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三題
作者:鄧慶平(南昌大學江右哲學研究中心研究員、江西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
來源:《哲學門》(總第四十四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9月
經典詮釋是中國古代思想家立言或思想創造的基本途經和方式。作為(wei) 宋明理學當中最具代表性的思想家,朱子最重視的經典應屬四書(shu) ,他一生花費很大精力來詮釋四書(shu) ,所著《四書(shu) 章句集注》是其代表作,在後世六百多年中被列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標準教材。曆來對朱子四書(shu) 詮釋的研究都是朱子學研究的重要領域,許家星先生新近出版的《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1年3月版)堪稱目前所見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的經典之作。
該書(shu) 視野開闊,問題意識集中,資料異常翔實,分析討論非常細密,觀點可靠。在研讀過程中,筆者獲益良多,同時也引發了三個(ge) 思考:一、四書(shu) 何以為(wei) 一個(ge) 有機整體(ti) ?這點涉及朱子對四書(shu) 的基本定位,即四書(shu) 的整體(ti) 性何以可能;二、如何理解以朱子解朱子?這是作者研究朱子四書(shu) 學的基本方法,指向的是如何還原朱子四書(shu) 的原意;三、道統說對於(yu) 四書(shu) 的意義(yi) 何在?在介紹朱子四書(shu) 學概說之後,作者首先討論的就是朱子道統說,這樣的章節安排有何特殊之處,這點涉及朱子四書(shu) 學的特色。
一、四書(shu) 何以成為(wei) 一個(ge) 思想有機體(ti) ?
作者對朱子四書(shu) 學的基本判斷是具有內(nei) 在整體(ti) 性的、新的經學(或曰經典)體(ti) 係。“朱子對《四書(shu) 》的貢獻,首在於(yu) 將分散獨立的《學》《庸》《論》《孟》視為(wei) 一相互貫通的思想有機體(ti) ,將理氣、心性等理學思想融入到《四書(shu) 》注釋中,形成了《四書(shu) 集注》這一經學與(yu) 理學合一的新經學係統。”[①]“朱子在繼承、消化前輩《四書(shu) 》思想的基礎上,首次將《四書(shu) 》作為(wei) 一個(ge) 內(nei) 在整體(ti) ,展開全麵係統精密的闡發,最終形成了‘四書(shu) 學’這一新的經典體(ti) 係。”[②]但是,“就朱子編撰四書(shu) 過程可知,四書(shu) 並非自始即是一整體(ti) ,而大致可分為(wei) 《學庸章句》與(yu) 《論孟集注》兩(liang) 類。”[③]作者也明確指出“朱子真正提及‘四書(shu) ’這一名稱者極少”,[④]那麽(me) 這裏便自然出現一個(ge) 問題,《四書(shu) 》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有機體(ti) 的整體(ti) 性是如何可能?
首先,從(cong) 朱子對四書(shu) 的態度可以看出其整體(ti) 性。無論是《朱子語類》,還是朱子文集,朱子經常四部著作同時來講,比如對四書(shu) 的特點及相互關(guan) 係,朱子說:“某要人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⑤]類似的說法非常多。許先生的書(shu) 中專(zhuan) 門講《四書(shu) 》特點與(yu) 定位,並對四書(shu) 的六種排序有所討論。由次可以明確,在朱子那裏,四書(shu) 是一個(ge) 整體(ti) 。
