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茂】王船山:寂寞深處的榮光與偉大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3-12-04 21:5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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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山:寂寞深處的榮光與(yu) 偉(wei) 大

作者:聶茂

來源:華聲在線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閏二月初一日己卯

          耶穌2023年3月22日

 

一、係在湘西草堂的魂

 

 

 

湘西草堂並不在現在地理位置上的湘西,而是坐落在南嶽之南、湘江之西的一座峻峭的山腳下,那半山腰上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像一隻擱淺的船,底部朝天,倒立著,孤零零地望著蒼天,仿佛在傾(qing) 訴什麽(me) 。因為(wei) 這塊石頭,當地人把這山叫做石船山。

 

清朝初年,離石船山不遠處有一棟低矮的茅房裏,裏麵住著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他將自己的住處叫做“湘西草堂”。

 

這個(ge) 人不是別人,他就是滿腹經綸的王夫之,是百科全書(shu) 式的學問大家王船山先生。

 

作為(wei) 江西人和湖南人,我們(men) 和王夫之、船山先生都算得上是同鄉(xiang) 。我們(men) 的家離湘西草堂並不遠。打從(cong) 讀書(shu) 識字後,我們(men) 每每接觸到先生的大名,聽人談及先生的軼事、詩文,慢慢地,先生的形象就一天天活躍在我們(men) 的腦海裏。成長、生活與(yu) 工作在湖湘大地,在讀書(shu) 、寫(xie) 作、教書(shu) 之中,我們(men) 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船山先生對湖湘文化的影響。生活在這位文化巨人的光與(yu) 影裏,我們(men) 敬畏他,推崇他,感恩他。我們(men) 想深入了解他,了解他的孤獨,他的堅持,他的信仰,以及他書(shu) 生報國的大誌等一切的一切。

 

船山先生距今400年了,他的湘西草堂早已不見蹤影。要真正了解他,不僅(jin) 要讀他的著述,還要儲(chu) 備一係列相關(guan) 知識。

 

 

 

首先,是船山先生自己的著作。這些著作結集出版始於(yu) 康熙,其子王啟刊刻《王船山先生書(shu) 集》,收錄其著作十餘(yu) 種。道光年間湘潭王氏守遺經書(shu) 屋刊印《船山遺書(shu) 》,收錄經部著作18種、150卷。同治四年(1865)曾國藩、曾國荃兄弟刊印之《船山遺書(shu) 》,收錄經、史、子、集四部著作56種,288卷。民國二十二年(1933)上海太平洋書(shu) 局刊印的《船山遺書(shu) 》,收錄著作70種,358卷。嶽麓書(shu) 社的《船山全書(shu) 》則從(cong) 1982年開始編輯,1988年開始出書(shu) ,至1996年16卷全部出齊,2011年再版,又有補缺和拾遺。而這些似乎還隻是管中窺豹,海峽兩(liang) 岸各出版社出版先生的著作不知其數。

 

說實在,閱讀、梳理和消化這汗牛充棟般的著作是頭等大事,一時半刻是做不到的,甚至可以說,窮我們(men) 一生,也很難讀完船山先生著述的十分之一。

 

其次,船山先生著作所涉獵的古代典籍眾(zhong) 多,某種意義(yi) 上來說,讀船山先生,就是讀他之前的所有經史子集的論著,就是讀他所讀過的書(shu) ,就是讀老莊孔孟、屈子楚辭、太史公《史記》、魏晉文章、唐詩宋詞、宋代理學、司馬氏《通鑒》、明代理學等,這個(ge) 體(ti) 量實際上更龐大。以《周易》為(wei) 例,上參遠古伏羲、周文王,中參諸子百家,下參曆代《易經》解讀版本;以《春秋》為(wei) 例,船山先生三本《春秋》之書(shu) ,實際上是對孔孟學說以及不同時代不同人近百種《春秋》的解讀,船山先生用了近70年的時間讀盡了天下之書(shu) ,我們(men) 該用多少時間呢?

