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雅麗】絕版的湘江“船”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24-01-24 1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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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版的湘江“船”

作者:談雅麗(li)

來源:《湖南日報》

時間:西元2023年8月11日

 

 

 

航拍的船山書(shu) 院,像一艘乘風破浪的巨船。歐紅宇 攝

 

 

 

船山書(shu) 院舊照。(資料圖片)

 

從(cong) 蒸水、湘水交匯的石鼓山順流而下,一江碧水兩(liang) 岸青山,不過幾分鍾就能到達一座狹長的江中島——東(dong) 洲島。此島居於(yu) 流經衡陽城東(dong) 南的湘江中流,與(yu) 長沙的橘子洲、嶽陽君山島並稱為(wei) 湖湘曆史文化及湘江流域的三大名島。

 

從(cong) 空中俯瞰,東(dong) 洲島如一條尾鰭微微擺動的青魚,好似馬上就要隨著江水北遊到洞庭湖上。亦如一隻展翅的大雁,貼水而飛,遙遙呼應於(yu) 衡陽雁城的美名。四麵環水,它更是一艘絕版的湘江船,順水漂流。從(cong) 前沒有係纜的船索,去島上讀書(shu) 、研學、論辯要坐擺渡之舟。現代人為(wei) 了方便進出島上,才修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風雨廊橋,把東(dong) 洲島牢牢地拴在衡陽的身邊。

 

我們(men) 去東(dong) 洲島走的就是這座風雨橋,隨行大巴停在岸邊,我們(men) 遠觀,靜臥在湘水之上的廊橋有如飛龍,龍頭微微翹起,龍身蒼青筆直,氣勢恢宏,詩人們(men) 興(xing) 致勃勃地觀遊,有人站在純木建築的風雨橋上拍照,也有人俯身看著深青的江水,江波微瀾,有如一波波魚鱗般蕩開波紋。陽光熱烈地照著江水,使江水愈加清深,仿佛江水深處沉澱了一個(ge) 綺麗(li) 的夢境。

 

 

這個(ge) 夢境有關(guan) 湖湘文化的精神源頭。與(yu) 黑格爾並稱為(wei) “東(dong) 西方哲學雙子星座”的王船山,少年時就在東(dong) 洲對麵的蘇洲灣王衙山下耐園苦讀,日後創建了博大精深的船山學說;“一生知己是梅花”的雪帥彭玉麟,親(qin) 手遷建了島上的船山書(shu) 院;怪傑狂儒、執教船山書(shu) 院25年的王闓運,將其發揚光大。這些傑出的人事集結在東(dong) 洲島,集結在了東(dong) 洲島上的船山書(shu) 院,使之在時光的長河中熠熠閃光。

 

說起船山書(shu) 院的曆史,須先提及修建書(shu) 院的彭玉麟。他是曾國藩“三顧彭宅”力請出山的“雪帥”,軍(jun) 事家、政治家,卻因愛妻梅姑早逝,一生癡迷於(yu) 畫梅,萬(wan) 幅梅花上蓋印“古今第一癡人”。他是湘軍(jun) 水師的“主角”海軍(jun) 創始人,與(yu) 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並稱晚清中興(xing) 四大名臣,輔佐曾國藩在衡州創建湘軍(jun) 水師。在明末清初的社會(hui) 背景下,王船山對中華民族曆史命運進行了深切關(guan) 切與(yu) 思考,船山思想深深吸引了曾國藩、彭玉麟、郭嵩燾等人。1865年,曾國藩主持刊刻了《船山遺書(shu) 》,搜尋散落各地的船山著作,親(qin) 自校閱,並為(wei) 《船山遺書(shu) 》作序。曾國藩的刊印使船山學迅速得以流行,也使輔助他的彭玉麟深受影響,追隨並傳(chuan) 播船山學說。

 

光緒十一年(1883)年春,回湘養(yang) 病的彭玉麟,見位於(yu) 回雁塔下王衙坪的船山書(shu) 院“院地逼近城市,湫隘囂塵,殊不足以安弦誦”,於(yu) 是奏請朝廷頒旨,並獨捐銀12000兩(liang) ,將“船山書(shu) 院”遷建於(yu) 湘江中的東(dong) 洲島上,使原來的一個(ge) 縣級書(shu) 院升格為(wei) 道級書(shu) 院。

