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推”與中國人行動的邏輯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1-10 19: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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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與(yu) 中國人行動的邏輯

作者:王建民

來源:“璞瑅智庫”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廿五日庚午

          耶穌2023年11月8日

 

璞瑅學宮

 

在儒家社會(hui) 思想的視野中,與(yu) 生俱來的惻隱之心是“推”的人性基礎;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是“推”的基本人倫(lun) 依據;能近取譬是“推”的日常路徑;由己及人“推”而展開的群己關(guan) 係形成具有獨特文明內(nei) 涵的差序格局。“推”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涵……對社會(hui) 學研究而言,關(guan) 於(yu) “推”的理論和方法論思考具有“明倫(lun) ”和“自省”的意義(yi) 。

 

 

 

差序格局背後的“推”

 

近年來,關(guan) 於(yu) 中國社會(hui) 學本土化的討論,越來越重視對早期中國社會(hui) 學經典著作以及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深入研究。其中,對費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概念的研究,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學本土化的重要成果,許多學者圍繞“差序格局”做了進一步闡發和討論。

 

就相關(guan) 文獻來看,在談及差序格局是一種“社會(hui) 結構”時,意味著差序化不單是就生物血緣關(guan) 係而言的(盡管它與(yu) 生物血緣關(guan) 係密不可分),而是側(ce) 重於(yu) 其社會(hui) 文化內(nei) 涵,其背後是中國獨特的文明傳(chuan) 統和製度精神。

 

那種認為(wei) “差序化是每個(ge) 人應對和想象其生活世界的自然傾(qing) 向”,“人類個(ge) 體(ti) 普遍分享的這一主觀傾(qing) 向不足以構成一種客觀的社會(hui) 格局”的觀點,則可能是對“差序格局”的一種誤解。

 

因此,深入理解“差序格局”,並推及關(guan) 於(yu) 中國社會(hui) 學本土化的討論,就不能止於(yu) 對這一概念本身的探討,而需進一步追問其曆史與(yu) 思想根據。

 

當人們(men) 談論“差序格局”的時候,往往將其視為(wei) 一種既成的、具有約束力的社會(hui) 事實。這意味著,即使個(ge) 體(ti) 具有很強的個(ge) 性和差異性,但隻要處在這樣一種結構之中,便會(hui) 深受其影響。或者說,差序格局不是一時一地的社會(hui) 情境,而是具有普遍性的結構性力量。費孝通說:

 

以“己”為(wei) 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別人所聯係成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不像團體(ti) 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個(ge) 平麵上的,而是像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在這裏我們(men) 遇到了中國社會(hui) 結構的基本特性了。我們(men) 儒家最考究的是人倫(lun) ,倫(lun) 是什麽(me) 呢?我的解釋就是從(cong) 自己推出去的和自己發生社會(hui) 關(guan) 係的那一群人裏所發生的一輪輪波紋的差序。

 

這段文字除形象地呈現了差序格局作為(wei) 社會(hui) 結構的特征外,實際上還論及其源起和動力問題(“波紋”的發生和擴散)——差序格局是以“己”為(wei) 中心“推”出去而形成的,這就涉及一個(ge) 以往人們(men) 鮮有討論的概念——“推”。

 

關(guan) 於(yu) “推”字,許慎《說文解字》的解釋是“排也”,意為(wei) “用手排物(使移動)”,這也是現代漢語中該字的主要意思。本文主要取“推”的象征意義(yi) ,指人與(yu) 人之間的相互影響。

 

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三個(ge) 方麵初步詮釋“推”的意涵:首先,“推”是“己”在人我之間建立關(guan) 聯的動力,借用費孝通的比喻,是“石頭”丟(diu) 在水麵上所產(chan) 生的能激發出“水波紋”的“力量”。其次,“推”是社會(hui) 圈子的“輻射力”,即激發水波紋的力量的大小和方向之不同,會(hui) 在群己之間形成或大或小的輻射範圍,這是一種“態勢”,“範圍的大小也要依著中心的勢力厚薄而定”,也和潛在社會(hui) 圈子相對於(yu) “中心”所處的層級有關(guan) 。

 