 

最後,是關(guan) 於(yu) 船山先生著作的解讀與(yu) 先生思想的論著。1962年,中國大陸召開紀念王夫之逝世270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這是關(guan) 於(yu) 船山先生學術研討的第一次盛會(hui) ,與(yu) 會(hui) 者有李達、潘梓年、呂振羽、嵇文甫、馮(feng) 友蘭(lan) 等國學大師。

 

中國台北則於(yu) 1972年王夫之逝世280周年時,成立了船山學會(hui) 。蕭天石在《“中國船山學會(hui) ”緣起》中,對船山先生的思想和學術地位做了很高的評價(jia) :“明末清初大儒王船山先生,為(wei) 近代世界學術史上少數之偉(wei) 大學人。”

 

自此之後,船山先生學說成了國際學術熱點,各種研究性論著不斷出現。

 

據不完全統計,自1982年以來,僅(jin) 湖南或湖南籍學者出版的研究專(zhuan) 著就有上百種之多,大陸其他省市學者的研究專(zhuan) 著也有幾十種,港台學者的研究專(zhuan) 著有十幾種,國外學者的研究專(zhuan) 著也有多種,相關(guan) 的論文更是多如牛毛、數不勝數了。尤其最近十餘(yu) 年,“船山學”仿佛成了顯學,有關(guan) 船山先生的各類研究成果更是呈井噴狀湧現。寂寞一生、九泉之下的先生一定沒有想到,他的身後竟是如此的熱鬧。這似乎不符合他的性格,可他又怎麽(me) 管得著呢。

 

二、寂靜開放的花朵

 

 

 

要讀的書(shu) 委實太多,但越是深入了解他,越是更加敬佩他,感激他,崇拜他:船山先生是一個(ge) 有信仰的人,執著的信念,支撐他完成了別人無法完成的事情。這種堅定的信仰,這種信仰的力量,對於(yu) 今天、特別是當下的知識分子來說十分重要。

 

閱讀船山先生,我們(men) 常常會(hui) 想到屈子。和屈子一樣,船山先生是孤獨的聖賢,他生活的時代,是中國最壞的時代,特殊的曆史造就了他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生。如果大明王朝還在,曆史很有可能不會(hui) 出現這樣一位大儒,而隻是多了一個(ge) 無關(guan) 痛癢的官吏。大明王朝滅亡,一介書(shu) 生的他成了亡國孤民,他也心甘情願做明朝最後一位遺民。

 

船山先生出生於(yu) 公元1619年,即萬(wan) 曆47年;卒於(yu) 1692年,即康熙31年。縱觀其一生,他的生活軌跡並不複雜。東(dong) 方最遠抵達江西吉安,南方最遠抵達廣東(dong) 肇慶,西方最遠抵達湖南武岡(gang) ,北方最遠抵達武昌、南昌。他的核心生活區域就在老家衡陽一帶,包括南嶽衡山,以及山上的續夢庵、湘西草堂等。

 

74年之中,船山先生的前半生在求學,為(wei) 了報效大明,這是他追夢的時期;中間他僅(jin) 到廣西南明永曆朝廷做了一個(ge) 名義(yi) 上的準八品小官。大明雖滅,南明卻還苟延殘喘,他在續夢。他的後半生則是隱居,夢斷南國,但是,作為(wei) 亡國孤民,他一生忠於(yu) 大明,躲進深山,孤獨地生活,留著滿頭長發,誓不入清為(wei) 官,也不承認是清朝子民。74年間,他絕大多數時間都用在寫(xie) 作上,除了各類論著,還有上千首詩詞歌賦。

 

有限的地點,無限的時間,平凡的生活,不平凡的思想,這是一個(ge) 極具韌性和有著強烈野性生命力的人。我們(men) 常想,船山先生漂泊一生,流離失所,窮困潦倒,卻享壽74歲,在那個(ge) 年代算是長壽了。而他的晚輩曾國藩,盡享榮華富貴,且極為(wei) 嚴(yan) 律,擅養(yang) 生之道,卻活了不到61歲。上蒼執意留下先生,難道是想讓他給人間多貢獻一些智慧麽(me) ?