其次,就四書(shu) 內(nei) 部關(guan) 係來看,《大學》具有統攝四書(shu) 的綱領性地位,為(wei) 四書(shu) 之首。“《大學》在《四書(shu) 》係統中的特殊處在於(yu) 首尾完備,前後貫通,相互發明,均勻一致。而其他三書(shu) 則雜亂(luan) 無序,不易把握。總之,《大學》是綱領,《論》《孟》就具體(ti) 經驗事實闡發。”[⑥]“朱子將《中庸》定位為(wei) 神妙高遠之書(shu) ……因為(wei) 《中庸》多上達本體(ti) 而少下學工夫,故在《四書(shu) 》次序中,前三書(shu) 是基礎,《中庸》為(wei) 壓軸,須在學習(xi) 三書(shu) 基礎上再研讀《中庸》。”[⑦]由此四書(shu) 形成一個(ge) 逐層展開的完整體(ti) 係,在閱讀次序上也有先後之別。
再次,作者對朱子四書(shu) 學的整體(ti) 理解是以工夫論為(wei) 基礎的。作者明確指出:“朱子尤重以工夫論《四書(shu) 》,正如學者所論,朱熹的《四書(shu) 》學‘建立了一套工夫論形體(ti) 的《四書(shu) 》學’。故對工夫範疇的闡明,既是朱子理學思想要領所在,亦是其道統論根基所在。在朱子看來,工夫實踐是第一義(yi) 的,無體(ti) 道工夫,則不可能領悟道,更無法傳(chuan) 承道統。”[⑧]文中所引觀點雖來自朱漢民、肖永明的《宋代<四書(shu) >學與(yu) 理學》,但這也是許先生對朱子四書(shu) 學的基本定位。這點從(cong) 本書(shu) 集中於(yu) 四書(shu) 學義(yi) 理的三章主要內(nei) 容可以得到印證。本書(shu) 第二章為(wei) “朱子道統說新論”其中對朱子四書(shu) 學道統的理解是基於(yu) 工夫論的,堯舜禹“十六字心傳(chuan) ”、孔顏克複心法之傳(chuan) 、孔曾忠恕一貫之傳(chuan) ,作者直接以二程《四書(shu) 》工夫道統論來標舉(ju) 四書(shu) 道統說,與(yu) 濂溪《太極圖說》形上道統論相對而言。即便是其中第五節“道統的‘門戶清理’”,也是特別強調工夫論。第三章名為(wei) 《經學與(yu) 實理》與(yu) 該書(shu) 書(shu) 名重合,是該書(shu) 的重點內(nei) 容,這裏的實理涉及四書(shu) 的七個(ge) 主題,這七個(ge) 主題大體(ti) 上都是工夫論意義(yi) 上。第一節為(wei) “複性之學與(yu) 教化之樂(le) ”;第二節為(wei) “克己複禮之仁”;第三節為(wei) “生死、義(yi) 利、去就”討論《論語》的管仲評價(jia) 問題,關(guan) 注的是如何處理具體(ti) 的人生問題;第四節為(wei) “俯仰不愧怍便是浩然之氣”集中討論《孟子》“浩然之氣”章詮釋;第五節為(wei) “真知格物,必成聖賢”,集中於(yu) 《大學》的格物詮釋問題;第六節“誠意,自修之首”,則為(wei) 《大學》的“誠意”章詮釋;第七節為(wei) “本體(ti) 、功夫、境界的‘三位一體(ti) ’”,集中討論朱子《中庸》詮釋中的成德問題;第四章為(wei) 《聖賢人格》,是朱子四書(shu) 詮釋當中的境界論問題,可以視作工夫實踐的效果與(yu) 目標問題。由此,也可以說,本書(shu) 標題《經學與(yu) 實理》中的“實理”主要是工夫之理。
最後,四書(shu) 的整體(ti) 性必然涉及四書(shu) 與(yu) 朱子學的關(guan) 係問題。作者在前言中引用錢穆的“朱子全部學術之中心或其結穴”來說明四書(shu) 學在朱子學學術體(ti) 係中“尤具特別之地位”[⑨],第一章一開始也指出,“《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問世,標誌著‘四書(shu) 學’的形成,此後的中國思想史,主要是在‘四書(shu) 學’的框架內(nei) 綿延展開,以迄於(yu) 今。”[⑩]不僅(jin) 四書(shu) 學是朱子學的學術中心或其結穴,而且也是此後中國思想史的中心。這個(ge) 定位不可謂不高,但這個(ge) 說法值得進一步討論,這個(ge) “中心”需要再理解。