當然,這種輻射不一定是“己”直接行動的結果,而是通過各種社會(hui) 圈子間接產(chan) 生影響。相對而言,前者是“己”的自覺行動,而後者可能是個(ge) 體(ti) 行動的非預期後果。再次,“推”不隻是外顯的態勢,還是一種內(nei) 心的“權衡”“度量”,這一點本文下一節將討論,此處不贅。

 

簡而言之,討論“差序格局”除了“結構視角”之外還需要“行動視角”,但這一考察不是僅(jin) 僅(jin) 借用結構化理論之結構是行動的結果,也是行動進一步開展的前提所能簡單解釋的,因為(wei) 不僅(jin) “結構”和“行動”是現代的概念,而且它們(men) 在不同文明傳(chuan) 統和社會(hui) 情境中所指代的事實也各不相同。

 

對此,我們(men) 需要進入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思想中,以辨識“人倫(lun) ”是如何“推”並產(chan) 生“差序”的。我們(men) 將討論的問題是:“推”的力量源自何處?其所遵循的基本社會(hui) 性原則和路徑是什麽(me) ?關(guan) 於(yu) “推”的討論有怎樣的理論和方法論意義(yi) ?

 

人者仁也:“推”的人性基礎

 

在中國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中,一切政治製度與(yu) 人倫(lun) 秩序都以對人性的理解為(wei) 基礎。孔子言“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孟子則明確闡釋了“性善說”: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

 

在孟子那裏,“怵惕惻隱之心”是人與(yu) 生俱來的良知良能。“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盡心章句上》)對此,朱子的解釋是:所謂“不忍人之心”,是因為(wei) “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為(wei) 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又說:所謂“四心”,在於(yu)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yi) 、禮、智,性也。端,緒也。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猶有物在中而緒見於(yu) 外也”。根據孟子和朱子的觀點,“惻隱之心”或“不忍人之心”乃與(yu) 生俱來的稟賦,是內(nei) 在的“仁”的生發和外顯。

 

人心之“怵惕惻隱”不是理性或邏輯的問題,而是類如看到“孺子將入於(yu) 井”時人人皆會(hui) 產(chan) 生的內(nei) 在反應。《孟子·梁惠王章句上》所言的“見牛未見羊”也是這個(ge) 道理。“見牛”是目之所及觸發了內(nei) 在的怵惕惻隱之心,而“未見羊”隻是因為(wei) 未看到殺羊的場景,內(nei) 在的怵惕惻隱之心暫未被激發出來而已。

 

如果以形式邏輯論辯或現代“動物權利主義(yi) ”的角度看,祭祀時殺牛或殺羊似乎沒有本質區別,因為(wei) 牛羊同命,在“權利”上是“平等”的,不殺牛而殺羊反而可能是一種虛偽(wei) 的表現。在這個(ge) 問題上,如果照搬概念、以今釋古,會(hui) 帶來很多誤解。

 

從(cong) 根本上講,正因為(wei) 人皆有“怵惕惻隱”之“良知良能”,人之間“將心比心”才有可能。其中的道理在於(yu) ,人皆知自己有耳目口鼻之欲,當知他人亦有耳目口鼻之欲,此乃“人之常情”;人皆能自發地感受自己的好惡趨避和喜怒哀樂(le) ,也有能力體(ti) 會(hui) 到他人的類似處境。

 

就像孟子勸喻齊宣王那樣:“王如好貨,與(yu) 百姓同之”,“王如好色,與(yu) 百姓同之”;行仁政者,能“樂(le) 民之樂(le) ”“憂民之憂”,才會(hui) 有“民亦樂(le) 其樂(le) ”“民亦憂其憂”的結果。錢穆先生在論及儒家人生觀時說:“人必成倫(lun) 作對而後始成其為(wei) 人,則我亦必與(yu) 人成倫(lun) 作對而後始成其為(wei) 我。成倫(lun) 作對,乃由心見,非由身見……我之所以為(wei) 我……乃由我此心對於(yu) 我之倫(lun) 類之心之相感相知而後始成其為(wei) 我。”人心之同然的道理,可概括為(wei) “我心即人心,人心即我心”。

 

這種心與(yu) 心相通、由己而知人的過程,便是“推”,所謂“推己及人”。《孟子·梁惠王章句上》明確談到“推”的地方是: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不足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於(yu) 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wei) 而已矣。

 

