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重崗】孔子詩教的文化價值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2-19 22:2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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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詩教的文化價(jia) 值

作者:張重崗(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一月初六日庚戌

          耶穌2023年12月18日

 

在現代語境下,重新思考孔子詩教的文化內(nei) 涵,對於(yu) 新禮樂(le) 文化的建構具有啟示性意義(yi) 。孔子詩教是在周代禮崩樂(le) 壞的曆史背景下重建禮樂(le) 文化的重要環節,其文化內(nei) 涵的核心在於(yu) 文化生命的自覺。在發生學層麵,孔子詩教扭轉了周代詩教的外在規範,轉而訴諸人的內(nei) 在本性,通過對人的生命意識的啟導,建構了新的文化機製。作為(wei) 一種生命對話的方式,孔子詩教表現出倫(lun) 理取向和審美取向的張力:一方麵,通過師生之間的互相興(xing) 發,深入到了人格養(yang) 成的意義(yi) 深層;另一方麵,在現實和理想的頡頏中,孔子以超越性的理想主義(yi) 追求,在物我感通的情境中,打開了麵向自然、天道的詩性世界。

 

以生命自覺為(wei) 本的文化轉向

 

在傳(chuan) 統文論中,孔子的詩教居於(yu) 重要位置。作為(wei) 軸心時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孔子麵對的是禮崩樂(le) 壞的大變局時代。周代文教製度的衰微,使得孔子思考如何繼往開來的問題。

 

在孔子之前,周人已有詩教的傳(chuan) 統。當時在諸侯士大夫的重大活動中,引詩賦詩的情形經常出現。詩教也被納入貴族子弟的教育體(ti) 係之中。但周人的詩教,目的是養(yang) 成貴族的人格、儀(yi) 態和規範。(參見許春華、王欣《“詩”與(yu) “仁”——論孔子詩教的哲學意義(yi) 》)至孔子,隨著以仁為(wei) 根本的思想體(ti) 係的建立,詩教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孔子詩教的轉向,在文化史上具有根本性的意義(yi) 。他的關(guan) 注對象,從(cong) 過去的貴族階層,轉向了平民大眾(zhong) 。他的教育理念,從(cong) 過去對外在儀(yi) 態的訓導,轉而訴諸人的內(nei) 心,以激發人的向善向美的心誌。詩教與(yu) 禮樂(le) 相融匯,成為(wei) 文化重建的重要一環。

 

在文化理想的構建中,情感與(yu) 理性何以共融?美善如何共生?對於(yu) 這些文化的源初性問題,中西文化的創始者孔子、柏拉圖給出了不同的解答。

 

在柏拉圖的理想國中,詩人是沒有位置的。因為(wei) 詩人所關(guan) 心的是人心之中低賤的成分,與(yu) 高貴的理性不相吻合。相對於(yu) 集體(ti) 的正義(yi) ,詩歌所描寫(xie) 的愛情、憤怒和苦樂(le) 屬於(yu) 有害的情感。二者既然不能共存,詩人隻能被逐出理想國。這一哲學上的審判,在西方引發了曆代論者對於(yu) 詩的辯護,有人形象地把這一難題稱為(wei) “柏拉圖困境”。(參見李文炳、劉徐湘、劉堅《“柏拉圖困境”與(yu) 中國古典詩教的實踐性超越》)

 

孔子同樣遇到了柏拉圖的難題,但並未走向情感與(yu) 理性的對立兩(liang) 極,而是以中和的方式作了化解。他通過刪定、編次自古流傳(chuan) 下來的三千餘(yu) 首詩作,整理出了三百零五篇的定本,並為(wei) 這些詩配樂(le) 。《史記·孔子世家》稱:“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經過孔子編定的《詩經》,成為(wei) 禮樂(le) 文化秩序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文獻整理的基礎上,孔子提出了“思無邪”的核心命題。《論語·為(wei) 政》述其宗旨:“《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這一命題,是孔子創造精神的體(ti) 現,凸顯了孔子詩教基於(yu) 仁道、本心的生命理解。

 