 

更重要的是,活著的時候,船山先生隻是一個(ge) 平凡人,死後多年,才被世人慢慢發現他的價(jia) 值。活著之時,他遠離政治權力中心,甚至遠離學社思潮中心,他的生命也不像眾(zhong) 多名人那樣千回百轉、波瀾壯闊。他的生活圈子和交際圈子都有限,他接觸的人鮮有曆史上的大名人,其個(ge) 人經曆之中也少有改變曆史乾坤的壯舉(ju) 。

 

他更像一朵花,為(wei) 了活著的生命,為(wei) 了他的春天,他寂靜地開放。

 

三、艱難的朝聖之旅

 

船山先生一生可以分為(wei) 求學起兵、避亂(luan) 奔波(反清複明)、灰暗仕途、黨(dang) 派之爭(zheng) 、傲對吳三桂、孤清著述等主要階段,是地地道道的坎坷曲折,九死一生。

 

“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大江東(dong) 去,無非湘水餘(yu) 波。”這裏說的是湖湘文化與(yu) 中華優(you) 秀文化的關(guan) 係,同時表達了湖湘文化的博大精深。很大程度上,是船山先生的智慧、學問和哲學上的高度,為(wei) 湖湘文化的博大精深奠定了自信。

 

在湘西草堂,船山先生對老師吳道行講得不可一世的宋明理學產(chan) 生了懷疑,這是不是中國道德的一塊玫瑰色的遮羞布呢?在對切身感受到的亡國史和明代興(xing) 衰史進行深刻反思後,他寫(xie) 出了《讀通鑒論》《宋論》、《張子正蒙注》、《讀四書(shu) 大全說》、《老子衍》、《莊子通》和《薑齋詩話》等100多種著述,四百多卷,包含文學、史學、哲學、美學、邏輯、經濟、教育等領域,其一字一筆,既是智慧的流淌,更是心血的見證。

 

翻開一頁頁書(shu) 稿,字裏行間,流露出的不隻是對異族的仇視,更多的是對本民族文化的反省;表現的也不隻是對朱家王朝的眷戀,更多的是對漢文化的哀挽。王船山探究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離自己最近、與(yu) 自身關(guan) 係最密切的傳(chuan) 統文化的得失,並進行了重新詮釋和改造。

 

值得一說的是,船山先生的詩文歌賦崇尚古風,行文與(yu) 用詞晦澀深奧,藏否曆史與(yu) 人物多用春秋筆法,言此意彼,處處設障,且諷喻多多,十分不利於(yu) 閱讀理解。即便是先生詩文中那些詠物抒情之作,抒寫(xie) 的大多是生活和情感的小片段,也往往隱含著個(ge) 人對於(yu) 曆史和曆史人物的遣興(xing) 與(yu) 寄寓。

 

因此,要深入了解船山先生,我們(men) 得詳細查閱各種資料,反複比對,深入辨析,比如人物、事件、環境等,再對應時代背景,以及船山先生情感和思想的發展變化,可以說,整理、消化、考證和萃取資料就成了我們(men) 麵對的頭等大事,也是十分頭痛的難事。這項工作,幾乎就像是在一條河裏撈出一些細小的沙粒,再從(cong) 這些細小的沙粒中,找出一顆顆閃光的貝殼,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從(cong) 東(dong) 到西,從(cong) 春到秋,從(cong) 湘西草堂到船山書(shu) 院,我們(men) 沿著船山先生的足跡、氣息、血絡和大量的文字暗號,一次次山窮水盡,又一次次柳暗花明。挫折與(yu) 成功交織,沮喪(sang) 與(yu) 欣喜博弈,悲傷(shang) 與(yu) 欣喜相撞。

 

某種意義(yi) 上說,這更像一次精密、精細的考古發掘,考驗的不僅(jin) 是閱讀能力,還有耐心、細心和意誌力。與(yu) 其說,這是一次探險之旅、朝聖之旅;毋寧說,這是一次致敬之旅、發現之旅;抑或說,這是一場當代與(yu) 曆史的對話,也是一場後學與(yu) 聖賢的對話。特別是,當這種閱讀、思考及其之後的寫(xie) 作,要基於(yu) 科普式的通俗化,要懷著向普通受眾(zhong) 傳(chuan) 播的責任與(yu) 使命,這種書(shu) 寫(xie) 之旅的壓力就更大了。

 

四、孤獨的聖賢

 

 

 

我們(men) 無法找到當年先生居住的湘西草堂,但無數次在夢裏,我們(men) 見到了幽燈深處的船山先生。他還是那般不喜不悲、一臉漠然的表情,仿佛這大千世界與(yu) 他並無關(guan) 連。

 

此刻,已是午後,靜謐無聲。我們(men) 從(cong) 夢裏的湘西草堂來到現實中的船山書(shu) 院,並在堂前徘徊了很久。陽光和陰影互不相讓,緊緊跟隨,我們(men) 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虛空,一股發燙的力量從(cong) 胸口湧出。船山書(shu) 院早已變樣,不再是當年的泥土草房,而是白牆黛瓦,肅穆威嚴(yan) 。

