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文先生:中國哲學怎樣登上世界舞台
原標題:《張立文 劉梁劍 鄭鶴楊||中國哲學怎樣登上世界舞台——張立文先生訪談》
受訪者:張立文
采訪者:劉梁劍 鄭鶴楊
來源:《船山學刊》2023年第6期12至19頁

【作者簡介】
張立文,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榮譽一級教授;劉梁劍,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暨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鄭鶴楊,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研究生
摘要:2023年5月22日,經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劉增光教授引薦,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劉梁劍、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生鄭鶴楊來到張立文先生北京寓所,向張先生請益並做學術訪談。訪談內(nei) 容包括:如何理解以求實、批判與(yu) 開新為(wei) 特點的永嘉學派的哲學精神;中國哲學元理及所突顯的“生生”與(yu) “和合”和中國哲學史的寫(xie) 法;什麽(me) 是中國哲學的“自己講”“講自己”和中國哲學怎樣登上世界舞台等。
關(guan) 鍵詞:中國哲學;世界哲學;永嘉學派;元理;和合
一、永嘉學派的哲學精神:求實、批判與(yu) 開新
劉梁劍(以下簡稱“劉”):張老師您好!您不僅(jin) 是中國哲學界的前輩,還是溫州鄉(xiang) 賢。我是永嘉縣人。非常榮幸,今天有機會(hui) 到您府上拜訪。
張立文(以下簡稱“張”):今天你們(men) 來我很高興(xing) 。現在的“永嘉”是一個(ge) 縣名,屬於(yu) 溫州市。但在過去,“永嘉”的範圍很廣,相當於(yu) 現在的溫州地區。我在寫(xie) 一本書(shu) ,名叫“溫州學派的哲學精神世界”。
劉:您小時候是在溫州長大嗎?
張:對,我在溫州長大。我是龍灣區人,原來龍灣有一位宰相張璁1,我是張氏第二十代後人。原來我們(men) 住的地方就在張璁故居附近。我們(men) 原本住的老屋是清代的房子,現在保留下來了。
劉:溫州龍灣區正在修建和合文化園。
張:和合文化園就是圍繞老屋建的,連著有幾處老房子。其實那裏離張璁的祠堂也很近,現在那裏變成了張璁紀念館。新中國成立前我們(men) 念小學就是在張璁祠堂,也叫張閣老祠堂。當時那個(ge) 祠堂還有公田,其收入給小學提供經費。

鄭鶴楊(以下簡稱“鄭”):您是什麽(me) 時候離開溫州的?
張:我在1950年初中畢業(ye) ,參加溫州地委土改工作隊到了泰順。泰順縣比永嘉縣的條件還要艱苦,是一個(ge) 紅薯當糧草、火爐當棉襖、竹篾當燈草的窮山區。我在那搞土改、互助組、合作社、農(nong) 村三大改造及糧食統購統銷工作,工作了六年。1956年考到中國人民大學。當年中國人民大學是在全國統考之前單獨招生,所以我們(men) 當年有兩(liang) 次考大學的機會(hui) 。我們(men) 當時就先去杭州報考人民大學,考完後回到溫州。在全國統考之前的兩(liang) 天,《浙江日報》登報公布錄取名單,我考上了。我就到了人民大學,一直到現在。前不久,人大校友節邀請我回去講課,我說我今年88歲了,講《人生的體(ti) 驗》,對學生也好、對年紀大的也好,可能都有些幫助。
劉:您88歲高齡,還一直保持哲學創作的狀態,令人敬佩。
張:我們(men) 做學問的,寫(xie) 東(dong) 西是精神寄托。人如果不做點事會(hui) 老得更快,對不對?(笑)
鄭:您上大學之後回老家去得多嗎?
