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禎人】劉鹹炘對儒學發展史的反思與期待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2-28 14:37:48
標簽:

劉鹹炘對儒學發展史的反思與(yu) 期待

作者:歐陽禎人(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華文化論壇》 2023年第2期



摘要:劉鹹炘《醫喻》《左右》《同異》《流風》是一組分析中國儒學發展得失的文章。這一組文章是在橫觀偏正,縱究源流,站在明統知類,建中立極,綜貫老子、孔子的學術宗旨的基礎之上,拯救中國學術各趨極端,往而不返而開出的一劑藥方。劉鹹炘整合老、孔,發展與(yu) 提升了儒學發展現代轉型的新境界。他期待中國儒學史從(cong) 非左即右、往而不返、爭(zheng) 鬥不息、別有所圖的邪路上回歸老子、孔子的太古之道。劉鹹炘堅守先秦儒學的中觀理想,對中國真正的自本自根的中國文化具有堅定的信仰。劉鹹炘認為(wei) ,異中有同,同中有異,包荒含弘,任天圓道,返本開新,才是中國儒學光明的未來。

 


劉鹹炘的《醫喻》《左右》《同異》《流風》這一組文章分別寫(xie) 於(yu) 1926年末至1927年年底,整個(ge) 時間跨度不到一年,而且被劉鹹炘全部編排在《推十書(shu) ·中書(shu) 》中,緊接在綱領性文獻《三術》《學綱》《廣博約》《一事論》《認經論》之後,按副標題所示,依次排列,明顯帶有特別的內(nei) 在邏輯。筆者仔細揣摩之後深以為(wei) ,這一組文章是劉鹹炘分析中國儒學史的發展得失,橫觀偏正、縱觀源流,站在明統知類、知人論世、建中立極的學術宗旨上,試圖拯救中國學術各趨極端、往而不返而開出的一劑藥方,糾正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漢學與(yu) 宋學、理學與(yu) 乾嘉之學的爭(zheng) 鬥弊病,從(cong) 而在新的時代,回歸到老子、孔曾思孟所開啟的太古之道上去。


一、陽尊陰叛,失儒之真

 

劉鹹炘在《醫喻》《左右》《同異》《流風》一組文章中詳細分析了中國儒學發展史上的各種問題。他繼承了其祖父,川西夫子劉止唐“吾以聖人之道定百家,不以百家之謬溷聖賢”【1】的學術精神,直指自西漢至晚清儒學歪曲了聖賢的思想、有失原始儒家之真。他認為(wei) 中國曆代的儒學之所以失真的關(guan) 鍵原因在於(yu) 西漢以後的統治者所宣揚和標榜的並不是真正的儒家思想:

 

自漢以來,上下宗儒者千數百年,如按其實,則非真也。治術惟緩急兩(liang) 端相乘,英君誼辟所用,非道家即法家。漢高、漢宣、明祖皆刑名;漢文、光武、宋太祖皆黃老也。惟漢武帝、唐太宗乃假儒術。武帝之偽(wei) 儒,人皆詆之。太宗則儒者所稱,然實虛言多而實效少,且其根本已謬,於(yu) 儒術不相容。二人實創科舉(ju) 之製。士之不毀孔、孟者,徒以科舉(ju) 故。而陽尊陰叛,儒道卒不明者,亦以科舉(ju) 故。二人者,功之首罪之魁也。科舉(ju) 一廢,孔、孟遂為(wei) 毀端。此無足怪也,欺人之術露而久蓄之疑發也。【2】

 

這段文字從(cong) 政治的角度入手,高屋建瓴,抓住了問題的實質。劉鹹炘認為(wei) 自漢代以後,中國的所謂儒學不是受道家之害就是受法家之毒,一會(hui) 兒(er) 刑名,一會(hui) 兒(er) 黃老。尤其是大家稱道的儒學功臣漢武帝、唐太宗都是假儒學,他們(men) 是別有所圖的人。劉鹹炘在這裏特別談到了科舉(ju) 製,應該值得我們(men) 注意,因為(wei) 他闡述的角度很特殊。劉鹹炘認為(wei) ,科舉(ju) 製似乎尊崇了孔孟之道,沒有科舉(ju) 製,孔、孟儒學也傳(chuan) 承不下來,但是,它的本質是“陽尊陰叛”。對統治者來說,標榜的是一套,而實際執行的卻是另外一套。對於(yu) 統治者來說,科舉(ju) 製是為(wei) 了籠絡人才,加強政權的穩定,控製思想,並不是真是為(wei) 了發展儒學;大量士子趨之若鶩,是為(wei) 了獲取功名利祿,絕大多數在官場盤根錯節的鬥爭(zheng) 中良知漸失,最終是什麽(me) 道義(yi) 都沒有了。這就導致了中國“儒道卒不明”,是“欺人之術”。之所以說它是“欺人之術”,就是統治者和中國古代絕大多數讀書(shu) 人在科舉(ju) 製的問題上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方麵是籠絡人才、誆騙人才的手段和精神枷鎖,另一方麵是掛羊頭賣狗肉,陽儒陰法,利用儒家思想來愚弄社會(hui) 民眾(zhong) ,韜晦弄權,謀取功名利祿。科舉(ju) 製一方麵對儒學的傳(chuan) 承是有功的,但是,從(cong) 根本上來講,它同時又對千百年來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世道人心、天道倫(lun) 常產(chan) 生了極其惡劣的影響,最終對儒學的發展是致命的一擊。所以,晚清科舉(ju) 一廢,孔孟之道就毀滅了。這是千百年“欺人之術”所必然要導致的結果。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後麵的《讚》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yu) 元始,百有餘(yu) 年,傳(chuan) 業(ye) 者浸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大師眾(zhong) 至千餘(yu) 人,蓋祿利之路然也。”【3】一方麵是猜嫌禁製,另一方麵又立五經博士勸以官祿,恩威並施,威脅利誘,其結果隻能是導致原始儒家思想的扭曲發展。科舉(ju) 製隻不過是西漢之後偽(wei) 儒學的極端表現形式罷了。所以這是一種地地道道的自欺欺人之學,也就是引文中劉鹹炘所說的“欺人之術”,本來早就應該結束了。早在劉鹹炘之前數百年,陸象山與(yu) 王陽明就持有相同的觀點。陸象山指出:“秦不曾壞了道脈,至漢而大壞。蓋秦之失甚明,至漢則跡似情非,故正理愈壞。漢文帝藹然善意,然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僅(jin) 似鄉(xiang) 原。”【4】王陽明也寫(xie) 道:“自科舉(ju) 之業(ye) 盛,士皆馳鶩於(yu) 記誦辭章,而功利得喪(sang) 分惑其心,於(yu) 是師之所教,弟子之所學者,遂不複知有明倫(lun) 之意矣。”【5】