根據朱子的看法,“推恩”是基於(yu) 自然的骨肉至親(qin) ,並能夠擴展開來。“蓋骨肉之親(qin) ,本同一氣,又非但若人之同類而已。故古人必由親(qin) 親(qin) 推之,然後及於(yu) 仁民;又推其餘(yu) ,然後及於(yu) 愛物,皆由近以及遠,自易以及難。”

 

在政治上,“推恩”便是施行仁政。“保民而王天下,其道唯仁而已矣。仁者,人所固有不忍人之心也。因此不忍之心而推之以及於(yu) 事,則為(wei) 仁政。”所謂“善推其所為(wei) ”,是將“恩”從(cong) 自然骨肉之親(qin) 推至更多他人乃至天下。

 

前文曾簡要提及,“推”也是一種內(nei) 心的“權”和“度”,或可用“將心比心”理解之。“按物有輕重長短,以權度度之;心之輕重長短,即以心度之。物之輕重長短,不度猶可;心之輕重長短,不度則不知推恩以保四海。”

 

在儒家社會(hui) 思想中,無論是日常的人倫(lun) 關(guan) 係,還是施仁政於(yu) 天下,在根本上“推恩”“善推其所為(wei) ”皆源於(yu) 人性所固有的向善力量。“善推其所為(wei) ”的“推力”,可能不被人意識到,也可能暫被外物所遮蔽,但卻無法否認其存在和力量。

 

《孟子·告子章句上》中“牛山之木”的比喻講的就是這個(ge) 道理。人心就如“牛山”,可長出茂美的草木,這是人性所固有的,“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但如果過度砍伐和放牧,青山也會(hui) 變成荒山,這時便要“求其放心”,所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也就是說,仁義(yi) 是人心所固有的,當仁義(yi) 被遮蔽,就要重新找回來。欲找回自己的心,就需要教化和學習(xi) 。這就是《中庸》所言的“天地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天所給予人的稟賦叫作性,遵循天性而行叫作道,修明此道而加以推廣叫作教。順應人的自然天性,不懈地以推己及人的恕道來實踐,便是尋找和存養(yang) “本心”,如是,“學而時習(xi) 之”便會(hui) “不亦說乎”。

 

親(qin) 親(qin) 尊尊:“推”的基本人倫(lun) 依據

 

基於(yu) 人性所固有的仁義(yi) 而產(chan) 生兩(liang) 種最基本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即親(qin) 親(qin) (親(qin) 其所親(qin) )和尊尊(尊其所尊)。《中庸》有雲(yun)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大體(ti) 意思是,對親(qin) 屬的親(qin) 情,遠近有異親(qin) 疏有別;對賢人的尊重,尊卑不同大小有等。反映親(qin) 疏尊卑關(guan) 係的禮就是從(cong) 這裏產(chan) 生的。《中庸》的這句話,王夫之給出了精辟的詮釋:

 

仁者,即夫人之生理,而與(yu) 人類相為(wei) 一體(ti) 者也。相為(wei) 一體(ti) ,故相愛焉。而愛之所施,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一本之恩,為(wei) 吾仁發見之不容已者,而民之仁,物之愛,皆是心之所函也。乃仁者人也,而立人之道,則又有義(yi) 矣。義(yi) 者,即吾心之衡量,而於(yu) 事物酌其宜然者也。酌其宜然,必有尊焉。而尊之所施,惟尊賢為(wei) 大;尚尊賢之義(yi) ,行為(wei) 而又自有其條理者,則親(qin) 親(qin) 之殺出焉。推而上之以及乎遠祖,推而下之以及乎庶支,厚薄各有其則,尊賢之等出焉。

 

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是兩(liang) 種最基本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在根本上,體(ti) 現這兩(liang) 種關(guan) 係的製度規範並非是外在的,隻是順應人固有的自然稟賦而已。正是在父子、兄弟、夫妻之間,包含了人倫(lun) 之中最自然、最基本的情義(yi) ——父子、夫妻、兄弟乃“一體(ti) 之親(qin) ”,是為(wei) 至親(qin) ,親(qin) 親(qin) 首先是在這幾對人倫(lun) 關(guan) 係中體(ti) 現的,而父子、兄弟則在親(qin) 親(qin) 之外又多了尊卑長幼。