張:之前回去得多一些,因為(wei) 那時我母親(qin) 還在,還有兄弟姐妹。現在我的姐姐、弟弟還在。最近幾年回去過幾次,參加討論會(hui) 。今年可能在溫州和合文化園還會(hui) 開學術討論會(hui) ,能夠回去我肯定回去。現在我年紀大了,行動也不是太方便了。
劉:俗話說,一方水土養(yang) 一方人。永嘉學派對您的治學,有什麽(me) 樣的影響呢?
張:確實有很大影響。溫州人是“敢為(wei) 天下先”的,古代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比如,改革開放後,溫州“人人是老板”。那個(ge) 時候經濟改製,很多工人失業(ye) ,溫州人沒有這方麵困擾,因為(wei) 很多溫州人最先開始商品經營。溫州人能吃苦,有創造性。改革開放後,溫州人遍布全國、遍布世界。像很多溫商在荷蘭(lan) 、意大利做生意,他們(men) 不懂外語,但在那裏也能立住腳。肯吃苦、敢於(yu) 闖,這種精神對於(yu) 溫州人來說是根深蒂固的。
鄭:說到溫州人,我首先會(hui) 想到溫州人在經濟領域的成就,以及表現出來的種種令人敬佩的精神。這些精神可能跟永嘉學派的哲學精神也是相通的。
劉:說到這裏,我也想請教張老師:您如何概括永嘉學派的特點?
張:從(cong) 哲學上說,永嘉學派比較“求實”。在它誕生初期,這一點與(yu) 當時的朱子學派和其他學派都不太一樣。葉適等人從(cong) 朱熹學派和其他儒家學派中“出來”,與(yu) 其他儒家學派最重要的區別就在於(yu) “實”。為(wei) 什麽(me) 說比較“求實”呢?當時像陳傅良這些人,基本上都比較講“實際”,從(cong) 實際出發,不是空談。
鄭:永嘉學派講求經世致用,但朱熹批評永嘉學派講“功利”。您覺得這個(ge) 批評成立嗎?
張:朱熹一直批判永嘉學派是講“功利”的。他說:“江西之學隻是禪,浙學卻專(zhuan) 是功利。禪學後來學者摸索一上,無可摸索,自會(hui) 轉去。若功利,則學者習(xi) 之,便可見效。” 2朱熹覺得永嘉學派比陸九淵心學還可怕,容易迷惑人。“功利”二字容易引起誤解,仿佛永嘉學派急功近利、追求私利。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事功”。事功講究實際的功效,其實並不是貶義(yi) 的隻講利益。事功的實質是經世致用,關(guan) 心民瘼。薛季宣、陳傅良,都提出了很多治國安民的良策。
鄭:永嘉學派“求實”和“經世致用”的主張是否也是對當時時局的憂思?“求實”是不是可以理解為(wei) 針對兩(liang) 種意義(yi) 上的“虛”而發,一是空談心性意義(yi) 上的學問上的虛,一是類似於(yu) 臨(lin) 危殉節的生命上的虛。
張:是的。兩(liang) 宋時期國家積貧積弱,外有強敵侵擾,內(nei) 有政治腐敗、貪官汙吏橫征暴斂、官逼民反的危機以及收複中原無望、理想信念喪(sang) 失的價(jia) 值危機,這些顯然不是“諸公清談”和禪學的空無所能化解的。唯有永嘉學派“教人就事上理會(hui) ”,即理會(hui) 、體(ti) 認國內(nei) 外衝(chong) 突危機的實際與(yu) 事實,把握這個(ge) 時代生存世界、意義(yi) 世界、可能世界的衝(chong) 突和危機,並升華為(wei) 化解之道的思維理念,進而體(ti) 現為(wei) 這個(ge) 時代的精神。
另外需要補充的是,經世致用的思想實際上是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統。從(cong) 孔子、孟子講如何治國平天下,《大學》講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實中國思想本身的出發點就是“經世”,也就是怎麽(me) 樣治理世界。怎樣修身是從(cong) 家庭開始講,修齊治平首先是要做到修身,如果你做不到修身,也不可能做到平天下,所以才講“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是“內(nei) 聖”的問題,從(cong) 修身以上的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外王”的問題,幾千年來中國的傳(chuan) 統都可以說是“內(nei) 聖外王”的問題。從(cong) 古以來中國就講經世致用,理論不是“空”的,而是來“用”的,“用”的含義(yi) 就是修齊治平。《尚書(shu) ·堯典》講“協和萬(wan) 邦”,《孟子》裏梁惠王對孟子說你遠道而來、“亦將有利於(yu) 吾國乎?”孟子回答他說“王亦曰仁義(yi) 而已矣,何必曰利?”這都說明了一種理論都是為(wei) 了“用”的,也就是怎樣治理國家。儒家實際上是以政治為(wei) 本、以仁為(wei) 核心,從(cong) 內(nei) 聖外王和治理世界的角度來看,“經世致用”是中國自古以來的傳(chuan) 統。
劉:除了求實精神之外,永嘉學派還有哪些特點呢?
