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夏的曆史貢獻

作者：高培華（河南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初三日丙子

          耶穌2024年1月13日

子夏是孔子的高徒，魏文侯、李悝、吳起等人的老師，孔、孟之間最有影響和成就的儒學大師；是孔子身後《六經》的主要傳(chuan) 人，經學鼻祖和《論語》的主編者之一。但是，由於(yu) 宋儒片麵推崇思孟學派、疑古思潮盛行等原因，學界對子夏及其開創的西河學派，長期缺乏應有的認識和評價(jia) 。筆者依據20多年的研究，在此略陳管見。

一

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公元前507年生於(yu) 晉國溫邑（今河南省溫縣），卒於(yu) 公元前420～前400年之間。其先祖世為(wei) 卜官，故以卜為(wei) 氏，六世祖為(wei) 晉文公名臣卜偃，頗有家學淵源。他15歲拜師入孔門，跟隨孔子周遊列國，患難與(yu) 共；弱冠之年任衛國行人（外交官），頗有政績；自衛返魯又任魯國莒父宰，兩(liang) 年後回到曲阜協助孔子“作春秋”，並為(wei) 其他弟子解疑釋惑。

據《論語·顏淵》：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司馬牛想到自己“無兄弟”，不免憂從(cong) 中來。子夏先以聞於(yu) 孔子的話開導他，進而講道：“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以仁愛為(wei) 準則談君子修養(yang) ，創造性地描繪出一幅構建和諧社會(hui) 的藍圖。又如：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去見子夏，陳述了孔子的話和自己的困惑。子夏一聽便深刻理解了孔子的話，隨即舉(ju) 出舜“舉(ju) 皋陶”、湯“舉(ju) 伊尹”的曆史典故，在闡發孔子“舉(ju) 賢才”之語的同時，提出了“選於(yu) 眾(zhong) ”的思想：即舉(ju) 賢才，需要在眾(zhong) 多的待舉(ju) 對象中慎重選擇，隻有選中真正的賢才，才能取得預期效果。這就為(wei) 孔子的政治思想，增加了新質。

以上兩(liang) 例說明：子夏在孔門求學的後期，已經成為(wei) 孔子事實上的助教。他為(wei) 司馬牛、樊遲解疑釋惑的言論，表現出一個(ge) 大思想家、教育家的潛質和思想深度；他對孔子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實發端於(yu) 孔門求學的後期，被列入孔門“四科十哲”絕非偶然。

二

作為(wei) 孔、孟之間的儒學大師，子夏為(wei) 孔子服喪(sang) 三年期滿之後，回到家鄉(xiang) 溫邑，在北流黃河之西的廣闊地域設教授徒，長達半個(ge) 世紀。魏文侯、魏成子、李悝（即李克）、吳起、田子方、段幹木、公羊高、穀梁赤等，眾(zhong) 多名流出其門下。史稱：“子夏居西河，教弟子三百人，為(wei) 魏文侯師。”《史記·魏世家》記載：“文侯受子夏經藝，客段幹木，過其閭未嚐不軾也。秦嚐欲伐魏，或曰：‘魏君賢人是禮，國人稱仁，上下和合，未可圖也。’文侯由此得譽於(yu) 諸侯。”可見子夏影響之大，堪稱名震諸侯。在子夏的教育影響下，魏文侯、李悝等人對魏國的治理，可說是孔子“內(nei) 聖外王”之道的第一次成功的實踐，使魏國在戰國初期成為(wei) 在經濟、政治、軍(jun) 事、文化等方麵最為(wei) 強盛的諸侯國。子夏開創的西河學派，與(yu) 魏國同時崛起，互相促進，相得益彰。其成就和影響，在當時的文化教育界獨樹一幟。

三

子夏是孔子身後《六經》的主要傳(chuan) 承者，經學的開創者，是當之無愧的經學鼻祖。先秦所謂“文學”，大致相當於(yu) 今之古文獻學。作為(wei) 孔門“文學”高徒，子夏在西河教授期間，繼孔子之後整理和傳(chuan) 授古文獻，對《六經》做出初步的分章、斷句和必要的解釋，創立了詮釋儒家經典的“章句”之學，即最初的經學。經過子夏及其弟子、後學一代代薪火相傳(chuan) ，形成了一批解經之作，如《春秋三傳(chuan) 》《子夏易傳(chuan) 》《毛詩故訓傳(chuan) 》《韓詩內(nei) 傳(chuan) 》《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等。漢代立於(yu) 學官的多家經學，都把自家的學術淵源追溯到子夏。東(dong) 漢名臣徐防上疏曰：“臣聞六經，定自孔子；發明章句，始於(yu) 子夏。”子夏“發明章句”開創經學，在中華文明史上的意義(yi) 不可低估。

古文獻是文明的載體(ti) 。我們(men) 說中國擁有五千年一脈相承的文明史，究竟憑什麽(me) 呢？在很大程度上，憑的是孔子、子夏等人在“周衰，禮樂(le) 廢，詩書(shu) 缺”的亂(luan) 世中勇於(yu) 擔當，以文明傳(chuan) 承為(wei) 己任，下功夫搜集、整理、傳(chuan) 授下來的經典文獻。倘若這些經典失傳(chuan) ，或者沒有貼近經典的經學，夏、商、周三代文明將茫無可尋，所謂五千年文明史也會(hui) 大打折扣。