 

陸象山的意思是:“秦朝之所以沒有壞了‘道脈’,因為(wei) 它是明火執仗地與(yu) 儒家、與(yu) 諸子百家作對,而且時間相對比較短,‘天下苦秦久矣’,全國人民都知道,敲剝天下也好,焚書(shu) 坑儒也罷,都是明的。它的結果像泡沫一樣,最後一哄而散。畢竟時間太短,灰飛煙滅得也快,是一個(ge) 反麵的典型,大家都很清楚。所以,對中國社會(hui) 的毒害也不是很深。可是,漢代就不一樣了。它是典型地打著儒家的旗號反對儒家。也就是說,表麵上它好像尊奉的是儒家,但是實際上,卻從(cong) 骨子裏進一步敗壞了儒家的正道。漢文帝本來是在中國古代被尊奉為(wei) 二十四孝之一的楷模,但是,在陸象山這裏卻隻是一個(ge) 鄉(xiang) 願。”【6】陸象山的觀點當然是十分犀利。王陽明的話,就更加徹底,完全一言以蔽之,把所有朝代的科舉(ju) 考試都否定了。他的意思是科舉(ju) 考試把整個(ge) 儒學的明倫(lun) 禮儀(yi) 、世道人心都毀滅了,毀人子弟莫之為(wei) 甚。陸象山與(yu) 王陽明對科舉(ju) 製的批判之猛烈,與(yu) “五四”時期的劉鹹炘相較,毫不遜色。所以,作為(wei) 傳(chuan) 承劉止唐衣缽的劉鹹炘,在這一點上與(yu) 陸王心學的觀點是一樣。

 

劉鹹炘痛心地說:

 

儒之失真則已久矣!儒於(yu) 九流,道最高。而失真亦最早,分派最多,蒙垢最甚。孔門諸子已各不同,不及數傳(chuan) ,遂有八儒。若虞卿、魯連之徒,竟止幾微似孔子而已。雖思、孟弗能統。荀卿已有賤儒、俗儒、小儒之目,不待他家之排詆也。然如世碩、公孫尼輩,雖已失真,而尚言存養(yang) ,至荀卿矯空道《詩》、《書(shu) 》之弊而歸於(yu) 《禮》,始與(yu) 道家相絕而為(wei) 法家之導。此實為(wei) 儒失真之第一因。漢承秦俗,陽儒陰法,經師承荀之傳(chuan) ,守文者有荀之謹而失荀之大,是為(wei) 拘儒。樹義(yi) 者多兼法家,是為(wei) 雜儒。又有駁雜無旨,徒供文辭者為(wei) 文儒,揚子雲(yun) 為(wei) 之魁,始昌言衷於(yu) 一聖而其學不深。南朝和會(hui) 老、莊,知用力於(yu) 本原,稍勝漢世之粗。然能深而不能大,亦不免於(yu) 拘雜。中唐至北宋諸人,所見不出荀、揚範圍,尤與(yu) 揚近,而枵彌甚,是可謂之誇儒。宋周、程諸子出,始能精深,過於(yu) 南朝,幾得之矣。然有一大失焉,則排道家是也。自漢以來,儒之成家,往往兼道家,雖未真得合一之道,尤羈縻弗絕。宋諸公所以突過前人者,實資於(yu) 道家。顧乃極排之不與(yu) 通,故其流益狹隘不能容異。得儒之嚴(yan) 而失儒之大,是可謂之褊儒。明儒承宋益精,又矯宋而趨於(yu) 通廣,又有進矣,然亦失之枵誇。近世又反之,則徒以考據,益無與(yu) 於(yu) 儒術,其談微言大義(yi) 者,亦不過反於(yu) 西漢而已。凡拘、雜、媚、文、誇、褊諸病,以真者論之,皆不免於(yu) 偽(wei) 。至於(yu) 達者之希世保位,窮者之隨風慕祿,則一謂之俗儒而已。【7】

 