張:永嘉學派富有批判精神。溫州“敢為(wei) 天下先”的精神也體(ti) 現在敢於(yu) 對古代的思想進行批判。葉適的《習(xi) 學記言序目》對古代經典,包括《周易》《尚書(shu) 》《左傳(chuan) 》《論語》《孟子》等等,都進行了批判,提出了不同的意見。我想這是很可貴的,他不是人雲(yun) 亦雲(yun) ,而是經過自己的思考以後決(jue) 定將此前思想的錯誤一一指出來。
永嘉學派對前人不盲從(cong) ,而是能夠問一個(ge) “為(wei) 什麽(me) ”——前人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這樣就會(hui) 考慮前人提出的理論前提對不對,對理論前提的追問有助於(yu) 判斷這種理論是否正確。問“為(wei) 什麽(me) ”實際上是對一個(ge) 已經確定的、不可懷疑的思想進行重新拷問,這樣能夠對哲學問題進行更深一層的追究,也能夠得出一個(ge) 比較符合時代精神的結論。永嘉學派有一種“追究到底”的精神。就是要看到這個(ge) 世界的本原,就是現在我們(men) 哲學中講的“本體(ti) ”是什麽(me) ,他們(men) 能夠追根究底、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永嘉學派能夠對一些事情提出自己獨特的看法。
永嘉學派善於(yu) 反思。“反思”,從(cong) 字麵上講就是“反過來思考”“倒過來思”,也就是以思想為(wei) 認識的對象來進行思考。永嘉學派學者的哲學思維的實踐,無不曆經學問思辨的反思過程。他們(men) 從(cong) 博學的朦朧反思、審問的懷疑反思、慎思的批判反思、明辨的實踐反思,而挺立其事功反思之學。永嘉學派能夠不斷自我反思、不斷自我批判而開新,不斷自我度越而創造新境界。
二、中國哲學元理:“生生”與(yu) “和合”
劉:您這兩(liang) 年完成專(zhuan) 著《中國哲學元理》,提出了一個(ge) 很有創造性的體(ti) 係。您所講的“元理”和我們(men) 通常說的“原理”不同,它有哪些特別的含義(yi) 嗎?
張:這個(ge) “元”是“大”的意思,也是“始”的意思。《周易》講“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大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通常的“原理”是講一些規則、標準,我用“元理”是要說明中國一開始就有哲學的思想,一開始就有愛智思想的源頭。
鄭:和《周易》聯係起來,“元”是不是還有“生生”的意思?
張:對,“元”也強調“道”生生不息。“乾元”和“坤元”合在一起就有“生生”的意思。
鄭:您這樣考慮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一個(ge) 進行中西比較並為(wei) 中國哲學“正名”的意思?