作者通過朱子的兩(liang) 個(ge) 比喻來解讀四書(shu) 與(yu) 五經之間的難易、遠近、大小關(guan) 係,即禾飯之喻,階梯之喻。他進一步指出:“朱子視《四書(shu) 》為(wei) 整個(ge) 為(wei) 學之本,掌握《四書(shu) 》,對理解其他著作具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四書(shu) 》與(yu) 它書(shu) 存在本末關(guan) 係。《四書(shu) 》所體(ti) 現的義(yi) 理之學為(wei) 本,史學、文學為(wei) 末,文史可以作為(wei) 四書(shu) 義(yi) 理學的必要補充,但不可顛倒本末,以史學、文學取代《四書(shu) 》。”[11]就作者這裏的判斷來說,這種本末關(guan) 係主要是針對《四書(shu) 》與(yu) 五經關(guan) 係、《四書(shu) 》與(yu) 史學、文學關(guan) 係來說。對於(yu) 《四書(shu) 》與(yu) 《太極圖說》等道學經典著作的關(guan) 係並未直接點明。
就如何理解朱子學學術思想的完整體(ti) 係問題,我們(men) 認為(wei) ,《朱子語類》的編排次序直接體(ti) 現了對朱子學的整理理解,應該說是“朱子學學術思想整體(ti) 結構的第一次清晰完整的表達”[12]。透過這個(ge) 編排次序,我們(men) 可以發現朱子學學術思想體(ti) 係包括六個(ge) 方麵:第一部分是朱子哲學思想體(ti) 係,涉及以太極為(wei) 首要概念的宇宙論本體(ti) 論、以性命義(yi) 理為(wei) 核心的心性論和以求得此理為(wei) 核心的為(wei) 學工夫論;第二大部分是朱子學對儒家所有經典即四書(shu) 五經的詮釋,此為(wei) 朱子學的經學部分;第三大部分即朱子學的道統譜係論,即儒學思想史部分;第四部分是“理”的外王維度即朱子學的政治史學部分;第五個(ge) 部分是不好分類的其他,如諸子、天文、地理等,是朱子學的雜學部分;第六部分是朱子學的文學部分,有感於(yu) “後世理學不明,第以文辭為(wei) 學”[13]的現實,將這一部分列於(yu) 最後,可使學者明了“理本文末”的理學基本原則。總體(ti) 來說,朱子學包括哲學、經學、道統論、政治史學、雜學和文學六部分。就《朱子語類》的篇幅來看,第二卷朱子學經學部分篇幅最多,是朱子學的重心所在,而第一、二、四部分篇幅也較多,其中第一部分涉及朱子之“理”本身內(nei) 涵,受今日哲學研究者重視,也是朱子學的基礎理論部分,而第五、六部分篇幅較少。
由此來看,四書(shu) 學作為(wei) 朱子一生學術工作的重心是可以理解的,但若理解為(wei) 本末關(guan) 係中基礎性的“中心”不一定十分準確。而且《四書(shu) 》詮釋著作與(yu) 朱子其他著作的本末關(guan) 係,不一定適用於(yu) 《太極通書(shu) 解》《西銘解》等朱子對北宋道學經典的詮釋著作。作者在比較《四書(shu) 》道統說與(yu) 《太極圖說》道統說時也指出,“他極力推尊周程,精心詮釋道學著作,使《太極圖說》成為(wei) 足與(yu) 《四書(shu) 》相當的道學必讀經典,構成了以《太極圖說》《通書(shu) 》《西銘》為(wei) 主的道學新經典,道學文本的經典化極大樹立了道學的權威地位,強化了道統的道學特色。朱子的思想建構依托於(yu) 對道學範疇的創造性詮釋,他的道統世界奠基於(yu) 對道統、太極、格物等係列範疇的開創性詮釋上,這些範疇與(yu) 其經典詮釋渾然一體(ti) ,影響了身後數百年儒學的發展,是貫穿後朱子學時代理學發展的主線,直至今日仍為(wei) 當代中國哲學創新轉化不可或缺的資源。”[14]相比較而言,作者這裏意識到朱子對北宋道學經典著作的詮釋在朱子學當中的基礎性地位,對四書(shu) 學與(yu) 《太極通書(shu) 解》、《西銘解》等著作共同影響後世理學發展的表述更為(wei) 妥當。
二、還原朱子《四書(shu) 》本意
朱子四書(shu) 學即朱子對於(yu) 四書(shu) 的理解與(yu) 詮釋。如何研究朱子四書(shu) 學?“朱子一生的治學目標,即是求聖賢本意。”[15]作者自稱其研究“以忠實闡明朱子《四書(shu) 》本意為(wei) 宗旨”[16],何為(wei) 朱子《四書(shu) 》本意?如何還原朱子《四書(shu) 》原意?