 

看著船山先生的黑白畫像,清瘦的,黝黑的,堅毅的,愁緒的。一介書(shu) 生,滿腹經綸,千秋文字,令人景仰。

 

毛澤東(dong) 曾說:“西方有一個(ge) 黑格爾,東(dong) 方有一個(ge) 王船山。”

 

譚嗣同評價(jia) :“萬(wan) 物招蘇天地曙,要憑南嶽一聲雷”。

 

章太炎稱:“當清之季,卓然能興(xing) 起頑懦,以成光複之績者,獨賴而農(nong) 一家而已”。

 

船山,“南嶽雷”,而農(nong) ,皆王夫之、船山先生之謂也。

 

學界認為(wei) :船山先生的學說是中世紀哲學發展的最高階段;他是中華文明史中真正的百科全書(shu) 式的學者。

 

麵對這樣一位思想巨擘和同鄉(xiang) 前輩,我們(men) 隻能以虔誠之心前來尋訪。一次又一次,在衡陽的船山書(shu) 院,在船山先生發黑的故土王衙坪,在他終生流連的南嶽聖地,以及他寫(xie) 出曠世巨著的隱居之地金蘭(lan) 鄉(xiang) 。

 

然而,除了蟬鳴,寂靜之中再無其他聲音響起。雖然遠處很喧嚷,但屬於(yu) 先生的卻是寂靜。也許這遂了先生的本意,他生前的絕大部分日子不都是這麽(me) 寂靜的嗎?但是,在後輩的我們(men) 看來,這種令人發慌的寂靜難免悲涼。

 

我們(men) 陷入了船山書(shu) 院的寂靜之中,不遠處,渺遠的人聲和寥落的人影仿佛隻是幻境,與(yu) 我們(men) 無關(guan) ,與(yu) 船山先生無關(guan) ,與(yu) 那段血雨腥風的曆史無關(guan) ,與(yu) 泱泱大國經曆的五千年文明無關(guan) 。奈何這個(ge) 院落仿佛炙熱天地下的一個(ge) 擺設?一隻蟬似乎比人更有人情味,聽到我們(men) 的腳步,立即作出禮節性的嘶鳴。

 

當一對男女終於(yu) 姍姍而來,嬉笑著進入堂內(nei) ,勾肩搭背,對著船山先生畫像指指點點,不時發出淺薄的評價(jia) ,我們(men) 更覺得失望。他們(men) 不來還好,這裏不是嘩眾(zhong) 取寵與(yu) 談情說愛的地方,船山先生更不應該是後人用手指指點點和用眼睛調侃的對象。

 

人們(men) 怎樣對待這位清瘦的先賢,就是怎樣對待自己的內(nei) 心。或許是我們(men) 對世人太自信,於(yu) 是,落得一個(ge) 笑話。其實,這個(ge) 世界,誰還會(hui) 與(yu) 你談及如何審視自己的內(nei) 心呢?且不論人們(men) 知不知道船山先生是否為(wei) 聖賢,隻怕世人進了這草堂,都不知道船山先生是何人。

 

轉念又想,寂靜也好,不要來打擾船山先生的沉思罷。他不再掙紮,不再糾結,不再書(shu) 寫(xie) ,隻是一味地沉睡。他沉睡,隻是因為(wei) 太疲憊。

 

船山先生生在大明衰亡之際,死在大清繁盛之時,一生國仇家恨,顛沛流離,居無定所。時間過去了,無人問津是先生的不幸,無人問津亦是先生的大幸。孤獨才會(hui) 安穩,即便風餐露宿,食不果腹,至少可以平安地活著。孤獨才會(hui) 思考,即便傷(shang) 痕累累,苦不堪言,但內(nei) 心反而會(hui) 更豐(feng) 富,思維也會(hui) 變得比任何時候更敏銳、更清晰、更深刻。

 

回顧曆史,我們(men) 不幸於(yu) 船山先生沒有安身立命、飛黃騰達;我們(men) 更慶幸於(yu) 沒有錯失一位偉(wei) 大的思想家和一位正直的知識分子如何在逆境中百煉成鋼。雖然船山先生並非越王勾踐,臥薪嚐膽,重拾舊山河,但他的人生遭際與(yu) 寂寞中取得的巨大成就可以比肩曆史上眾(zhong) 多的英雄好漢。若曆史給他機緣,他一定可以成為(wei) 嶽飛,成為(wei) 文天祥。

 

很可惜,船山先生生不逢時,隻能在黑暗中摸索、在寂寞中打拚。寂寞讓他的思想沉澱,思想讓他的寂寞開花,最後,他成了孤獨的聖賢。

 

五、“卑賤”的逃難者

 

王夫之,船山先生,作為(wei) “孤獨的聖賢”,他窮其一生,並沒有走出多遠!