張:對。我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元理”呢?從(cong) 黑格爾以來,西方哲學家就說中國沒有哲學。2000年德裏達到上海,還是說中國隻有思想,沒有哲學。到底中國有沒有哲學呢?我們(men) 寫(xie) 了那麽(me) 多“中國哲學史”,西方哲學家仍不承認中國有哲學。所以我要寫(xie) 一本“有哲學的哲學史”,不僅(jin) 要說中國有“有哲學的哲學史”,而且是有“元理”的哲學史。當有了“元理”做支撐,我們(men) 書(shu) 寫(xie) 的哲學史就是“有哲學的哲學史”,而不是“沒有哲學的哲學史”或“思想史”。
劉:與(yu) 此相應,中國哲學史的寫(xie) 法也就會(hui) 不一樣?跟以前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等先生的哲學史寫(xie) 法是否不一樣?
張:對。所以我就寫(xie) 了一部《中國哲學思潮發展史》。對哲學來說,每個(ge) 時代都是圍繞其核心問題來展開討論的,正因為(wei) 大家都圍繞一個(ge) 核心問題來展開討論,哲學才以哲學史的麵貌展開;反過來,哲學史的書(shu) 寫(xie) 才是“有哲學的哲學史”。我按照這個(ge) 思路寫(xie) 了《中國哲學思潮發展史》,就與(yu) 之前學界的中國哲學史書(shu) 寫(xie) 不一樣。《中國哲學思潮發展史》這部書(shu) 提了幾個(ge) 標準,也可說是每個(ge) 時代普遍的“遊戲規則”。一是每一個(ge) 時代的“核心話題”不同,比如說先秦時期是“道德”問題,兩(liang) 漢時期是“天人”問題,再到魏晉時期變成了“有無”問題,隋唐是“佛性”問題,宋元明清是“理氣心性”問題。二是“詮釋文本”不同,“詮釋文本”是說話的根據。先秦詮釋的文本是“五經”,兩(liang) 漢時期董仲舒講的是《公羊春秋》學,魏晉時期的詮釋文本是《易》《老》《莊》“三玄”,佛經在隋唐成了詮釋的文本對象,而宋明理學則推崇“四書(shu) ”。“四書(shu) ”的概念原本並沒有,朱熹把《大學》《中庸》從(cong) 《禮記》中抽出來、單獨注釋,再和《論語》《孟子》合稱“四書(shu) ”。
到了現代,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是“接著講”,就是接著程朱講;熊十力和他的學生牟宗三的“接著講”則是接著陸王講。他們(men) 的詮釋文本還都是“四書(shu) ”。當然,他們(men) 對“四書(shu) ”的選擇重點不一樣。馮(feng) 友蘭(lan) 一脈的選擇是《論語》《大學》《孟子》,牟宗三一脈選擇的則是《論語》《中庸》《孟子》。這也說明了他們(men) 的詮釋文本有不一樣,所講的內(nei) 容也不同,一個(ge) 是接著程朱講“理氣”,一個(ge) 是接著陸王講“心性”。但是,他們(men) 的詮釋文本和核心議題都還是傳(chuan) 統的,沒有變,即宋明理學中的理體(ti) 學和心體(ti) 學。他們(men) 的時代可能已經過去了,“現代新儒學”已經成為(wei) “過去”了。馮(feng) 友蘭(lan) 、熊十力做哲學的時代背景是抗戰、救亡圖存,包括馮(feng) 友蘭(lan) 的“貞元六書(shu) ”也是在抗戰時寫(xie) 就的。當時的情況和現在的情況是完全不一樣的。現在應當講“和合”。“和合”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精神的精華。從(cong) 文本上說,“和合”最初源自《國語》,《墨子》《管子》裏也都有講。
鄭:閱讀您的著作中有一種體(ti) 會(hui) :“和合”不僅(jin) 是一種哲學理論,而且也是哲學理論創造的方法論。不知道這樣理解對不對?