朱子《四書(shu) 》本意至少應該包括:朱子表彰《四書(shu) 》的真實初衷,朱子詮釋《四書(shu) 》的具體(ti) 演變過程,朱子對《四書(shu) 》的基本理解,朱子《四書(shu) 》學的獨特貢獻與(yu) 曆史影響等內(nei) 容。這些內(nei) 容在本書(shu) 都有涉及。“本稿從(cong) 朱子四書(shu) 學的構成與(yu) 形成、道統論、經學與(yu) 實理、聖賢人格、寓作於(yu) 述、文本考辨、傳(chuan) 承發展七個(ge) 方麵對朱子四書(shu) 學作了初步考察與(yu) 梳理,試圖闡明朱子四書(shu) 學的若幹哲理內(nei) 涵及經學詮釋。”[17]七章內(nei) 容均以還原論為(wei) 基本特點,具體(ti) 包括三個(ge) 方麵的還原:
其一是朱子四書(shu) 學形成、發展與(yu) 傳(chuan) 播過程的曆史還原,尤其是朱子四書(shu) 學的形成過程。這是本書(shu) 第一章、第五章與(yu) 第七章的主要內(nei) 容。其中第一章和第七章是梳理朱子四書(shu) 學的形成過程、後世發展與(yu) 海外傳(chuan) 播,而第五章則是對朱子詮釋四書(shu) 的內(nei) 在方法進行揭示,即寓作於(yu) 述。
其二是文本還原,朱子四書(shu) 學的係列文本經過了複雜的修訂和一版再版的出版過程,這些過程在朱子四書(shu) 學著作中留有蛛絲(si) 馬跡,這點在第六章有詳細考辨。這個(ge) 工作對於(yu) 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來說是基礎性的工作。
其三是義(yi) 理還原,主要在第二、三、四章。正如上文所說,這個(ge) 部分是以工夫論為(wei) 重心的討論,涉及《四書(shu) 》當中基本的工夫範疇,這是本書(shu) 的重要特點。本書(shu) 沒有太極陰陽等宇宙論和心性情等心性論方麵的集中討論,這點和四書(shu) 文本的側(ce) 重點有關(guan) 。相對而言,四書(shu) 是孔孟儒學的代表作,在宇宙論、心性論等方麵討論不多,而在工夫論、道統論、境界論等方麵比較突出。
在研究方法上,堅持以朱子解朱子。作者自述:“本稿寫(xie) 作,恪守以朱子解釋朱子的立場,力求以朱子四書(shu) 文本研讀為(wei) 依托,從(cong) 其固有的論題出發,采用朱子的治學方式,以忠實闡明朱子《四書(shu) 》本意為(wei) 宗旨,可謂一‘述朱’之作。”[18]還原朱子《四書(shu) 》本意,根本方法在於(yu) “以朱子解朱子”,包括繼承朱子的意誌、忠於(yu) 朱子的材料、借鑒朱子的方法三方麵。“‘不用某許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之說,實為(wei) 理解其思想之必由之路。”[19]該書(shu) 以求朱子本意為(wei) 主旨,花費十多年的精力專(zhuan) 注於(yu) 還原朱子《四書(shu) 》本意,重走朱子四書(shu) 研究的曲折心路曆程,充分展示了朱子四書(shu) 學的複雜性。
以朱子解朱子,最主要的是依托朱子本人的材料,堅持從(cong) 朱子材料的細致考辨出發,然後旁及後學和現代學者的材料,這為(wei) 四書(shu) 學研究提供了可靠的基本保障。朱子本意是朱子早中晚各個(ge) 時期的本意,並非完全是指朱子定見。這種本意的探尋首先就需要細密的文本考證,以確定文本的時間以及所代表的朱子思想發展階段;其次還要通過對不同年代的文本思想進行精微比較,以彰顯朱子思想的變化發展過程;再次,對朱子與(yu) 其他前人之說進行比較辨析,由此看出朱子說法的特別之處。在這些文本與(yu) 思想的梳理與(yu) 比較當中,體(ti) 貼朱子的心智活動之特點,包括其旨趣、態度、基調、立場、價(jia) 值指向等,逐步進入朱子豐(feng) 富的內(nei) 在精神世界。這點在該書(shu) 的每一個(ge) 部分均有充分體(ti) 現,可以視為(wei) 本書(shu) 研究成功的第一原因。
以朱子解朱子的另一內(nei) 涵是以朱子的方法來還原朱子的學術思想。朱子認為(wei) ,經典詮釋應貫穿三個(ge) 原則:求本義(yi) 、發原意、立學方。[20]就本書(shu) 而言,作者亦遵循此三原則來解讀朱子四書(shu) 學。“本義(yi) ”首先是朱子材料的本義(yi) ,其次是朱子生平思想變化之本義(yi) ;作者所“發原意”,這是透過朱子四書(shu) 詮釋的複雜曆程來展示朱子所理解的聖學原意。“朱子一生的治學目標,即是求聖賢本意。他反複倡導求本意的原則,然而從(cong) 實踐效果看,朱子的經典闡發是在重視經文文本之義(yi) 的同時,在義(yi) 理解釋上卻多出己意。但朱子堅持認為(wei) ,隻有經過其闡發(甚或調整)的文本才是符合經文本來麵目的。”[21]“創造性的闡發與(yu) 具體(ti) 文本的訓釋同為(wei) 實現求本意的應有之方”[22]。在這裏,經文文本之義(yi) 、聖賢本意、己意與(yu) 經文本來麵目,這四者之間的內(nei) 在張力如何消解是朱子四書(shu) 詮釋時求本意所必須麵對的。經文文本在後世傳(chuan) 承過程當中出現的錯漏為(wei) 以己意解經求本意提供了可能性。同樣,作者在進行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時也同樣需要以文本考辨與(yu) 義(yi) 理分析為(wei) 基本方式處理這幾個(ge) 方麵問題。