在這段文字中,劉鹹炘對中國古代儒學發展的各種問題描述得至為(wei) 真切、細致。第一,“分派最多,蒙垢最甚”,孟荀之際“已有賤儒、俗儒、小儒之目”,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說,儒學後來呈四分五裂狀態,情況極為(wei) 複雜。即便孔子的晚年,已經發出了浩歎:“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8】又曰:“從(cong) 我於(yu) 陳、蔡者,皆不及門也。”8春秋動蕩,天下熙熙攘攘,滾滾紅塵,各國君主利欲熏心、得隴望蜀、貪婪好戰,孔子僅(jin) 僅(jin) 憑借自己的思想感召怎麽(me) 可能把置身於(yu) 利欲熏心世界中的學生都始終團結在自己的身邊呢?第二,“荀卿矯空道《詩》、《書(shu) 》之弊而歸於(yu) 《禮》,始與(yu) 道家相絕,而為(wei) 法家之導。此實為(wei) 儒失真之第一因。漢承秦俗,陽儒陰法,經師承荀之傳(chuan) ”。劉鹹炘意思很明確,儒家思想墮落的開始,一是陽儒陰法,二是“與(yu) 道家相絕”。雖然這隻是他的一家之言,但是筆者認為(wei) ,這確實是精當準確,抓得很準。《易傳(chuan) 》《禮記·中庸》等先秦儒學篇章實際上都是儒家與(yu) 道家彼此深度滲透形成的巨著。新近出土簡帛文獻資料郭店楚簡一號墓三個(ge) 《老子》版本,下葬年代在公元前330年前後,在孟子之前。這些文獻已經證明,原始的老子與(yu) 孔子儒家本來就沒有針鋒相對的爭(zheng) 鬥。這也印證了劉鹹炘的論斷。核心問題是秦漢以後的學術大都是在法家的根本左右、推動下發展的。這樣一來,原始的儒家思想離原始道家的精神越來越遠,這是原始儒家喪(sang) 失其“真”的原因之一。從(cong) 上麵引文的最後一個(ge) 句段,我們(men) 可以看到,劉鹹炘對法家的滲透可謂痛心疾首、深惡痛絕。第三,漢代以後的曆代儒家,皆失原始儒家的真正精神,拘儒、雜儒、媚儒、文儒、誇儒、褊儒,層出不窮。說它們(men) “偽(wei) ”,是因為(wei) 它們(men) “得儒之嚴(yan) 而失儒之大”,表麵上字斟句酌,循規蹈矩,實際上根本沒有儒家的骨氣,喪(sang) 失了原始儒家的真正精神。這既批判了漢唐儒家、宋明理學,也批判了乾嘉學派。更為(wei) 嚴(yan) 重的是,世風日下,“達者之希世保位,窮者之隨風慕祿”,經典已經成為(wei) 人們(men) 追名逐利的工具,那些所謂的學者本來就別有所圖,還談什麽(me) 儒學精神呢?於(yu) 是乎,儒家就汙染、墮落得不成樣子了。

 

同時,這段文字,也是一篇簡短而重要的關(guan) 於(yu) 中國古代儒家思想的發展曆史的評判。值得注意的是,劉鹹炘承認在先秦諸子百家中,儒家的“道”最高,而且他自己以儒家自居(“道家本吾兄弟,存吾道之一半者也”),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因為(wei) 置身於(yu) “五四”時期,舉(ju) 世都在“隻手打倒孔家店”的時候,劉鹹炘卻理直氣壯稱“吾儒”,展現了他置身思想混亂(luan) 的時期卻堅守著他堅如磐石般的信仰,這是十分了不起的。他把孔孟以後儒學發展史上的種種劣跡羅列出來。他認為(wei) ,這些問題之所以發生的真正原因都在現實功利的侵染之深。從(cong) 劉鹹炘整體(ti) 理論來看,說到底,他認為(wei) ,這是家天下對學術的戕害,但是,即使如此不堪,也並不能否定原始儒學的真正偉(wei) 大,更不能否定儒學本身。儒學在秦漢以後的各種表現,劣跡斑斑,不堪入目,與(yu) 真正的原始儒學完全是兩(liang) 回事。此其一。他認定孔子以後的儒家哲學思想發展的曆史是每況愈下的曆史,是一部不斷脫離孔子、“失儒家之真”甚至背離孔子的曆史,其根本點在於(yu) 荀子“為(wei) 法家之導。此實為(wei) 儒失真之第一因”。這段文字的核心批判對象,是“法家”借助於(yu) 統治者的權力對中國學術的戕害,所以,秦漢以後,儒學的曆史,發展的走向令人十分沮喪(sang) ,根本問題是皇權陽儒陰法,爾虞我詐的官場風氣、功利主義(yi) 的引誘毒害了中國的學術界,破壞了儒學的正常發展,進而也就毒害了中國人的精神家園。毫無疑問,這些觀點都是極其重要的。此其二。劉鹹炘用了兩(liang) 個(ge) 字來概括秦漢以後的儒家思想:一是“偽(wei) ”。先秦時期就存在“賤儒、俗儒、小儒”本來並沒有從(cong) 本質上改變儒學,是儒家內(nei) 部的問題,最多算是不得要領而歧出。但是秦漢以後拘儒、雜儒、媚儒、文儒、誇儒、褊儒,“皆不免於(yu) 偽(wei) ”。這個(ge) “偽(wei) ”字,劉鹹炘下得很重。他把當時政治權力的滲透與(yu) 學術的矯枉過正聯係起來,自然就力透紙背了。到處都是權力的幽魂,利益的驅使,犬儒的卑躬屈膝。二是“俗”。導致這樣的原因,一方麵與(yu) 統治者的威脅利誘、學者趨炎附勢有關(guan) :“達者之希世保位,窮者之隨風慕祿”甚囂塵上,不以為(wei) 恥,反以為(wei) 榮,完全沒有了孔子、孟子的風骨,沒有了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另一方麵也是因為(wei) “儒之為(wei) 道,在公與(yu) 中。中則難求,公則易濫”,義(yi) 大而隱,故理論的表述常有模糊之狀,使人難以參悟,世俗生活中的儒者離真正的儒學思想實在是太遙遠了。深層次的根本原因,當然是學者趨炎附勢,唯利是圖,沒有真正的信仰,要麽(me) 下筆千言離題萬(wan) 裏,要麽(me) 恍炫虛空,沒有著落,都不是孔子所說的“君子儒”【9】。對此,劉鹹炘在《推十書(shu) 》中方方麵麵的相關(guan) 討論都是十分沉痛的。

