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雙】從《漢書·藝文誌》著錄看《孔子家語》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1-26 20: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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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看《孔子家語》

作者:呂雙(曲阜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碩士研究生)

來源:選自《論語學研究》(第三輯)

 

近年來,《孔子家語》作為(wei) 重要的孔子遺說,受到學界的特別關(guan) 注。由於(yu) 《孔子家語》長期遭受學者的懷疑,一直沒有得到人們(men) 應有的重視。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新出文獻的大量問世,引發了人們(men) 對《孔子家語》這本傳(chuan) 世典籍的重新認識。《孔子家語》是一部專(zhuan) 門記錄孔子及孔門弟子思想言行的著作,本身就具有重要的研究價(jia) 值。《漢書(shu) ·藝文誌》(以下簡稱《漢誌》)是第一部著錄《孔子家語》的目錄書(shu) ,所以當綜合梳理《孔子家語》的各種學術問題時,我們(men) 有必要走進《漢誌》,擷取其中有關(guan) 《孔子家語》的學術信息。

 

一、《漢誌》成書(shu) 與(yu) 分類特點

 

《孔子家語》被著錄於(yu) 《漢誌》的“六藝略”,要了解這樣的著錄所承載的學術信息,首先應該對《漢誌》有最基本的了解。

 

眾(zhong) 所周知,《漢誌》是我國目錄學史上具有裏程碑意義(yi) 的著作,它將先秦至漢代的典籍分為(wei) 六藝、諸子、詩賦、兵書(shu) 、數術、方技六大類,既保存了中國古代典籍的基本概況,又體(ti) 現了漢代學者對書(shu) 籍的看法。

 

班固的《漢誌》是對西漢末年劉向、劉歆父子遍校群書(shu) 成果的直接繼承。漢成帝時朝廷“以書(shu) 頗散亡,使謁者陳農(nong) 求遺書(shu) 於(yu) 天下”,劉向奉命主持校書(shu) 工作,並根據校書(shu) 內(nei) 容寫(xie) 成中國第一部綜合性的分類目錄著作———《別錄》,“會(hui) 向卒,哀帝複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ye) 。歆於(yu) 是總群書(shu) 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shu) 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劉歆在其父《別錄》的基礎上撰寫(xie) 了我國第一部官修目錄——《七略》。班固以劉歆《七略》為(wei) 藍本,“刪其要,以備篇籍”,在著錄書(shu) 籍的數量上,《漢誌》基本保留了《七略》的記錄,並繼承了劉氏父子的目錄學成果與(yu) 分類思想,保存了《別錄》和《七略》的框架與(yu) 內(nei) 容,堅持了劉氏父子的編纂原則,從(cong) 而成就了中國現存第一部體(ti) 係完備的圖書(shu) 分類目錄。而劉氏父子的工作所形成的一個(ge) 重要成果就是奠定了班固《漢誌》的基本框架。

 

《漢誌》有其獨特的圖書(shu) 分類特征,有學者看到了這一點,例如,姚名達先生說:“《諸子略》以思想係統分,《六藝略》以古書(shu) 對象分,《詩賦略》以體(ti) 裁分,《兵書(shu) 略》以作用分,《術數略》以職業(ye) 分,《方技略》則兼采體(ti) 裁作用,其標準已絕對不一,未能采用純粹之學術分類法。”由於(yu) 《漢誌》繼承前人成果,所以《漢誌》的分類不僅(jin) 是班固本人對書(shu) 籍的認識,而且體(ti) 現了漢代學者對書(shu) 籍內(nei) 容和地位的認識,具有相當的理論高度。《漢誌》不僅(jin) 按照圖書(shu) 的內(nei) 容分類,而且考慮到書(shu) 籍本身的文獻價(jia) 值和社會(hui) 價(jia) 值,比如“小學”是文字、音韻、訓詁方麵的書(shu) 籍,列入《六藝略》,同儒家六經並列,就是考慮到它的教化作用,“言其宣揚於(yu) 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

 

《漢誌》對中國古代典籍的劃分方法,為(wei) 後世“經史子集”四分法奠定了基礎,在目錄學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其中,《六藝略》居《漢誌》六略之首,相當於(yu) 後來所謂的“經部”,在當時的學者看來,《六藝略》中的圖書(shu) 都是極其重要的,是統一意誌、規範行為(wei) 、治國安邦的重要工具。《孔子家語》被著錄於(yu) 《六藝略》的“論語類”之中,可見其重要地位。

 

二、《漢誌》中的《孔子家語》

 

“《孔子家語》二十七卷”,這是《漢誌》中有關(guan) 《孔子家語》的描述,雖然簡短,但提供了重要的學術信息。

 

