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太燕】王陽明及其學說對現代作家的滋養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10-14 22:3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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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及其學說對現代作家的滋養(yang)

作者:廖太燕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八月廿九日甲辰

          耶穌2023年10月13日

 

作為(wei) 思想家,王陽明自明代中後期起就顯示出無遠弗屆、深久綿長的影響力,在數百年中國思想文化史上享有非凡的地位,即便曆經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局,現代作家如魯迅、周作人、郭沫若、葉聖陶和孫毓修仍舊受到濡染,與(yu) 其學說建立了或隱或顯、或遠或近的複雜關(guan) 係。

 

 

 

王陽明畫像

 

周氏兄弟:鄉(xiang) 邦先哲的陶染

 

王陽明生於(yu) 浙江餘(yu) 姚,在心學傳(chuan) 播的關(guan) 鍵期長年講學紹興(xing) ,此地誕生過在中國學術史上格外重要、可溯源至兩(liang) 宋時代的“浙東(dong) 學派”,“陽明學派”“浙東(dong) 史學”是其關(guan) 鍵構成。生長於(yu) 斯的周氏兄弟與(yu) 這片土地、這批先哲建立了內(nei) 生性的聯結,其淵源大體(ti) 涵括三個(ge) 層麵:

 

一是對故土的情感。魯迅說過:“於(yu) 越故稱無敵於(yu) 天下,海嶽精液,善生俊異,後先絡繹,展其殊才;其民複存大禹卓苦勤苦之風,同勾踐堅確慷慨之誌,力作治生,卓然足以自理”,對家鄉(xiang) 的曆史和氣質認同度頗高。他的思想、創作與(yu) 地域元素密不可分,有人指出其小說雜文有深刻、犀利的特色即“由於(yu) 地方的關(guan) 係”,與(yu) 浙西偏文不同,浙東(dong) 重史,毛奇齡、章學誠、譚獻和李慈銘“都是很好的例子”,魯迅有過之無不及,“是這一派的代表”,縱使難說全然,“部分影響當然是有的”。周作人自認未脫浙東(dong) 人的氣質,“四百年間越中風土的影響大約很深,成就了我的不可拔除的浙東(dong) 性,這就是世人所通稱的‘師爺氣’”,“一種喜罵人的脾氣”。

 

二是導師的影響。周氏兄弟出章太炎門下,對師尊學術理念有所賡續。章氏對王陽明的評騭曆經了三個(ge) 階段:他起初以樸學家的眼光痛斥王學,罵其粗陋不堪,《訄書(shu) ·王學》篇充滿了非王的思想;從(cong) 事反清活動時,他利用王學為(wei) 革命造勢,養(yang) 成革命精神,卻依然加以質疑;辛亥革命後,他平靜下來潛心於(yu) 國學的研習(xi) 與(yu) 傳(chuan) 播,為(wei) 對抗文化激進主義(yi) 重新肯定了王氏的事功和學說,對王學的整體(ti) 認知發生逆轉,同時力圖以佛學化解王學的粗陋之處,他對王門後學則始終采取批駁的態度。章太炎這種變動不居的認知在不同階段或層次上影響了周氏兄弟。

 

三是個(ge) 人的閱讀趣味。魯迅重視晚明,深入挖掘了現實晚明和從(cong) 東(dong) 林黨(dang) 衍生的民間力量。周作人更是鍾情於(yu) 晚明言說,深受由王門後學影響的袁宏道、李贄和徐渭提出的“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童心說”“真我”等文藝觀的影響,他推許李贄與(yu) 王充、俞正燮為(wei) 中國思想界三賢,以為(wei) 李氏“似乎很激烈”“思想倒是頗和平公正”,談論的“隻是有常識罷了,說得更明白一點便是人情物理。懂得人情物理的人說出話來,無論表麵上是什麽(me) 陳舊或新奇,其內(nei) 容是一樣的實在,有如真金不怕火燒,顛撲不破,因為(wei) 公正所以也就是和平。”他認為(wei) 李贄品評曆史人物擺脫了深文周納、不近人情之弊,論文無咬文嚼字、吟味製藝之憾,“隨意插嘴,多有妙趣,又務為(wei) 解放”,《童心說》尤其絕妙,對傳(chuan) 統經書(shu) 的指摘或批判“雖近遊戲,卻也頗有意思,格以儒家忠恕之義(yi) ,亦自不難辨別出來。”