 

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的鬥爭(zheng) 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爭(zheng) 奪話語權的政治鬥爭(zheng) 。在唐宋以後,生產(chan) 力已經逐步發達起來,中國文化已經爛熟,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壯大,市民意識已經風起雲(yun) 湧,士農(nong) 工商所組成的社會(hui) 經濟基礎已經發生了變化,與(yu) 此同時,他們(men) 的政治訴求也都已經發生了相應的變化,但是宋明時期的理學家們(men) 卻是高談闊論,視若無睹,“世之儒者,每執統一而忘變化,拘於(yu) 同而暗於(yu) 異,此不可不察也。拘同暗異之弊,至宋而大著。論史則舉(ju) 聖賢之行以為(wei) 極則,稍異則加貶而不察其事勢,故三代後無完人”【10】。朱陸之爭(zheng) 、朱王之爭(zheng) ,長達數百年針鋒相對、勢同水火,其實作為(wei) 學術本身來說,有己無人,徹底打擊對方,也是極不正常的現象。劉鹹炘的批評把宋以後中國的政治經濟、曆史文化每況愈下的實質原因一語道破。這是非常深刻、深遠的判斷。日本著名學者島田虔次在討論到朱陸之爭(zheng) 的時候,就有非常犀利的觀點:

 

朱子學的“性即理”和陸王學的“心即理”的對立、抗爭(zheng) ,不用說,這並不是說一方是體(ti) 製方麵的思想,另一方是反體(ti) 製方麵的思想。體(ti) 製的維持、名教的擁護,這是二者一致高唱的大理想。兩(liang) 者都是一樣把“理”的存在作為(wei) 前提、把“理”的死守作為(wei) 使命的理想主義(yi) 。要說那個(ge) 抗爭(zheng) ,簡言之,不過是站在同一立場的霸權的爭(zheng) 奪戰。這樣的說法,充分有道理。否,豈止那樣,連立這樣的說法(非官方的陸王學的方麵,是更徹底的體(ti) 製擁護性的,是對體(ti) 製更徹底的奴隸性的)也是可能的。【11】

 

這段文字涉及到的問題很多,它不僅(jin) 指出了朱陸之爭(zheng) 、朱王之爭(zheng) 的政治背景,而且也進而指出了它們(men) 的學術本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千古之所同然。隻要堅持真理,以赤子之心麵對事實,真金就不怕火煉。由此而證明了置身於(yu) 西蜀冷僻之地的劉鹹炘,麵對五四時期甚囂塵上的形勢,卻是目光如炬,冷峻深刻。


二、用“太古之道”拯救儒學

 

劉鹹炘認為(wei) ,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凡事皆有一,有一則生左右,左右皆生於(yu) 一。因此,凡事皆有兩(liang) 端。這就是“宇宙之多爭(zheng) ”的原因,更是宇宙生生不息的根本動力。所以劉鹹炘引用《老子》曰:“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因此,“為(wei) 道者無他焉,絕長補短,節過文不及,以期於(yu) 和而已”【12】。絕長補短,節過文不及,惟有同中有異,相生相克,是以得生。世間萬(wan) 事萬(wan) 物隻有變化流動,互相碰撞、參驗,才有可能得到發展。用劉鹹炘的原話就是:“用一參兩(liang) ,以兩(liang) 裁一,進退於(yu) 兩(liang) 而以得一,酌取於(yu) 一而以得兩(liang) 。此數者,皆非聖人之所執也。”【12】天地萬(wan) 物,都是陰陽相摩,八卦相蕩,因此“用一參兩(liang) ,以兩(liang) 裁一,進退於(yu) 兩(liang) 而以得一,酌取於(yu) 一而以得兩(liang) ”,都是不對的。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沒有立中觀,沒有真正理解和掌握大中至正、中和懸衡的根本方法,沒有滲透理解《禮記·中庸》。劉鹹炘說:“是篇之不明,儒術之所以日趨於(yu) 褊也。”【12】劉鹹炘運用了先秦儒學最根本的經典來批判秦漢以後學術各家各派執一而廢百的荒唐。劉鹹炘指出:“夫春夏秋冬,一陰陽消長耳,雖四而實二也。二者何?兩(liang) 端也,如懸衡焉。”【12】隻有充分認識到這種絕對中的相對,一與(yu) 兩(liang) 之間的循環互動,堅守道義(yi) 而又不忘經權、時中,建中立極為(wei) 太極,包荒含弘為(wei) 途徑,中立而不倚,和而不流,才有可能在異中求同,在同中顯異,中國社會(hui) ,以及中國的儒學才能夠得到正常的發展。劉鹹炘的代表性著作就是他的《推十書(shu) 》,千萬(wan) 餘(yu) 言,整部著作都統領在他的“中書(shu) ”“左書(shu) ”“右書(shu) ”,大中至正的結構框架之內(nei) ,展現了他的學術理想。