張:的確是這樣。哲學無不在玄之而又玄的旅途中苦苦求索,而中國哲學的實踐活動是探賾、追問和合之道。這是就內(nei) 容說。另外,和合強調多元多樣性,換句話說,我們(men) 的思維就要關(guan) 注多元多樣。多元多樣思維方式是哲學思想發展的動力,哲學隻有在多元多樣思想辯論中敞開心胸,各抒己見,才能激起智慧的火花,讓哲學真知閃光。
三、中國哲學的言說:“自己講”“講自己”
劉:《中國哲學元理》在一個(ge) 注釋中提到,哲學話語創新有三個(ge) “遊戲規則”,分別是核心議題的轉向、人文語境的轉移、詮釋文本的轉換。
張:對。這可以說是我們(men) 中國哲學的“遊戲規則”。中國哲學發展有一定的規則,從(cong) 先秦到近代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有一定規則的變化。
鄭:您剛剛講到馮(feng) 友蘭(lan) 、牟宗三所做的工作是“接著講”,還有與(yu) 這相對的“照著講”,您還歸納了“對著講”,提出“自己講”“講自己”。
張:從(cong) 中國現代哲學的發展看,最開始時是“照著講”。馮(feng) 友蘭(lan) 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的緒論就講到,“哲學”就是從(cong) 西方來的,我們(men) 應該按照西方所謂的“哲學”來講中國哲學,從(cong) 中國思想當中選出符合西方哲學所謂“哲學”的東(dong) 西。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是照著杜威講,馮(feng) 友蘭(lan) 是照著新實在論講,他們(men) 都是照著西方所謂“哲學”來講。
到了後來,馮(feng) 友蘭(lan) 在《新理學》的“緒論”中說,自己要“接著程朱講”。這是一個(ge) 很重要的轉變。為(wei) 什麽(me) 呢?《新理學》寫(xie) 於(yu) 抗戰時期,是在南遷到昆明的路上完成的。在日本朱子學很盛行,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強調自己的新理學是“接著講”,就是要用程朱的思想來駁斥日本對中國的侵略。日本學界十分相信朱子學,但馮(feng) 友蘭(lan) 先生主張朱子學本身是中國的東(dong) 西,因此“接著程朱講”有駁斥日本侵略行為(wei) 的一層含義(yi) 。馮(feng) 友蘭(lan) 從(cong) “照著講”到“接著講”,是這樣一次轉變。這個(ge) 時期熊十力寫(xie) 《新唯識論》也是如此。
然後就到了“對著講”,此前我們(men) 學習(xi) 蘇聯,斯大林的《聯共(布)黨(dang) 史簡明教程》第四章第二節就講辯證唯物主義(yi) 和曆史唯物主義(yi) 。我們(men) 那個(ge) 時候學習(xi) 哲學都要講“唯物”和“唯心”兩(liang) 個(ge) 陣營的鬥爭(zheng) 。包括日丹諾夫也講,哲學史就是唯心主義(yi) 和唯物主義(yi) 鬥爭(zheng) 的曆史。這就是“對著講”。我們(men) 當時寫(xie) 哲學史的書(shu) 都是講“唯心”“唯物”。任繼愈編的四卷本《中國哲學史》在當時是考大學的哲學教材,其中的內(nei) 容也是“兩(liang) 軍(jun) 對壘”。現在“對著講”已經成為(wei) 過去。
我提出了“自己講”“講自己”,按照中國哲學的實際而不是西方來講。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我寫(xie) 了一篇文章回顧百年中國哲學,發表在《北京大學學報》2019年第2期。胡適從(cong) 1919年2月份開始在北大講中國哲學,後來有了《中國哲學史大綱》這本書(shu) 。
劉:可否請您進一步解釋一下“自己講”“講自己”?