“立學方”是朱子詮釋四書(shu) 的重要特點,針對現實問題,指示學者正確的為(wei) 學之方。這點在朱子四書(shu) 詮釋中隨處可見,也是作者解讀朱子四書(shu) 詮釋方法的重點內(nei) 容。同時,這樣一種在進行傳(chuan) 統學術研究的同時重視現實關(guan) 懷的精神在作者的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當中也時有體(ti) 現。如本書(shu) “前言”最後作者提出一個(ge) 重要問題:“在研讀朱子四書(shu) 過程中,始終繞於(yu) 懷的一個(ge) 問題是:既然朱子《四書(shu) 》所提出的哲學命題和思想觀念,迄今仍然具有其相應的合理性。那麽(me) ,朱子所采用的‘注經’形式,是否就完全不適合於(yu) 當下的哲學表達需要呢?……其經注形式之淘汰,恐勢所必然乎!思之,能無憾乎!”[23]在討論朱子與(yu) 黃榦《論語精義(yi) 》之辨時,作者指出:“朱子師徒《精義(yi) 》之辨所體(ti) 現的重視前人成果,強調理性反思,實與(yu) 現代學術精神頗為(wei) 吻合,其所秉承的‘會(hui) 看文字’‘盡著仔細’的治學理念於(yu) ‘略一綽過’的浮躁學風亦具針砭之效。它亦啟示今人,在經典研習(xi) 和義(yi) 理探索之途上如勉齋一般重走朱子之路,或許是時下傳(chuan) 統儒學的轉化與(yu) 創新取得突破的可資之鑒。”[24]這點在作者的研究過程當中雖常常是引而未發,但亦構成作者進行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時不可忽視的問題意識背景之一。
三、道統說的意義(yi)
表麵上來看,除了第三章略有說明之外,其餘(yu) 六章的內(nei) 容安排均未有集中說明,全書(shu) 的具體(ti) 內(nei) 容尤其是某些章節的內(nei) 容安排像是論文合集而非一事先有完整提綱的作品。但實質上,仔細考察每個(ge) 部分的內(nei) 容,都可以發現作者特別的用心所在。下麵以第二章《朱子道統說新論》為(wei) 例,作一說明。
道統論主要涉及所傳(chuan) 之道與(yu) 傳(chuan) 道之人兩(liang) 個(ge) 因素,既有對儒學之道的體(ti) 認,也是在儒學人物品評基礎上的儒學發展史敘述。在一般的理學研究著作當中通常不是首先關(guan) 注的話題。本書(shu) 在第一章的朱子四書(shu) 學概述之後,第二章就安排朱子道統說研究。這一章的主要內(nei) 容如下:
第一節關(guan) 注堯舜禹的十六字心傳(chuan) ,這是朱子道統說研究者通常關(guan) 注的命題。作者指出,“朱子道統說主要有兩(liang) 方麵:傳(chuan) 道譜係和‘十六字心傳(chuan) ’。”[25]該書(shu) 對朱子道統說的一大新論應該是在對孔顏克複心法的深入挖掘上,因此,作者說“朱子道統說雖以十六字心傳(chuan) 為(wei) 根本,然此並非朱子道統思想之唯一表述……孔顏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心法傳(chuan) 授實為(wei) 十六字心傳(chuan) 的重要補充。”[26]這個(ge) 重要補充在第二節得到了特別表彰。第三節講孔曾忠恕一貫之傳(chuan) ,一開始作者就指出“在整部《論語》中,朱子特別重視忠恕一貫章,認為(wei) 忠恕一貫乃儒學第一義(yi) ,本章是《論語》最重要的一章,對此章理解關(guan) 涉到對整部《論語》的認識,亦反映出個(ge) 人儒學造詣的高低。”[27]作者這一節內(nei) 容基本沒有出現道統說方麵的解讀,其之所以編入此章僅(jin) 僅(jin) 隻是標題上突出了孔曾之傳(chuan) 的正當性。第四節講道統之兩(liang) 翼:《四書(shu) 》與(yu) 《太極圖說》,主要從(cong) 文本的角度對朱子道統說做出全麵論述,此節的第一部分是“一、何謂朱子道統”,這個(ge) 問題按照邏輯應該是本章首先應該解決(jue) 的問題。接著此節提出兩(liang) 個(ge) 道統概念:二程《四書(shu) 》工夫道統,濂溪《太極圖說》形上道統論。第五節是“道統的門戶清理”,以早年的《雜學辨》為(wei) 主要文本,詳細討論了朱子早年對張九成《中庸解》當中的陽儒陰佛思潮的批判,闡釋朱子對《中庸》性道、戒懼、忠恕、誠、知行諸核心概念的認識,揭示其此時的中庸學水平,闡發其辟佛老、重章節的學術風格。“故探討該書(shu) ,可以充實豐(feng) 富朱子早年學術思想研究,對把握朱子思想的演變、朱子的道統意識皆有重要參考意義(yi) 。”[28]該節著眼的道統門戶清理主要針對的是洛學內(nei) 部陽儒陰佛思潮以及相應的洛學內(nei) 部的禪學化集團。