 

劉鹹炘認為(wei) ,中國的學術,縱言之則為(wei) 源流,“道家明於(yu) 縱之兩(liang) ,故以常道禦反複焉,橫言之則為(wei) 反對,若周秦諸子是也。荀卿謂莊周蔽於(yu) 天而不知人,卿則蔽於(yu) 人而不知天。墨、宋為(wei) 人而楊、魏為(wei) 我,墨子貴兼而料子貴別。荀卿所謂倚其所私者也”【12】。都是相反相成的典型例子。在引用了《中庸》“智者過之,愚者不及。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又引“執其兩(liang) 端而用其中”之後,劉鹹炘說:“此儒家之大義(yi) 也。《易傳(chuan) 》曰:‘中正以觀天下。’儒家明乎橫之兩(liang) ,故以中行折狂狷。”12這裏的“中正”“中行”,就是超越於(yu) 往複之上的“太極”,就是建中立極的剛中之正,也就是和而不流,執兩(liang) 用中,鳶飛魚躍,不斷被超越、提升,才有可能生出萬(wan) 物的“三”。

 

因此,一與(yu) 兩(liang) 的歸宿是“三”。根據《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13】,《說苑》“發於(yu) 一,成於(yu) 二,備於(yu) 三”【14】,還有龔定庵的“初異中,中異終,終不異初。然則仍二而已。陰陽實一太極,陰偶陽奇而為(wei) 三”【15】。劉鹹炘將人生和學術分為(wei) 三個(ge) 層級。劉鹹炘寫(xie) 道:“人生態度不外三種:一曰執一,舉(ju) 一廢百,走極端者,諸子多如此,此最下。二曰執兩(liang) ,此即道家。子莫鄉(xiang) 願似執兩(liang) ,而非真執兩(liang) ,何也?子莫執中,實是執一。鄉(xiang) 願生斯世,為(wei) 斯世,是不能禦變。進化論即是生斯為(wei) 斯,故顯與(yu) 道家不同。黑格爾正反合三觀念,頗近道家,然因而推論雲(yun) 現實即合理,合理即現實,是即論勢忘理,為(wei) 道家之弊,然不得謂道,必流於(yu) 鄉(xiang) 願。果能執兩(liang) ,則多算一著,當矯正極端,安得但當時為(wei) 是而同流合汙哉!既言禦變,必有超乎變者,故道家之高者皆言守一。夫至於(yu) 守一,則將入第三之高級,老、孔之正道矣。老謂之得一,孔謂之用中,此即超乎往複者也。”【15】在這裏,劉鹹炘討論中國學術的發展,卻有世界胸懷。對進化論和黑格爾的批評,近一百年過去了,即便是當今中國的學界,對於(yu) 很多人來說,也未必比劉鹹炘更加清醒、透徹。這段文字討論了對於(yu) 人生的態度,第一個(ge) 層級是“執一”,但它是“舉(ju) 一廢百”,先秦諸子往往不返,《莊子·天下》篇早有批判,後世儒學之歧出,非左即右,相互傾(qing) 軋,各趨極端,更是如此。第二個(ge) 層級是後世的道家“執兩(liang) ”,道家“執兩(liang) ”在於(yu) “禦變”,矯正極端。但是類似於(yu) 黑格爾的“現實即合理,合理即現實”,“論勢而忘理”,這是在強權的麵前,沒有真理、沒有信仰的表現。劉鹹炘認為(wei) 老子以後的道家隨波逐流,都脫離了老子的本真。在劉鹹炘的筆下,與(yu) 老子不同,此後的道家是偏離了中觀至正之道了的,他們(men) 之間是有區別的。第三個(ge) 層級是老子、孔子之正道,就是超乎往複、統合陰陽的太極。是建中立極為(wei) 前提的中立而不倚,負陰而抱陽,得一而用中。此之謂“三”,是對更高級的“一”的回歸,是真正的大中至正。這套思想方法涵蓋麵極廣,用龐樸先生的話來講就是“包括了人們(men) 全部世界觀和方法論以及三者之正反合的演進過程”【16】。筆者也認為(wei) ,劉鹹炘的這種總結是基於(yu) 中國儒家和老子的哲學思想,尤其是中國古代儒學的發展狀態而提出來的一套新的學術方法論,其真正的目的是在為(wei) 中國儒家哲學尋找出路。但是從(cong) 根本上來講,劉鹹炘也是在返本開新,是對先秦道家、儒家哲學新的詮釋與(yu) 發展。

 