 

魯迅直接談到王陽明的文字僅(jin) 有一處,即1925年11月抨擊讀經時說:“他們(men) 雖說什麽(me) 經,什麽(me) 古,實在不過是空嚷嚷。問他們(men) 經可是要讀到像顏回,子思,孟軻,朱熹,秦檜,王守仁,徐世昌,曹錕;古可是要複到像清、元、金、唐、漢、禹湯文武周公,無懷氏,葛天氏?他們(men) 其實都沒有定見。他們(men) 也知不清顏回以致曹錕為(wei) 人怎樣,‘本朝’以至葛天氏情形如何;不過像蒼蠅們(men) 失掉了垃圾堆,自不免嗡嗡地叫。”魯迅早年撰有《文化偏至論》等,不乏對重建民族文化的思考,其中一個(ge) 解決(jue) 方案是“當稽求既往,相度方來,掊物質而張靈明,任個(ge) 人而排眾(zhong) 數”。“靈明”說雖非王陽明首創,卻是其思想體(ti) 係中的關(guan) 鍵概念之一,《傳(chuan) 習(xi) 錄》中有特別論述,他把心界定為(wei) “身之靈明主宰之謂”,而“靈明”即“良知”,即我們(men) 的本心,每個(ge) 人之所以成為(wei) 人的本質,它天然就有,永遠存在,但要通過磨洗才能光明起來。在現實意義(yi) 上,他們(men) 講求積極入世,有經世致用的思想傾(qing) 向,以無比的熱忱和有效的救世良方影響社會(hui) 人心。王氏重“知行合一”“致良知”,魯迅則有“立人”論;王氏肯定人、尊重人,試圖調動人的主體(ti) 能動性思考人生、解決(jue) 現實問題,而魯迅力主改造國民性,重鑄民族魂靈,讓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經由思想啟蒙充實頭腦、打開心靈,從(cong) 各種束縛下解放出來。他們(men) 聚焦於(yu) 人的現實境遇,力圖引導自己和他人衝(chong) 破困境,尋找或實現自我,完成主體(ti) 精神的自覺超越。

 

周作人直接談及王陽明之處多些,如提到朱舜水與(yu) 王陽明是得人崇敬的同鄉(xiang) ,“朱君的節義(yi) 固極可欽,其學問則非我所能懂,蓋所宗無論是王伯安是朱仲晦,反正道學總是不甚可解的”,不乏嘲諷之言,而《五十自壽詩·其五王守仁》:“往昔讀古文,吾愛王陽明。瘞旅文—作,不虛龍場行。吾與(yu) 爾猶彼,此語動人心。非墨亦非釋,儒家自有真。後年說良知,學術為(wei) —新。未嚐吃苦瓜,味道殊難名。素不喜閩洛,跳脫良所欣。擒濠雖小事,亦足傲迂生。道誼兼事功,百世有幾人。向往不能至,祠下徒逡巡。”盡顯他對王陽明的作文、思想、學術、事功的欽服之意和向往之情。王學和晚明思潮對周作人的影響非常清晰,他甚至將現代文學的源頭定在晚明,他對公安派和竟陵派甚是讚賞,認為(wei) 袁氏兄弟在十六、七世紀就提出了與(yu) 胡適相似的主張,某些說法比“八不主義(yi) ”更得要領,“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富有鮮明的現代意義(yi) ,所論文章之“法”切合現代的“主義(yi) ”或“體(ti) 裁”,並正確地提出反對摹仿的理念。後起的鍾惺、譚元春部分彌補了公安派的流弊,盡管其文有些奇僻怪異,卻不模仿左、馬而是“任著他們(men) 自己的意思亂(luan) 作的”。周作人總結明末文學運動與(yu) 民國文學革命相似,主張和趨勢幾乎相同,作品近似,胡適、冰心、徐誌摩等人的作品像公安派,清新透明而味道不厚,俞平伯、廢名似竟陵派,有時不好懂,又頗難得。他以受王學影響的晚明文藝思潮來觀照、評價(jia) 現代文學的發生和建構,並抽繹出了二者的共性和差異。

