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wei) 理學大綱與(yu) 階梯的《近思錄》

作者：王卓華（上海大學文學院特聘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廿一日丙寅

          耶穌2023年11月4日

△《文公先生像》 資料圖片

儒家學說是中華民族最重要的精神命脈。《近思錄》既是理學的集大成之作，又是進入儒學的門徑。在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的今天，重新審視《近思錄》，汲取其營養(yang) ，具有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yi) 。《近思錄》成書(shu) 於(yu) 南宋淳熙二年（1175）。八百四十餘(yu) 年前的南宋淳熙二年夏天，呂祖謙自浙江東(dong) 陽應約來到福建建陽，訪問朱熹於(yu) 寒泉精舍。兩(liang) 位理學大師的這次會(hui) 麵切磋，直接產(chan) 生了被後世譽為(wei) “聖學之階梯”、“性理諸書(shu) 之祖”，影響我國乃至整個(ge) 東(dong) 北亞(ya) 地區八百餘(yu) 年士子思想的一部理學大綱——《近思錄》。於(yu) 此，我們(men) 專(zhuan) 門論述其各板塊構成與(yu) 內(nei) 涵。

朱熹、呂祖謙相聚一個(ge) 半月，攜手輯錄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四子論學言論，成《近思錄》十四卷。近思者，取《論語·子張》“切問而近思”語義(yi) ，即切近取譬，也就是說要從(cong) 自己身旁的日用常事出發來思考義(yi) 理之學。朱熹先後從(cong) 學於(yu) 五夫裏胡憲、劉勉之、劉子翬。除五夫裏三師外，朱熹又師事李侗。李侗因在傳(chuan) 道繼統上占有重要地位，學者稱之為(wei) “延平先生”。李侗從(cong) 學於(yu) 羅從(cong) 彥，並得其《春秋》《中庸》《論語》《孟子》之說。而羅從(cong) 彥又受業(ye) 於(yu) 楊時，楊時乃從(cong) 河南二程處“載道南歸”後傳(chuan) 羅從(cong) 彥。那麽(me) ，朱熹自然得二程，經楊時、羅從(cong) 彥、李侗四傳(chuan) 之道，可謂承襲了二程“洛學”的正統。而呂祖謙最初學人多稱其伯祖呂本中為(wei) “東(dong) 萊先生”，呂祖謙則被稱為(wei) “小東(dong) 萊先生”。但隨著呂祖謙聲望的不斷提高，後世一般均稱呂祖謙為(wei) “東(dong) 萊先生”。呂祖謙與(yu) 朱熹、張栻齊名，並稱“東(dong) 南三賢”。朱、呂輯錄《近思錄》的目的是為(wei) 有誌於(yu) 聖賢之學者提供一個(ge) 門徑。朱熹在《近思錄原序》中說：“蓋凡學者所以求端用力、處己治人之要，與(yu) 夫所以辨異端、觀聖賢之大略，皆粗見其梗概。以為(wei) 窮鄉(xiang) 晚進、有誌於(yu) 學而無明師良友以先後之者，誠得此而玩心焉，亦足以得其門而入矣。”其本意是為(wei) 那些處於(yu) 窮鄉(xiang) 僻壤，有誌於(yu) 聖賢之學而又沒有多少書(shu) 可讀的士子提供一個(ge) 門徑。《朱子語類》以為(wei) ：“《近思錄》好看。四子（即《四書(shu) 》），《六經》之階梯；《近思錄》，四子之階梯。”“《近思錄》一書(shu) ，無不切人身，救人病者。”在朱子看來，《近思錄》僅(jin) 是通往六經的階梯，但《近思錄》成書(shu) 後發揮的作用及在隨後八百餘(yu) 年的影響，特別是能成為(wei) 代表中國元明清三代主流哲學思想的經典，是朱、呂兩(liang) 位理學大師遠遠沒有想到的。《近思錄》由三大板塊組成，板塊之間有機統一又逐層遞進，不僅(jin) 是“性理之祖”的理學體(ti) 係，更是聖學的三個(ge) 階梯。

