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念群】“周禮”奠定了中國的精神底色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1-04 20: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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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禮”奠定了中國的精神底色

作者:楊念群

來源:選自楊念群《問道:一部全新的中國思想史》重慶出版社2024年1月

 

 

 

中國古代講“禮”的重要典籍《禮記》中有一段文字專(zhuan) 門解釋了什麽(me) 叫禮 :“夫禮者,所以定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也就是說,“禮”就是辨別血緣關(guan) 係遠近,據此建立身份秩序的一套標準。按照“禮”的規定,離姬、薑兩(liang) 姓較近的族群要厚待一些,反之就排斥打壓,血緣親(qin) 疏決(jue) 定各個(ge) 族群分別屬於(yu) 不同的文明等級,由此經常引發諸侯國之間剪不斷理還亂(luan) 的是非糾紛。

 

周朝建立後分封了不少諸侯,據說多達七十一國,姬姓就占了五十三人,一些非姬姓的族人,比如楚國人的祖先源自火神祝融氏族,與(yu) 西周遠祖比較疏遠,不屬於(yu) 周室最初的親(qin) 戚圈子,自然在“禮”的秩序裏容易被邊緣化。有些地處邊遠地帶的諸侯國不甘心一直被當作“華夏”之外的夷狄之人,不斷通過發動戰爭(zheng) 為(wei) 自己爭(zheng) 取名分和利益,爭(zheng) 取擠進被姬姓壟斷的等級秩序。

 

“周禮”的一個(ge) 核心思想是“尊王”。周王是位於(yu) 中央的君王,諸侯是臣子,諸侯的責任是為(wei) 周王拱衛四方,維護周朝的安全。“尊王”必須遵循一定的族群倫(lun) 理規則,不是隨便什麽(me) 人都具備這個(ge) 資格。比如,諸侯國君主不得混淆父子夫妻的名分,有些家庭關(guan) 係混亂(luan) 的諸侯(如楚平王娶了兒(er) 子的未婚妻當妻子,犯了父納子妻的亂(luan) 倫(lun) 大忌)就沒資格承擔“尊王”的責任。即使某個(ge) 諸侯國擁有很強的軍(jun) 事實力,如秦國、楚國和吳國都是當時很強大的國家,因為(wei) 不屬於(yu) 周王的近親(qin) 圈子,也一度不被允許參加周王或華夏首領召集的盟會(hui) 。當然,也可能出現某些特殊情況,春秋是亂(luan) 世,如果周王遭遇威脅,那些身處華夏邊緣的諸侯若能及時出手營救,就有可能被接納為(wei) “中國”的成員。參加朝會(hui) 的華夏圈子內(nei) 部的諸侯國一般分別擁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稱,非華夏圈子的諸侯不在授予爵秩之列,但是如果表現良好,也有機會(hui) “進於(yu) 爵”,被授予貴族爵位。

 

周王要維係周禮秩序,其中一個(ge) 重要舉(ju) 措就是不斷舉(ju) 行各種祭祀活動,通過祭拜天地、祖先的儀(yi) 式展示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同時,不斷提醒那些參與(yu) 祭祀的諸侯明確自己的等級身份和責任,以便加強華夏族群的凝聚力。祭祀就是周而複始的一種崇拜儀(yi) 式,需要製定規範與(yu) 準則,目的是獲得祖先和神靈的保佑,長久下來就形成了“禮”的雛形。所以“禮”最初來源於(yu) 神秘的神祇祭祀活動。

 

華夏族群有一個(ge) 遠古流傳(chuan) 下來的觀念,認為(wei) 祖先和英雄人物死亡,隻有形體(ti) 消失,靈魂並未隨之逝去,仍生存於(yu) 另外一個(ge) 世界,隻是不像活人那樣直接看得見,於(yu) 是對這些不死的魂靈萌生敬畏之情,由此形成侍奉祖先的風氣。在商代,祖先與(yu) 天神崇拜是混融在一起的,在商人的世界裏,祖先與(yu) 神的世界幾乎沒有什麽(me) 分別,祖先活著的時候是人,死後就變成了神,都可以作為(wei) 祭祀對象,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祖先與(yu) 神祇都在保護著氏族、部落與(yu) 國家的生存,承擔著保佑延續氏族血脈的責任。

 