 

今天,從(cong) 衡陽到南昌,坐高鐵隻需二個(ge) 半小時,而這二個(ge) 半小時距離,卻是先生一生到過的最遠的地方,用時幾個(ge) 月。從(cong) 衡陽到肇慶,沒有高鐵,坐普通列車,最多隻需八個(ge) 小時,而船山先生卻經曆了百轉千回、九死一生,那是他最輝煌和最失落的地方,在將近一年的時光裏他度日如年。

 

船山先生的一生以衡陽為(wei) 中心,踟躕徘徊,來來回回,始終沒有離開南嶽群山和雙髻峰。今天,我們(men) 甚至不能確切地指認雙髻峰到底是哪座山,因為(wei) ,它未名列於(yu) 南嶽七十二峰之中。

 

是的,這座山後來就成為(wei) 了無名的山,被人們(men) 遺忘。而正是那樣一座不起眼的山,先生一生上上下下,數以千次,走了上萬(wan) 裏山路,不變的是風景,變化的是光景與(yu) 人心。若以當下人一生行走的足跡分析,船山先生連最最普通的山民都算不上。

 

然而,人的視野不是行走的距離所能決(jue) 定,船山先生一生沒有走多遠,可是明明又走得很遠很遠,遠到看不見盡頭,遠到超越所有同時代的人,超越了時代和王朝,超越了華夏與(yu) 海內(nei) ,也超越了他自己。

 

 

 

石船山

 

孤獨的聖賢窮其一生並沒有爬多高!

 

船山先生自小在書(shu) 香門第成長,他聰穎過人,學富五車,卻隻參加過鄉(xiang) 試,且中第五名。他本想進京趕考,誓要闖出一番名堂,安身立命,報效大明。

 

可是,明朝已亡,他報國無門,但是,雖說無門報國,他仍舊以身報國;南明苟延殘喘,他懷著一腔熱血,飛蛾撲火,義(yi) 無反顧地投奔而去。在腐朽混亂(luan) 的小朝廷內(nei) ,他恪守忠誠和正義(yi) 。你可以說他愚忠,可以說他糊塗,可以說他不識時務。不錯,他就是這個(ge) 性格。他十分純粹,忠君愛國,這個(ge) 國自然是大明,他甘願做馬前卒,在朝廷走動,做一個(ge) 品階都無的官場中人,並且越級諫言,以卵擊石,頭破血流,最終,倉(cang) 皇逃出宮廷。

 

吳三桂先是扶清滅明,後又反清複明,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yi) 的無恥之徒,在衡陽建國要過皇帝癮,竟然想請先生撰寫(xie) 《勸進表》,以昭告天下。這本是平步青雲(yun) 、扶搖直上的好機會(hui) ,然先生嗤之以鼻:“某先朝遺臣,誓不出仕,素不畏死。”他寧願做一個(ge) “卑賤”的逃難者,也不願做一個(ge) “高貴”的叛逆者。

 

大清盛世,船山先生頗有聲名,朝廷幾次請其出山,他不為(wei) 所動,他寧願做一個(ge) 落魄的隱匿者,留著孤獨的辮子,也不願做大清的高官。你可以說他不識抬舉(ju) ,可是,他認定自己“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到死,他的長發還倔強地留在他不屈的頭顱上;到死,他都是一介窮困潦倒的書(shu) 生。

 

若以世俗的眼光分析,船山先生爬得真是不高,但是,人的高度豈是頭頂的烏(wu) 紗所能決(jue) 定的!他一生沒有在世俗的道路上爬得多高,可是他又爬得很高很高,因為(wei) 孤獨而純粹,才讓他高過一切,高過闖王,高過兩(liang) 個(ge) 交替的王朝,也高過很多靠出賣靈魂而權傾(qing) 一時的顯赫者。

 

六、湖湘的魂

 

 

 