其一，《近思錄》為(wei) 理學提出了學問綱領。其前八卷為(wei) 治國平天下的根本，也就是普遍性、一般性原則。其中卷一為(wei) “道體(ti) ”，是《近思錄》一書(shu) 的總綱，講理學的哲學依據。葉采《近思錄集解》雲(yun) ：“此卷論性之本原、道之體(ti) 統，蓋學問之綱領也。”也即其主旨就是論述作為(wei) 陰陽變化的性命之學的形上本體(ti) ，與(yu) 人性至善的義(yi) 理之學的形上本原。這是理解理學的原點，更是貫徹理學始終的根本性綱領。卷二為(wei) “論學”，主要是討論理學家為(wei) 學的目的、方法與(yu) 路徑。葉采《近思錄集解》謂：“此卷總論為(wei) 學之要。蓋尊德性矣，必道問學。明乎道體(ti) ，知所指歸，斯可究為(wei) 學之大方矣。”“道問學”也即為(wei) 學的過程，這個(ge) 過程其實就是一個(ge) 不斷去蔽、澄明我們(men) 生命本真狀態的過程，在這樣一個(ge) 過程中達到儒家理想中內(nei) 聖外王的、崇高的生命理想境界。卷三為(wei) “窮理”，主要論致知，既總論致知之方又論讀書(shu) 之法。讀書(shu) 順序始於(yu) 《大學》，使知為(wei) 學之規模次序，而後繼之以《論》《孟》《詩》《書(shu) 》。義(yi) 理充足於(yu) 中，則可探大本一原之妙，故繼之以《中庸》。達乎本原，則可以識聖人之大用，故繼之以《春秋》。卷四為(wei) “存養(yang) ”，主要論述存心養(yang) 性問題。《朱子語類》說：“涵養(yang) 中自有窮理工夫，窮其所養(yang) 之理；窮理中自有涵養(yang) 工夫，養(yang) 其所窮之理，兩(liang) 項都不相離。才見成兩(liang) 處，便不得。”卷五為(wei) “省察”，或作“克治”，是教人做誠意正心的工夫。就是說，我們(men) 在問學、明道、窮理的過程中不僅(jin) 要持存涵養(yang) ，更要向善行看齊，同時要克製一己之私欲，以回複天理之本然，此必力行，亦為(wei) 克治之工夫。前五卷之致知、存養(yang) 、省察（克治），都是講修身的，身不修，自不可齊其家；身修，則可齊其家教。所以卷六為(wei) “處家”，或作“家道”，主要論齊家。張紹價(jia) 《近思錄解義(yi) 》謂：“此卷以弟子之職，家人之道為(wei) 主。以正倫(lun) 理、篤恩誼，先嚴(yan) 其身為(wei) 總旨。以順父母、友兄弟、謹夫婦、慈卑幼、禦婢仆為(wei) 分意。”當然齊家之道首在正倫(lun) 理，同時也要篤恩誼。而正倫(lun) 理的核心是一個(ge) “孝”字。卷七為(wei) “處己”或作“出處”，主要論述出處進退辭受之義(yi) ，闡述做人立品與(yu) 為(wei) 官居家的大原則。與(yu) 儒家曆來倡導的“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一以貫之。此卷對於(yu) 士人麵對仕隱、義(yi) 利、義(yi) 命以及學問之道與(yu) 追求舉(ju) 業(ye) 時的選擇都提供了遵循的原則。卷八為(wei) “君道”或作“治體(ti) ”，論述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張紹價(jia) 《近思錄解義(yi) 》以為(wei) ：“此卷以端本立誌為(wei) 主，以誠心為(wei) 宗旨，以治天下之道法為(wei) 分意。”強調有誌之士治國平天下當勉力治綱，分正百職，創製立度，以成善治。同時要興(xing) 教化、美風俗，以複三代。

△《近思錄》 資料圖片

其二，《近思錄》提出、辯明、教導如何處理禮樂(le) 刑政、臣道、人道以及遷善改過、辨別異端等。其卷九論“治法”作為(wei) 《近思錄》第二部分，論述了治國平天下的禮樂(le) 刑政等具體(ti) 製度問題。楊伯喦《衍注》列明為(wei) “禮樂(le) 、兵刑、學校、井田、封建、冠昏喪(sang) 祭”。治平之道確立了根本，又必須重製度，故葉采《近思錄集解》雲(yun) ：“蓋治本雖立，而治具不容缺。禮樂(le) 刑政有一之未備，未足以成極治之功也。”卷十至十三作為(wei) 第三部分主要明臣道、教人道、同時要遷善改過以及辨別異端等問題。卷十為(wei) “臣道”，或作“政事”，主要論述臨(lin) 政處事之道。葉采《近思錄集解》曰：“蓋明乎治道而通乎治法，則施於(yu) 有政矣。凡居官任職，事上撫下，待同列，選賢才，處事之道具焉。”存誠、得中、守正是臨(lin) 政處事的原則，義(yi) 理則是判斷是非的最終標準。卷十一為(wei) “教人”，或作“教學”，主要論述教育人的方法，以彰顯理學家繼承儒家重視教與(yu) 學這一人生大體(ti) 的傳(chuan) 統。張紹價(jia) 《近思錄解義(yi) 》謂：“此卷以聖人之教、《大學》之法為(wei) 主。以易其惡、至其中、由其誠、盡其材、理其心、歸之正為(wei) 總旨。以讀書(shu) 、知道、成德、成材為(wei) 分意。”卷十二為(wei) “警戒”。楊伯喦《衍注》對此卷有個(ge) 很好的注解叫“遷善改過”。曆代大聖大賢不僅(jin) 重視修己治人之道，且必以怠荒逸欲為(wei) 戒，故士子後學亦必須時時省察警戒，以使善日積，惡日消。卷十三為(wei) “辨異端”，其主旨在辨明異端，是把儒家與(yu) 佛、道對比，以揭其虛妄，遏其可能的危害。

其三，《近思錄》末卷“聖賢氣象”，重在論述聖賢相傳(chuan) 的道統及聖賢顯現的精神氣度。後學希賢、希聖之心，就是要學習(xi) 聖賢，繼承聖賢道統，所謂“繼往賢之絕學，開萬(wan) 世之太平”，這正是朱熹等理學家追求的人格和終極目標，把這個(ge) 內(nei) 容放在最後一卷，顯然其用意深刻。葉采《近思錄集解》謂：“此卷論聖賢相傳(chuan) 之統，而諸子附焉。斷自唐虞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道統相傳(chuan) ，至於(yu) 孔子。孔子傳(chuan) 之顏、曾，曾子傳(chuan) 之子思，子思傳(chuan) 之孟子，遂無傳(chuan) 焉。於(yu) 是楚有荀卿，漢有毛萇、董仲舒、揚雄、諸葛亮，隋有王通，唐有韓愈，雖未能傳(chuan) 斯道之統，然其立言立事有補於(yu) 世教，皆所當考也。逮於(yu) 本朝，人文再辟，則周子唱之，二程子、張子推廣之，而聖學複明，道統複續，故備著之。”

總之，《近思錄》不僅(jin) 是一部邏輯嚴(yan) 密的理學大綱，一部係統的哲學著作，更是一部教導後學進入聖學之道的階梯。在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今天重讀，深感其對青年學子、各級幹部修身養(yang) 性，乃至治國齊家的深厚價(jia) 值和重大啟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