子夏整理和傳(chuan) 授古文獻的功績，可以說是僅(jin) 次於(yu) 孔子，是其他孔門弟子難以比並的，其他學派的學者更難以企及。其他如墨、道、法、陰陽等學派中人，要想卓然自成一家，就不能不學習(xi) 古文獻、不能不師從(cong) 儒家。因此，子夏不僅(jin) 對荀子及漢儒經學一派有深遠影響，對於(yu) 法、墨、道、雜、陰陽等其他學派，也起到了某種程度的催生或助長作用。他無疑是繼孔子之後，為(wei) 戰國時代百家爭(zheng) 鳴局麵的形成，做了奠基性工作的文化巨人。

四

子夏是《論語》主編者之一。漢儒鄭玄說及《論語》領纂者，兩(liang) 次都提到子夏。有論者以《論語》載有孔子對其批評、告誡為(wei) 據，排除其主編的身份，顯然是低估了七十二賢的道德水準。我們(men) 知道：在《論語》之前隻有官書(shu) ，沒有私家著書(shu) 。囿於(yu) 曆史慣性，孔子生前及逝世後的一二十年間，孔子言論僅(jin) 有個(ge) 別零散記錄，絕大多數內(nei) 容仍以口頭形態珍藏在弟子們(men) 記憶中，而沒人想到“著於(yu) 竹帛”匯集成書(shu) 。《論語》實誕生於(yu) 孔門弟子授徒的需要，這裏簡述如下：

孔子去世後，一些孔門弟子在授徒時，起初隻是憑個(ge) 人記憶引用孔子，隨著“教然後知困”的加深，逐漸萌生出匯編乃師言論集的想法。當此想法和需要日益強烈，才可能將合作編纂《論語》之事提上日程。但這時，前期弟子多已去世，中後期弟子也陸續步入老年。在發起和共同領纂的過程中，仲弓、有若、子遊、子張等相繼去世，比較長壽的子夏、曾參在後期發揮了特殊重要的作用。從(cong) 《論語》中有若、曾參皆稱“子”等情況來看，在曾參去世後，補充、調整、謄清定稿者，是以有若、曾參門人為(wei) 主的魯國再傳(chuan) 弟子。其中收錄子夏、曾參語錄頗多，則是對他倆(lia) 在後期接近成書(shu) 階段所起重要作用的一種肯定。可以設想，要將個(ge) 別弟子零散記錄的，眾(zhong) 多弟子記憶中孔子口述的、具體(ti) 行為(wei) 表現的、具有一定不確定性的思想材料，編寫(xie) 成確定的文本，需要做多少廣泛搜集、反複琢磨、係統梳理、由此及彼、由表及裏、去粗取精、去偽(wei) 存真的創造性勞動啊！使《論語》比較全麵、準確地記錄孔子思想，成就這個(ge) 在中華文明史、世界文明史上不朽的經典，子夏和曾參功莫大焉！全體(ti) 《論語》編纂者功莫大焉！如果沒有他們(men) 的巨大付出，事實上存在過的孔子的思想學說，就有可能像子產(chan) 、叔向、晏子的那樣，因為(wei) 缺乏比較及時的傳(chuan) 述、整理和完善，而湮沒在曆史長河中，剩下的隻是一些零散的，甚至是麵目全非的記述。

五

春秋戰國是一個(ge) 百家爭(zheng) 鳴，思想文化空前繁榮的黃金時代。德國哲學家雅斯貝斯稱之為(wei) “軸心時代”。他認為(wei) ，在公元前800年—前200年（公元前500年是高峰期），一大批先哲在互相隔絕的世界東(dong) 、西方出現，如希臘的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中國的老子、孔子、墨子、孟子，以色列猶太教的先知，波斯的索羅亞(ya) 斯特，印度的喬(qiao) 達摩·悉達多（釋迦摩尼）等。這期間產(chan) 生了人類至今仍在思考的基本哲學思想，創立了宗教，是人類意識的覺醒期和曆史的突破性發展期。此後人類曆史每一次飛躍，都要回顧這一時期，從(cong) 中獲取動力和希望。

子夏、曾子等人正處於(yu) 軸心時代的高峰期，他們(men) 傳(chuan) 承和主持編纂的中華元典，積澱了中華文明的底色與(yu) 特色，凝聚著最可寶貴的民族性格，蘊含著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在這些元典精神滋養(yang) 下長大的中國人，無論走到哪裏，都不難辨識。這種文明基因的決(jue) 定性作用，不亞(ya) 於(yu) 血統與(yu) 膚色。《論語》記錄孔門師徒的嘉言懿行，也記錄其缺點與(yu) 不足，毫無造神的意圖；記錄孔子對弟子的批評性評價(jia) ，並不回避主編者自己，毫無私心，值得稱道。如“師也過，商也不及。”“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所以，國人靈魂的安放不在天國，在於(yu) 現實擔當“內(nei) 省不疚”；中國也沒有占全社會(hui) 統治地位的宗教，沒有教皇和宗教戰爭(zheng) ，沒有“黑暗的中世紀”，能夠在整體(ti) 上長期處於(yu) 古代世界的領先地位。

總之，子夏作為(wei) “軸心時代”高峰期的儒學大師，承上啟下的大教育家和思想家，為(wei) 傳(chuan) 承和主持編纂中華元典發揮了無可替代的作用；對中華文明史的突破性發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奠基，民族精神的積澱，民族性格的塑造，作出過特殊重要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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