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明夷待訪錄》看黃宗羲的實學
作者:盛珂(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十月廿九日癸卯
耶穌2023年12月11日
黃宗羲(1610—1695)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他著述頗豐(feng) ,其中《明夷待訪錄》更是中國政治思想史上非常重要且特殊的一部著作,集中體(ti) 現了黃宗羲的實學思想。
康熙元年(1662)對於(yu) 抗清事業(ye) 來說,是毀滅性的一年。黃宗羲正是在這一年開始寫(xie) 作《明夷待訪錄》的。在現實中恢複故國的希望徹底破滅之後,反而使得他能夠從(cong) 實際抗清的奔波中跳脫出來,抽離具體(ti) 曆史場景,冷靜反思故國因何而亡的道理。黃宗羲在書(shu) 中的反思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看:一方麵,《明夷待訪錄》通過對國家建構中諸多實際問題的深入討論,呈現出黃宗羲關(guan) 注現實問題、注重實學的傾(qing) 向,是針對明代王門後學學問路向的一次根本扭轉;另一方麵,通過《明夷待訪錄》一書(shu) 宏大開闊的曆史視野,我們(men) 還可以發現,黃宗羲對於(yu) 明亡之痛,其反思之深切早已超越了一家一姓的興(xing) 亡,開始整體(ti) 性地反思整個(ge) 封建王朝的曆史。他在思考整個(ge) 傳(chuan) 統政治製度設計之優(you) 劣成敗的同時,嚐試提出自己對於(yu) 國家製度設計的理想。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都可以看作黃宗羲以其實學修正宋明理學的弊端所做的努力。
明清易代之際的儒者,大多將明朝滅亡的原因歸結為(wei) 王門後學遊談無根、不切實際的學風。這是因為(wei) ,宋代興(xing) 起的理學開啟了儒學不斷轉向內(nei) 在的理論曆程,在傳(chuan) 統的“內(nei) 聖外王”結構中,代表著新興(xing) 思潮的理學家們(men) 越來越將關(guan) 注的焦點放在“內(nei) 聖”一麵。在他們(men) 看來,天地萬(wan) 物和人有著共同的存在基礎,這就是宋明理學所說的天理。一旦我們(men) 把握、理解了天理,就能夠恰當地在千差萬(wan) 別的生活情境中,作出正確的選擇。這就意味著,我們(men) 有可能采取一條以簡馭繁、簡單明了的生活道路。永恒的天理能讓我們(men) 始終從(cong) 容不迫地迎接生活中隨時可能撲麵而來的種種不確定性。當然,對於(yu) 像朱熹這樣對世界充滿好奇、對人性又充滿警惕的哲學家來說,他始終堅持天理不能直接在人的內(nei) 部呈現出來,我們(men) 仍然需要經曆艱苦的學習(xi) 和修養(yang) 才能庶幾近之。
然而,明代心學徹底打破了天理和人的內(nei) 在性隔閡。因為(wei) 思想的發展往往有其自身的邏輯,轉向內(nei) 在的道路一旦開啟,就會(hui) 愈行愈遠。明代大儒王陽明重新激發了來自孟子的“良知”概念的活力。在宋明理學的語境中,良知是天理在人性中的呈現,二者本質上是同一個(ge) 東(dong) 西。如果說天理更多指的是天地萬(wan) 物的本體(ti) ,那麽(me) 良知則是由人的內(nei) 在性一麵去理解和呈現本體(ti) 。在陽明看來,雖然良知需要依賴於(yu) 天理而存在,或者與(yu) 天理指向同一本體(ti) ,但良知的內(nei) 在性就說明我們(men) 可以直接經由內(nei) 在的反省通達這一本體(ti) 。等到王龍溪在晚年的陽明麵前說出他對於(yu) 良知的理解時,內(nei) 在性轉向終於(yu) 走到了極致:“若說心體(ti) 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是無善無惡的物矣。”王龍溪的“四無說”無疑呈現出了徹底無視外在現實世界的傾(qing) 向。既然決(jue) 定這個(ge) 世界意義(yi) 的根源純粹來自人的內(nei) 在,那我們(men) 要做的就是徹底反觀自省,回到人的內(nei) 在性之中。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在“堅持信任良知”和“處理實際事務”(也就是實學所指向的經世致用)之間造成了脫節。