總的看來,這一章的內(nei) 容呈現出一個(ge) 論域逐漸拓展的傾(qing) 向,先從(cong) 常見的十六字心傳(chuan) 為(wei) 開始,然後對作為(wei) 道統說重要補充的孔顏克複心法進行深入討論,接著以朱子《論語》忠恕一貫章的詮釋為(wei) 例對曾子傳(chuan) 道地位的肯定與(yu) 闡發,再接著從(cong) 《四書(shu) 》拓展到《太極圖說》對朱子的道統世界進行完整描述,最後是反麵立論,以朱子早年的《中庸》詮釋為(wei) 例對道統說的門戶清理工作進行揭示。五節內(nei) 容以朱子的《四書(shu) 》詮釋為(wei) 重心,在第四節拓展到《太極圖說》來完整闡發朱子的道統世界。從(cong) 人物譜係來看,本章對朱子道統說的論述涉及堯舜禹、孔顏曾,更涉及二程與(yu) 濂溪的傳(chuan) 道地位。透過這些論述,朱子所構建的完整的道統說也就被構建出來。
對於(yu) 為(wei) 何以道統思想作為(wei) 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在概述之後的首要內(nei) 容,作者並未集中闡述。在前言中作者的解釋是,“道統是朱子四書(shu) 學一個(ge) 富有創造性的重要話題,其內(nei) 涵深刻豐(feng) 富,體(ti) 現了朱子學的鮮明特征。”[29]這點還不足以完全說明該章的安排理由,因為(wei) 後麵章節的內(nei) 容幾乎也同樣適用這個(ge) 論述。在第二章的第一節的第一部分就是“一、四書(shu) 學與(yu) 道統”,其中的一些觀點或可幫助我們(men) 來理解這個(ge) 問題。“朱子四書(shu) 學與(yu) 其道統說關(guan) 聯甚緊,二者關(guan) 係可概括為(wei) :因《四書(shu) 》以明道統,明道統以率《四書(shu) 》。[30]”道統因四書(shu) 而明,故研究道統說必須重視《四書(shu) 》詮釋;道統是統率《四書(shu) 》的關(guan) 鍵問題,故《四書(shu) 》學研究必須以道統為(wei) 首。“朱子道統思想源自對四書(shu) 思想之提煉,構成貫通四書(shu) 學的一條主線。”[31]這裏的問題是道統何以率《四書(shu) 》?作者指出“道統概念的提出,也是對四書(shu) 作為(wei) 傳(chuan) 道之經這一性質的點醒。”[32]傳(chuan) 道之經是朱子對《四書(shu) 》本質的重要判定,也是朱子之所以重視《四書(shu) 》中道統思想的內(nei) 在根源。作者在別的地方講到“朱子注釋《四書(shu) 》的目的之一,就是落實道統觀念,以道學思想規定道統內(nei) 容。《四書(shu) 集注》始於(yu) 道統、終於(yu) 道統。”[33]這個(ge) 說法應該可以視為(wei) 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以道統說為(wei) 始的最好說明。
事實上,道統論在朱子四書(shu) 學當中的重要意義(yi) 也早有學者注意到。如朱漢民先生把道統論與(yu) 天理論作為(wei) 朱子四書(shu) 學最重要的兩(liang) 個(ge) 理學思想來介紹,他指出“道統論是宋學標榜自己承傳(chuan) 先秦孔孟正統儒學的一個(ge) 重要理念,也是理學家們(men) 確立自己學術地位的重要精神支柱。……另外,朱熹等理學家確立“四書(shu) ”為(wei) 主要經典,其中重要的思想依據就是道統論的考慮。……“四書(shu) ”所體(ti) 現的正是朱熹等理學家反複講的“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統授受係列。宋代程朱等理學家重視“四書(shu) ”,為(wei) “四書(shu) ”作“集注”,所體(ti) 現的正是一個(ge) 道統相傳(chuan) 承的觀念。”[34]朱子四書(shu) 學所建構的這個(ge) 道統觀念構成朱子對正統儒學的基本理解,這種理解一方麵在後世的朱子學者那裏得到普遍的接受,對中國哲學史的發展影響深遠,另一方麵也成為(wei) 後世不少朱子學的批評者質疑與(yu) 解構的焦點。如勞思光先生批評朱子對四書(shu) 中《大學》《中庸》“未稍作考證”[35],而受道統觀念支配,而且“朱氏編注古籍,其旨趣主要不在於(yu) 訓詁,而在於(yu) 確立道統”[36],這點是朱子學不能完全契合孔孟心性學的重要原因。
雖然從(cong) 詮釋學的觀念來看,作者本意是不可尋的。詮釋所要達到的隻能是讀者與(yu) 作者視域的融合,這是詮釋活動的實質。但是作為(wei) 哲學史或思想史的研究成果,本書(shu) 堅持以朱子解朱子的立場,以大量細致可靠的文本考辨為(wei) 基礎,對朱子詮釋四書(shu) 的複雜演變曆程有著清晰的梳理,其對朱子四書(shu) 學義(yi) 理的細密分析很好地呈現了朱子四書(shu) 詮釋時的階段性、複雜性與(yu) 統一性,對於(yu) 深入體(ti) 認朱子學精神與(yu) 思想具有非常可靠且有效的解釋力,在四書(shu) 學研究領域具有典範意義(yi) 。作者在書(shu) 中所顯示的朱子學研究功夫也具有很好的示範價(jia) 值。
注釋:
[①] 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1年3月,第14頁。下引該書(shu) 不再標注版次。
[②]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7頁。
[③]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27頁。
[④]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27頁。
[⑤]黎靖德,《朱子語類》,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49頁。
[⑥]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8頁。
[⑦]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9頁。
[⑧]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11頁。
[⑨]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1頁。
[⑩]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頁。
[11]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27頁。
[12]鄧慶平,《朱子門人與(yu) 朱子學》,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7年,第75頁。
[13]黎靖德,《朱子語類》之“朱子語類後序”,第7頁。
[14]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25頁。
[15]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1頁。
[16]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1頁。
[17]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3頁。
[18]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1頁。
[19]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60頁。
[20]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60頁。
[21]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1頁。
[22]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1頁。
[23]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11頁。
[24]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386頁。
[25]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58頁。
[26]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73頁。
[27]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88頁。
[28]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25頁。
[29]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之“前言”,第4頁。
[30]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54頁。
[31]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55頁。
[32]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54頁。
[33]許家星,《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第110頁。
[34]朱漢民,《朱熹的四書(shu) 學》,《朱子學刊》1999年第一輯。
[35]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增訂本)卷三上,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9年,第309頁。
[36]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增訂本)卷三上,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9年,第263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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