漢代不止有一種版本的《孔子家語》。首先是《漢誌》中記載的官本《孔子家語》“二十七卷”。官本《孔子家語》的成書(shu) 經曆了一個(ge) 極為(wei) 漫長的過程。漢初劉邦滅秦之後,將《孔子家語》材料悉斂得之,收之官府,後為(wei) 呂後藏之。呂氏被誅亡以後,《孔子家語》散落在人間,流傳(chuan) 範圍更廣,在傳(chuan) 抄的過程中,產(chan) 生了文字的增刪、內(nei) 容的錯亂(luan) 等問題。漢景帝末年募求天下遺書(shu) ,得呂氏所傳(chuan) 的《孔子家語》,並將其與(yu) 《曲禮》眾(zhong) 篇亂(luan) 簡合而藏之秘府。《孔子家語》經曆了從(cong) 官府到民間,再收回官府的過程,其間必定會(hui) 產(chan) 生篇章的散亂(luan) ,與(yu) 其他材料“妄相錯雜”,必定會(hui) 出現不少的問題。後來劉向等人奉詔整理這批十分雜亂(luan) 的材料,將其整理、編輯成“二十七卷”本的《孔子家語》,收於(yu) 官府,即《漢誌》中記載的“《孔子家語》二十七卷本”的本子,但此本不如孔安國整理的本子細致。

 

《漢誌》中記載的《家語》雖然是官本,但沒有流傳(chuan) 下來:一方麵是因為(wei) 藏之秘府,流傳(chuan) 不廣;另一方麵可能是因為(wei) 書(shu) 籍本身存在一些問題,“他們(men) 首先進行了粗略的分類,然後將這批混有‘諸國事及七十二子辭’的《家語》材料,根據‘已在《禮記》者’‘便除《家語》之本篇’的執行標準”,劉向沒有對這批材料進行細致的整理,以至於(yu) 其內(nei) 容雜亂(luan) ,故失傳(chuan) 。

 

孔安國作為(wei) 孔子後裔,為(wei) 了不使先人典辭泯沒,於(yu) 是重新收集材料,將私人收藏和秘府材料“悉得之”,抄錄整理,“撰集”成四十四篇的《孔子家語》,即孔氏家傳(chuan) 本。直到三國時,孔猛將它獻給他的老師王肅,才將《家語》公之於(yu) 眾(zhong) ,家傳(chuan) 《家語》的曆史才基本結束。後來因為(wei) 孔安國整理的本子相對較優(you) ,從(cong) 而代替了官方本《家語》和民間所保留的《家語》,得以在後世廣為(wei) 流傳(chuan) 。因此,在漢代最少存在官藏本和家傳(chuan) 本兩(liang) 種版本的《家語》,這或許正是顏師古在《漢書(shu) 注》中注曰“非今所有《家語》”的原因。

 

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中“序六藝為(wei) 九種”,除了《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六經之外,還有《論語》《孝經》和小學三類文獻。在漢代人看來,這三類文獻是重要的解經之“傳(chuan) ”,對其解經之書(shu) 的地位十分認同,體(ti) 現了漢代學者將儒學等同六藝之學的觀念。在三類文獻中,又以《論語》最為(wei) 重要,“傳(chuan) 莫大於(yu) 《論語》”。漢代學者認為(wei) ,《論語》是諸子傳(chuan) 記中“最大”者,對“六經”的輔佐作用要高於(yu) 一般的諸子傳(chuan) 記,具有六經“通論”的性質。《漢誌》中記載的《論語》類文獻包括以下幾種:

 

《論語》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兩(liang) 《子張》)

 

《齊》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

 

《魯》二十篇,《傳(chuan) 》十九篇。

 

《齊說》二十九篇。

 

《魯夏侯說》二十一篇。

 

《魯安昌侯說》二十一篇。

 

《魯王駿說》二十篇。

 

《燕傳(chuan) 說》三卷。

 

《議奏》十八篇。(石渠論)

 

《孔子家語》二十七卷。

 

《孔子三朝》七篇。

 

《孔子徒人圖法》二卷。

 

其中既有《論語》的不同版本,也有對《論語》的解釋,還有記錄儒家學者言行的傳(chuan) 本,這些書(shu) 籍都體(ti) 現了孔子的思想,是重要的“孔子遺說”類文獻。

 

