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反感南方係
    ——獨家網和它背後讀《南方周末》長大的年輕人
    
    
    
    文／鳳凰周刊記者李光 特約撰稿員王家駿 蔡逸楓
    2012-05-09
    
    
    2011年11月，一段攻擊“南方係”的視頻開始在網上流傳(chuan) ，片頭以紅色為(wei) 主色調，用工農(nong) 兵形象的“文革”宣傳(chuan) 畫為(wei) 背景，先後打出“南方係繳槍不殺”、“熱烈慶祝南方係解體(ti) ”、“歡迎南方係投誠”等極富攻擊性口號，最後定格於(yu) “在這裏讀懂南方係”的標語。
    
    
    在這個(ge) 名為(wei) 《新聞策劃會(hui) 》的視頻節目中，“主編”不停地引導手下的“編輯”和“記者”：“中國隻要出了問題，都要說是體(ti) 製問題”，“解決(jue) 問題的辦法就是改革體(ti) 製，向美國看齊，推行普世價(jia) 值”。一提到美國，“主編”就笑逐顏開，一說到中國，便麵露鄙夷和不屑……
    
    
    這個(ge) 節目是獨家網的主打產(chan) 品之一。該網站成立於(yu) 2011年10月28日，此後幾個(ge) 月內(nei) ，《新聞策劃會(hui) 》推出了十多期節目，幾乎都是以當期《南方周末》的報道為(wei) 素材，結合時下熱點，諷刺和挖苦“南方係”。
    
    
    本刊記者與(yu) 視頻中的這群年輕人長期交流接觸後意外發現，他們(men) 和南方報係並無深仇大恨，相反，獨家網的創辦者唐傑，從(cong) 高中開始就堅持閱讀《南方周末》。他甚至直言，《南方周末》帶給他最大的影響，就是一種責任感。今天，正是這份責任感的驅使，讓他堅定地加入到對《南方周末》的批評中。
    
    
    “如果說，十年前的《南方周末》代表了一種正確的方向；那麽(me) ，現在的《南方周末》有些過於(yu) 悲情。”唐傑說，“你不能無視中國的進步。”
    
    
    
    “不談政治，就不是‘四月青年’”
    
    
    
    “你是否看不慣外國媒體(ti) 汙蔑抹黑中國？看不慣國內(nei) 媒體(ti) 自輕自賤、甚至煽動抹黑自己？你是否看不懂為(wei) 何中國發展如火如荼之時，年輕人卻普遍悲觀、沮喪(sang) ，缺失信仰？你是否希望能找到一片家園，那裏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希望揭露和改變媒體(ti) 操控，獻出微薄之力推動中國樹立積極與(yu) 自信的國民心態？……我們(men) 期待你的加入，不管你是學文科還是理工科，隻要你是愛國派。”
    
    
    2008年10月，複旦大學日月光華BBS上貼出一則誌願者招聘公告。細心人注意到，公告的“發信人”署名“CTGZ”，此人正是當時“網絡瘋傳(chuan) 震撼愛國視頻”《2008 China Stand Up！》的作者唐傑。因為(wei) 美國《紐約客》雜誌的報道，唐傑在“四月青年”群體(ti) 中頗具影響。但很多人並不知道，他已離開”四月青年“的大本營四月網，帶一批人另起爐灶，創辦獨家網，所以才有了上麵這則誌願者招聘廣告。
    
    
    唐傑出走，主要是因為(wei) 與(yu) 四月網CEO饒謹理念不同。唐傑希望網站能集中全力做好“媒體(ti) 批評”——從(cong) 現在獨家網的內(nei) 容來看，主要是對以南方報係為(wei) 代表的大陸市場化媒體(ti) 的批評；饒謹則認為(wei) 唐過於(yu) 激進，希望淡化網站的政治色彩，降低網站的運營風險。而唐傑認為(wei) ，“不談政治，我們(men) 就不是‘四月青年’了。”
    
    
    兩(liang) 人誰也無法說服誰，匯集在愛國旗幟下的“四月青年”開始分化，一些人跟隨唐傑相繼出走。朱朱是其中之一。離開四月網後，她先後去幾家公司麵試，覺得那些公司“都不會(hui) 對你的理想負責”，看到唐傑的招聘廣告後，她沒有猶豫，再次成為(wei) 一個(ge) “為(wei) 理想而奮鬥”的年輕人。
    
