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宋夏金為(wei) 何共奉“中國”之號？（上）

作者：曹流（中央民族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副教授）

來源：“道中華”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九月初二日丁未

          耶穌2023年10月16日

遼宋夏金時期，諸多政權在自稱“中國”、宣稱繼承華夏正統的同時，逐步完成了對彼此作為(wei) “中國”一分子的身份認同。

遼宋夏金時期是中國曆史上最後一個(ge) 割據政權長期並立、分庭抗禮的曆史階段，也是諸政權及其轄域民眾(zhong) 在交往交流交融中不斷內(nei) 聚，逐漸從(cong) 各自稱“中國”發展到共奉“中國”之號的曆史時期。

各政權正是在尊孔崇儒的基礎上，共同繼承了隋唐五代以降華夏的官僚、科舉(ju) 、行政、律法——即“中國之製”，從(cong) 而自然而然地共奉“中國”之號，由此孕育出“大一統”的因素，為(wei) 元明清的大一統奠定了堅實的政治基礎。

自稱“中國”與(yu) 炎黃認同

公元10—13世紀，隨著五代時期各政權間的頻繁互動，以及唐以降儒家“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的華夷互化思想在周邊的迅速傳(chuan) 播，諸政權逐漸掙脫“中原政權即中國”的束縛，開始自稱“中國”並自認正統。

契丹人據有幽雲(yun) 地區後，逐步自稱“中國”，以華夏為(wei) 正統。遼朝的《鮮演大師墓碑》就有“大遼中國”的說法。

不僅(jin) 如此，遼還以“炎黃子孫”的身份接續至“中國”的譜係。1009年，《大契丹國夫人蕭氏墓誌》稱蕭氏丈夫耶律汙斡裏的祖先為(wei) 軒轅黃帝八世孫虞舜後裔。1095年，《永清公主墓誌》同樣記有遼人為(wei) “軒轅黃帝之後”。而《遼史·世表》記載則有所不同，認定“遼之先，出自炎帝。”

無論如何，契丹人已認定自己為(wei) 炎黃子孫。既然自稱“中國”且係出炎黃，自然認為(wei) 自己的政權就是華夏正統。

▲永清公主墓誌銘。（圖片來源：《中國曆史文物》，2004年第5期）

遼太宗入主中原後，從(cong) 晉末帝手中獲得“秦傳(chuan) 國璽”，因而自認為(wei) “天子符瑞”盡歸於(yu) 遼，自然也就繼承了華夏正統。遼聖宗為(wei) 此還專(zhuan) 作《傳(chuan) 國璽詩》稱讚此事，之後遼興(xing) 宗又以《有傳(chuan) 國寶者為(wei) 正統賦》為(wei) 題策試進士。

道宗冊(ce) 封高麗(li) 國王時更是說：“朕荷七聖之丕圖，紹百王之正統”，體(ti) 現了遼人正統意識的不斷強化。

西夏人雖未自稱“中國”，但自認為(wei) 是華夏一脈，亦係炎黃子孫。李元昊立國後遣使向宋上表時，自稱祖先為(wei) 北魏拓跋氏，並一度模仿孝文帝“改姓元氏”。而北魏的拓跋鮮卑自稱為(wei) 黃帝次子“昌意少子”之後，李元昊自稱拓跋鮮卑之後，自然認為(wei) 自己是黃帝後人。

金人據有中原後，便自稱“中國”，且以正統自居。

章宗時，參知政事獨吉思忠就防備韓侂胄北伐而諫言：“宋雖羈棲江表，未嚐一日忘中國，但力不足耳”，此“中國”即指金朝。

金人甫一建國便詔告天下，取代遼朝正統地位，詔書(shu) 言：“遼政不綱，人神共棄”，故而“率大軍(jun) 以行討伐”，是為(wei) “中外一統”。

此後，金朝君主也不斷強調自己的華夏正統地位。海陵王謂“天下一家，然後可以為(wei) 正統”；世宗則直言：“我國家絀遼、宋主，據天下之正”，明確宣稱金朝才是華夏正統的繼承者。

共奉“中國”之號

北宋時，雖未見宋人稱遼為(wei) “中國”，但遼宋之間互稱“南北朝”，君主以一家之兄弟相稱。

澶淵之盟後，遼宋雙方致書(shu) “皆以南、北朝冠國號之上”（李燾撰：《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五八，真宗景德元年十二月辛醜(chou) ）。

遼宋互稱“南北朝”，即“中國”之南北朝。所以遼興(xing) 宗直接就說遼宋“兩(liang) 朝事同一家”。遼道宗也明確說遼宋“雖境分二國……而義(yi) 若一家”。很明顯“一家”即“中國”，“南朝”是中國之南朝，“北朝”係中國的北朝，南北兩(liang) 朝皆為(wei) “中國”。

▲做麵食的契丹婦女。（圖片來源：《中國家庭史》第三卷 宋遼金元時期）

西夏建國前，宋太宗得黨(dang) 項綏、銀、夏等州後，招誘這些地區的官吏與(yu) 民眾(zhong) 遷入宋境生活。麵對此景，黨(dang) 項人的首領李繼遷無奈地對其臣僚張浦說道：眼見“中國以財粟招撫流民，親(qin) 離眾(zhong) 散”，卻無能為(wei) 力。顯然，此時黨(dang) 項人認為(wei) 宋朝即指“中國”。

李元昊建國後，不僅(jin) 自認華夏一脈，而且欲與(yu) 遼宋三分天下，“自稱西朝，謂契丹為(wei) 北邊（朝）”，宋為(wei) 南朝，認為(wei) 遼宋夏當共奉“中國”之號。但在經過與(yu) 遼、宋的數次戰爭(zheng) 後，西夏最終向遼、宋俯首稱臣。然而，不管建國伊始要三分天下還是後來向遼、宋兩(liang) 國稱臣，西夏一直承認自己是“中國”的一分子，從(cong) 未脫離共奉“中國”之號的框架。

同一時期，由回鶻人建立的、地處今日新疆及中亞(ya) 地區的喀喇汗王朝不僅(jin) 稱宋、遼為(wei) “中國”，而且其君主自稱桃花石汗（“中國”之汗）。在喀喇汗王朝的《突厥語大詞典》中，“秦”即指中國，故它以“上秦”“中秦”“下秦”分指宋、契丹以及喀喇汗王朝轄域內(nei) 喀什噶爾等地，顯然表示宋、契丹、喀喇汗王朝共奉“中國”之號。

高昌、吐蕃、大理等政權，也以納貢請封的方式共奉“中國”之號。高昌回鶻同時納貢於(yu) 遼、宋，如公元965年、981年、983年三次進獻方物於(yu) 宋；981年向宋太宗上書(shu) 時，更自稱“西州外生（甥）”。吐蕃六穀部多次向宋進獻馬匹；唃廝囉亦多次納貢於(yu) 宋，並乞官職，又於(yu) 公元1116年將轄域全歸為(wei) 宋朝郡縣。大理多次遣使向宋請求冊(ce) 封，宋徽宗於(yu) 1117年冊(ce) 封大理國國王段和譽為(wei) 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空、雲(yun) 南節度使、上柱國、大理國王。

可以說，遼宋夏金時期，諸多政權在自稱“中國”、宣稱繼承華夏正統的同時，逐步完成了對彼此作為(wei) “中國”一分子的身份認同。（作者簡介：曹流，中央民族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民族史學會(hui) 理事）

（頭圖為(wei) 喀喇汗王朝桃花石可汗銅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