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的“青苗法”是不是高利貸？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七月廿八日癸酉

          耶穌2023年9月12日

又收到一則公眾(zhong) 號讀者的留言，針對王安石“青苗法”的貸款利率提出質問：“貸款是人人都喜歡的嗎？半年利息2成，一年四成，這已達上引（飲）鳩止喝的地方（步），那（哪）有人人喜歡的道理，李定之言（變法派的李定稱青苗錢貸款在東(dong) 南很受歡迎），是不要（用）證明的慌言，還在為(wei) 不知辱恥的李定辯汙（誣）。請問，你願意貸年息四成的貨款嗎？你要多少？我給。”（括號內(nei) 文字為(wei) 我所標注）

我發現批判王安石變法的網友都有點道德感爆棚的樣子，喜歡一上來就罵對方“不知辱恥”，很有宋代保守派士大夫的遺風。另外，錯別字有點多了，可能是打字時特別激憤的原因。不過，這位網友所質疑的問題是值得辨析一番的。這裏麵涉及兩(liang) 個(ge) 問題：其一，“青苗法”貸款的年利率究竟是多少？是不是“一年四成”？其二，“青苗法”貸款的利息到底高不高？

王安石變法中的“青苗法”，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一項麵向農(nong) 民的官營小額貸款。按“青苗法”的設計方案，試點時“隻收一二分息之時”，“若遇物價(jia) 極貴，亦不得過二分”，之後基本上固定為(wei) “出息二分”，即年利率20%。但今天不少研究者以及更多的網友（包括上麵那位留言的網友）都認為(wei) “青苗法”的年利率是40%，當時反對變法的韓琦與(yu) 司馬光也曾指稱官放青苗錢“歲收其什四之息”。這又是怎麽(me) 回事？

原來，青苗錢一開始是每年發放兩(liang) 次的，“正月放夏料，五月放秋料，而所斂亦在當月”，即每年正月、五月發放青苗錢貸款，收回貸款的本息也在這兩(liang) 個(ge) 月份。因此，二分之息被認為(wei) 是半年利率，一年利率則是40%。

然而，青苗錢分兩(liang) 次俵散，目的是“使倉(cang) 儲(chu) 不空，以備非常”，並不是為(wei) 了收兩(liang) 次利息。宋史學者魏天安先生曾考證說，青苗法所說的“半為(wei) 夏料，半為(wei) 秋料”,“是把一次借貸分兩(liang) 批發放，“取息二分”與(yu) 一次借貸相對應，是年利率。（參見魏天安論文《宋代青苗錢利率考實》，《中國經濟史研究》2006年第1期）

“青苗法”試行一個(ge) 多月後，又改為(wei) “隻作一料支俵”，即一年隻放貸一次；熙寧七年朝廷又依呂惠卿之議，規定青苗錢“於(yu) 民闕乏時月作一料給散，陸田多處以二月、水田多處以三月為(wei) 限。隨秋稅起催，限年終納足，入十二月不納者，依欠稅法。”可見青苗錢的貸款償(chang) 還期大致是一年，利息為(wei) 二分。

從(cong) 統計數字來看，“青苗法”的年息也是20%，而非40%。熙寧九年，判應天府張方平向神宗報告了應天府的稅錢與(yu) 青苗錢息錢歲入：“今乃歲納役錢七萬(wan) 五千三百有零貫，又散青苗錢八萬(wan) 三千六百餘(yu) 貫，累計息錢一萬(wan) 六千六百有零貫，此乃歲輸實錢九萬(wan) 三千餘(yu) 貫。”張方平的本意是想說明應天府民眾(zhong) 負擔繁重，但他提供的數字卻可證明青苗錢的利率正是年息二分——來計算一下：應天府每年俵散青苗錢8.36萬(wan) 貫，一年收息1.366萬(wan) 貫，即利率約為(wei) 20%。

那麽(me) 一年20%的利率，究竟是不是非常高，高到“引（飲）鳩止喝”的地步呢？這個(ge) 問題必須用曆史的目光來看。今天我們(men) 會(hui) 覺得20%的年利率是毫無疑問的高利貸，但古代社會(hui) 的利率總是遠遠高於(yu) 現代，不獨宋代中國如此，漢代王莽“令市官收賤賣貴，賒貸予民，收息百月三”，月息3%，換算成年息，即36%；在12世紀之後的歐洲，擔保借貸的年息為(wei) 43%，抵押借貸的年息為(wei) 20—25%。換言之，在一千年前，20%的年利率屬於(yu) 正常範圍。

宋朝時期，民間借貸的年利率又是多少呢？一名反對“青苗法”、為(wei) 民間借貸辯護的宋朝地方官說：“伏見民間出舉(ju) 財物，其以信好相結之人，月所取息不過一分半至二分，其間亦有乘人危急，以邀一時之幸，雖取息至重，然猶不過一倍。”意思是說，宋時民間，關(guan) 係信好的熟人間的借貸，利息為(wei) 每月1.5~2%（按宋人語言習(xi) 慣，“月息二分”指月利息2%；“年息二分”則指年利率20%）；其中也有放高利貸的，年息100%（宋人稱為(wei) “倍稱之息”）。可見宋代民間借貸的利率極高。

也就是說，未有“青苗法”之前，農(nong) 民若日用匱乏，可向富家或民間放貸機構借錢，但利息一般都非常高，屬於(yu) 高利貸。相對而言，年息20%的“青苗法”可謂是一種低息貸款。當然，這裏的“低息”是相對而言的。

總而言之，從(cong) 設計初衷來看，“青苗法”是官民兩(liang) 利的，一方麵，民戶可通過支借青苗錢度過難關(guan) ，而免受民間高利貸之盤剝；另一方麵，官府也可通過俵散青苗錢獲得利息收入。但不可思議的是，這個(ge) 宋朝地方官對民間“取息至重”的行為(wei) 毫無責怪之意，反而輕飄飄地說“然猶不過一倍”，對年息20%的“青苗法”卻是百般責難。

貸款肯定不可能“人人都喜歡”，我也沒有說過人人都喜歡“青苗法”的意思。除了企業(ye) 老板，誰都不喜歡貸款，但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年息20%的青苗錢貸款與(yu) “倍稱之息”的民間借貸相比，肯定更能夠接受。李定說青苗錢貸款在東(dong) 南很受歡迎，未必就不可信。指出這個(ge) 事實，難道就是“為(wei) 不知辱恥的李定辯汙（誣）”？

前麵那位網友還問我：“請問，你願意貸年息四成的貨款嗎？你要多少？我給。”這個(ge) 問題我現在可以正麵回答：1、青苗錢貸款的年息是20%，不是40%，即使是40%的年息，也要比當時民間的“倍稱之息”要低得多；2、不知這位網友有沒有統計過今天各個(ge) 網貸平台的年利率，通常都是20%，高者達36%，如果要批高利貸，與(yu) 其挑幾百年前的“青苗法”，何不挑近在身邊的網貸平台？豈不是更有現實意義(yi) ？3、我不需要貸款。謝謝。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