張:“自己講”是中國哲學毅然排除一切幹擾和執著,卓然獨立、自作主宰地自己講。它是中國哲學主體(ti) 挺立於(yu) 世界哲學之林的開顯,它是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人類精神愛智反思的哲學思維主體(ti) ,是中華民族精神和時代精神精華妙凝和合的主體(ti) 。“講自己”是指中國哲學自己講自己的哲學,它是中國哲學自己講述自己對時代精神核心話題的體(ti) 貼,講述中國哲學自己對話題本身的重新發現和自己對每個(ge) 時代所麵臨(lin) 的衝(chong) 突和危機的藝術化解,講述中國哲學自己對安身立命、價(jia) 值理想和精神家園的至誠追求。
劉:您在講到中國哲學的時候,提到中國哲學有一個(ge) 特點是“憂思”,與(yu) 西方哲學起源於(yu) “驚訝”是不一樣的,這一點很有意思。這是否意味著,中國哲學從(cong) 一開始就有和西方哲學不同的特點。
張:對,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從(cong) 源頭上講就不一樣。西方哲學都是追求世界的本原,這個(ge) 本原往往就是“一”,比如泰勒斯的“水”、赫拉克利特的“火”,一直到中世紀的“上帝”。西方哲學從(cong) 古希臘一直到費爾巴哈,實際上都是講“一”,都是上帝的變種。換言之,都是“同則不繼”的“同”,是一元、一樣。但這就造成一個(ge) 問題,也就是違反上帝意誌的、與(yu) 本原相反的都會(hui) 變成“謬論”。中國哲學則強調多元,不主張單一的水、火,而是講“五行”。《國語·鄭語》講“先王以土與(yu) 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中國講“和實生物”,就有中國的“多元”,不同於(yu) 西方的“一元”。“一元”容易導致唯我獨尊、非此即彼;“多元”的五行則是既相克又相生,水火固然不相容,但是我們(men) 仍可以“和合”。
四、中國哲學怎樣登上世界舞台:時代與(yu) 話語
劉:您的書(shu) 裏也提到“世界哲學”,我們(men) 怎麽(me) 理解中國哲學和世界哲學的關(guan) 係?
張:中國很具有包容性,中國的思想能夠吸收國外的優(you) 秀文化。盡管古代的時候中西方思想是相對獨立發展的,但是到了近現代中西有交流。馮(feng) 友蘭(lan) 、胡適到西方學習(xi) 哲學,許多日本人到歐洲留學,也有很多中國人到日本留學。“哲學”一詞就是西周從(cong) “philosophy”翻譯成日語,之後黃遵憲又將西周的翻譯引入中國。
劉:剛剛您說到西方哲學講“一元”。“一元”的“一”和宋明理學“理一分殊”的“一”有什麽(me) 區別呢?
張:“理一分殊”的“一”和西方哲學的“一”不一樣。理一分殊,如月映萬(wan) 川。我在講“理一分殊”的時候常常講,事物是有多元性的。朱熹所講的“理”是最高的範疇,關(guan) 鍵的問題就是“理”本身怎麽(me) 理解。“理”本身就是在事物當中而不是脫離事物的。理在事中,理在物中,所以朱熹強調“格物窮理”。這個(ge) “理”不是西方人脫離事物的、在事物之外的“一元”或事物的本原。
劉:我還注意到一個(ge) 詞,就是您多次用到的“度越”。您用這個(ge) 詞有什麽(me) 特別的內(nei) 涵嗎?中國哲學既“度越”又“內(nei) 在”。更常見的用法似乎是“超越”。
張:“度越”這個(ge) 詞不是我的創造,這個(ge) 是《宋史·道學傳(chuan) 》中講到的。3 這個(ge) 詞的意思就是說在事物原來的基礎上,能夠比原先更高一點,但並不脫離原來的基礎。這個(ge) “度”相當於(yu) 過渡的“渡”,比如我這艘船從(cong) 這一岸渡到另一岸。“超越”容易被理解為(wei) 脫離原本的事物。
劉:雖然這個(ge) 詞不是您所創造,但現在使用這個(ge) 詞的學者不是很多。
張:可能大家不太清楚這個(ge) 詞的詞源,其實這是中國的話語。我們(men) 要盡量用中國的話語來講中國的哲學。“超越”這個(ge) 詞是從(cong) 西方的話語翻譯過來的。話語權的問題也是大問題,我們(men) 現在講哲學基本上都是用西方的話語來講,很少用中國的話語。我們(men) 現在做學術涉及要爭(zheng) 奪話語權的問題,沒有話語權就不能講出自己的東(dong) 西。我寫(xie) 《和合學與(yu) 人工智能》這本書(shu) ,就是要用中國的話來講新生事物。