 

有子曰:“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可理解為(wei) 孝順父母和尊敬兄長,是為(wei) 仁的基礎工作。需要說明的是,這裏的“尊卑”並無價(jia) 值評判,主要是上下高低之意,類如“登高必自卑”中的用法,而非“高貴”與(yu) “卑賤”之別。

 

親(qin) 親(qin) 之殺與(yu) 尊賢之等,是順應自然人性而出的人倫(lun) 秩序和行動倫(lun) 理,差序格局的社會(hui) 結構在根本上便源於(yu) 此,並經由宗法、喪(sang) 服等一係列禮儀(yi) 教化而確立起來。《禮記·大傳(chuan) 》言:“親(qin) 親(qin) 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yu) 民變革者也。”

 

“四者乃人道之大故,不可得而變革”,說的也是親(qin) 親(qin) 尊尊的首要地位。費孝通先生在《差序格局》一文中引述了《禮記》中的這句話,並解釋說:“意思是這個(ge) 社會(hui) 結構的架格是不能變的,變的隻是利用這架格所做的事。”而在喪(sang) 服製度中,“服術有六:一曰親(qin) 親(qin) ,二曰尊尊,三曰名,四曰出入,五曰長幼,六曰從(cong) 服”(《禮記·大傳(chuan) 》),也是突出了親(qin) 親(qin) 尊尊的核心地位。

 

周飛舟在對“差序格局”的研究中,通過對喪(sang) 服製度內(nei) “父子”關(guan) 係的分析,指出了中國社會(hui) 差序格局“核心層”的一個(ge) 重要特征,即“慈孝一體(ti) ”,此行動倫(lun) 理以親(qin) 親(qin) 、尊尊為(wei) 基本要素,以“仁至義(yi) 盡”為(wei) 行動原則,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人際關(guan) 係的核心紐帶。這一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親(qin) 親(qin) 尊尊之於(yu) “推”的基本人倫(lun) 依據,及其對“推”力所及範圍之廣狹的影響機製。

 

能近取譬:“推”的日常路徑

 

傳(chuan) 統中國人的行動倫(lun) 理以親(qin) 親(qin) 、尊尊為(wei) 基本要素,而親(qin) 子關(guan) 係中便包含了基本的親(qin) 親(qin) 尊尊之道。這意味著,人人可在日常的飲食起居中實踐親(qin) 親(qin) 尊尊之道,既不必向外尋求,也不必徑直追求高不可攀的目標。《論語》中的“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說的也是從(cong) 日常實踐中見德行修養(yang) 。

 

在《論語·雍也》中,子貢問孔子:“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大體(ti) 意思是: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哪裏僅(jin) 是仁道!那一定是聖德了!堯舜或者都難以做到!仁是什麽(me) 呢?自己要站得住,同時也使別人站得住;自己要事事行得通,同時也使別人事事行得通。能夠就眼下的事實選擇例子去做,可以說是實踐仁道的方法了。也就是說,行仁德不必好高騖遠,從(cong) 己身耳目所及之處做起即可,所謂“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

 

儒家仁恕思想的社會(hui) 學意味是,所謂“仁之方”,不是純粹的道德內(nei) 省,而是體(ti) 現為(wei) “仁者人也,義(yi) 者宜也”,即親(qin) 親(qin) 尊尊的人倫(lun) 之道,可在日常生活中實踐之。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曰:“譬者,喻也。以己為(wei) 喻,故曰‘近’。《大學》言‘君子絜矩之道’……矩者,法也。即此所雲(yun) ‘譬’也。絜,結也,挈也,即此所雲(yun) ‘取’也。”

 

雖然“能近取譬”作為(wei) “仁之方”意味著人人都有機會(hui) 為(wei) 之、都有能力為(wei) 之,但不等於(yu) 說人人都隻能安於(yu) 柴米油鹽的日常生活或個(ge) 人的狹小天地,在由己身向外“推”的鏈條中,有齊家者,有治國者,有平天下者。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由己身“推”至天下,因為(wei) “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每個(ge) 人所處的“位”不同,其所“推”之範圍便各不相同。如黃式三《論語後案》所言:

 