當我們(men) 要追求能夠作為(wei) 所有現實道德基礎的良知時,良知一定隻能是單一的、純粹的。然而,現實世界又總是複雜的、瑣碎的、充滿了衝(chong) 突的。堅持單一的良知,就會(hui) 使得我們(men) 不再關(guan) 注現實世界的複雜性,不再關(guan) 心現實世界的具體(ti) 知識和曆史。這就是黃宗羲批評的問題:“儒者之學,經緯天地,而後世乃以語錄為(wei) 究竟,僅(jin) 附答問一二條於(yu) 伊洛門下,便側(ce) 儒者之列,假其名以欺世:治財賦者則目為(wei) 聚斂,開閫捍邊者則目為(wei) 粗材,讀書(shu) 作文者則目為(wei) 玩物喪(sang) 誌,留心政事者則目為(wei) 俗吏。”儒者之學原本指向的是麵向現實世界的、經世致用的實學,但宋明理學的發展到了明末,儒者們(men) 卻隻關(guan) 注提升所謂的內(nei) 在性道德,而把所有關(guan) 於(yu) 實際事務的關(guan) 懷都看成是庸俗的學問而棄之不顧。
有鑒於(yu) 此,黃宗羲一反這一風氣,在《明夷待訪錄》中熱情投身於(yu) 被宋明儒者輕視的諸多具體(ti) 學問之中。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看到他討論儒家士大夫普遍關(guan) 心的科舉(ju) 取士的問題,也可以看到他在曆史發展視野中,頗為(wei) 內(nei) 行地分析明代的田製、兵製、稅收、官製等非常細節的問題。更為(wei) 特別的是,他分析問題時能夠擺脫宋明理學思想中道德籠罩一切的思維模式,直接麵對問題本身的實質。例如,井田製一直被儒者當成理想的製度模式而得到推崇,然而在黃宗羲看來,井田製本身並沒有什麽(me) 特殊的道德意義(yi) ,隻不過是稅收的比例問題而已。因此對於(yu) 黃宗羲來說,學問一道,應以實學為(wei) 本,而不能被那些玄虛的說辭困擾。他不僅(jin) 分析儒家政治思想理論上的可能性,基於(yu) 儒家的政治理想對現實種種製度建構作出批評,而且還善於(yu) 正視真實的曆史,分析不同的製度設計所造成的現實後果。這就使得黃宗羲得出的結論不是理想化的、烏(wu) 托邦式的,而是務實的。比如他對君臣關(guan) 係、宰相的意義(yi) 、郡縣與(yu) 封建的關(guan) 係、選拔人才的製度等問題之思考,都充滿了現實感,十分重視對於(yu) 真實製度優(you) 劣造成的後果的分析。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另一個(ge) 顯著的特點即是提出了基於(yu) 儒家立場,處理國家政治、經濟、軍(jun) 事等問題的一整套製度設計。如果我們(men) 從(cong) 這個(ge) 視角去看,就會(hui) 發現《明夷待訪錄》一書(shu) 呈現出清晰的結構安排。《明夷待訪錄》除去“題辭”之外,共計23篇,可以從(cong) 整體(ti) 上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部分。第一部分是前麵的三篇《原君》《原臣》《原法》,可以看作黃宗羲進行製度設計的理論基礎。“原”意味著探究本原以明其實,是以“三代”為(wei) 楷模,具體(ti) 分析儒家在人類政治事務方麵的根本理想,以及現實政治何以背離這一理想的結構性原因。這三篇是為(wei) 接下來的製度建構做出理論準備。以下諸篇如《置相》《學校》等,是第二部分,是為(wei) 了能夠真正實現儒家政治理想而進行的具體(ti) 製度建構。黃宗羲在討論中不斷對不同曆史情境進行比較,其目的正是為(wei) 他設計的這套製度提供曆史性的支持。