 

郭沫若:從(cong) 認同、修煉到保留性批判

 

1924年,郭沫若為(wei) 上海泰東(dong) 書(shu) 局計劃刊行的《陽明全書(shu) 》作序,撰成《偉(wei) 大的精神生活者王陽明》,此文從(cong) 王氏為(wei) 擺脫劉瑾追殺所詠《泛海》一詩談起,以為(wei) 這與(yu) 孔子在陳絕糧、倚樹而歌,耶穌在海船上遇颶風的境況類似,展示了他人生五十七年間“在理想的光中與(yu) 險惡的環境搏鬥著的生涯,他努力淨化自己的精神,擴大自己的精神,努力征服‘心中賊’以體(ti) 現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氣魄”,他的精神“如太空一樣博大”,他的生涯像在“夜靜月明中乘風破浪”。郭沫若全麵接觸王陽明始於(yu) 1915年9月,彼時他陷於(yu) 悲觀失落、恨不得自殺的精神狀態,因偶爾買(mai) 到一部《王文成公全集》,每天閱讀十頁,早晚靜坐兩(liang) 次,不到兩(liang) 周睡眠好了,夢減少了,心悸平複了,從(cong) 此徹悟了“一個(ge) 奇異的世界”,眼前的世界由“死的平麵畫”活了起來。荏苒多年,他已將全集轉贈他人,“王陽明的影響卻是深深烙印在我的腦裏”,他是“以徹底的同情去求身心的受用”探討王陽明,而非追求係統的知識或客觀的分析。

 

郭沫若將王氏一生分為(wei) 三段:浮誇時代、苦悶時代和匡濟時代;稱之有兩(liang) 大特色:不斷地自我擴充和不斷地與(yu) 環境搏鬥。他指出儒家的現實主義(yi) 精神到了王陽明時代已經被埋沒在章句之中,拘迂小儒凝滯於(yu) 細枝末節而不識大體(ti) ,儒家和孔子的精神在傳(chuan) 襲時產(chan) 生歪變,成了虛象而非如實的真容。王陽明作為(wei) 撥開雲(yun) 霧的好手,解釋了孔門哲學的真義(yi) ,其思想可以撮錄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的宇宙觀”,即“心即理”;“知行合一的倫(lun) 理論”,即“去人欲存天理”,通過“靜坐”“事上磨練”的形式來實現。郭沫若指出該表式雖然簡單卻是王氏思想的全部,也是儒家精神的全部。這裏的“理”是宇宙的第一因原,是天,是道,是本體(ti) ,是普遍永恒而變化無定的存在;它混然自存,動而為(wei) 萬(wan) 物,而理不在心外,心即是理,形構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宇宙觀。天理的運行無善無惡,純任自然,按照一定的秩序和曆程周而複始,無際循環,並在前進中不經意間化育萬(wan) 物,“萬(wan) 物隨天理之流行是逐漸在向著完成的路上進化”,而善與(yu) 惡的發生、對立與(yu) 糾纏就成為(wei) 常態,絕對的惡是人欲,絕對的善是天理,要努力去人欲存天理,積極體(ti) 驗“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努力於(yu) 致良知,造就知行合一。靜坐以明知,事上磨練以求仁,不偏枯,不獨善,努力於(yu) 自我和別人的完成與(yu) 發展,正是王陽明所樂(le) 見其成的。

 

在附論“精神文明與(yu) 物質文明”中,郭沫若斷定東(dong) 方的精神文明是救世的福音,王學與(yu) 歐西社會(hui) 主義(yi) 存有一致處,去人欲存天理從(cong) 社會(hui) 層麵來講就是廢去私有製而一秉大公,而兼信孔子、王陽明和社會(hui) 主義(yi) 是因為(wei) 馬克思和列寧人格上不輸於(yu) 孔、王。在“新舊與(yu) 文白之爭(zheng) ”中,郭沫若指出讀書(shu) 的目的在於(yu) 得意而忘言,文字的精神不在所借以表示的工具,文不文、白不白不該成為(wei) 獲取知識的障礙,《傳(chuan) 習(xi) 錄》就是白話文本。在“王陽明的教育說”中,郭沫若肯定了王氏的教育觀與(yu) 近代教育學說多有共通,如主張啟迪而非灌輸、注重體(ti) 育健身等。