夫子以行仁之方,不論大小廣狹。天子之仁,厚諸夏而薄四夷;諸侯之仁,厚境內(nei) 而薄諸夏;遞而推於(yu) 卿大夫之仁,一介士之仁,凡己之所不得辭者,即施濟之所及。仁者之於(yu) 人,分有所不得辭,情有所不容遏,相感以欲而專(zhuan) 責於(yu) 己焉,所謂能近取譬也。

 

錢穆先生也有一段精彩的譬喻,可以用來詮釋“仁之方”:“盡人皆可為(wei) 堯舜,並不是說人人皆可如堯舜般做政治領袖、當元首、治國平天下。當換一麵看,即如堯舜處我境地,也隻能如我般做,這我便與(yu) 堯舜無異,我譬如堯舜複生”。

 

“心廣體(ti) 胖,仰不愧俯不怍,職也盡了,心也安了,此也是一種德。縱說是小德,當知大德敦化,小德川流。驥稱其德,不稱其力。以治國平天下與(yu) 運水搬柴相較,大小之分,分在位上,不分在德上。位與(yu) 力人人所異,德人人可同。”普通人可以在日常交往中盡己之心、推己及人,而聖人的境界是在不離凡俗世界的倫(lun) 理實踐中透射出神聖光輝,所謂“即凡而聖”。

 

以己及人:“推”的差等秩序

 

如前所述,差序格局之所以成為(wei) 一種社會(hui) 結構,而不是表麵上的人際關(guan) 聯方式,是因為(wei) 其來源於(yu) 中國特有的文明傳(chuan) 統和製度精神。

 

晚清民國以降,一些思想家致力於(yu) 在中西比較中認識中國社會(hui) 的特點。1915年杜亞(ya) 泉先生在《東(dong) 方雜誌》發表《差等法》一文,其所言的“差等法”是在“東(dong) 西文明比較”的意義(yi) 上談的,與(yu) 後來的“差序格局”概念頗有幾分相似:

 

東(dong) 西洋文明之差別,言者各有所見:予以為(wei) 東(dong) 洋社會(hui) 中,有一普遍之法則,為(wei) 其組織社會(hui) 之基礎,固結深藏於(yu) 個(ge) 人之心裏,以為(wei) 應付社會(hui) 之標準,此法則予號之為(wei) 差等法……差等之法,以自己為(wei) 社會(hui) 之中心,由親(qin) 以及疏,由近以及遠,若算學中差等之級數然。

 

當說差序格局具有文明內(nei) 涵時,意味著它所體(ti) 現的差序關(guan) 係遠不止於(yu) 家庭,以己為(wei) 中心向外發出的“推力”會(hui) 持續不斷,“輻射範圍”也會(hui) 逐漸擴大。對此,梁漱溟先生在《中國文化要義(yi) 》中有一段精彩表述:

 

人一生下來,便有與(yu) 他人相關(guan) 係之人(父母、兄弟等),人生且將始終在與(yu) 人相關(guan) 係中而生活(不能離社會(hui) ),如此則知,人生實存於(yu) 各種關(guan) 係之上。此種關(guan) 係,即是種種倫(lun) 理。倫(lun) 者,倫(lun) 偶,正指人們(men) 彼此相與(yu) 。相與(yu) 之間,關(guan) 係遂生。家人父子,是其天然基本關(guan) 係,故倫(lun) 理首重家庭。父母總是最先有的,再則有兄弟姊妹。既長,則有夫婦,有子女,而宗族戚黨(dang) 亦由此而生。出來到社會(hui) 上,於(yu) 教學則有師徒;於(yu) 經濟則有東(dong) 夥(huo) ;於(yu) 政治則有君臣官民;平素多往返,遇事相扶持,則有鄉(xiang) 鄰朋友。隨一個(ge) 人年齡和生活之開展,而漸有其四麵八方若近若遠數不盡的關(guan) 係。是關(guan) 係,皆是倫(lun) 理;倫(lun) 理始於(yu) 家庭而不止於(yu) 家庭。

 

需要說明的是,這個(ge) 推己及人的社會(hui) 結構包括互為(wei) 表裏的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倫(lun) 理本位,一是差序格局。“如果說費孝通所說的差序格局是中國社會(hui) 結構的基本特征,那麽(me) 梁漱溟所說的倫(lun) 理本位則是這種社會(hui) 結構背後的基本精神。”