    
    本來已決(jue) 定繼續讀博的吉恩煦，也在唐傑感召下放棄學業(ye) 。吉恩煦畢業(ye) 於(yu) 首都師範大學曆史係，他和唐傑都推崇儒家文化，在很多話題上都會(hui) 產(chan) 生共鳴。他“非常佩服唐傑這種有信念的人”，而且，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當你看到你的上司同甘共苦，永遠第一個(ge) 工作，最後一個(ge) 下班，沒有架子，親(qin) 如兄弟的時候，你會(hui) 怎麽(me) 想？”
    
    
    就這樣，10個(ge) 離開四月網的年輕人重新創業(ye) 。吉恩煦說，唐傑剛來北京的時候，在公司的沙發上睡了三個(ge) 月——那是一個(ge) 拚起來的沙發，而且一個(ge) 角已經壞掉，稍不小心就會(hui) 坍塌。
    
    
    他們(men) 沒有四月網雄厚的資金，自己動手，花幾萬(wan) 塊錢搭建起一個(ge) “民間話語平台”。這讓唐傑頗為(wei) 自豪。采訪中，他興(xing) 奮地向記者介紹這套自創的演播室設備：幾台小型家用DV代替了花銷需要十幾萬(wan) 的高清DV設備；隻花3000元加裝一塊觸摸板，一台普通電視便改造成售價(jia) 兩(liang) 三萬(wan) 元的觸摸屏電視；一台普通的電腦，通過軟件實現導播，就成了專(zhuan) 業(ye) 的導播台；唐傑還通過聚合路由器，將三路家用寬帶集合成一路，省下企業(ye) 寬帶每年所需要的10萬(wan) 元花銷……
    
    
    實現這一切的奧秘，就在於(yu) “充分利用百度和淘寶”，通過不斷變換和組合關(guan) 鍵詞搜索，唐傑完成了這個(ge) 小型演播室的資金最優(you) 化方案。幸運的是，獨家網的節目正式上線之後，他們(men) 獲得了一筆300萬(wan) 的風險投資。
    
    
    
    “在這裏讀懂南方係”
    
    
    
    四月網、民聲網、獨家網等網絡媒體(ti) ，都曾得到風投資金的支持。在唐傑看來，資本市場的活躍從(cong) 側(ce) 麵證明，他們(men) 這種社會(hui) 情緒是有市場的——很多人對南方係“把一切歸咎於(yu) 體(ti) 製”的傾(qing) 向並不認可。唐傑感受到並抓住了這種情緒。
    
    
    盡管很多人批評《新聞策劃會(hui) 》政治色彩太濃，但唐傑仍把《新聞策劃會(hui) 》看成一個(ge) 娛樂(le) 色彩極強的“媒體(ti) 批評”節目，其創意來自台灣電視綜藝節目《全民最大黨(dang) 》，其中的《芒果亂(luan) 報》版塊正是以新聞策劃會(hui) 的形式諷刺台灣媒體(ti) 而聞名，在台灣擁有很高收視率。
    
    
    仿照《全民最大黨(dang) 》，獨家網的幾位工作人員在《新聞策劃會(hui) 》中分別扮演主編、副主編和記者，惡搞南方報業(ye) 的新聞策劃會(hui) 。唐傑扮演一名普通編輯，“主編”一角由獨家網的文化總監吉恩煦擔綱。
    
    
    一向平和、儒雅的吉恩煦，在節目中竭盡誇張之能事，展現出一個(ge) 親(qin) 美得近乎歇斯底裏的主編形象。吉恩煦承認，這個(ge) 角色他現在都沒有完全適應。“您不覺得我很分裂嗎？”他反問記者。
    
    
    吉恩煦有兩(liang) 個(ge) 微博賬號：一個(ge) 取名為(wei) “南方係馬主編”，顯然是配合節目需要而注冊(ce) 的賬號：另一個(ge) 取名“周天晗”，主要發表一些與(yu) 傳(chuan) 統文化有關(guan) 的內(nei) 容。吉曾任北京漢服協會(hui) 負責人，禮樂(le) 研究小組組長，曾多次在北京各大高校進行傳(chuan) 統禮儀(yi) 服飾主題演講。他現在還是河北省儒教研究會(hui) 的副理事長。
    
    
    吉恩煦本不關(guan) 心政治，其價(jia) 值觀的形成受唐傑很大影響。而唐傑對南方報係的批評，也是最近幾年才漸趨成熟的。
    
    
    還在1998年上高中時，唐傑就開始接觸《南方周末》並成為(wei) 忠實讀者。“當時有一種風氣，好像買(mai) 《參考消息》，層次比較低，看《南方周末》，層次就高一些。”他說，“包括那個(ge) 時代的《焦點訪談》，都有一種共同的使命感。”
    