 

“集衡、永、郴、桂府州所屬舉(ju) 貢生監肄業(ye) 其中,則凡延聘師儒、甄別生徒、整飭院規,給發膏獎,皆應歸衡州分巡道主持其事”(《改建船山書(shu) 院片》)。這是遷建時的一小段曆史回顧。據說書(shu) 院每年總收入共計折穀5000餘(yu) 石,如此充足的經費是當時中國其他學校所不敢奢想的。船山書(shu) 院初時建築為(wei) 三進四合院的古典式建築,彭玉麟親(qin) 題“船山書(shu) 院”,並撰寫(xie) 楹聯:“一瓢草堂遙,願諸君景仰先賢,對門外嶽峻湘清,想見高深氣象;三籬桃浪暖,就此地宏開講舍,看眼前鳶飛魚躍,無非活潑天機。”聯語立意高遠,用典自然,既稱頌船山先生治學嚴(yan) 謹,造詣高深,又勉勵後輩學子珍惜青春,勤學苦讀。當時,時任兩(liang) 江總督的曾國荃(曾國藩的九弟),向書(shu) 院捐贈了《船山遺書(shu) 》332卷珍本。

 

船山書(shu) 院任教的先生由“四府士紳商請”,像楊柏壽、夏彝恂等都是“學問名望素優(you) 之士”,主持書(shu) 院的山長更非當世大儒不可,彭玉麟第一個(ge) 想到了湘學泰鬥王闓運。早在鹹豐(feng) 三年(1853)秋,曾國藩衡州編練湘軍(jun) 時,二人就已相識。睥睨群雄的王闓運,對彭玉麟評價(jia) 頗高,謂之“剛介絕俗”“功績卓著”“行誼可敦薄立懦,嘉言奇行,不可勝記”。彭玉麟也對王闓運的學問人品極為(wei) 推崇,因此多次邀請他前來掌教船山書(shu) 院。但王闓運其時正主講四川尊經書(shu) 院,未能到任。直到彭玉麟去世一年後,船山書(shu) 院無人主持,他才應郭嵩燾之托,前往衡陽執教。

 

王闓運剛剛上島之時,正是江南三月,草長鶯飛,灼灼桃花,燦若雲(yun) 錦,一片片落紅漂浮江麵,宛如雲(yun) 霞入水,桃浪襲人。他不由慨歎道:“東(dong) 洲桃浪,衡州府八景之一,斯言不謬也。”五月二十二日,他親(qin) 書(shu) 一聯貼於(yu) 院門,表達了辦好船山書(shu) 院的鈞天之誌,聯曰:“海疆歸日啟文場,須知回雁傳(chuan) 經,南嶽萬(wan) 年扶正統;石鼓宗風承宋派,願與(yu) 重華敷衽,成均九奏協簫韶。”自此,他應聘掌教25年,全力辦學,在此度過了生命中最後的時光。

 

王闓運在船山書(shu) 院主要講授三門功課,一是功名之學,一是詩文之學,一是帝王之學。湖南書(shu) 院曆史上具有濃鬱的祭祀之風,船山書(shu) 院本來就是為(wei) 祭祀王夫之而建,王闓運在平日的教學中,不課八股,以實學造士,注重引導院生誦讀王夫之的遺著,並親(qin) 自帶領諸生定期祭拜先賢,以此培養(yang) 弟子們(men) 的民族精神和愛國情結,從(cong) 而弘揚湖湘文化中綿延不絕的船山風骨節操。

 

由此,船山書(shu) 院聲名大振,不但省內(nei) 嶽麓、城南、淥江等書(shu) 院的高才學子紛紛南下,就連鄰省江西、廣東(dong) 、福建的莘莘學子也負笈前來,“海內(nei) 執經問學者踵相接”。王船山成為(wei) 清末以來中國文人崇拜的儒家代表和精神偶像,一時有“學在船山”之譽。因此,船山書(shu) 院成為(wei) 晚清十大書(shu) 院之一,與(yu) 石鼓書(shu) 院、南嶽書(shu) 院一起並稱為(wei) 衡陽的三大文脈。王闓運是湘學界治“船山學說”的著名代表,後來一些學者將他與(yu) 王船山並稱為(wei) “二王”。