 

所謂“倫(lun) 理本位”,意味著差序格局的社會(hui) 結構不是一個(ge) 鬆散的原子化的個(ge) 體(ti) 聯結,也不是毫無價(jia) 值與(yu) 情感的臨(lin) 時相遇的人群聚集,而是包含了多種人倫(lun) 關(guan) 係以及其中的道義(yi) 、情感和彼此期待。正如梁漱溟先生所言:

 

吾人親(qin) 切相關(guan) 之情,發乎天倫(lun) 骨肉,以至於(yu) 一切相與(yu) 之人,隨其相與(yu) 之深淺久暫,而莫不自然有其情分。因情而有義(yi) 。父義(yi) 當慈,子義(yi) 當孝,兄之義(yi) 友,弟之義(yi) 恭。夫婦、朋友乃至一切相與(yu) 之人,莫不自然互有應盡之義(yi) 。倫(lun) 理關(guan) 係,即是情誼關(guan) 係,亦即是其相互間的一種義(yi) 務關(guan) 係。

 

倫(lun) 理之“理”,蓋即於(yu) 此情與(yu) 義(yi) 上見之。更為(wei) 表示彼此親(qin) 切,加重其情與(yu) 義(yi) ,則於(yu) 師恒曰“師父”,而有“徒子徒孫”之說;於(yu) 官恒曰“父母官”,而有“子民”之說;於(yu) 鄉(xiang) 鄰朋友,則互以伯叔兄弟相呼。舉(ju) 整個(ge) 社會(hui) 各種關(guan) 係而一概家庭化之,務使其情益親(qin) ,其義(yi) 益重。由是乃使居此社會(hui) 中者,每一個(ge) 人對於(yu) 其四麵八方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各負有其相當義(yi) 務;同時,其四麵八方與(yu) 他有倫(lun) 理關(guan) 係之人,亦各對他負有義(yi) 務。

 

不過,常有評論者指出,在差序格局的社會(hui) 結構中,這種倫(lun) 理本位似乎常常遇到尷尬的局麵。如金耀基在論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特殊取向與(yu) 人情味”時說,凡中國人活動範圍接觸所及,他都會(hui) 不知不覺間以“親(qin) 人”目之,因此亦以“親(qin) 人”相待,而顯出殷勤與(yu) 關(guan) 懷,乃充滿一片人情味,可是,在一個(ge) 親(qin) 屬或擬親(qin) 屬關(guan) 係圈之外的人即屬“外人”,外人則人際關(guan) 係中斷,而不免顯出無情。

 

再如,喬(qiao) 健談及中國人建立“關(guan) 係”的幾種方式:襲(世襲、繼承)、認(認親(qin) )、拉(拉關(guan) 係、拉交情)、鑽(鑽營)、套(套交情、套近乎)、聯(聯絡)等,其中的一些方麵常為(wei) 人所詬病(26)。肖瑛認為(wei)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出現了一種基於(yu) 理性意誌的“新差序格局”,這種悖論性結合使得中國的現代化道路變得至為(wei) 艱難和漫長。

 

對於(yu) 這種親(qin) 疏不定的矛盾性狀況,周飛舟給出一種較為(wei) 合理的分析:“在社會(hui) 結構中,‘仁’與(yu) ‘義(yi) ’表現為(wei) 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之道。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繁文縟節並非隻是象征性的壓抑個(ge) 性和激情的社會(hui) 控製手段,它也是一種人在社會(hui) 中達到‘深情而文明’的文質彬彬的生活之道。中國人在這樣的社會(hui) 結構中行動,等而下者追求以利為(wei) 利,等而上者講究有情有義(yi) ,兩(liang) 者其流雖異,其源則同”。

 

對於(yu) 差序格局的性質和原則,如果簡單地評判其是非優(you) 劣似乎太過於(yu) 草率,我們(men) 需要以充滿溫情和敬意的態度麵對中國的曆史和思想傳(chuan) 統,而社會(hui) 研究的方法也需以對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和社會(hui) 結構特質的把握為(wei) 前提。

 

“推”的方法論內(nei) 涵

 