    
    這種使命感影響了唐傑。10年之後，他已切身感受到中國的“發展和進步”，開始對《南方周末》的相關(guan) 報道進行認真反思。
    
    
    2008年7月1日，楊佳在上海市公安局閘北分局襲擊警察，導致6名警察身亡，5人（4名警察及1名保安）受傷(shang) 。事後，楊佳以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唐傑最初對楊佳的命運非常同情，畢竟“我們(men) 都知道或者感受過基層社會(hui) 治理中的種種不公，將自己代入楊佳的位置，從(cong) 而想象他的鬱悶與(yu) 激憤是顯然的”。
    
    
    但《南方周末》發表的《殺人者楊佳的青春檔案》一文，改變了唐傑的看法。“南周的文字，非常曖昧地將楊佳打扮為(wei) ‘悲劇英雄’形象，落腳點是無處不在的對體(ti) 製的‘怨恨’。”他覺得，“媒體(ti) 悲情炒作的需要與(yu) 某種思想傾(qing) 向的融合，一次次催生出這種類型的報道”，幾年下來，就成了套路，見怪不怪了。
    
    
    到2009年重慶“文強案”時，唐傑看到《南方周末》發表的文強之子口述的《我的“老漢兒(er) ”文強》一文，“以細節來描寫(xie) 一個(ge) 生活中、家庭中的文強是個(ge) 好父親(qin) ”時，他意識到，“南周最後悲情指向的還是所謂的‘體(ti) 製’。”
    
    
    “這讓我如鯁在喉！”他說，法律所懲處的所有犯罪行為(wei) 都是就事論事，罪犯在其他方麵可以道德很高尚，這是基本的常識，兩(liang) 者並不是非此即彼的關(guan) 係。南周“以一種‘人性化’的故事模式包裝在犯罪行為(wei) 之外，為(wei) 其模糊地塗上‘體(ti) 製受害者’的色彩，這種操作很卑劣，不是在開啟民智，而是在混淆是非，攪亂(luan) 道德與(yu) 法律。”
    
    
    唐傑喜歡“講道理”。“我們(men) 不能一邊高舉(ju) 法治、自由口號，呼籲要確定個(ge) 人作為(wei) 權利義(yi) 務主體(ti) ，另一邊出了事卻為(wei) 個(ge) 體(ti) 推卸責任。製度為(wei) 所有人負責，最後就是每個(ge) 人都沒有責任。”他這樣解讀《南方周末》的報道傾(qing) 向。
    
    
    但是，唐傑的認識與(yu) 獨家網對標題黨(dang) 的推崇，以及節目中表現出來的情緒化風格，同樣存在巨大的反差。對此，唐傑解釋為(wei) ，“市場化環境中，深度說理不會(hui) 有點擊率，隻有標題黨(dang) 才能獲得大家的關(guan) 注。我不喜歡這樣的邏輯，但我必須在這樣的邏輯當中生存。”而吉恩煦則認為(wei) ，對南方係“矯枉必須過正”，這種誇張的風格也是一種有效手段。
    
    
    於(yu) 是，在這群理性、平和、好讀經典的青年人的現實考慮下，獨家網誇張渲染的情緒化風格就這樣吊詭地形成了。
    
    
    選擇“南方係”作為(wei) 攻擊對象，唐傑還有商業(ye) 上的策略考慮。南方報業(ye) 是大陸最成功的商業(ye) 化媒體(ti) 。“我們(men) 借用這個(ge) 最知名的典型來打我們(men) 的人氣，”唐傑毫不掩飾他的近身策略，“我們(men) 還太小，必須傍著一個(ge) 大的。”
    
    
    不過，他也反複向記者強調，盡管《南方周末》的報道存在種種問題，但總的來說，仍然是一份有使命感和責任感的大報，他們(men) 所稱的‘南方係’，並非針對南方報係的所有報道，僅(jin) 僅(jin) 是指某些文章中存在的報道傾(qing) 向。
    
    
    
    “與(yu) 中國共同崛起”
    
    
    
    獨家網迅速聚集起一批熱血青年。
    
    
    2012年初，21歲的網友“豹豹”在微博上偶然看到了獨家網製作的一個(ge) 節目，內(nei) 容是關(guan) 於(yu) 前美國駐華大使洪博培的，節目開頭引用了洪博培一段流傳(chuan) 甚廣的演說：美國製造業(ye) 要重新崛起，就必須扳倒中國（take China down）， 而要扳倒中國，就必須依靠“我們(men) 在中國內(nei) 部的盟友和支持者”，和年輕網民、博主一起，引導中國的變革。
    