 

郭沫若屢屢憶及這段耽讀王著練靜坐的人生經曆,如1936年談到“在那個(ge) 時期我在思想上是傾(qing) 向著泛神論(Pan-theism)的,在少年時所愛讀的《莊子》裏麵發現出了洞辟一切的光輝,更進而開始了對於(yu) 王陽明的禮讚,學習(xi) 靜坐。”確實,年輕的郭沫若傾(qing) 心認可、崇拜王陽明,稱其為(wei) 中華民族發展中的傑作,延至四十年代卻有了變化,如他談及將文章改名為(wei) 《王陽明》收入《曆史人物》的目的是為(wei) 了呈現自己思想上的幾度變遷和替王氏說幾句公道話,“今天拿思想的方法來說,他無疑是一位唯心論者,但我也不想學當今的賢者那樣,凡是有唯心論的色彩的,便一律斥之為(wei) 反革命”,唯心論有時比唯物論更趨進化和遵從(cong) 真理,當後者流為(wei) 瑣碎、錮沒性靈之時,每每有唯心論起來加以挽救,在變革時代應該讚揚唯心論的革命性,“王陽明在思想史上的地位無疑是以一個(ge) 革命者的姿態出現的。一反程朱之徒的瑣碎,想脫去一切學枷智鎖,而恢複精神的獨立自主性,這無寧是值得我們(men) 讚美的。我們(men) 不要在他所說的‘致良知’的一些暖昧的形而上的言語上去拘泥,我們(men) 請在他的注重實踐,提倡‘知行合一’‘事上磨煉’上去做工夫吧。”他開始以唯物論、唯心論的二元對立模式來觀照王氏,又肯定了唯心論的特殊價(jia) 值。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曆史人物》由上海新文藝出版社重出,郭沫若在“改版說明”中指出此文入選“實在有點不倫(lun) 不類”,故而去除,序文也作了相應地刪削。1958年,他在編選《沫若文集》時再次談到禮讚過王陽明這樣一位有定評的唯心論者,“我覺得他的‘知行合一’,特別是‘事上磨煉’,是側(ce) 重實踐的。這和他的唯心論的世界觀是一個(ge) 不能調和的矛盾。在我看來,他的思想是沒有想通。”而保留此文是為(wei) 表明“我三十多年前在唯心與(yu) 唯物之間搖擺的思想曆程。我當時的思想也是沒有想通的。”據學者研究,他對初版本的內(nei) 容作過或大或小的刪除或修訂,隱含了難言的心曲。

 

葉聖陶:“學生國學叢(cong) 書(shu) ”與(yu) 《傳(chuan) 習(xi) 錄》點注

 

《傳(chuan) 習(xi) 錄》最早於(yu) 1512年初次匯編,此後各種版本蜂擁而出,批校本有施邦曜所集的《陽明先生集要》、陳龍正所輯的《陽明先生要書(shu) 》、陶春田的批注本等,葉聖陶也點注過該書(shu) 。20世紀20年代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編輯出版了“學生國學叢(cong) 書(shu) ”,參與(yu) 者有葉聖淘、傅東(dong) 華、夏敬觀等,葉氏點注的有《禮記》《蘇辛詞》《傳(chuan) 習(xi) 錄》等。是書(shu) 1927年出版,同年11月27日《申報》所刊“商務印書(shu) 館新書(shu) 出版廣告”記為(wei) “一冊(ce) ,定價(jia) 九角,郵資二分半”“此書(shu) 係王門弟子記錄乃師之學術講話,及陽明論學書(shu) 信之合集,為(wei) 研究王學之切要材料。現今分段句讀,附加注釋,便於(yu) 省覽。”12月14日廣告補充了“現今分段句讀,附加注釋,於(yu) 其所引經傳(chuan) 皆記其出處,合於(yu) 省覽”等內(nei) 容。《申報》多期“售書(shu) 廣告”錄有叢(cong) 書(shu) 中各書(shu) 的售價(jia) :《宋元學案》一元五角,《史記》一元四角,《詩經》六角,《孟子》《呂氏春秋》五角,可見定價(jia) 九角的《傳(chuan) 習(xi) 錄》頗得出版商看重。