劉:“人工智能”是比較新的東(dong) 西,您也一直在不斷地探索。
張:對,我也想用中國的一些話語來講人工智能的問題。
劉:這是用最傳(chuan) 統的話語講最前沿的議題,您對人工智能問題給出了一個(ge) 新的解讀。
張:我們(men) 現在研究學問不能脫離時代,我們(men) 要跟著時代來走,盡管這很難,因為(wei) 時代發展太快,人工智能也發展太快。思想要爭(zheng) 取跟上時代的發展,在努力爭(zheng) 取話語權的過程中也要好好思考怎樣跟上世界的發展。
劉:您說到哲學不能脫離時代,要關(guan) 注時代精神,也可以說是跟永嘉學派講“求實”一脈相承。
張:不脫離時代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現在已經年紀大了,有些事情已經“落後”了,不像年輕人。
鄭:說到年輕人,您能否對年輕人學習(xi) 中國哲學給一些指導意見?
張:其實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怎樣讓中國哲學登上世界舞台。從(cong) 近現代以來,中國的經濟、政治落後,過去西方把中國排斥在世界圈子之外。就哲學來說,從(cong) 黑格爾以來就主張中國沒有哲學,所以我們(men) 現在如何讓中國哲學登上世界舞台,是一個(ge) 很艱難的問題。20世紀80年代,我曾到日本東(dong) 京大學講學,當時東(dong) 京大學有一個(ge) 中國哲學研究室,溝口雄三是研究室主任。後來“中國哲學研究室”改成了“中國思想文化學研究室”,我想這背後有不承認中國有哲學的意思。中國哲學在世界曆史上的境遇和地位可想而知,西方大學的哲學係並不講中國哲學,他們(men) 即使講印度哲學也不講中國哲學。
但是我相信,未來會(hui) 是“世界哲學的民族化”和“民族哲學的世界化”的時代。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我們(men) 中國哲學是能夠登上世界哲學的舞台的,起碼中國哲學會(hui) 成為(wei) 世界哲學舞台的一分子。中國哲學怎樣登上世界舞台、為(wei) 世界所認同,這是年輕一代人所麵臨(lin) 的大問題。如果你們(men) 年輕一代能夠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那真是大大有功。其他的方麵就要靠自己的努力了,如果你們(men) 年輕一代能夠起來,能夠把中國哲學講得好,讓中國哲學有話語權,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劉:謝謝張老師為(wei) 青年學者指點努力的方向!做學問,最重要的是立誌。立乎其大,才能在日常的學術研究中有所成就。
注釋
1張璁(1475—1539),字秉用,後因避諱嘉靖帝朱厚熜,改名孚敬,更字茂恭,浙江溫州府永嘉縣人。明嘉靖年間重臣,在“大禮議”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
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2967頁。
3“迄宋南渡,新安朱熹得程氏正傳(chuan) ,其學加親(qin) 切焉。大抵以格物致知為(wei) 先,明善誠身為(wei) 要,凡詩、書(shu) 、六藝之文,與(yu) 夫孔、孟之遺言,顛錯於(yu) 秦火,支離於(yu) 漢儒,幽沉於(yu) 魏、晉、六朝者,至是皆煥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此宋儒之學所以度越諸子,而上接孟氏者歟。”(脫脫等撰:《宋史·道學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12710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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