漢儒對這一命題的解釋,拘泥於(yu) 字義(yi) 表層,有時反而失掉了孔子的真精神。顧隨對此批評道:“漢人解詩尊孔子之說,然而對孔子之說或做曲佞之解。‘思無邪’,漢人好解為(wei) ‘忠孝’(舊日有‘愚忠’‘愚孝’之說),實則‘無邪’應為(wei) ‘不歪曲’‘正直’。”(顧隨《中國古典文心》)顧隨認為(wei) ,“思無邪”是真實,心口如一。這便打破了詩的倫(lun) 理約束,釋放出了本源的生命活力。

 

王陽明對“思無邪”的解釋,闡發了一種貫通古今的文化生命觀:“豈特三百篇,六經隻此一言便可該貫,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思無邪’一言也可該貫。此外更有何說?此是一了百當的功夫。”(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這一論斷揭示了人良知本心的呈現對於(yu) 孔子及中國文化的意義(yi) 。與(yu) 之相近,熊十力說:“《三百篇》,蔽以‘思無邪’一言。此是何等見地,而作是言。若就每首詩看去,焉得曰‘皆無邪’耶?”(熊十力《讀經示要》)在與(yu) 孔子的精神碰撞中,觸及了文學的本源,即“啟人哀黑暗向光明之幽思”。王陽明的認知,在唐弢的思想中也得到了呼應。唐弢從(cong) 美學的視角闡釋“思無邪”的貫通性價(jia) 值,打開了在現代情境下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文化的另一條路徑。(參見唐弢《由現代文學博士研究生試題想起的事》)

 

“思無邪”的命題,體(ti) 現出孔子在文化重建時代對於(yu) 人的生命自覺的理解。在現代語境下,詩教的原初精神重新複活,那就是對人的內(nei) 在生命的啟導。“思無邪”不是一個(ge) 僵化的倫(lun) 理規約,而是基於(yu) 仁道的生命意識的生成。在發生學的層麵,它揭示了孔子詩教的本來旨趣。

 

倫(lun) 理取向與(yu) 審美取向的張力

 

在孔子的思想世界中,詩教是一個(ge) 開放性的係統。詩對於(yu) 孔子而言,具有雙重意涵:一方麵是他所構想的禮樂(le) 文化的組成部分,另一方麵打開了麵向自然、天道的探問之路。在禮樂(le) 與(yu) 自然之間,表現出倫(lun) 理取向與(yu) 審美取向的張力。

 

與(yu) 之相應,《論語》關(guan) 於(yu) 詩的言說有兩(liang) 種類型:一是在禮樂(le) 文化架構內(nei) 展開的詩教,如“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的立論;二是無言之教,如“吾與(yu) 點也”“天何言哉”等詩性言說。

 

孔子詩教的要義(yi) ,首先在於(yu) 生命的提升、人格的形成。“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的論述,闡明了求學者的進階曆程。詩以人情為(wei) 本,易於(yu) 感人,適合於(yu) 初學者,通過對美刺之詩的研習(xi) ,能夠興(xing) 起好善惡惡之心。朱子的這一解釋,重在闡明詩對於(yu) 君子人格的養(yang) 成具有興(xing) 發的作用。

 

從(cong) “興(xing) 於(yu) 詩”的人格培養(yang) 視角出發,詩教聚焦於(yu) 對生命中的仁性的啟導。與(yu) 蘇格拉底式的辯論有所不同,孔子與(yu) 門人的對話常常是感悟式的、微言大義(yi) 的。通過這種興(xing) 發式的對話,開啟了體(ti) 認仁性的意義(yi) 之門。

 

在《論語·陽貨》中,孔子對兒(er) 子孔鯉的指點即著眼於(yu) 此:“子謂伯魚曰:‘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歟!’”這裏說的“猶正牆麵而立”,指的是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二南”之詩,是對周朝王畿內(nei) 婚姻、禮俗、政教之美善的稱道。孔子對此非常讚賞,故而對孔鯉說,如果不讀“二南”這樣人倫(lun) 之本、王化之基的詩,簡直是寸步難行。

 

