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浦書(shu) 院，英才輩出的“新人物”群體(ti)

作者：羅長江

來源：《湖南日報》

時間：西元2023年9月1日

一

鄉(xiang) 村七月，綠肥紅瘦，萬(wan) 物生長得縱情恣肆。阡陌間的漁浦書(shu) 院，院牆之外皆是田園風光。

背倚院牆麵向平野，一畦畦禾苗蔥蘢，不時有白鷺、蒼鷺起起落落如同即興(xing) 的拋物線或五線譜;近處的一汪池塘，塘坑上搭著一大圈瓜棚豆架，藤蔓瓜豆蒙絡搖綴，論格局和造型，庶幾聯想起福建的圍屋土樓;黃牛在青草地悠閑食草，水牛賴在泥沼裏休閑滾澡;挨近院牆的花椒樹結滿了花椒，柚子樹擺起了柚子陣，雞兒(er) 刨食、狗兒(er) 狎玩，寫(xie) 生著雞犬相聞、怡然自樂(le) 的小品;書(shu) 院右側(ce) 的遠處是一片蓊鬱的樹林子，為(wei) 白鷺、蒼鷺們(men) 起起落落提供了理想的景深;高速公路從(cong) 樹林子一側(ce) 呼嘯而過，貼著書(shu) 院背後的太華山麓馳向遠方;茹溪穿過田野，注入近在咫尺的澧水，奔大江大海而去;隔壟相望，即將竣工的“清華大學鄉(xiang) 村振興(xing) 慈利工作站”主樓和毗連的民居群落，以及視野所及之村野風物，一並演繹著“土地平曠，屋舍儼(yan) 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的鄉(xiang) 土場景。

漁浦書(shu) 院，鄉(xiang) 間的書(shu) 院。

漁浦書(shu) 院正殿大門。本版照片除署名外均為(wei) 廖雪紅 攝

二

明萬(wan) 曆慈利縣誌載：“環慈皆叢(cong) 山……民以佃獵漁罟為(wei) 生，而無外慕。”地瘠則多勞力，民貧則無佚心，文化閉塞，教育落後，地方苦此久矣。

1883年，鄉(xiang) 人李紹華、田金楠等首倡興(xing) 建書(shu) 院，選址今慈利縣陽和土家族鄉(xiang) 漁浦村的崗前坪。富戶競相解囊捐資財、捐田產(chan) ，貧寒人家則紛紛獻料、投工。工程過半，募資告罄，麵臨(lin) “爛尾”。

富戶李長青置酒延客，一席話令與(yu) 座者莫不動容。他說，“養(yang) 兒(er) 不讀書(shu) ，等於(yu) 養(yang) 頭豬”，我們(men) 這窮鄉(xiang) 僻壤，再富也富不過三代，家漸漸就破敗了，吃虧(kui) 在沒文化。大夥(huo) 咬咬牙把書(shu) 院建成功，造福子孫後代的機會(hui) 莫要在我們(men) 這一代人手裏耽擱了。話一說完，慨然出資百萬(wan) 錢。

這位李長青，平日裏每個(ge) 鋼板都攥得出水來。“今日慷慨如斯，人皆愕其所為(wei) ，盡奮勇而前，爭(zheng) 輸緡錢。”讀這段文字時，眼前浮現鄉(xiang) 間群情激動辦書(shu) 院的動人場景。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一種對知識改變命運的雲(yun) 霓之望，如同一堆幹柴，隻需丟(diu) 一個(ge) 火種就會(hui) 熊熊燃燒起來。

三

二殿門聯

辦書(shu) 院，一是要有好的辦學理念，二是要有名師和傑出學生。

1886年書(shu) 院竣工。主事人延請在南京講學的著名學者閻鎮珩擔綱首任山長，閻是鄰縣石門人，曾任湖北荊門州教諭加國子監學正銜，其《六典通考》二百卷列入《續修四庫全書(shu) 》史部政書(shu) 類之前茅，並遠播東(dong) 瀛。著名教育家、社會(hui) 活動家熊希齡，本土名儒田金楠、吳恭亨等亦相繼主講於(yu) 此，四方子弟趨趨就讀，一時風靡漊澧。