這種對於(yu) 製度的關(guan) 心和信任,是黃宗羲試圖通過改變宋明理學得以建立的基本理論預設,來具體(ti) 解決(jue) 現實政治問題所做出的努力。宋明理學堅持儒家“內(nei) 聖外王”的理想,但是在理學家那裏,“內(nei) 聖外王”並不是兩(liang) 個(ge) 並列的不同方向,而是有著內(nei) 在的理論結構。內(nei) 聖是取得外王事業(ye) 的基礎,而外王事業(ye) 則是儒家內(nei) 在成聖的自然結果。因此,宋明理學基本傾(qing) 向於(yu) 把政治、社會(hui) 的問題都歸結為(wei) 道德問題,希望通過皇帝、大臣的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來解決(jue) 原本屬於(yu) 公共領域的問題。這種解決(jue) 方案延續了儒家一直以來對於(yu) 人性的信心,預設了人性向善的結果。這麽(me) 做的後果則是,取消了政治和社會(hui) 問題的獨立性,用對於(yu) 人性的教化取代了政治製度建構,將解決(jue) 公共問題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不斷引導人向善的努力之中。一旦人性難以改變,理學家們(men) 就往往束手無策,無可奈何了。在黃宗羲看來,當我們(men) 回顧曆史的時候,很容易發現這種解決(jue) 方案是無效的。君主們(men) 都被教導要“正心誠意”,卻罕有人願意為(wei) 了百姓利益而放棄一己之私,更多的則是“以天下之利盡歸於(yu) 己”的私欲不斷膨脹的行為(wei) 。有鑒於(yu) 此,黃宗羲一反儒學傳(chuan) 統建構禮教的基本立場,直接由人的自私性出發,指出“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這當然不是說黃宗羲認為(wei) 人性是惡的,而是在他看來,我們(men) 如果要切實解決(jue) 公共問題,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善良人性的基礎之上,而是要預設人是自私的,才能認真進行製度建設並獲取實際的效果。人類結合成共同體(ti) ,是為(wei) 了能夠更好地滿足個(ge) 人利益的需求,而不是來自道德意識的推動。因此,要解決(jue) 公共領域的政治、社會(hui) 問題,就必須在道德領域之外尋找新的解決(jue) 方式。在黃宗羲看來,這種新的方式就是製度建構,隻有這樣才能使儒家原本美好的理想得以實現。因此在《明夷待訪錄》中可以看到,黃宗羲對於(yu) 公共生活的各個(ge) 領域都提出了具體(ti) 製度設計的構想。
例如,在談到具體(ti) 政治製度結構時,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明確指出,明代政治秩序的破壞,是由明太祖朱元璋罷相開始的。他在分析了君相關(guan) 係之後,提出了重新建立宰相製度的具體(ti) 設計。因為(wei) 在他看來,宰相在傳(chuan) 統政治結構中發揮著非常重要的功能。宰相作為(wei) 官僚領袖,可以代表整個(ge) 官僚機構獲得與(yu) 君主幾乎平等的政治地位,由此來限製君主的絕對權力。進而,通過選拔賢才來任命宰相,可以很好地規避君主之位始終依靠血緣傳(chuan) 遞可能帶來的政治風險。以上種種,君主與(yu) 宰相都被看作政治製度結構中的一個(ge) 功能性環節來加以考慮,可見黃宗羲完全沒有考慮承擔這一角色的人的內(nei) 在德性如何。換一個(ge) 角度來說,正是黃宗羲這種對於(yu) 製度的信任和依賴,才使得我們(men) 能夠不用特別關(guan) 心政治行為(wei) 主體(ti) 的道德水準,就能更加可靠地實現儒家美好的政治理想。在黃宗羲看來,隻有立足於(yu) 製度的建構,才能真正實現經世致用的實學。
黃宗羲身處明清思想的大轉型時期,他在寫(xie) 作《明夷待訪錄》的時候,幾乎是站在整個(g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末端”,“回望”這個(ge) 傳(chuan) 統的成敗利弊。明末的國破家亡之痛,讓他深切感受到宋明理學逐漸發展出的不切實際的傾(qing) 向,因此將目光轉向周圍的現實世界,轉向曆史,轉向各種實際的事務和知識。在此基礎上,他也建構起了自己的實學體(ti) 係,推動了明清之際經世思潮的發展。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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