 

葉聖陶的點注詳實,可以分為(wei) 以下幾種:1.人物簡介。大抵包括生卒年、字號、籍貫、功名或官職以及著作等內(nei) 容,有徐愛、陸澄、蔡宗兗(yan) 、歐陽德、冀元亨等數十人。2.背景介紹。如“不知先生居夷三載,處困養(yang) 靜”注為(wei) “明武宗初政,宦官劉瑾專(zhuan) 權,南京科道戴銑等以諍諫得罪。守仁抗疏救之,亦得罪,謫貴州龍場驛驛丞。以正德三年(1508)春至龍場,五年升江西廬陵縣(今吉安縣)知縣。其在貴州,為(wei) 始論‘知行合一’之時。”3.注明出處。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注為(wei) “語出《中庸》;言垂法於(yu) 後,堪以俟待後之聖人,雖遠百世,其道不異也。”這種箋注多出自傳(chuan) 統儒家經典,也不乏史書(shu) ,如“小杖、大杖”來自《後漢書(shu) ·崔駰列傳(chuan) 》。4.名詞解釋。如“結聖胎”注為(wei) “道家凝精修攝,久而精神狀態入於(yu) 特異之境界,謂之結聖胎。如宋修道者藍方曰:‘吾養(yang) 聖胎已成。’”5.意義(yi) 闡釋。如“卻是義(yi) 外也”注為(wei) “義(yi) 外之說,發自告子。《孟子·告子篇》:‘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nei) 也,非外也。義(yi) ,外也,非內(nei) 也。’孟子與(yu) 辯,則明仁義(yi) 俱在內(nei) 。此處取義(yi) 外為(wei) 言以明至善不在事事物物上也。”又如“先生於(yu) 《大學》‘格物’諸說,悉以舊本為(wei) 正,蓋先儒所謂誤本者也”注為(wei) “《大學》,《禮記》四十九篇之第四十二。鄭玄曰:‘《大學》者,以其記博學可以為(wei) 政也。’唐人已有《大學》專(zhuan) 本。南宋時,與(yu) 《中庸》《論語》《孟子》合並為(wei) 四書(shu) 。程頤謂‘孔氏之遺書(shu) 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朱熹為(wei) 之作注,稱《大學章句》。則區全篇為(wei) 經一章,傳(chuan) 十章,並記之雲(yun) :‘舊本頗有錯簡,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經文,別為(wei) 序次如左’。而以舊本為(wei) 誤本。《大學》有‘致知在格物’一語,朱熹注雲(yun) :‘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又補釋‘格物致知’之義(yi) 曰:‘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yu) 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yu) 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此謂格物,此謂知之至也。’此說也,守仁抵之。”這類箋注帶有研究性質,剖析了王氏的思想理念或學術觀點,有助於(yu) 區分其學說與(yu) 他人言說的異同。

 

這些點注又難免有誤,如將“虔州”注為(wei) “今江西虔南縣”,如“全得仁體(ti) ,則天下皆歸於(yu) 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yu) ,其仁亦在其中”當為(wei) “全得仁體(ti) ,則天下皆歸於(yu) 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yu) 其仁’亦在其中。”總體(ti) 上,葉注考稽規範、援引精準,評價(jia) 理性客觀,又淺切易懂,為(wei) 相應程度的學生閱讀、理解傳(chuan) 統經典提供了便利。此書(shu) 銷量極好,反複重印。無疑,葉注本《傳(chuan) 習(xi) 錄》在王陽明著作版本史和傳(chuan) 播史上的地位不容忽視。

 

孫毓修:“少年叢(cong) 書(shu) ”與(yu) 王陽明傳(chuan) 記

 

