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之外，為(wei) 何仍需曆史理性引導未來？

作者：趙軼峰（東(dong) 北師範大學亞(ya) 洲文明研究院教授）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七月初九日甲寅

          耶穌2023年8月24日

大約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這段時間，被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Karl Theodor Jaspers)等學者認為(wei) 是人類文明史上的“軸心時代”。在此時期，世界若幹主要文明——包括中華文明、古希臘文明、古印度文明——實現了理性覺醒。時至今日，軸心時代的這種覺醒仍深刻影響世界。

由於(yu) 軸心時代各文明所發生的理性覺醒各不相同，其後來的發展路徑也不同，曆史意識和曆史學的差異就是其中一個(ge) 重要方麵。審視這種差異，可幫助人們(men) 理解不同文明中人們(men) 思考取徑的異同，也可幫助人們(men) 甄別傳(chuan) 統文化中，可能指引人類更明智地麵對當下和未來的一些文化資源。

曆史理性的特征與(yu) 脈絡

軸心時代的人類覺醒，在各大文明都是獨立發生而不是從(cong) 一個(ge) 中心散開的，因而各有理路。這是後來世界文化多樣性的重要基礎。然而，各文明在軸心時代的覺醒究竟由怎樣的要素構成，如何引導了各自後來的文化和曆史演變？雅斯貝爾斯並未詳細解說。中國曆史學家劉家和先生就此研究指出，中國在軸心時代的文化覺醒突出了“曆史理性”，同時期的歐洲文化則突出了“邏輯理性”。曆史理性指通過以往經驗探究事物之所以然的自覺；邏輯理性指運用邏輯對事物本質進行定義(yi) 和推論、探究事物之所以然的自覺。這兩(liang) 種方式會(hui) 展開為(wei) 不同的思維傾(qing) 向、潛力和局限。

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曆史學充盈於(yu) 一切知識中，曆史記載與(yu) 編纂是國家政治運行的重要維度之一，曆史書(shu) 寫(xie) 很早就發展為(wei) 一門成熟的學問，曆史學家也很早就職業(ye) 化，其在朝者待遇榮崇，在野者也得到普遍尊重。在西方傳(chuan) 統中，曆史思維從(cong) 屬於(yu) 邏輯思維，曆史書(shu) 寫(xie) 基本是個(ge) 人業(ye) 餘(yu) 之事，曆史學長期不能躋身合法知識體(ti) 係。因而，美國曆史哲學家海登·懷特(Hayden White)說，在19世紀初期之前“曆史是什麽(me) 人都可以寫(xie) 的東(dong) 西”。這樣的判斷適合歐洲，卻不適合中國。

身處軸心時代的孔子，對當時的曆史典籍加以整理，通過編輯史書(shu) 把個(ge) 人倫(lun) 理、政治理念、曆史詮釋融匯貫通，使曆史理性與(yu) 道德理性緊密結合，由此整合了中華文明的古典精神，也奠定了中國曆史學經世致用的傳(chuan) 統。所以後人感歎：“昔夫子修《春秋》，別是非，申黜陟，而賊臣逆子懼。”在這種意義(yi) 上，司馬遷是孔子的繼承者，他著《史記》，要“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那不僅(jin) 是個(ge) 人的雄心，更是曆史理性的訴求。

這種取向一直體(ti) 現在中國文化中。明代思想家王守仁稱：“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曆史學以“載道”為(wei) 本，故與(yu) 古代政典一體(ti) 而不能分割。由此可知，在中國漫長的曆史中，從(cong) 往事中求證道理的曆史意識是一以貫之的。

山東(dong) 曲阜，孔子博物館。郭誌華攝

邏輯理性與(yu) 科學主義(yi)

西方早有曆史學，但是因為(wei) 邏輯理性占主導地位，曆史著作不受推崇。英國曆史哲學家柯林伍德(Robin G.Collingwood)在他的《曆史的觀念》中就指出，歐洲古典時代有一種“本質主義(yi) ”的傾(qing) 向，而這種傾(qing) 向是“反曆史”的。雅斯貝爾斯也有類似看法：“相形之下希臘科學並不鍾愛真實事物，觀念、類型、形式和前世知識引導它們(men) 偶然選擇了其攻擊點，這使它們(men) 忽略了大量的真實。這也適用於(yu) 它們(men) 對經驗對象和希波克拉底許多著作的輕視態度。”注重“觀念、類型、形式和前世知識”便於(yu) 發展形而上學，而“忽略了大量的真實”則導致對人類具體(ti) 經驗的輕視。

歐洲古典時代的曆史學有其獨到的成就，但沒有成為(wei) 認識事物的根本途徑；在中世紀，曆史學又受神學支配；及至現代世界觀展開、曆史意識充分覺醒，曆史學的意義(yi) 才真正提升，但其在所有學科中確立合法知識的地位，仍需通過把曆史學歸為(wei) “科學”才能實現。因此，西方主導的現代曆史學的所有論證，都需要依托科學和哲學。