由於(yu) 詩的隱喻性內(nei) 涵,對《詩經》的理解既需要悟性,也需要學養(yang) 上的儲(chu) 備。在詩意與(yu) 學養(yang) 之間,存在著互為(wei) 發明的關(guan) 係。在孔門弟子中,可與(yu) 言詩者有二人——子貢、子夏。宋儒謝良佐稱:“子貢因論學而知詩,子夏因論詩而知學,故皆可與(yu) 言詩。”(蔡節《論語集說》)在孔子與(yu) 子夏關(guan) 於(yu) 《詩經·衛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的討論中,展開了一場充滿智慧的對話。從(cong) 原詩的美人描寫(xie) ,到孔子“繪事後素”的引申,再到仁與(yu) 禮的本末關(guan) 係,在感悟式的對話中,打開了令人不可思議的闡釋空間。連孔子也禁不住大讚子夏,稱“起予者商也”。這段討論通過意義(yi) 的感悟,揭示了詩與(yu) 禮樂(le) 之間的微妙聯係。

 

“興(xing) 於(yu) 詩”重在人格的成長,“詩可以觀”則打開了麵向風俗、自然、天道的探問之路。在《論語·陽貨》中,孔子向弟子門人發出召喚:“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朱子特別強調:“學詩之法,此章盡之,讀是經者,所宜盡心也。”(蔡節《論語集說》)在此章中,詩所承擔的功能是如此多樣。後儒把“興(xing) 觀群怨”解釋為(wei) 引譬連類以為(wei) 比興(xing) 、觀覽風俗之盛衰、群居相切磋、怨刺上政,整體(ti) 上顯得局促。比如,觀的意義(yi) ,既有觀覽風俗的狹義(yi) 的一麵,也有俯察天地、仰觀宇宙的另一麵。

 

在《論語·先進》中,孔子“吾與(yu) 點也”的喟歎,同樣展示了詩教向自然之道展開的麵向:

 

“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shang) 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同‘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

 

表麵上看來,可以從(cong) 禮樂(le) 教化的角度來闡釋曾皙描繪的這幅“春服圖”。但更有意味的是,曾皙那種與(yu) 天地同流的胸次、萬(wan) 物各得其所的言外之意,才是孔子發出感喟的深層原因。與(yu) 後儒的理解不同,孔子思想中的這種超越性,是其詩教保持活力的動力源泉,這為(wei) 在現代情境中轉化孔子的詩學資源提供了思路。從(cong) 這一認知出發,唐弢、汪暉擺脫舊禮樂(le) 論的束縛,從(cong) 美學和美育的視角發掘出了孔子詩教在倫(lun) 理之外的文化價(jia) 值。(參見汪暉《詩教與(yu) 美育》)

 

在孔子的詩性世界中,時間的流轉、萬(wan) 物的生長、天道的流行是禮樂(le) 文化的源泉。對於(yu) 自然、天道的探問,形成了富於(yu) 深意的“無言之教”。在《論語·陽貨》中,孔子道:“予欲無言。”擅長言談的子貢大為(wei) 不解。無言,後儒釋為(wei) “戒人慎言”,與(yu) 孔子本意相隔較遠。孔子的“無言之教”,實則打開了詩教的宇宙論視野。無言,既來自自然的啟示,也來自從(cong) 天道以觀人文的深刻洞察:“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在“逝者如斯夫”的感歎聲中,孔子從(cong) 不舍晝夜的流水之中體(ti) 悟到了生命運行的自然法則。

 

孔子詩教體(ti) 現出禮樂(le) 秩序與(yu) 自然法則之間的張力。這裏既有對生命的關(guan) 懷、對人文理想的向往,也有對萬(wan) 物的感懷、對天道的默識洞察。禮樂(le) 、自然雖有分別,但在孔子的世界裏,二者又是相互聯通的。在現代語境中,“禮樂(le) 即自然”的理念,與(yu) 美育思想相呼應,轉化了儒家的倫(lun) 理取向,為(wei) 新禮樂(le) 的誕生帶來了啟示。(參見汪暉《詩教與(yu) 美育》)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華人文化詩學研究”(22BZW148)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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