以1905年為(wei) 界，科舉(ju) 製度廢除之前以傳(chuan) 統理學為(wei) 主。之後以新學為(wei) 主，易名漁浦高等小學堂，書(shu) 院分為(wei) 甲乙丙丁四個(ge) 班，另設成人養(yang) 成所，課程有國文、英文、曆史、地理、物理、音樂(le) 、體(ti) 育等。“新學禪歐美，深山生龍蛇”“壹誌從(cong) 先賢大家之文，留心時事經濟”，轉型之快為(wei) 沅、澧流域之最。

適值風雲(yun) 激蕩的年代，維新變法和民主革命思想在此交匯與(yu) 碰撞。書(shu) 院正殿對聯，出自兩(liang) 度主講書(shu) 院的湖湘楹聯名家吳恭亨之手：“今日小學堂，願諸努力;他年新人物，從(cong) 此誕生”，橫批為(wei) “茹溪擷秀”。這裏的“新人物”，應指“清末新政”“維新運動”之“新”，“辛亥革命”之“新”，迨至爾後的“新民主主義(yi) ”之“新”。在博學包容、與(yu) 時俱進的辦學理念影響下，漁浦書(shu) 院英才輩出，成就了“漁浦學子革命前賢居多”的幾撥“新人物”人才群體(ti) 和璀璨氣象。

磚塊上燒鑄的“漁浦書(shu) 院造”字樣

先說維新變法時期。1897年，湖南巡撫陳寶箴創辦長沙時務學堂，是中國最早一批建立的新式學校，熊希齡為(wei) 提調(校長)，梁啟超為(wei) 中文總教習(xi) ，譚嗣同、唐才常等為(wei) 教員。是年秋，來自漁浦書(shu) 院的李炳寰、田邦璿一同考入第一期，李炳寰為(wei) 全省第一名(第二名是邵陽的蔡鍔)。百日維新失敗後，時務學堂停辦，兩(liang) 人追隨流亡日本的梁啟超、熊希齡、唐才常留學東(dong) 瀛。1900年，在梁啟超、康有為(wei) 支持下，兩(liang) 人隨同唐才常回國籌劃自立軍(jun) 起義(yi) ，旨在“北上勤王”救出被囚禁的光緒皇帝，以繼續推行維新救國。

漁浦書(shu) 院學子吳良愧由慈利縣保送投考長沙求實學堂(即原時務學堂)，在李炳寰影響下，亦欣然加入自立會(hui) 。是年7月，以武昌為(wei) 大本營的自立軍(jun) 起義(yi) 事泄，唐才常、林圭、李炳寰、田邦璿等核心成員英勇就義(yi) ;吳良愧其時受命赴湘西發展會(hui) 員，不在抓捕現場而幸免於(yu) 難，仍不改初衷，組織“七人團”謀殺清廷大員鐵良未遂後東(dong) 渡日本，結識宋教仁、黃興(xing) 、孫中山，入同盟會(hui) 機關(guan) 報《民報》工作。自立軍(jun) 起義(yi) 是通過武裝暴力走君主立憲道路的一次嚐試，史學界稱之為(wei) “辛亥革命的一次預演”，漁浦學子在這一震驚朝野的曆史事件中，發揮了舉(ju) 足輕重的作用。

再說辛亥革命時期。李執中、王正雅少年時就讀於(yu) 山長閻鎮珩門下。李執中1902年中舉(ju) 入仕，1906年加入興(xing) 中會(hui) ，1911年策劃並促成王正雅策應武昌起義(yi) ;1916年受命成功勸說蔡巨猷、唐榮陽、陳渠珍等地方“諸侯”接受孫中山領導，孫中山盛讚“李先生一人可抵千軍(jun) ”。王正雅在雲(yun) 南期間曆任知縣、知州、知府、道台，後任貴州按察使，回湘後曾任中將旅長兼常澧鎮守使。1911年武昌起義(yi) 爆發，他會(hui) 同宜昌軍(jun) 司令、慈利老鄉(xiang) 唐犧支圍攻荊州，重創清軍(jun) ，孫中山評價(jia) 其“驍勇善戰，有勇有謀”。杜心五，同盟會(hui) 元老，自然門宗師，飲譽中華的“南北大俠(xia) ”。1900年赴日本留學，為(wei) 粉碎清政府陸續派出的暗殺團陰謀，保衛孫中山、黃興(xing) 、宋教仁等革命領袖人物和同盟會(hui) 開展活動屢立功勳;1937年出任全國抗日群眾(zhong) 運動委員會(hui) 主任;1949年聘為(wei) 中南軍(jun) 政委員會(hui) 顧問、湖南省人民政府參事。