劉鹹炘說:“世人於(yu) 醫,知偏之為(wei) 害,而於(yu) 學則不免執一,蓋其效之近遠異也。務於(yu) 同而忽於(yu) 異,昧於(yu) 史而競於(yu) 子,識有通塞,觀於(yu) 醫家而百家可知矣。”【17】中醫認為(wei) ,人的身體(ti) 一定要平衡。金、木、水、火、土,心、肝、脾、肺、腎,相生相克,則陰陽和諧,氣血兩(liang) 旺。如果五髒六腑某一方麵突發邪火,身體(ti) 立刻就失去平衡,處於(yu) 病痛的狀態了。劉鹹炘的意思是,中國古代儒學史,包括整個(ge) 古代中國的學術史的發展,始終都處於(yu) 陰陽不和諧,五髒六腑不和諧的狀態。根本問題,就像柏拉圖的洞穴隱喻理論所比擬的一樣,各執一偏,舉(ju) 一而廢百,種種偏蔽,雲(yun) 遮霧擋,私心自用導致的結果。

 

那麽(me) ,何以解決(jue) 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這一係列問題呢?劉鹹炘補救儒學正常發展的辦法是援老入儒,回歸到原始的儒家與(yu) 道家,並且把原始儒家思想與(yu) 道家思想整合起來,來拯救中國整個(ge) 的學術曆史。所以他的儒學思想實際上就是要借助於(yu) 老子、孔子的太古之道,通過否定秦漢以降家天下威脅利誘下的所謂儒學傳(chuan) 統,以彰顯原始老子、孔曾思孟的真精神。劉鹹炘學脈悠遠,所以,他的理論旗幟始終是要回歸到老子與(yu) 孔子的原點上,用老、孔的精神來整合,拯救紅塵滾滾、紛繁淆亂(luan) 的全世界文化。

 

“太古之道”一詞首見於(yu) 《老子·第十四章》:“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wei) 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複歸於(yu) 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18】這應該就是“太古之道”最早的出處。“夷”“希”“微”,是道體(ti) 精微縹緲的存有狀態。在《老子》中,這是一段極其精微的文字。“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在五四運動時期由劉鹹炘再次提出來,意味深長。劉鹹炘借用了老子的太古之道,整合了孔曾思孟的思想,抖擻精神,來重新清理中國學術的發展理路,這裏有否定中國秦漢以後的學術爭(zheng) 鬥不息、往而不返的層麵,也有否定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西方文化天演論和功利主義(yi) 的層麵,更有否定五四運動用歐風美雨毀滅中國文化的層麵。突出地體(ti) 現了劉鹹炘十分深遠的世界觀、價(jia) 值觀、人生觀、倫(lun) 理觀和政治理想。

 

劉鹹炘說:

 

蓋儒之為(wei) 道,在公與(yu) 中。中則難求,公則易濫。儒行凡十三條,孔子無所成名,不似他家之義(yi) 小而顯,故常有模糊之狀。苟以儒家宗旨安在問古今學人,吾知其必罕能為(wei) 簡明之言以答也。此非獨根本未明之咎也,末亦有失焉。今欲明真儒,當一方為(wei) 精微之本,一方通廣大之末。道家本吾兄弟,存吾道之一半者也,當合之。法家乃吾篡賊,使吾道蒙冤者也,當斥之。【19】

 

在這段文字中劉鹹炘已經提出了解決(jue) 問題的方法:

 

第一,傳(chuan) 統的儒學著作,遣詞造句,詮釋的空間太大。今後的儒學理論表述的本身應該用“簡明之言”,因為(wei) 隻有這樣才能從(cong) 根本上消除“模糊之狀”,使儒家思想的“根本”明朗起來,否則就會(hui) 有太多的理論漏洞,被人誤解,被人歪曲,被人“排詆”。劉鹹炘的意思是,中國儒學的發展必須尊崇大道至簡的原則,否則繁文縟節,下筆千言,離題萬(wan) 裏,就不是儒學的本來麵目。這不僅(jin) 是《周易》“易簡之善配至德”20的精神,而且也是從(cong) 《老子》第四十八章那裏得到了靈感:“為(wei) 學日益,為(wei) 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yu) 無為(wei) 。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21】當然,從(cong) 其祖父劉止唐那裏傳(chuan) 承了陽明學“減、誠、純”的理路,也是順理成章。劉鹹炘提倡的老孔“太古之道”的核心就是大道至簡、至大至公、任天圓道。他認為(wei) ,回歸老孔,歸真反璞,是治理人類第一次世界大戰和五四運動的過程中各種嚴(yan) 重問題的一劑良藥。

 

第二,“道家本吾兄弟,存吾道之一半者也”。這與(yu) 其說是劉鹹炘對原始儒家、道家高深旨趣的一種深刻的觀點,還不如說,是劉鹹炘麵對世界的發展大勢,依托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精神資源,對世界文化的一種回應。劉鹹炘認為(wei) ,儒家要進一步發展,確實需要整合原始道家的方法,這套方法就是微妙玄通,藏往知來,明統知類,察勢觀風,秉要執本。劉鹹炘的意思是,在鏟除專(zhuan) 製之害、清除法家之毒之後,與(yu) 道家攜起手來,隻有這樣才能夠實現原始儒家、道家共同的政治理想:“唯天下至聖為(wei) 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lin) 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故曰配天。”【22】這是一套從(cong) 心性到政治都無比暢達的思想解放之路。由此而回歸天道,重新整合,察勢觀風,明統知類,考鏡源流,任天圓道就可以走向“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22】的達道。這既是對古老老、孔之學的回歸,也是麵對新的時代開出的極具信心的救世良方。《中庸》是一部解《易》之書(shu) ,而儒家、道家都認為(wei) 《周易》是自己的本經。所以,《中庸》在原始道家、儒家的思想整合上達到了完美的地步,劉鹹炘十分推崇。他認為(wei) ,《中庸》是一部真正的儒學著作:“子思之時,儒多歧矣,諸雜流已萌芽矣,不得已而著書(shu) ,所以存儒之真也。”【23】