一間草堂,筆墨紙硯,一盞油燈,泥牆斷瓦,看庭前花開花落,聽屋後雨落雨歇,竹子四季常青,河水經年不枯。

 

船山先生的心靈則是通透的,自由的,他天生有發光的羽翼,艱難困苦折不斷他的翅膀,他越飛越高,走出了他從(cong) 平凡到偉(wei) 大的道路,完成了他那卷帙浩繁的著作中的絕大部分。

 

倒下之前,他是一個(ge) 湖湘人;

 

倒下之後,他成了湖湘的魂。

 

以品性而論,他可以比美屈子,如芳草,若幽蘭(lan) ,所思所想所寫(xie) ,不是離騷,勝似離騷;

 

以學識而論,他可以比肩張軾,經天緯地,笑傲中華,不是理學,勝過理學。

 

於(yu) 是,很多人將船山先生看作湖湘文化的源頭與(yu) 核心,少了他,就沒有“湖湘”這個(ge) 響當當的文化流派,甚至連湖湘的山水也會(hui) 黯然失色。

 

比如,世人稱頌的“瀟湘八景”就是他留給後世的禮物,眾(zhong) 多湖湘精英都毫無例外地視他為(wei) 自己的精神導師。

 

為(wei) 了秉承船山先生講學著書(shu) 傳(chuan) 道授業(ye) 的精神,後世建立了船山書(shu) 院,在清末民初之年,這座小小的學院撐起了湖湘學派的大旗,風頭蓋過了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大儒王闓運是首任院長,楊度這位帝王之師則是學生中的佼佼者。

 

時間一晃百年,如今,船山書(shu) 院舊址隻剩下一片殘牆舊瓦。

 

百年的時間仍舊在院內(nei) 久久不散。孤獨者走來走去,卻無立足之地,玻璃碎了一地,屋簷坍塌,煙熏的痕跡處處可見,這並非時間的過錯,這也並非孤獨者的過錯,時間和孤獨者一直都在那裏,形影不離和形影相吊,難道聖賢的後世也注定孤獨?

 

其實,遺忘也罷,記住也罷,於(yu) 船山先生而言,都無所謂了,無論生前身後名,於(yu) 他,都是孤獨的憑吊。

 

一介書(shu) 生,一名聖賢,他能得到的隻有一抔黃土,比別人不多也不少。當時間白發蒼蒼,天地跟著茫茫,書(shu) 生與(yu) 聖賢也在人間正道裏變得更加蒼茫。

 

夕陽西下,晚嵐四起。

 

我們(men) 慢慢地走出船山書(shu) 院,突然一陣鍾聲傳(chuan) 來,恍惚間,我們(men) 依稀看到一個(ge) 清瘦老人臨(lin) 終前仍要努力睜開雙眼,仍要倔強地昂起頭,仍要執拗而孤傲地看看這個(ge) 世界……

 

(本文係湖南省社科基金規劃項目《媒介視野下王船山生命哲學的當代價(jia) 值研究》[批準號:19YBA346]之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

 

聶茂,湖南祁東(dong) 人。東(dong) 莞理工學院“傑出人才崗位”特聘教授,中南大學湖南紅色文化創作與(yu) 傳(chuan) 播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國家社科基金通訊評委、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成果鑒定專(zhuan) 家,教育部學位中心評審專(zhuan) 家,魯迅文學獎評委。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含重點項目)和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項目等10餘(yu) 項,出版文學作品40餘(yu) 部,作品入選《小說月報》《讀者》《詩選刊》、大學生與(yu) 中學生教輔讀物80多篇(次),曾獲湖南省青年文學獎、《人民文學》散文大獎、中國文聯文藝評論二等獎等。1999年出國留學,2004年被中南大學引進,由助教直接破格晉升為(wei) 教授、學科帶頭人。在《文學評論》《人民日報》等發表論文130餘(yu) 篇,2018年推出7大卷、300餘(yu) 萬(wan) 字“中國經驗與(yu) 文學湘軍(jun) 發展研究”書(shu) 係。學術專(zhuan) 著《中國經驗的文學表達》獲國家社科基金中華學術外譯項目立項,英文版在德國PETER LANG出版。2019年推出萬(wan) 行長詩《共和國英雄》,在社會(hui) 上引起強烈反響。2021年推出5卷本、170餘(yu) 萬(wan) 字“21世紀都市文化跨學科研究書(shu) 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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