祭祀的儀(yi) 式往往非常繁複,相當於(yu) 做一套巫術法事。在商代祭祀由商王來主持,據說商朝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占卜祭祀。商王不但是人間的政治領袖,還是與(yu) 上天溝通的“大巫”。他的周圍聚集著一群為(wei) 他操行巫事的人,古代文獻裏稱這些人叫“巫史卜祝”。有人認為(wei) ,先秦時代的那些君王,無論是傳(chuan) 說中的人物還是真有其人,比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都兼有“巫師”的職能,往往集“王權”與(yu) “神權”於(yu) 一身。這些“大巫”據說都有些特異功能,比如湯王會(hui) 祈雨,就是有本事通過做法讓上天降雨止旱。在古代農(nong) 事中,幹旱是對糧食收成的最大威脅之一,因此,是否有能力祈求上天降下甘霖,確實是衡量一個(ge) 人是否擁有神奇能力的最突出證據。是否能行“巫事”,彰顯出的是一種政治智慧,是否擁有這種智慧與(yu) 掌握權力的大小有密切關(guan) 係,一般說來,“做法”的能力越強,擁有的權力就越大。輔佐王者這個(ge) “大巫”的一些“小巫”,如“巫史卜祝”等職業(ye) 群體(ti) ,都必須學習(xi) 一些天象與(yu) 曆數知識,並憑借這些知識去提前預測一些事情,為(wei) 王者的政治與(yu) 軍(jun) 事決(jue) 策提供參考。這些“小巫”官職的大小大概也與(yu) 他們(men) 的占卜能力成正比。

 

祭祀神人和祖先需要一些具體(ti) 器物和程式化的東(dong) 西提供支持,這就是周人所說的“製禮作樂(le) ”。商人祭祀不太講究程序,至少祭祀規則沒那麽(me) 嚴(yan) 格,到了周代以後,周王開始考慮怎麽(me) 樣使得祭祀更加條理化、規範化,特別是剔除商朝那些動不動就殺人的原始野蠻做法,這就是後人常說的祭祀禮儀(yi) 的人文化過程。祭祀對象既然是祖先,那就必須按照血緣關(guan) 係的親(qin) 疏遠近把參與(yu) 祭祀的人安排成有序的等級,分別設計出與(yu) 之相應的儀(yi) 式、服裝和姿態,在什麽(me) 場合穿什麽(me) 衣服,站在什麽(me) 位置,都有特殊的規定。我們(men) 說幹什麽(me) 事要講究“禮數”就是這個(ge) 意思。從(cong) 商朝到周朝,在祭祀形式上的變化主要表現在,周王不僅(jin) 要維持一個(ge) 神人“大巫”的形象,還要想辦法讓普通人都參與(yu) 到祭祀過程當中,體(ti) 會(hui) 其中的蘊意。因此,周代完成了與(yu) 西方宗教分道揚鑣的一次重要轉折,那就是想方設法把外在的儀(yi) 式內(nei) 在化,把它變成每個(ge) 人內(nei) 心都遵守的一套準則,對“德”的弘揚與(yu) 解釋就是實現這個(ge) 轉折的重要步驟。

 

我們(men) 評價(jia) 一個(ge) 人“有德性”,無疑是對其品格的高度讚譽。如果說一個(ge) 人“缺德”,那肯定是因為(wei) 他的品格相當低下。通過把對上天的尊敬轉化為(wei) 一種心理上的道德建設,是周人對文化做出的最大貢獻。這和西方人的宗教思想演變路徑恰好相反:西方人主張向外發展,內(nei) 心的崇敬之情統統獻給上帝,由上帝來安排每個(ge) 人的生活和信仰 ;周人則主張向內(nei) 發展,由內(nei) 心的道德引領日常生活秩序的安排。

 

周公“製禮作樂(le) ”是從(cong) 外在規範的角度確立道德的重要性,以便別親(qin) 疏、樹尊卑、明貴賤、定名分,始終圍繞著血緣紐帶這個(ge) 核心內(nei) 涵展開;孔子主張“仁”,那是一種內(nei) 心自覺服從(cong) “禮”的規訓的學說,一個(ge) 說“外”,一個(ge) 論“內(nei) ”,構成一種互補結構。這樣一來,原本隻是少數人壟斷的“巫事”,一旦被揭去神秘的麵紗,就被轉化成能夠廣泛參與(yu) 的人間俗事,比如“禮”最終變成了辨別君臣、上下、長幼、男女、父子、兄弟各自位置的倫(lun) 理規則。因為(wei) 每個(ge) 人都有祖先,舉(ju) 行對祖先的祭祀就等於(yu) 與(yu) 個(ge) 人生活發生了緊密關(guan) 聯,自然不會(hui) 局限在上層王者的政治與(yu) 軍(jun) 事事務之中,而是逐漸變成了理論上全民均可參與(yu) 的一種儀(yi) 式。當然,祭祀祖先成為(wei) 普通民眾(zhong) 的日常需求直到數千年以後的明清時期才成為(wei) 可能,但周公對祭祀的規定和闡釋畢竟為(wei) 後來的民間化奠定了基礎。