 

第三,在“蓋儒之為(wei) 道,在公與(yu) 中。中則難求,公則易濫。儒行凡十三條,孔子無所成名,不似他家之義(yi) 小而顯,故常有模糊之狀。苟以儒家宗旨安在問古今學人,吾知其必罕能為(wei) 簡明之言以答也”的這段文字中,劉鹹炘表達的意思是,先秦儒家,相對於(yu) 諸子百家來講,最大的特點就是“中”和“公”。所謂的“中”,就是建中立極的“中”;所謂“公”,就是修齊治平,最終是由小康走向大同。目標確實是太高遠了。劉鹹炘的祖父劉止唐曾經在青城山閉關(guan) 修道了八年,所以,劉鹹炘的理論體(ti) 係中始終有道家的影子。因此,劉鹹炘的表述之中似乎隱含了太史公的話:“夫儒家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以其事難盡從(cong) 。”【24】司馬氏的話比較尖銳,但是劉鹹炘的話比較寬厚。這個(ge) “中”是要通過《周易》和《中庸》《孟子》對人的心體(ti) 的提升,通過戒慎恐懼、克治省察,完善自己的未發之“中”;這個(ge) “公”是要通過孔子的忠恕之道,穿越《大學》的“三大綱領”“八大條目”,知微之顯、溥博源泉、於(yu) 穆不已,達到天下大治。這確實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路程。先秦儒學提倡的“君子和而不同”【25】,中立而不倚,和而不流。用《老子》的話來講,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26】,都是學術昌明的基礎。《禮記·中庸》在這方麵的思想有更加遼闊的提升:“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25】《中庸》這段文字的內(nei) 涵和外延極其廣闊,具有無限詮釋的空間。當然也包含了學術史應該展現的理想狀態。劉鹹炘是中國文化最堅定的信仰者。所以,他批判秦漢以後儒學發展的真正理論武器就是這種老子與(yu) 孔、曾、思、孟陰陽摩蕩、周流六虛、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任天圓道的“太古之道”。筆者認為(wei) ,相對於(yu) 當時的西方文化與(yu) 五四運動時期的種種偏激表現,劉鹹炘確實要冷靜、深遠得多。

 

第四,劉鹹炘提出了“今欲明真儒,當一方為(wei) 精微之本,一方通廣大之末”。這個(ge) 表述實際上來自《禮記·中庸》:

 

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yu) 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詩》雲(yun) :“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25】

 

在《中庸》中,這個(ge) “精微”之本,指的是君子之道的自我修養(yang) ,也就是《禮記·大學》裏麵的“明明德”。用老子的話來說,就是“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微妙玄通”【26】的君子,用孔子的話來講,就是“忠恕之道”的“忠”。文行忠信、溫良恭儉(jian) 讓,仁義(yi) 禮智信,就是孟子的“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達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25】等等,都是精微之本。但是,《周易》強調“感通”,在《中庸》中就是“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這些話在原始儒學的經典中可圈可點,內(nei) 涵極端豐(feng) 富。“廣大之末”,指的是“恕”,就是強大的內(nei) 心世界所爆發出來的巨大能量,在《中庸》中就是由知微之顯、於(yu) 穆不已,以至於(yu) 無聲無臭,來感化不斷推向遠方的天下。此之為(wei) “鳶飛魚躍”的極致,是人性修養(yang) 上的進一步拓展,落實在社會(hui) 管理層麵就是“九經”。在劉鹹炘這裏當然應該是依托於(yu) 老子、孔子的創造性提升。

 

第五,值得注意的是,這個(ge) “通廣大之末”,在風起雲(yun) 湧的“五四”時期,時代畢竟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西學的東(dong) 漸已經越來越猛烈了,各方麵的情況和形勢都在發生著急劇的變化。此時此刻的劉鹹炘已經給“通廣大之末”賦予了新的意義(yi) 。他認為(wei) ,麵對世界和中國的各種問題,我們(men) 必須學習(xi) 、借鑒,包荒含弘。劉鹹炘每個(ge) 星期都要購買(mai) 新書(shu) ,他家的藏書(shu) 有兩(liang) 萬(wan) 多冊(ce) ,其中有大量的西學著作。劉鹹炘是一位極其開明開放的學者。不過從(cong) 根本的思路來看,劉鹹炘走的還是中體(ti) 西用的路。但是,他不僅(jin) 僅(jin) 隻是要解決(jue) 中國的問題,而且是要解決(jue) 全世界、全人類的問題,要用最原始的道家和儒家的“太古之道”來引領、整合整個(ge) 世界的文化。

 