在根本上,社會(hui) 科學的方法論和具體(ti) 方法,都是基於(yu) 對社會(hui) 本體(ti) 的認識而總結出來的,關(guan) 於(yu) 中國社會(hui) 學本土化的討論,自然也繞不開“何謂中國社會(hui) ”這一根本問題。

 

對中國人而言,“推己及人”所形成的是一個(ge) 個(ge) 關(guan) 係網絡或“社會(hui) 圈子”以及相應的行動倫(lun) 理和心靈秩序,其中包含了中國人的“社會(hui) 生命”和生活意義(yi) 。就此而言,適用於(yu) “個(ge) 人本位”和“團體(ti) 格局”社會(hui) 的方法論原則便不一定適用於(yu) “倫(lun) 理本位”和“差序格局”的社會(hui) 。

 

例如翟學偉(wei) 在比較東(dong) 西方人際模式時指出,西方的背景是宗教觀、個(ge) 人主義(yi) 、正義(yi) 平等,相應的方法原則是基於(yu) “心相異、心相隔”的實證方法;中國(傳(chuan) 統)的背景是天命觀、家族主義(yi) 、等級倫(lun) 常,相應的方法原則是基於(yu) “心相同、心相通”的體(ti) 驗方法。相比之下,邏輯實證主義(yi) 的研究方法可能長於(yu) 發現社會(hui) 事實客觀外顯的態勢,卻未必適合揭示關(guan) 係網絡的動態變化及其情理特質。

 

反觀當下,隨著社會(hui) 科學方法的演進和複雜化,“方法”似乎越來越以“自我運行”的麵目呈現,它甚至會(hui) 帶有一定的神秘色彩,而與(yu) 其最初的社會(hui) 本體(ti) 根據相隔“遙遠”,也可能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真實”相脫離。

 

尤其是,當一套方法和技術被從(cong) 一種社會(hui) 文化環境移用到另一種社會(hui) 文化環境時,如果未經反思和修正,相關(guan) 的研究實踐便可能無法揭示社會(hui) 運行的機理,甚至可能帶來對社會(hui) 事實的誤讀和歪曲,對以麵向事實為(wei) 突出特點的社會(hui) 學研究來說更是如此。

 

關(guan) 於(yu) 中國人行動邏輯的研究,需以對中國社會(hui) 之差序格局的本體(ti) 構成的認識為(wei) 基礎。在這方麵,潘光旦先生曾論及:“在中國的傳(chuan) 統思想裏,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並不是兩(liang) 個(ge) 對峙的東(dong) 西……群己之間的關(guan) 係是一種‘推廣’與(yu) ‘擴充’的關(guan) 係,即從(cong) 自我擴充與(yu) 推廣至於(yu) 眾(zhong) 人”。

 

費孝通先生晚年重提“差序格局”概念時也提出類似的觀點:“傳(chuan) 統意義(yi) 的中國人,對於(yu) ‘人’‘社會(hui) ’‘曆史’的認知框架……中國的世界觀,更像是一種基於(yu) ‘內(nei) ’‘外’這個(ge) 維度而構建的世界圖景:一切事物,都在‘由內(nei) 到外’或‘由表及裏’的一層層遞增或遞減的‘差序格局’中體(ti) 現出來。”盡管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和世界觀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已發生巨大變化,但對其的認知和把握仍是研究中國社會(hui) 和中國人行動邏輯的基礎。

 

基於(yu) 前文的討論,本文認為(wei) ,如果說“推”是一種中國人獨特的行動邏輯、人際關(guan) 聯方式,甚至生命展開模式,那麽(me) ,在社會(hui) 研究中運用“推”的方法論,至少有三點需要強調:

 

首先,對生活世界的浸淫與(yu) 體(ti) 會(hui) 。在中國社會(hui) 尤其是基層社會(hui) 中,社會(hui) 圈子、家庭倫(lun) 理、人情麵子等是人們(men) 日常生活較為(wei) 核心的構成。換言之,推己及人的差序格局和行動倫(lun) 理依然廣泛地彌散在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對於(yu) 這種社會(hui) 構成,隻有浸淫於(yu) 其中,切身感知和體(ti) 會(hui) “社會(hui) 底蘊”,才能具體(ti) 而微地捕捉人們(men) 習(xi) 以為(wei) 常、視而不見、不曾言說的生活細節,也才能推己及人、將心比心地理解“普通人”的工作與(yu) 生活。

