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史記》之“不絕”

——兼談對中華文明連續不中斷因素的思考

作者：王子今（西北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十二日乙酉

          耶穌2024年1月22日

中華文明數千年來持久發展，曾多經曆嚴(yan) 重內(nei) 在弊病和強勢外來攻奪導致的挫折、摧傷(shang) 、打壓和衝(chong) 擊，如西漢人史論所言因強勢外族侵奪的威脅，“南夷與(yu) 北夷交侵，中國不絕如線”，但仍然長期連續而不中斷。借助《史記》及其他上古文獻有關(guan) “不絕”的多種文化特征的表述，中華文化之所以能夠連續“不絕”，可從(cong) 宗親(qin) 關(guan) 係、祠祀禮俗、文化威權、道德精神、藝術傳(chuan) 統等方麵發現其曆史因素。

宗親(qin) 關(guan) 係：“相承不絕”

在中國傳(chuan) 統宗法製度的作用下，宗族親(qin) 情延續長久。《史記》卷20載：“有土君國以來，為(wei) 王侯，子孫相承不絕，曆年經世”，所謂“子孫相承不絕，曆年經世”就形容這種現象。雖上層社會(hui) 宗法關(guan) 係更為(wei) 牢固，但“相承不絕”的宗親(qin) 關(guan) 係並不僅(jin) 限於(yu) “王侯”階層。《史記》卷36載：“田常得政於(yu) 齊，卒為(wei) 建國，百世不絕，苗裔茲(zi) 茲(zi) ，有土者不乏焉”，《史記》卷40載：“不絕其社稷”，《史記》卷126載：“後十世不絕”，雖說的都是“有土君國”者，但維護這種關(guan) 係的“不絕”確是社會(hui) 諸多層麵的共同理念。如《漢書(shu) 》卷4可見這樣的說法：“子孫繼嗣，世世不絕，天下之大義(yi) 也。”所謂“世世不絕”的“子孫繼嗣”的共同追求，可以“天下”概言之。

《漢書(shu) 》卷28下記載：“（周）孝王曰：‘昔伯益知禽獸(shou) ，子孫不絕。’”所謂“子孫不絕”，是能力超常與(yu) 功業(ye) 卓越的曆史回報。《三國誌》卷7又可見這樣的說法：“孝治天下者不絕人之親(qin) ，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這似乎也是“天下”“四海”共通的社會(hui) 理念。

敬祠禮俗：“祭祀不絕”

祠祀，是敬祭天地山川神靈之外，基於(yu) 對家族曆史乃至總體(ti) 曆史深情尊重、紀念和維護的社會(hui) 禮俗。《史記》卷5可見所謂“不絕其祀”，說秦相國呂不韋滅東(dong) 周之後維持其“祀”的傳(chuan) 統。《史記》卷6也記載：“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這是政治爭(zheng) 鬥中勝利一方權力者的寬懷表現。

《史記》卷7言義(yi) 帝之死，裴駰《集解》：“文穎曰：‘郴縣有義(yi) 帝塚(zhong) ，歲時常祠不絕。’”這是民間社會(hui) 政治同情的一種寄托。《漢書(shu) 》卷89記載：“文翁終於(yu) 蜀，吏民為(wei) 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續漢書(shu) ·郡國誌一》“河南”條劉昭注補：“《皇覽》曰：‘城西南柏亭西周山上周靈王塚(zhong) ，民祠之不絕。’”也都說民間自發的祭祀。

《三國誌》卷28載：“泰始元年，晉室踐阼，詔曰：‘昔太尉王淩謀廢齊王，而王竟不足以守位。征西將軍(jun) 鄧艾，矜功失節，實應大辟。然被書(shu) 之日，罷遣人眾(zhong) ，束手受罪，比於(yu) 求生遂為(wei) 惡者，誠複不同。今大赦得還，若無子孫者聽使立後，令祭祀不絕。’”

《鄧艾傳(chuan) 》載晉武帝詔所謂“祭祀不絕”，或說“祠祀不絕”，並非限定於(yu) 有關(guan) 家族的具體(ti) 的先祖紀念，而是體(ti) 現社會(hui) 共同的心理需求和精神傾(qing) 向的一種文化意誌。王莽曾經宣布：“以新都侯東(dong) 弟為(wei) 大禖，歲時以祀。家之所尚，種祀天下。”顏師古曰：“言國已立大禖祠先祖矣，其眾(zhong) 庶之家所尚者，各令傳(chuan) 祀勿絕，普天之下同其法。”所謂“傳(chuan) 祀勿絕，普天之下同其法”，說明這種文化規範具有社會(hui) 共性，相關(guan) 理念的文化意義(yi) 對於(yu) 民族文明維護的作用不應忽視。

文化傳(chuan) 承：“傳(chuan) 學不絕”

在中國傳(chuan) 統意識中，以文獻著述、學術創造、思想升華為(wei) 標誌的文化，長期具有崇高的地位。由此體(ti) 現出文化人以及他們(men) 所實現的文化創獲、文化積累、文化傳(chuan) 承受到社會(hui) 共同的尊崇。

《史記》卷47寫(xie) 道：“魯世世相傳(chuan) 以歲時奉祠孔子塚(zhong) ，而諸儒亦講禮鄉(xiang) 飲大射於(yu) 孔子塚(zhong) 。孔子塚(zhong) 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nei) ，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shu) ，至於(yu) 漢二百餘(yu) 年不絕。”司馬貞《索隱》：“謂孔子所居之堂，其弟子之中，孔子沒後，後代因廟藏夫子平生衣冠琴書(shu) 於(yu) 壽堂中。”所謂“孔子衣冠琴車書(shu) ”“夫子平生衣冠琴書(shu) ”，是孔子文化事業(ye) 的象征。其收藏，可以看作最早的博物館和紀念堂。