《孔子家語》既然屬於(yu) 《論語》類文獻,那與(yu) 其他著作之間一定有共同的性質與(yu) 特征。事實也正是如此,比如《孔子三朝》七篇,顏師古注曰:“今《大戴禮》有其一篇,蓋孔子對〔魯〕哀公語也。三朝見公,故曰三朝。”這部著作是孔子應答時人而為(wei) 當時弟子所記的內(nei) 容,記錄了孔子與(yu) 魯哀公問對,保留了孔子的言論。西漢末年,張禹以《魯論》為(wei) 根據,參考《齊論》與(yu) 《古論》進行考證修訂,改編成《張侯論》,後鄭玄又以《張侯論》為(wei) 本,參考《古論》和《齊論》再加以改訂,即成為(wei) 今本《論語》,故“三論”與(yu) 解釋《論語》的著作應同今本《論語》一樣,都是記錄孔子言行的著作。《孔子家語》記錄了孔子身世、生平,屬於(yu) “孔氏家學”的範疇,亦是記載孔子言行事跡的著作。根據這些書(shu) 籍的性質,郭沂先生認為(wei) ,“《論語》之外那些門人所記孔子言行錄的性質與(yu) 《論語》一樣,故我們(men) 可稱之為(wei) 《論語》類文獻”,故可認為(wei) 《論語》類文獻就是與(yu) 今本《論語》具有同樣性質的儒家文獻,並且這些著作也應與(yu) 《論語》具有同樣重要的地位。

 

三、《漢誌》著錄對認識《家語》的啟示

 

中國古代文獻的地位是通過目錄分類的方式體(ti) 現出來的,如“經、史、子、集”的“經部”包括“四書(shu) ”“五經”等儒家經典和文字、音韻、訓詁方麵的著作,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著作。《漢誌》繼承劉歆的七分法,去掉“輯略”,分為(wei) 六大類,其中《六藝略》相當於(yu) 後世的“經部”,代表著漢代官方意識形態思想,體(ti) 現了漢代的尊孔重儒的經世致用思想。《孔子家語》作為(wei) 儒家著作,置於(yu) 《六藝略》,而不是《諸子略》,其地位可見一斑。

 

通過《漢誌》的著錄,我們(men) 認為(wei) 諸如孔安國等人有關(guan) 《孔子家語》的介紹具有更大的可信性。《論語》長期以來被認為(wei) 是研究孔子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經典文獻,對於(yu) 《孔子家語》與(yu) 《論語》的關(guan) 係,孔安國在《孔子家語後序》中解釋說:“《孔子家語》者,皆當時公卿士大夫及七十二弟子之所諮訪交相對問言語也。既而諸弟子各自記其所問焉,與(yu) 《論語》《孝經》並時。弟子取其正實而切事者,別出為(wei) 《論語》,其餘(yu) 則都集錄之,名之曰《孔子家語》。”《孔子家語》與(yu) 《論語》“並時”,兩(liang) 者在時代上是一致的,同樣出自時人及弟子所記孔子的材料。但《論語》大多是隻言片語的幾句話,而《孔子家語》有相對完整的背景或者情節,“如果說《論語》有‘語錄’性質,那麽(me) 《家語》則與(yu) ‘文集’相近”,因此正確認識《孔子家語》對認識、理解《論語》具有重要意義(yi) ,“在孔子研究方麵,此書(shu) (《孔子家語》)的價(jia) 值並不在《論語》之下”。

 

由於(yu) 新材料的問世、學術研究的推進,《孔子家語》的重要價(jia) 值被越來越多的學者所認識,孔子、儒學研究也重新獲得了長期失落的寶貴材料。《孔子家語》作為(wei) 早期重要的儒家文獻,具有其他文獻所不可替代的作用。《家語》有許多地方明顯勝於(yu) 其他相關(guan) 古籍,文字多於(yu) 《論語》,內(nei) 容豐(feng) 富,材料來源於(yu) 孔子弟子所記,真實可靠,可用來勘正其史實、文字的訛誤,彌補其記載的疏略,具有重要的文獻價(jia) 值。《家語》保存了大量的孔子言行事跡,其中體(ti) 現的孔子思想,在孔子及早期儒學思想研究中具有重要的意義(yi) ,所以我們(men) 應當給《家語》以高度重視。

 

西漢時期複興(xing) 此前的思想文化,孔子遺說與(yu) 其他典籍一同被發現、整理。隨著儒學的尊崇、孔子地位的提高,孔子遺說得到極大的重視,大規模的整理與(yu) 寫(xie) 定工作也就成為(wei) 順理成章的事情。保留至今的孔子遺說,大多數都經過了漢代學者的整理和潤色,《孔子家語》自然也不例外。因此,現在研究《家語》,必須對這一時期學者的工作,對《漢誌》加以重視和研究。孔子遺說研究是中國儒學研究的基礎,也是中國古代文化研究的關(guan) 鍵問題。而今,結合《漢誌》和新出文獻等材料研究《孔子家語》,我們(men) 會(hui) 對該書(shu) 有重新的認識和思考,發現它不可替代的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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