過度的科學主義(yi) 化，是歐洲19世紀曆史學主要成就與(yu) 局限的共同根源。20世紀以來西方史學理論界對19世紀歐洲史學多有批判，被詬病最多的“線性曆史思維”“客觀主義(yi) ”等，都是針對曆史學過度科學化的。這種批評本是合理的，然而發展到晚近，卻走到矯枉過正的地步。所謂“後現代主義(yi) ”史學理論，不承認曆史的客觀性，對曆史認知的可能性也多有懷疑，宣稱曆史學已發生“語言學轉向”，即從(cong) 關(guan) 於(yu) 經驗事實的研究轉向了關(guan) 於(yu) 曆史學家書(shu) 寫(xie) 及其話語策略的研究。“語言學轉向”之後，又不斷有新的“轉向”被推出，仿佛曆史學沒有根基。這類說法的深層根源，在於(yu) 對曆史學作為(wei) 合法知識的資格始終猶疑，在於(yu) 曆史學在歐洲文化傳(chuan) 統中長期作為(wei) 附庸，而曆史理性未能充分彰顯。

邏輯理性在人類文明史上貢獻卓著。科學史家李約瑟(Joseph Needham)認為(wei) ，現代科學從(cong) 古代科學基礎上突破的必要條件之一是機械論宇宙觀。邏輯理性其實是這種機械論宇宙觀的基礎。現代科學推動了社會(hui) 進步，全人類皆受其惠，同時也一度帶來人對自身與(yu) 自然界關(guan) 係的錯覺。工業(ye) 文明時代，人們(men) 過分強調經濟發展的重要性，片麵地把自然當作征服的對象，到了環境嚴(yan) 重汙染、人所創造出來的非自然物嚴(yan) 重威脅人類整體(ti) 生存的時候，才意識到那種世界觀的局限。

雅典衛城，帕特農(nong) 神廟。宋海濤攝

當下人類仍需曆史理性

解決(jue) 人類麵臨(lin) 的事關(guan) 生存的基本問題的方案在哪裏？這肯定是極其複雜、必有爭(zheng) 論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們(men) 去思考。我認為(wei) ，在當下的語境中可以指出，全憑邏輯理性是不行的。

比如，對於(yu) 人類持久的和平問題，康德和黑格爾都曾在理性的範疇內(nei) 進行過努力，但終究沒有成功。如果我們(men) 看到人類文明進入了發展主義(yi) 導致的失速狀態，就應該意識到，必須要對支撐起現代社會(hui) 發展的總邏輯進行曆史性反思。邏輯理性最大的局限就是曆史意識淡漠。邏輯理性可以不設邊界，但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隻有一個(ge) ，它並不是無限的，也不是永恒的，必須回到曆史中重新評估人類生存的經驗，重新衡量發展的意義(yi) ，並在此基礎上思考人類的未來。

後現代主義(yi) 是人們(men) 對現代主義(yi) 思潮進行深刻反省的重要成果，對反省現代曆史經驗有重要意義(yi) 。但後現代主義(yi) 曆史學是另外一種思潮，它並沒有一般後現代主義(yi) 思想家那種關(guan) 注人類生存的情懷，卻偏重在曆史著述的表現效果方向發力，猛烈抨擊曆史客觀性，直至把對曆史經驗的思考推入不可能，把曆史學推向“話語遊戲”。需要注意到後現代主義(yi) 和後現代主義(yi) 曆史學的這種差別。

江蘇啟東(dong) ，海邊日出。許叢(cong) 軍(jun) 攝

現代社會(hui) 的失速主要是沿著邏輯理性發展的結果，我認為(wei) ，應對當下困境，思路要擴展一些，尤其是要認真思考曆史理性能夠提供哪些啟示。中國古代沒有完善的形式邏輯思想，傾(qing) 向於(yu) 在曆史經驗中尋找社會(hui) 事務運行的原理，這與(yu) 中國古人的有機論世界觀相輔相成。中國哲學提倡“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強調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息息相關(guan) 。這些都不能用邏輯來證明，但來自長期的曆史經驗，背後包含一種智慧，至少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觀或生存態度，可以平衡發展主義(yi) 的決(jue) 絕——發展畢竟不能以放棄生存為(wei) 代價(jia) 。實際上，科學史家李約瑟也認為(wei) ，在機械論世界觀發揮其作用之後，人類就進入了有機論世界觀的時代。

無論是邏輯理性還是曆史理性，均有長處與(yu) 不足，摒棄任何一方都有可能走向極端。我們(men) 需要站在人類命運的基點上來思考，在這個(ge) 基點上，在邏輯理性和曆史理性之間保持一種均衡，是可取的。(完)

作者簡介：

東(dong) 北師範大學亞(ya) 洲文明研究院教授趙軼峰。張瑤攝

趙軼峰，1953年，內(nei) 蒙古開魯人，東(dong) 北師範大學亞(ya) 洲文明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古代文明》雜誌執行主編。曾兼任首都師範大學特聘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明史研究室兼職研究員等。研究領域為(wei) 明清史、史學理論及史學史、比較文明史。著有《明清帝製農(nong) 商社會(hui) 研究》《克林頓總統彈劾案與(yu) 美國政治文化》《明代國家宗教管理製度與(yu) 政策研究》《明代的變遷》《學史叢(cong) 錄》等，並主編《中國古代史》及其他論文集多種，發表學術論文100餘(yu) 篇。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