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博 著《宋風成韻:宋代社會的文藝生活》出版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3-08-10 16:27:41
標簽:宋代社會

黃博 著《宋風成韻:宋代社會(hui) 的文藝生活》

 

 


【內(nei) 容簡介】


宋人自信自己“文物之盛,跨絕百代”,本書(shu) 選取了宮廷、官場、旅途、科場和文壇五個(ge) 最具文藝氣息的生活場景,講述大宋天子如何從(cong) 粗獷到唯美,詩詞如何在士大夫的朋友圈成為(wei) 秀才藝的社交工具,唐宋之間的書(shu) 法差異如何成為(wei) 宋代土人的日常壓力,激烈的科舉(ju) 內(nei) 卷之下宋代士人是如何喜歡上談論星座、八字和看相的,以及宋代文藝圈的頂流們(men) 是如何憑借天價(jia) 稿酬而一夜暴富的。宋風遠去,宋韻難再,好在宋人的神采風韻還在。

 

【作者簡介】

 

黃博,1982年生,重慶人,曆史學博士,現為(wei) 四川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四川大學中國藏學研究所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藏學和宋史。著有《10—13世紀古格王國政治史研究》、《如朕親(qin) 臨(lin) :帝王肖像崇拜與(yu) 宋代政治生活》等。

 

【目錄】

 

自序 還是文藝青年

 

楔子 宋風何以成韻

 

一、從(cong) 馬上打天下到筆下治天下

——宋代皇帝的宮廷文藝生活

 

二、兩(liang) 首新詩千裏道

——詩詞與(yu) 宋代士大夫的社交生活

 

三、字被蘇黃胡亂(luan) 寫(xie) 壞了

——書(shu) 法與(yu) 宋代文人的日常生活

 

四、未來不必更臆度

——人生焦慮與(yu) 科舉(ju) 時代文人士大夫的心靈雞湯

 

五、不知潤筆能幾

——碑誌行狀與(yu) 宋代文人的筆墨營生

 

後記


【名家推薦】

 

包偉(wei) 民 中國宋史研究會(hui) 前會(hui) 長、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黃博果然是一個(ge) 文藝青年,從(cong) 宋人對本朝“文物之盛”的迷之自信中,把握住了時代脈搏,主要從(cong) 雜亂(luan) 的小說家言中,以同情之理解的立場,梳理出當時社會(hui) 不斷被文人士夫“文采風流”影響改造的一幅幅生動畫麵,將其間的故事用輕快生動的語言,講給21世紀的讀者們(men) 聽。

 

從(cong) 馬上得天下的趙氏皇室之慢慢成為(wei) 喜好舞文弄墨的“才子天子”,到吟詩作賦、潑墨揮毫被當作士大夫之間重要的社交形式,科考成敗心理壓力的種種社會(hui) 表現,乃至名士文采得以用真金白銀秤量的潤筆風尚,宋朝進入“科舉(ju) 社會(hui) ”的種種生活場景,在黃博的筆下鮮活了起來。尤其重要的是,除了偶有反複的粗鄙化,對這樣“文采風流”的崇拜,其實左右了近千年的中國帝製後期社會(hui) 。期待有識之士在關(guan) 注士大夫階層的同時,也能夠花時間講出一些關(guan) 於(yu) 當時更廣大基層民眾(zhong) 日常生活的故事來。

 

虞雲(yun) 國 上海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相對而言,宋朝文化自由多元,社會(hui) 生活遂獨具異采神韻。以文人士大夫的文藝生活為(wei) 切入點,趣味盎然地展現宋風何以成韻,這是自謔文青的作者撰寫(xie) 此書(shu) 時懷揣的期許。著者落筆先敘宋代皇帝,揭示他們(men) 的文藝喜好同樣深受文人風尚的潛移默化,同時點明了宋風成韻中的帝王垂範效應。而後鋪展兩(liang) 宋士大夫文藝生活的四軸長卷:以詩詞唱和酬對社會(hui) 交際,以書(shu) 法墨跡滋潤日常生活,以星命相術熬煮心靈雞湯,以文字創作收獲潤筆酬勞。

 

全書(shu) 精選代表性人物為(wei) 話題主角,發掘趣味性軼聞為(wei) 敘事方式;行文中牽綰穿插前代逸事,或溯源故實,或異代對比,收涉筆成趣之妙;評點時抑揚褒貶筆下人事,或凸顯性情,或抉明意義(yi) ,有收放自如之功。翻開這冊(ce) 以故事說文化的讀物,你將憬然有悟而欣然有得:宋代雖已遠去,風韻猶能鉤沉!