 

《禮記·禮運》中也談到“禮”的人文含義(yi) ,先王發明禮製是出於(yu) 區分野蠻與(yu) 文明的目的,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先王原來生活在簡陋的洞穴之中,不懂燃火做熟食物,隻會(hui) 生食草木和鳥獸(shou) 之肉,過著茹毛飲血的生活,不會(hui) 穿絲(si) 織的衣服,後來才懂得用火炙熟食物,知道修築宮榭樓台,裁剪布帛,製衣遮體(ti) 。從(cong) 此知道養(yang) 生送死要通過祭祀鬼神上帝,聽從(cong) 上天的回應,再安排人間君臣、父子、兄弟、夫妻的關(guan) 係。也就是說,人倫(lun) 秩序最終必須通過祭祀禮儀(yi) 的舉(ju) 行才能得到妥善安置,這就是“禮”的核心思想。

 

還有一部記載禮儀(yi) 的書(shu) 是《周禮》,內(nei) 容十分龐雜,大量篇幅都是用來解說禮儀(yi) 等級秩序的具體(ti) 內(nei) 容,“禮”規定人們(men) 的言談舉(ju) 止要符合一定的規範,不能想幹什麽(me) 就幹什麽(me) 。比如在喪(sang) 禮中如何選擇忌日和喪(sang) 儀(yi) 地點,參加祭祀的人應該站在什麽(me) 位置,祭服的樣式如何選擇等細節都有講究,也記載著像“投壺之禮”這樣的儀(yi) 式。“投壺之禮”就是宴飲時客人練習(xi) 把箭投入酒壺的一種遊戲。成套的禮儀(yi) 設計使得“周文明”與(yu) 相對粗糲原始的商文明劃清了界線。

 

到了春秋末年,隨著一些諸侯大國的勢力持續增長,他們(men) 通過軍(jun) 事征伐確立盟主地位,周王室的權威不斷下降。有人稱當時的史書(shu) 《春秋》幾乎沒有一天不記載戰爭(zheng) ,又說“春秋無義(yi) 戰”,沒有一場戰爭(zheng) 是正義(yi) 的,諸侯都是為(wei) 爭(zheng) 權奪利相互爭(zheng) 鬥不休。

 

春秋以後的戰國時期,人們(men) 開始習(xi) 慣走馬燈式的輪換諸侯盟主了。從(cong) 齊桓公、晉文公到楚莊王,他們(men) 輪流充當諸侯霸主。當時出現了一種說法,叫“諸夏”,不再單說“華夏”了。在戰國文獻中,已不再使用“華夏”一詞,說明戰國兼並劇烈,諸侯國的數量越來越少,有資格充當“華夏”身份的諸侯卻越來越多,他們(men) 打著“尊王”旗號,卻不一定經過周王親(qin) 自確認。這樣做的一個(ge) 結果是,“尊王”到底如何定義(yi) ,常常任由勢力強大的諸侯隨意發揮和解釋。

 

談到這裏,不妨略微總結兩(liang) 句。春秋戰國時期有關(guan) “什麽(me) 是中國”的問題大致包含兩(liang) 層意思:一是從(cong) 地理界定上來說,“中國”最初就是周王室勢力能夠直接延伸到的鄰近地區,周王通過分封近親(qin) 諸侯對這些地區予以間接管轄。隨著周王權威的衰落,諸侯國隻是象征性地打著“尊王”的旗號,這說明那時候的“中國”是圍繞“周王”及其血緣關(guan) 係網構造出來的一個(ge) 概念,其範圍的大小常常依據周邊國家與(yu) 周王關(guan) 係的親(qin) 疏遠近不斷伸縮調整。二是“中國”之所以稱為(wei) “華夏”,是從(cong) 文化上給出的定義(yi) ,周人通過“禮”來規範和約束與(yu) 自己關(guan) 係密切的族群,經由尊卑等級的劃分超越了原始血緣關(guan) 係。製定了各種禮儀(yi) 規範後,周人就自信地認為(wei) ,周朝的文明化程度已經大大超越了商朝,足以成為(wei) 後世遵循的典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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