據學者研究,最早為(wei) 王陽明立傳(chuan) 者是明代文壇領袖王世貞,此後尹守衡、毛奇齡、萬(wan) 斯同等均有撰纂,延至現代有餘(yu) 重耀輯《陽明先生傳(chuan) 纂》,王勉三編著《王陽明生活》等,近年有束景南《陽明大傳(chuan) :“心”的救贖之路》等,日本學者岡(gang) 田武彥等亦有專(zhuan) 著,它們(men) 以或長或短的篇幅、或詳或略的筆法呈展了王氏跌宕曲折的一生。孫毓修所撰《王陽明》極其獨特,它是20世紀初商務印書(shu) 館推出《少年叢(cong) 書(shu) 》(又名《中外偉(wei) 人的傳(chuan) 略》)中的一種,“本叢(cong) 書(shu) 將中外名人的言行事業(ye) ,用簡明的文字、興(xing) 趣的體(ti) 裁,編成傳(chuan) 略小本,少年讀此既可養(yang) 其高尚人格,且能助長其奮鬥的精神。”這套書(shu) 從(cong) 1914年至1931年翻印了12版,茅盾許之“記事簡明,議論正大,閱之足以增長見識,堅定誌氣”。叢(cong) 書(shu) 第二任編輯和主要作者是目錄學家、現代兒(er) 童文學的開拓者孫毓修,他負責了諸葛亮、陶淵明、蘇軾、嶽飛、王陽明、華盛頓等20人傳(chuan) 記的編定或撰寫(xie) 。用半文言寫(xie) 就的《王陽明》一萬(wan) 餘(yu) 字,共八章,分別是“少年之意氣”“龍場之謫”“道德之猛進”“南贛平盜”“平寧王之難”“事後之譏讒”“立功兩(liang) 廣”和“粹言”。

 

整體(ti) 上,此書(shu) 言簡意賅,文風潔淨,筆法清雅,敘述流暢,很能吸引讀者。它還有其他特點:一是隨注,包括曆史人物、地點或作者覺得須講清原因之處都有注解,便於(yu) 讀者獲取知識或明了原委,如短語“發班超投筆之想”注為(wei) “後漢班超為(wei) 人傭(yong) 書(shu) ,嚐輟業(ye) 投筆歎曰:大丈夫無他誌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詳見少年叢(cong) 書(shu) 《班超》。”二是配圖,全書(shu) 有圖片十幅,如漁舟逃脫、鄱陽湖大戰等,筆致細膩,線條柔美,增強了趣味性。三是每個(ge) 章節均有“批評”,對王陽明各個(ge) 人生階段所作所為(wei) 、所思所想加以評騭。如在“平定寧王之亂(luan) ”章節指出曆史上儒將少,能如王陽明用兵者更少,作為(wei) 理學名儒而身列戎行曆經百戰而製敵的還有曾國藩,但曾氏麾下戰將多,而王氏幕中參與(yu) 機密的不過一二從(cong) 學之士,指揮兵馬的不過本省府縣佐貳諸職,更可見王氏化腐朽為(wei) 神奇之手段;王氏用兵之術在於(yu) “學問純篤,養(yang) 得此心不動”,凡人智能相差不遠,勝負隻在“此心動與(yu) 不動之間”,即便今日兩(liang) 國對壘,如甲炮、地勢和人數相當,“學問”“此心”依然有效。如評平定寧王叛亂(luan) 後王氏遭受的譏讒,從(cong) 他首報捷疏與(yu) 重報捷疏的不同可見當日處事之難,曲筆以媚群小本非儒者所為(wei) ,但不這般可能幹戈再起,地方必遭蹂躪,“此實陽明不得已之苦衷”“非徒為(wei) 避一己之禍患起見”;麵對張忠、許泰的挑釁,王氏百般忍耐,處處忠厚老實,與(yu) 平定寧王時的機詐百出判若兩(liang) 人,終使地方得以保全,可見變詐如毒藥,不得已偶然用之,而忠厚老實乃家常便飯,一日不可缺少。這些評價(jia) 既能說明事情的原委,證明王陽明彼時彼地選擇的無誤,又借助隱指教導少年應該承續和學習(xi) 此種優(you) 秀的品質。

 

綜前所述,我們(men) 了解了魯迅、周作人、郭沫若、葉聖陶、孫毓修與(yu) 王陽明之間的關(guan) 係,王氏及其學說如涓細長流滋養(yang) 了後世學子,無論是全盤肯定、部分接受或是加以批判,都展示了這位傑出的思想家在現代時域的不絕回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創新即是如此,在一代又一代學人的轉化後沉積為(wei) 我們(men) 共同的文化心理和生活方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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