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與(yu) 衛禮賢為(wei) 何堪稱東(dong) 西文化整合“雙生子”?
作者:劉海濱(上海古籍出版社哲學編輯室主任)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廿四日庚子
耶穌2023年8月10日
當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擺在人類麵前的,一麵是生態環境問題導致的深層危機;一麵是科技飛躍性突破帶來的難題。對此,需要人類智慧全力以赴,東(dong) 西文化深入交流、整合,乃至發生新的躍遷,這是時代的呼喚。
所幸的是,伴隨著先覺者對現代性問題的深入反思,東(dong) 西文化整合之旅在20世紀初已起步。梁啟超與(yu) 衛禮賢(Richard Wilhelm)作為(wei) 文化經曆者、體(ti) 驗者,一由東(dong) 向西,一自西徂東(dong) ,兩(liang) 人如同肩負同樣使命的“雙生子”,打開了東(dong) 西文化整合的通道。
返本開新之道
戊戌變法失敗後,旅居日本的梁啟超於(yu) 1903年遠渡美國,為(wei) 的是聯絡海外華人尋求讚助,當然也想到冉冉升起的“新羅馬帝國”一探究竟。旅途所見,他一麵痛心於(yu) 華人社會(hui) 的停滯不前,同時一把號準了現代化過程中的病症:物質生活片麵發展,精神生活貧乏枯竭——人類文明有墮坑落塹之虞。這個(ge) 認識猶如囊中之錐脫穎而出,確立了其立足本國精神根基、整合東(dong) 西文化的為(wei) 學宗旨。
1918年底,梁啟超一行數人到歐洲考察。彼時第一次世界大戰硝煙未散,到處充滿著幻滅的氣氛。文藝複興(xing) 以來一路高歌猛進的現代西方,遭遇了第一次重創。慕尼黑的中學教師斯賓格勒出版了一本書(shu) ,名為(wei) 《西方的沒落》,立刻引起巨大反響。歐美文化精英們(men) 慨歎:現代文明到了重新調整方向的時刻。
1919年秋冬之際,梁啟超在巴黎郊外的寓所寫(xie) 作《歐遊心影錄》,係統總結了他關(guan) 於(yu) 東(dong) 西文化整合的思想:立足中國傳(chuan) 統的修身之道,返回人類精神之本,開出適應現代需求之用——此之謂“返本開新”,正是其基於(yu) 對現代性的深刻認識提出的中國文化複興(xing) 之路。

資料圖:梁啟超。受訪者供圖
溝通中西之路
與(yu) 梁啟超同時,一位西方學者正肩負著同樣的曆史使命。1873年5月10日,衛禮賢出生於(yu) 德國斯圖加特,隻比梁啟超晚了兩(liang) 個(ge) 多月。1899年作為(wei) 傳(chuan) 教士的衛禮賢來到其時作為(wei) 德國租借地的青島,對中國文化一見鍾情,此後20年一直待在中國。他通過興(xing) 辦學校,結識了一批精通舊學的學者,特別是1911年之後前清遺老及各界文化人士紛紛來到青島避難,衛禮賢與(yu) 他們(men) 一道組織“尊孔文社”,創造了得天獨厚的學習(xi) 環境。一同參與(yu) 交流活動的,還有在青島旅居的德國學者,他們(men) 經常開展東(dong) 西方對話,故又稱“中西文社”。再加上隨後興(xing) 起的經典翻譯,這些活動成為(wei) 衛禮賢深入學習(xi) 中國文化非常有效的方式。到1920年前後,衛禮賢已是蜚聲中外的翻譯家和漢學家。
值得關(guan) 注的是衛禮賢與(yu) 勞乃宣合作翻譯《易經》的經過。曾任京師大學堂總監督、學部副大臣的勞乃宣,不僅(jin) 傳(chuan) 統學養(yang) 深厚,對於(yu) 世界形勢、各國政治也非常了解,還精通數學和音韻學,積極推行漢字簡化和拚音。1913年,由前山東(dong) 巡撫周馥鄭重引薦,衛禮賢成了其時已逾七旬的勞乃宣的正式弟子。勞乃宣詳細講解《易經》的文句義(yi) 理,衛禮賢在理解消化的基礎上逐句譯成德文,為(wei) 防止遺漏和偏差,再回譯成中文,請勞乃宣校正。在此期間衛禮賢陸續翻譯出版了《論語》《老子》《列子》《莊子》《孟子》《大學》等經典,《易經》的傳(chuan) 習(xi) 和翻譯則曆時數年,至1921年終於(yu) 完成。1924年衛禮賢應法蘭(lan) 克福大學之聘回國,同年《易經》德文本出版,隨後被轉譯成各種文字,傳(chuan) 遍整個(ge) 西方世界。
衛禮賢的文風與(yu) 梁啟超相似,其翻譯的中國經典並不強調文句層麵忠實原著,而是把握其精神主旨,以生活化的語言疏通大意,因而大受歡迎。除了儒道經典,他還選譯《三國演義(yi) 》《聊齋》等通俗文學,撰寫(xie) 了大量介紹中國的文章。同梁啟超一樣,衛禮賢溝通中西,乃是立足當下,麵向未來;通過他的翻譯和著述,不僅(jin) 力圖呈現給西方一幅完整的中國文化圖像,更通過這些表象傳(chuan) 達活潑的中國文化精神,進而激活與(yu) 拓展西方文化。可以說,德語世界乃至整個(ge) 西方經由衛禮賢的作品,對中國文化精神的了解逐漸深入。

