，其中也有船山思想的無形影響。他對王船山還有一句很經典的評價(jia) ：“西方有一個(ge) 黑格爾，東(dong) 方有一個(ge) 王船山。”

03 當下依然需要王船山

王船山思想的力量，在當下依然被時代與(yu) 人民所需要。

正如湖南省船山學社副社長熊考核所說，船山思想不僅(jin) 是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chan) ，也具有“日新”的當代價(jia) 值。船山思想的日新價(jia) 值、大義(yi) 價(jia) 值、人本價(jia) 值、仁生價(jia) 值代表了中國文化發展的積極方向和基本價(jia) 值取向，也體(ti) 現了人類文明發展的積極思維成果和共同價(jia) 值追求。隨著曆史的發展和社會(hui) 的變革，船山學的基本價(jia) 值不僅(jin) 沒有過時，反而曆久彌新，成為(wei) 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動力。

比如船山思想的主動“日新”精神與(yu) 時代創新精神的高度契合。主動日新是船山思想的基本特點。運動變化是宇宙世界的本質，船山以“變化日新”去揭示自然和社會(hui) 人生發展之道，認為(wei) 一切事物生命活力都在“變化日新”之中。他主張“知其富有者，惟其日新”，以“日新”天下、“日新”人生去推動社會(hui) 人生的發展。船山日新精神與(yu) 時代創新精神本質相通。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取得巨大成功，就是創新發展的結果。我們(men) 要全麵實現中國夢，更要走創新發展的路徑。

船山思想還在治國理政等方麵有許多獨特的思考。他強調民心向背的巨大曆史作用，提出“理欲合一”，認為(wei) “人欲之各樣，即天理之大同”，建立了“即民以見天”“舉(ju) 天而屬於(yu) 民”的曆史動力觀。在區別“公欲”與(yu) “私欲”的基礎上，提出一套“不以天下私一人”的“公天下”和“有其力者治其地”的均天下的社會(hui) 改革方案，具有早期啟蒙者的人文主義(yi) 思想曙光……

實踐和曆史再一次證明，王船山非但沒有成為(wei) 明日黃花，相反，他的哲學思想、他的精神境界和他的人格魅力越來越煥發出絢爛奪目的光彩。

他自題湘西草堂的一聯是：“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正如曆史研究者關(guan) 山遠總結的那樣，如果說“六經責我開生麵”講的是王船山的學術抱負與(yu) 使命擔當，那麽(me) “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就是他不畏強暴、視死如歸的豪情與(yu) 膽識。這一聯，真是王船山對自己一生最好的概括。

當今社會(hui) ，我們(men) 若能用這樣的胸襟和視野來觀照現實人生，就多了一份豐(feng) 厚，多了一種秉持，也就平添了思想的寬度、精神的廣度和生命的高度。如今，王船山已經離開我們(men) 三百多年，人類世界早已“換了人間”，他所堅持的和他所反對的，都已不複當初的模樣，但他的思想之光，即使在不同的時代裏，依然熠熠生輝。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