東(dong) 漢時，有人回顧秦漢之際的文化史，稱“漢遭秦餘(yu) ，禮壞樂(le) 崩”。然而《漢書(shu) 》卷30又指出：“及秦燔書(shu) ，而《易》為(wei) 筮卜之事，傳(chuan) 者不絕。”道出了儒學經典在遭遇“秦燔書(shu) ”大厄之後依然得以長久持續傳(chuan) 承的社會(hui) 文化史跡象。世家多關(guan) 注“孝武世”的行政強力幹預，其實民間的文化傳(chuan) 承力量，是不可以輕視的。《後漢書(shu) 》卷32的說法，是“使孔聖之言傳(chuan) 而不絕”。東(dong) 漢儒學更得以廣泛普及。《後漢書(shu) 》卷76下所謂“子孫傳(chuan) 學不絕”等，指明了這種文化傳(chuan) 承強勁的韌性。所謂“傳(chuan) 者不絕”“傳(chuan) 而不絕”“相傳(chuan) 不絕”“傳(chuan) 學不絕”，都強調了長久的繼承關(guan) 係。

《三國誌》卷11：“遊學之士，教授之聲，不絕。”《三國誌》卷51：“是時諸將皆以軍(jun) 務為(wei) 事，而瑜好樂(le) 墳典，雖在戎旅，誦聲不絕。”這裏所說的“教授之聲”和“誦”讀之“聲”之“不絕”，不可直接理解為(wei) 文化傳(chuan) 承的“不絕”，可看作“傳(chuan) 學不絕”這種文化史現象生動具體(ti) 的社會(hui) 表現。

道德精神：“仁義(yi) ”“不絕”

賈誼《過秦論》分析周秦興(xing) 衰時指出：周“得其道，而千餘(yu) 歲不絕”，相反“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周政得以持續長久，在於(yu) “道”的理解和把握。司馬遷讚同賈誼的史論：“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政治權威的曆史作用長期“不絕”，在於(yu) “得其道”。這裏所謂“道”，指合理的文化原則、文化理念。然而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有接近後世所言道德的涵義(yi) 。漢代瓦當文字“仁義(yi) 自成”，“道德順序”，體(ti) 現出在儒學成為(wei) 意識形態正統之後，“道德”作為(wei) 高上的精神力量，也顯著影響著文化格局和行政秩序。

《史記》卷67可以看到這樣的話：“夫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以立其義(yi) 。”所謂“仁”“義(yi) ”，成就了史稱“不絕世”的政治文化的持續穩定。《史記》卷79《範雎蔡澤列傳(chuan) 》記述：“聖人製禮節欲，取於(yu) 民有度，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誌不溢，行不驕，常與(yu) 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絕。”謂“天下承而不絕”，《史記》卷126以齊國“太公”之政為(wei) 典範：“太公躬行仁義(yi) 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說，封於(yu) 齊，七百歲而不絕。”其長久“不絕”，在於(yu) “仁義(yi) ”的“躬行”。對於(yu) “周道”之成功的讚頌，也是與(yu) “先王之德”相聯係的。《漢書(shu) 》卷56：“至於(yu) 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xing) 滯補弊，明文武之功業(ye) ，周道粲然複興(xing) ，詩人美之而作，上天佑之，為(wei) 生賢佐，後世稱誦，至今不絕。”“周道”的“粲然”光輝，超越所謂“七百歲而不絕”以及“千餘(yu) 歲不絕”的政治威儀(yi) ，形成的政治文化影響“後世稱誦，至今不絕”。

藝術傳(chuan) 統：“弦歌”“不絕”

有一種人文力量的作用，也影響了中國文明持續前行的曆史。前引《史記》卷47說到孔子文物“衣冠琴車書(shu) ”，司馬貞《索隱》所謂“衣冠琴書(shu) ”得到珍愛與(yu) 繼承，其中“琴”竟然在“書(shu) ”之前。

“樂(le) ”體(ti) 現的文化傳(chuan) 統，在《史記》中是得到肯定的。汲黯所謂“凡王者作樂(le) ，上以承祖宗，下以化萬(wan) 民”，被司馬遷載入《史記》卷24。此外，所謂“禮以導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所謂“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謂“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都強調了“樂(le) ”作用於(yu) 政治、文化及社會(hui) 的意義(yi) 。《漢書(shu) 》卷22寫(xie) 道：“夫樂(le) 本情性，浹肌膚而臧骨髓，雖經乎千載，其遺風餘(yu) 烈尚猶不絕”，則直接而明朗地指出了“樂(le) ”與(yu) 文明傳(chuan) 統“不絕”的關(guan) 係。

《三國誌》卷30載：“行道晝夜無老幼皆歌，通日聲不絕。”都說“樂(le) ”之“聲”“音”“歌”的“不絕”。前者“諸儒尚講誦習(xi) 禮，弦歌之音不絕”，與(yu) 文化威權之“傳(chuan) 學不絕”，道德精神之“仁義(yi) ”“不絕”有內(nei) 在關(guan) 聯。可以說，“樂(le) ”的這種“不絕”，是中國文明連續綿延的文化表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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