 

其次,社會(hui) 圈子“中心”的確定。在差序格局和倫(lun) 理本位的社會(hui) 裏,如費孝通所言,任何人都處在以己為(wei) 中心向外推而形成的社會(hui) 圈子裏,而且每個(ge) 人往往屬於(yu) 不同的圈子,不同情境下所動用的圈子也不盡相同。就社會(hui) 研究而言,識別社會(hui) 圈子和關(guan) 鍵人物非常重要,可由此提綱挈領地引出行動和事件的發生與(yu) 演進邏輯。

 

當然,差序格局的社會(hui) 結構可能包含多重疊合的社會(hui) 圈子,因此圈子“中心”也會(hui) 隨著時間、人物、事件的變化而變化。另外,“中心”也未必隻是一個(ge) 人,也可能是一個(ge) 家族或一個(ge) 群體(ti) 。不管怎樣,“中心”之所以成為(wei) 中心,在於(yu) 其承載了較為(wei) 豐(feng) 富的社會(hui) 曆史內(nei) 涵,其特質在於(yu) “總體(ti) 性”,可牽引出豐(feng) 富的人物、事件和社會(hui) 過程。

 

再次,關(guan) 係鏈條的梳理。對於(yu) “關(guan) 係社會(hui) ”,識別社會(hui) 圈子中心人物和梳理關(guan) 係鏈條往往是同一過程,是由“中心”向外“推”的過程。梳理關(guan) 係鏈條,實際上不是簡單地羅列人物及其角色(因為(wei) “角色”往往不是外在規範而是隨情境變化的相對性身份),而是試圖進入人物的理智、情感和精神世界中,感知和洞察其行動所依托的社會(hui) 生命基礎。

 

例如,在林耀華筆下的金翼黃村,人物形象和關(guan) 係是“表”,其行動的意義(yi) 和倫(lun) 理則是“裏”,並且是更為(wei) 根本的方麵。項飆以“同鄉(xiang) ”身份進入北京“浙江村”,細致呈現了其落地、發展和變化中的諸多細節,其中對“生意圈”“大人物”“關(guan) 係叢(cong) ”“幫派組織”等的分析,或可看作是“推”的方法的運用。

 

相比較而言,以工具和技術性手段所呈現的複雜煩瑣的關(guan) 係網,雖然看似揭示了關(guan) 係的複雜性,並化繁為(wei) 簡,但卻可能將關(guan) 係網絡中最有血有肉的部分忽略了,進而也離“人”越來越遙遠。這裏有必要提及潘光旦先生關(guan) 於(yu) 社會(hui) 學“人化”的觀點:“所謂社會(hui) 之學的最開宗明義(yi) 的一部分任務在這裏,就在明倫(lun) ,所謂社會(hui) 學的人化,就得從(cong) 明倫(lun) 做起。注意到了這樣的一個(ge) 起點,社會(hui) 學才可以幸免於(yu) ‘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的譏評。”

 

“推”不僅(jin) 具有社會(hui) 科學研究方法論的意涵,也和社會(hui) 科學研究所追求的目標或倫(lun) 理特質相關(guan) 。在社會(hui) 科學領域,任何理論和方法論的運用者都需要在豐(feng) 富的日常生活麵前保持謙恭的態度,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所甚欲,慎施於(yu) 人”。

 

如果社會(hui) 科學研究者急於(yu) “表達自我”或“傳(chuan) 經送寶”,就會(hui) 枉顧真實的生活;反之,時常以對象的生活世界修正自身的“利刃偏鋒”,更有助於(yu) 提升社會(hui) 研究的實質意義(y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對社會(hui) 研究者而言,“推”實際上是一種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

 

正如在潘光旦先生100周年誕辰紀念會(hui) 上費孝通先生所評價(jia) 的那樣:“潘先生這一代人的一個(ge) 特點,就是懂得孔子講的一個(ge) 字:己,推己及人的己。懂得什麽(me) 叫做己,這個(ge) 特點很厲害。……儒家不光講‘推己及人’,而且講‘一以貫之’,潘先生是做到了的。”就此而言,社會(hui) 研究本身也是研究者的自我塑造過程。為(wei) 學為(wei) 人,其道一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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