在《中書(shu) ·學綱》中,劉鹹炘指出:“(昔儒)爭(zheng) 鬥日甚,書(shu) 籍日繁,人厭把卷而思焚書(shu) ,其故皆由統係不明,各趨極端,往而不反,終不能合。”【27】在利益的驅使下,官場、學界鬥得天昏地暗。關(guan) 鍵的問題在於(yu) 沒有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劉鹹炘說:“學術之多歧,由性說之不一。”是故“道之裂,治學之變,皆性之不明也。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是以各執一而皆窮”【28】。“揣其本”,就是說對原始儒家的根本精神沒有堅定的信仰,就是孔子的“忠”。“齊其末”,就是孔子的“恕”。就是己立立人,己達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之所以沒有做到這一點,在劉鹹炘看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wei) 沒有學達性天,是我們(men) 的學人在心性、性情、身心的修養(yang) 上沒有真正按照聖賢的經典要求做到家,於(yu) 是,劉鹹炘又回到了先秦儒學從(cong) 心性到政治的老路上去了,不過理論的視域當然已經大不相同。劉鹹炘指出:

 

子思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此言一而同也。吾欲釋之曰:化質之謂性,化見之謂道,化俗之謂教。蓋不知質之異,則無以調之而複其本性;不知見之異,則無以正之而達大道;不知俗之異,則無以修之而成至教。……是故欲知同者,必先明異。不明異而欲明同,則其於(yu) 同也必偏而不周,淺而不深。而其為(wei) 言也,必窕而無當,高而不可循。故《易》終未濟,而其《彖》曰:“君子以慎辯物居方。”【29】

 

對《中庸》的解釋北宋以來見仁見智,眾(zhong) 說紛紜。劉鹹炘的這段高論,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抓住了《中庸》的成人成己、成己成物,悠久無疆的實質,尤其是他把《周易》與(yu) 《中庸》一以貫之,強調同中有異,異中顯同的思維方式,注重了辨物居方、化質為(wei) 性與(yu) 原始儒學根本大體(ti) 的辯證關(guan) 係,提出了“不知見之異,則無以正之而達大道”的重大學術思想。此既表明了劉鹹炘對秦漢以後中國古代儒學史的批評態度,也展示了他自己對中國學術未來發展的殷切希望。毫無疑問,劉鹹炘的這些思想在章學誠那裏得到了根本性的啟發:“學必本於(yu) 性天,趣必要於(yu) 仁義(yi) ,稱必歸於(yu) 《詩》、《書(shu) 》,功必及於(yu) 民物,是堯、舜而非桀、紂,尊孔、孟而拒楊、墨。其所言者,聖人複起,不能易也。”【30】但是,劉鹹炘在這裏的“大道”,說的是世界性的文化融合之後的儒家與(yu) 道家的共同宗旨,這是與(yu) 章學誠有根本不同的地方。而且,劉鹹炘的“異”,也包括了世界各種思想流派和異端學說,這是新文化革命給中國文化的發展帶來的重要資源,當然就更是章學誠望塵莫及的了。



注釋
 
1劉沅:《槐軒約言》,見《槐軒全書》(十),成都:巴蜀書社,2006年,第3716頁。劉沅(1767-1855),字止唐,號青陽子。他創立了槐軒學派,其劉門養心功在四川各界影響深遠,在學術思想上屬於陽明學的餘緒。清末民初,蜀中國學大師,多出其門。《清史稿》有《劉沅傳》,劉鹹炘是其嫡孫。在《推十書》中,劉鹹炘多次引用劉止唐的觀點,多次指出自己的很多觀點直接來自其祖父劉止唐,深受其影響。
 
2劉鹹炘:《流風附記》,見《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70-71頁。
 
3班固:《漢書·儒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620頁。
 
4陸九淵:《語錄》,《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404頁。
 
5王守仁:《萬鬆書院記》,見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13頁。
 
6歐陽禎人:《〈陸氏家製〉及其對陸象山的影響》,《貴州社會科學》2022年第1期。
 
7劉鹹炘:《流風附記》,見《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71頁。
 
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88頁,第124頁。
 
9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88頁。
 
10劉鹹炘:《同異》,見《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60頁。
 
11[日]島田虔次:《朱子學與陽明學》,蔣國保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124頁。
 
12劉鹹炘:《醫喻》,見《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52頁,第56頁,《〈中庸〉述義》,第91頁,第54頁,第54-55頁。
 
13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17頁。
 
14劉向撰:《說苑·辨物》,見趙善詒疏證:《說苑疏證》,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524頁。
 
15劉鹹炘:《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54頁,第54頁。
 
16龐樸:《一分為二二分為三——淺介劉鹹炘的哲學方法論》,見郭齊勇主編:《蕭萐父教授八十壽辰紀念文集》,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531頁。
 
17劉鹹炘:《醫喻》,見《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51頁。
 
18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31-32頁。
 
19劉鹹炘:《流風附記》,見《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71頁。
 
20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本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21頁。
 
21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27-128頁。
 
22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8-39頁,第18頁。
 
23劉鹹炘:《中庸述義》,見《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89頁。
 
24司馬遷:《史記》卷一三○《太史公自序》,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967、3965頁。
 
2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48頁,第38頁,第22-23、38頁,第270頁。
 
26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第117頁,第10、33頁。
 
27劉鹹炘:《學綱》,見《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9頁。
 
28劉鹹炘:《推十書》(影印本),成都:成都古籍書店,1996年,第444頁。
 
29劉鹹炘:《推十書》(增補全本甲輯),第64頁。
 
30章學誠撰,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416頁。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