再說新民主主義(yi) 革命時期。漁浦學子中一些佼佼者，成年後大多分化成國共兩(liang) 大陣營。慈利縣黨(dang) 校高級講師朱立池，對漁浦書(shu) 院的前世今生頗多研究。他曆數腥風血雨年代，共產(chan) 主義(yi) 陣營的漁浦學子生死攸關(guan) 時刻，數番得國民黨(dang) 陣營的漁浦學子出手相助而化險為(wei) 夷，同窗情誼嗬護了革命的有生力量。

他們(men) 中共產(chan) 主義(yi) 陣營的有：袁任遠，1926年奉命創建中共慈利縣委，1934年任紅六軍(jun) 團政治部主任，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上當選為(wei) 中紀委副書(shu) 記;張一鳴，1928年任中共湘鄂西前委常委、紅四軍(jun) 第一師黨(dang) 代表;佘惠，1929年參與(yu) 組織發動百色起義(yi) ，任紅七軍(jun) 前委委員、政治部秘書(shu) 長;於(yu) 兆龍，1926年被黨(dang) 組織選送到蘇聯學習(xi) ，回國後在湘鄂贛蘇區任紅十六軍(jun) 政委。紅軍(jun) 時期皆是與(yu) 賀龍、蕭克、王震、鄧小平、張雲(yun) 逸等共事的高級指揮員。張沈川，1926年在分管特科工作的周恩來安排下，參與(yu) 籌建中共第一部電台，成為(wei) 中共無線電通信創始人之一。

國民黨(dang) 陣營的王育瑛，曆任國民革命軍(jun) 第43軍(jun) 第5師師長、第198師師長、第54軍(jun) 副軍(jun) 長兼代理軍(jun) 長，1939年率部遠征緬甸抗日；朱沛然，國民革命軍(jun) 第5師師長；王育根，抗戰期間與(yu) 美國飛虎隊聯手鏖戰藍天，後授空軍(jun) 少將銜。另有潛心“教育救國”者如李均聲、向名卓，二人畢業(ye) 於(yu) 日本早稻田大學，在武昌創辦江漢大學(武漢大學前身)，李任校長，向任教務長，等等。

“他年新人物，從(cong) 此誕生”。在特定的曆史時空，他們(men) 或是挺立時代最前沿，影響中國曆史進程的弄潮兒(er) ；或是某個(ge) 時期某個(ge) 領域出類拔萃的標誌性人物。他們(men) 擁有一個(ge) 共同的名字：漁浦學子。

誕生於(yu) 窮鄉(xiang) 僻壤的漁浦書(shu) 院，真正喚作書(shu) 院的時間隻有21年，從(cong) 最初的漁浦書(shu) 院到今天的漁浦小學，總共也隻有137年，不同曆史時期湧現的幾撥“新人物”群體(ti) ，卻玉成叱吒風雲(yun) 的一個(ge) 個(ge) 高光時刻。盤桓於(yu) 時間之上，真想掘地三尺，探尋深藏在書(shu) 院內(nei) 層的文化基因和力量，是怎樣不可遏止地孵化出一個(ge) 鄉(xiang) 間書(shu) 院的文化夢想，成就了一個(ge) 鄉(xiang) 間書(shu) 院的文化英雄主義(yi) ……

四

長長的教室走廊，長長的隔音牆

漁浦書(shu) 院占地8000多平方米，係仿照嶽麓書(shu) 院的格局建造。百年庭院古色古香，2019年列為(wei) 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凝望蒼勁峻拔的四株古柏，我疑心這是當年的山長們(men) ，目光深邃，神情堅毅而沉靜。屏息之際，似可觸摸到曆經歲月和風霜淬煉的一顆顆師魂。