    
    “豹豹”是北京某大學國際政治專(zhuan) 業(ye) 的大三學生，她對洪博培“如此直白的表述”吃了一驚。“我以前就知道美國不管幹什麽(me) 都肯定以國家利益為(wei) 主導，隻是沒有想到情況會(hui) 如此嚴(yan) 重。”她說。
    
    
    此後，“豹豹”開始關(guan) 注獨家網並成為(wei) 其誌願者。由於(yu) 豹豹良好的外形條件和表達能力，唐傑讓她負責主持一檔名為(wei) 《讀天下》的視頻節目。該節目秉承“四月青年”最初的愛國理念，反對西方媒體(ti) 對中國的偏見和不實報道，不過形式更加幽默、活潑。
    
    
    在2012年3月7日的《讀天下》節目中，“豹豹”讀了這樣一條消息：當中國對Google的社交網站G+的限製解除之後，美國總統奧巴馬的G+頁麵被“沙發”、“板凳”等中文留言所淹沒。BBC將此解讀為(wei) “中國人對於(yu) 解禁後言論自由的喜悅”，這顯然是因為(wei) 不懂大陸網絡語言而鬧出的笑話。
    
    
    “好在BBC的態度還是相當誠懇的，在被指出問題後，這篇文章立即得到了改正。但我們(men) 還是衷心希望BBC以後在報道之前，能對我們(men) 的文化多一點了解，少一些誤讀。先入為(wei) 主、一相情願地進行解讀，那我們(men) 可就不答應了。”攝像機前，“豹豹”表情輕鬆，語氣堅定。
    
    
    “我們(men) 提醒大家讀媒體(ti) 的時候，要抱有獨立的批判心態。”《讀天下》欄目負責人朱朱這樣解讀其節目定位。“特別是讀外媒的時候，不要僅(jin) 從(cong) 客觀公正的角度去看，還要包含國家利益的視角。”
    
    
    朱朱畢業(ye) 於(yu)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政治專(zhuan) 業(ye) ，和唐傑不同，她從(cong) 一開始就不喜歡《南方周末》“那種呻吟的病態美”。朱朱的父親(qin) 和祖父都是軍(jun) 人，她經常受到軍(jun) 人身上“陽光、正派”的氣質所感染，也更容易被國家所取得的成就所感動。去年“天宮一號”發射成功的時候，朱朱的父親(qin) 激動地給女兒(er) 打來電話。“他其實什麽(me) 都不懂，但他會(hui) 為(wei) 國家取得的科技成就油然而生自豪感。”朱朱說。
    
    
    獨家網的口號是“與(yu) 中國共同崛起”，然而在重慶一係列政治事件的影響下，他們(men) 的域名被“暫停服務”，網民隻能通過IP地址訪問。這讓他們(men) 很鬱悶，“我們(men) 主要做媒體(ti) 批評，客觀效果上以體(ti) 製的肯定者姿態出現在互聯網上，結果卻被體(ti) 製所不容。”
    
    
    此時此刻，唐傑的網絡ID“CTGZ”似乎多了一層現實隱喻。CTGZ是“長亭”和“公子”的拚音縮寫(xie) ，唐傑解釋說：長亭是古代大路旁供人休息、送別的亭子，在古典詩詞裏經常出現，暗示一種淒涼感、傷(shang) 心處。與(yu) “公子”連在一起，便是落魄的公子，失意的公子……
    
    
    目前，唐傑一方麵轉到優(you) 酷網，繼續上傳(chuan) 視頻節目，一方麵找渠道試圖與(yu) 有關(guan) 網絡管理部門協調，希望這段敏感時期過後恢複域名服務。當然，他也做好了更換域名的最壞打算。“我們(men) 現在也可以在兩(liang) 小時內(nei) 重新換個(ge) 域名解析，隻是形勢敏感，不如休整一下。”他說，獨家網上線還不到半年時間，品牌可以很快恢複。
    
    
    網站暫停期間，唐傑打算利用這個(ge) 時間窗口調整內(nei) 容和改版：收縮論壇規模，避免網友一些非理性的帖子，政治色彩再淡化一些。但是，“在主要思想方向上，與(yu) 中國共同崛起的誌氣不會(hui) 變，同情與(yu) 理解中國的曆史、維護國家利益、承認國家成就、正視國家問題與(yu) 困境……這些高調的追求都不會(hui) 變。”
    
    
    “現在的媒體(ti) 狀態不正常，輿論的力量對比格局也是失衡的。左右應該互補，才是完整的真理。”他在給本刊記者的電子郵件中表示，未來將繼續扮演挑戰者、批評者的角色，做一個(ge) “批評著的思想者”，“以自己的哲學訓練，介入公共輿論空間的建設。”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部分采訪對象使用網絡昵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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