 

彭玉麟遷建船山書(shu) 院時,在書(shu) 院後麵專(zhuan) 門修建了樓房5間,題名為(wei) “湘綺樓”,作為(wei) 執教山長的書(shu) 齋及住房,王闓運在此主持書(shu) 院的25年中,一直住在“湘綺樓”。他以船山先生學育經世致用之人才為(wei) 訓,培養(yang) 了楊度、齊白石、蔣嘯青、梁鎮中等一大批優(you) 秀學子。

 

 

我們(men) 走過風雨橋,步入東(dong) 洲島,這裏已成了一處旅遊勝地。遍植花草的綠島生機勃勃,一股清新的氣息撲麵而來。對麵牆壁上爬藤的淩霄綻放著鮮紅的花簇,綠地上點綴紫色、黃色的小花,開得十分濃密豔麗(li) 。島上土地平坦,桃樹梅樹成片種植。據說,每逢三月,草長鶯飛,柳綠桃紅,桃花怒放,似火似霞,香氣撲鼻,這裏不僅(jin) 是一座迷人的生態島。“細看東(dong) 洲桃浪暖”,也成為(wei) 新的“衡陽八景”之一。

 

我們(men) 走到船山書(shu) 院門口,不期然邂逅了一棵古老的百年樟樹,它立在書(shu) 院門前,枝葉散開,綠意蔥蘢,靜待時光深處的琅琅書(shu) 聲。船山書(shu) 院門前掛著一副黑底青字的對聯,青石板鋪成的院落,中間長滿綠茸茸的青草。

 

書(shu) 院分為(wei) 船山講堂和藏書(shu) 樓兩(liang) 棟長排建築,我們(men) 在青磚青瓦的講堂內(nei) 靜坐,認真聆聽著視頻中的王夫之思想精要,隻是我們(men) 走馬觀花,一時不能深刻領會(hui) 。我們(men) 在藏書(shu) 樓前停頓,看到展廳裏《船山遺書(shu) 》的斷章,不禁感慨萬(wan) 千。王船之主張經世致用的思想,然而卻一生命運坎坷,他離開永曆朝廷後,隱遁蒸水的源頭耶薑山,此後過著艱苦流離的生活,寫(xie) 下了“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這樣的句子。1675年,王船山在離觀生居二裏許的石船山下,築了一間草堂,名為(wei) 湘西草堂,從(cong) 此潛心研究論述直到離世。直到他的遺著重新被曾國藩等人發現,並廣泛傳(chuan) 播。可以說,曾國藩、彭玉麟、王闓運深受王夫之的影響。在傳(chuan) 播其思想上,他們(men) 又是王船山的伯樂(le) 。

 

東(dong) 洲島上,北有羅漢古寺,南有夫之樓閣,東(dong) 有湘水長廊,西有東(dong) 洲古渡。繞過船山書(shu) 院,就到了羅漢古寺,三麵的觀音佛像,明黃的圍牆,寺內(nei) 香火繚繞,佛音不絕。我們(men) 到達東(dong) 洲島最北端,感覺就站立在湘江船的船頭,我們(men) 迎著風張開手臂,靜待啟航,湘江北去,載湘江船而往洞庭湖了。

 

我們(men) 折轉身,沿著湘江水棧道慢慢地往風雨橋回程,見樹木茂密、綠蔭濃蔽,一江碧水相伴左右,偶有船舶泊在江岸,遊於(yu) 江中的男子激情競渡。夾岸的綠樹紅花十分秀美,但在我眼裏島上的美景都雲(yun) 淡風輕了,我癡迷的是這些古今人物的千古豪情、思想精髓。我們(men) 在東(dong) 洲島上暢聊王夫之的哲學思想,王闓運的治學態度,感慨曾國藩的民族思想,彭玉麟的英雄氣節。我們(men) 沉迷於(yu) 湖湘文化博大精深的要義(yi) ,一時忘記了滾滾流逝的時間。湘水餘(yu) 波拍擊水岸,澎湃有聲,它在我們(men) 身邊絮語不停,向我們(men) 推湧過來湖湘文化最璀璨的一簇簇浪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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