與(yu) 家人合影。受訪者供圖
文化體(ti) 驗之旅
與(yu) 一般人眼中的“做事業(ye) ”不同,衛禮賢對中國文化的學習(xi) 和認同植根於(yu) 自身體(ti) 驗,是自我生命成長的需要。他把與(yu) 中國相遇看成一種天命,以自身生命感知中國人的心靈,乃至與(yu) 往聖先賢精神相通。
中國文化的學習(xi) ,反過來又促進了他對西方文化的體(ti) 認。一戰結束時,衛禮賢為(wei) 家人和羈押在青島的德國戰俘寫(xie) 過一本小書(shu) ——《耶穌其人》。與(yu) 常規的《聖經》解釋不同,衛禮賢將耶穌看成不斷走向徹底澄明之境的“修成”的聖者;換言之,將“道成肉身”轉換為(wei) 東(dong) 方讀者熟悉的“肉身成道”。這當然與(yu) 衛禮賢汲取東(dong) 方文化有關(guan) ,但並不能簡單看成是東(dong) 方思想的移植,而是借由東(dong) 方觸發西方宗教豐(feng) 富的靈性資源,就如經由佛教東(dong) 傳(chuan) ,儒學開出了宋明理學,既不能否認佛教的激發作用,也不能簡單認為(wei) 是儒學的借用或變異。
衛禮賢立足於(yu) 求道之誌和心靈體(ti) 驗,其文化溝通達致精神超越的層麵。1925年,衛禮賢在法蘭(lan) 克福大學創辦中國學社,在成立儀(yi) 式上作了題為(wei) 《東(dong) 方和西方》的發言,概括了對中國學社的期望,亦即自己的文化使命。他指出,中國學社旨在連接東(dong) 西方的精神,不能停留在表麵,而須追問中國及東(dong) 方根植的最深層力量。
對此,梁啟超與(yu) 衛禮賢二人共同的好友張君勱看得清楚,指出“衛禮賢不是文化研究者,而是一個(ge) 文化經曆者,一個(ge) 文化領會(hui) 者”。二者的區別在於(yu) 方式不同,一為(wei) 外在考察,一為(wei) 內(nei) 在體(ti) 驗。文化經曆者是從(cong) 個(ge) 體(ti) 生命需求出發,尋求自我精神困境的解決(jue) 之道,以此為(wei) 基礎推己及人,再推廣到整個(ge) 時代;而文化研究者是從(cong) 所謂客觀(外在於(yu) 自我生命)的問題出發,與(yu) 自我的生命體(ti) 驗是隔離的。
同樣,梁啟超也是個(ge) 文化體(ti) 驗者。依據自己的修身體(ti) 驗,梁啟超拈出王陽明和大乘佛教。“大乘”指的是佛教究竟圓融的意旨,其特質是世俗生活和超世精神圓融為(wei) 一,佛教的發展可看作是此宗旨不斷開顯的過程。實則這也是中國文化精神的體(ti) 現,馮(feng) 友蘭(lan) 用儒家的語言概括為(wei) “極高明而道中庸”。一方麵,儒釋道三教通過互相激發,在各自內(nei) 部不斷趨近之或完善表現之;就文化整體(ti) 而言,至少從(cong) 唐宋以來,三教融合為(wei) 中國文化發展的大趨勢,其內(nei) 在理路即是不斷趨近此真精神。王陽明的“致良知”教法,從(cong) 儒家內(nei) 部發展來說相當於(yu) 儒家的“大乘”,就中國文化而言,則可看作三教融合的成果,其特點是每個(ge) 人就各自職業(ye) 和身份的方便,在日常生活中隨時隨地修煉精神,被梁啟超認作適合現代人的“不二法門”。

梁啟超的書(shu) 信手稿。史春陽攝
共擔使命之友
1920年後,衛禮賢短暫回德國,1922年初以德國駐北京公使館科學參讚的身份再來中國,1923年受蔡元培禮聘在北京大學教授德國文學,同時創辦“東(dong) 方學社”,在此期間與(yu) 梁啟超、胡適、張君勱、徐誌摩等來往密切,結為(wei) 摯友。
衛禮賢對梁啟超十分推崇,不但在自己的著作中大量援引和轉述梁啟超的思想,還在中西互釋的語境中與(yu) 之唱和,例如在將梁啟超所作《佛教心理學淺測》翻譯成德文的同時,自己又寫(xie) 了一篇續文加以引申闡發,甚至還向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推薦梁啟超為(wei) 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
走完高度神似的人生道路之後,兩(liang) 人差不多同時離世。梁啟超1929年1月19日在北京去世;不久衛禮賢也突然舊疾發作,於(yu) 1930年3月1日在德國圖林根病逝。兩(liang) 人僅(jin) 得中壽的一生,因異常勤奮和精力充沛,各自留下了數量驚人的著作,分別在東(dong) 西方取得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梁啟超與(yu) 衛禮賢作為(wei) 肩負同樣使命的“雙生子”,打開了東(dong) 西文化整合的通道。正如梁啟超返本開新的道路為(wei) 後來的現代“新儒家”們(men) 所繼承,衛禮賢的經典新譯和中西互釋路徑也為(wei) 後繼者開啟了一片新天地。(完)
受訪者簡介:

劉海濱,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上海古籍出版社哲學編輯室主任,副編審。長期致力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和古典學術的研習(xi) 和傳(chuan) 播,主編《原學》輯刊,出版專(zhuan) 著《焦竑與(yu) 晚明會(hui) 通思潮》、編選《熊十力論學書(shu) 劄》等,策劃出版的重要圖書(shu) 有“新編儒林典要”叢(cong) 書(shu) 、“佛門典要”叢(cong) 書(shu) 、“中華家訓導讀譯注叢(cong) 書(shu) ”、《我們(men) 今天怎樣做父親(qin) :梁啟超談家庭教育》《致“新新青年”的三十場講演》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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