大門書(shu) 有嵌字聯：“漁獵群經，導揚百氏;浦雲(yun) 十色，溪月九霄。”其中的“浦”少了右上角的一“點”。漁浦村的村主任老廖解釋說，當初書(shu) 寫(xie) 時有意少了這一“點”，包含兩(liang) 層意思：一是告誡學子學無止境，學然後知不足;二是期待著學子中有人考取狀元了補上這一“點”。被歲月踩得凹凸不平的石板台階，呈暗紅色，細雨洗濯下濕亮濕亮，映襯得自縫隙長出的萋萋芳草格外新綠。石板啊，芳草啊，可還記得起當年在這裏傳(chuan) 道授業(ye) 的諸位先賢?可還認得出從(cong) 這裏出發而“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莘莘學子?

村主任老廖說，他在這裏念的小學和初中。東(dong) 西二齋為(wei) 教室，由兩(liang) 堵矮牆隔開，隔音效果出奇地好，東(dong) 邊的教室自習(xi) ，完全聽不到西邊教室朗讀的聲音。老廖為(wei) 我們(men) 指認老式青磚上鑄有“漁浦書(shu) 院造”的字樣;指認當年仿照嶽麓書(shu) 院——在頭門牆體(ti) 上書(shu) 寫(xie) 的“忠孝廉節”四個(ge) 大字，惜乎牆體(ti) 維修，鬥大的字隻剩下半截了。學校放暑假了。穿行在長長的教室走廊，耳畔依稀響起當年的校歌：“澧水東(dong) 去，山水秀麗(li) 背太華。敦其博，矢期顯揚。唯漁浦，是吾母校，人才輩出，家國輝煌。續努力，一致奮發圖強。任重道遠，豈容彷徨!綺歟秀哉，祝漁浦，千秋萬(wan) 歲無疆！”登上八角樓，俯瞰書(shu) 院全景，老廖欣然相告：近年間村中一男一女考上清華和北大，都是在這裏念的小學，漁浦學子後繼有人!

社會(hui) 實踐的大學生與(yu) 接受“非遺”教育的漁浦小學部分學生合影。清華大學鄉(xiang) 村振興(xing) 慈利工作站 供圖

清華大學鄉(xiang) 村振興(xing) 工作站遍及全國21個(ge) 省市自治區，目前落地湖南的唯一一處是慈利縣。慈利工作站選址漁浦，看中的是書(shu) 院的文脈。2021年入駐漁浦書(shu) 院以來，已有8所高校50餘(yu) 人次的大學生開展社會(hui) 實踐，取得了非遺文創、公共品牌設計、美麗(li) 屋場設計、非遺美育、產(chan) 品設計等階段性成果。工作站的宗旨是圍繞產(chan) 業(ye) 發展、人才培養(yang) 、文化傳(chuan) 承、人居環境和組織建設五個(ge) 方麵，助力擘畫鄉(xiang) 村發展新篇章。以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不啻漁浦書(shu) 院與(yu) 時俱進之辦學理念在新時代的有力呼應和嶄新呈現。

書(shu) 院是人文精神的道場，書(shu) 院承載薪火相傳(chuan) 的文化夢想。回望漁浦書(shu) 院，回望19到20世紀從(cong) 這裏走出的幾撥“新人物”人才群體(ti) ，令風雲(yun) 失色的幢幢身影和音容笑貌如同電影慢鏡頭，於(yu) 眼前於(yu) 天幕次第展現。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漁浦書(shu) 院恰是將從(cong) 這裏誕生的幾撥“新人物”群體(ti) 澆鑄成型的第一輪窯火。

雨後複斜陽，家山陣陣蒼。揖別漁浦書(shu) 院，走在阡陌間的村路上，一畦芝麻開著好看的白花，讓人聯想起“芝麻開花節節高”的寓意和願景。江堤所著《書(shu) 院中國》中的一段話浮上腦際：“他們(men) 對書(shu) 院的忠誠，使事物擺脫了束縛，出現了光明，並最終將書(shu) 院引入到了不以個(ge) 人意誌為(wei) 轉移的正確的發展軌道。猶如一個(ge) 熱愛秋天的人，目送書(shu) 院像行行雁陣那樣從(cong) 曆史的天空飛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