 

王瑞來 日本學習(xi) 院大學東(dong) 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如果想知道一個(ge) 受過專(zhuan) 業(ye) 史學訓練的文學青年會(hui) 寫(xie) 出什麽(me) 樣的作品,那麽(me) ,就看黃博的這部《宋風成韻》吧。從(cong) 宮廷文藝到士大夫的詩詞酬唱,從(cong) 書(shu) 法欣賞到碑誌寫(xie) 作,還有伴隨著科舉(ju) 功名的士人焦慮與(yu) 夢想,黃博精心擇取了幾個(ge) 典型的視角,動用雄厚的學識積累,舉(ju) 重若輕,寫(xie) 得暢快淋漓,海闊天空。準確的學術傳(chuan) 遞,讓讀者在愉快的接受中完成。

 

研究宋代文學藝術的作品,曆來大多不是出自曆史研究者的手筆,但這本書(shu) 則是一個(ge) 曆史學者的寫(xie) 作。我覺得這本書(shu) 的副題更能標示主題:宋代社會(hui) 的文藝生活。把文藝融入生活,這就是曆史敘述。曆史如現實,鮮活而生動。然而學院式的研究往往將曆史抽象到僅(jin) 存骨骼,不見血肉。說中華文化造極於(yu) 趙宋,不能“載之空言”,需要有具體(ti) 的人與(yu) 事來填充。風追司馬,期待黃博和更多的曆史學者奉獻出這樣的作品,讓陽春白雪走近下裏巴人。曆史學的無用之用,此之謂也。

 


 

儒學的書(shu) 法困境:宋代理學家與(yu) 士大夫的日常書(shu) 寫(xie) 】


 

(本文摘自黃博著《宋風成韻:宋代社會(hui) 的文藝生活》,浙江大學出版社,2023年7月,注釋從(cong) 略)

 

蘇軾、黃庭堅和米芾常被視為(wei) 宋代書(shu) 法的最高峰,他們(men) 在唐代書(shu) 法“尚法”的基礎上,闖出了“尚意”的新路。然而有意思的是,宋代書(shu) 法的最高成就,卻頗不入宋代文人士大夫群體(ti) 中最有影響力的理學型士大夫們(men) 的法眼。如朱熹評點宋代書(shu) 法的弊端,最有名的斷語便是:“字被蘇黃胡亂(luan) 寫(xie) 壞了。”


 

 

事實上,尚意書(shu) 風的流行,容易變成不守章法的“亂(luan) 來”。宋代一個(ge) 著名的日常生活中文人書(shu) 法的笑話,是在宋徽宗時的宰相張商英身上發生的。宋人筆記中有一則關(guan) 於(yu) 他寫(xie) 字寫(xie) 得太過率意,搞得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滑稽故事:

 

張丞相雖好草聖而不工,流輩皆笑之。一日得句,索筆疾書(shu) ,滿紙龍蛇飛動,使其侄錄之。當波險處,侄惘然,執所書(shu) 問曰:“此何字?”丞相熟視久之,亦不自辨,詬曰:“何不早問,致吾忘之。

 

這個(ge) 故事裏,張商英以草書(shu) 寫(xie) 詩,寫(xie) 得興(xing) 起,當然龍蛇飛動,好不快活,可他過於(yu) 放縱的寫(xie) 法,顯然已失了“草法”,純屬憑己意亂(luan) 寫(xie) ,以致事過之後,連他自己也不認得自己寫(xie) 的字了。這個(ge) 故事,充分體(ti) 現了尚意書(shu) 風發展到北宋末年,已經走向了末路。

 

另一方麵,站在現代書(shu) 法研究者的立場上看,儒家思想,特別是宋代興(xing) 起的新儒學——理學,對於(yu) 宋代書(shu) 法的影響多是負麵的。學者們(men) 大多認為(wei) ,南宋書(shu) 法的江河日下,正是因為(wei) 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理學,顛倒了書(shu) 法品評的是非,抑製了“尚意”書(shu) 風在南宋的進一步發展,使得宋代書(shu) 法在南宋出現了一個(ge) 漫長的低潮期。

 

 

事實上,宋代理學的興(xing) 起,與(yu) 宋代尚意書(shu) 風的興(xing) 起差不多同時。尚意書(shu) 風的開創者和最具代表性的書(shu) 法家蘇軾,與(yu) 理學宗師二程就是同時代的人。宋代書(shu) 法的發展方向,對於(yu) 宋代的理學來說也有著一個(ge) 不小的“緊張感”。

 

書(shu) 法在儒學以及在宋代形成的理學體(ti) 係裏的地位,從(cong) 理論上來講,自是無足輕重。南宋時以經世之誌相標榜的浙東(dong) 事功學派的代表人物陳亮曾說,他從(cong) 張栻、呂祖謙等前輩大學者那裏體(ti) 會(hui) 到的是,不可把心思放到像書(shu) 法之類的“伎術”事務上——“世所謂陰陽卜筮,書(shu) 畫伎術,及凡世間可動心娛目之事,皆斥去弗顧,若將浼我者。”

 

北宋理學的集大成者程頤和程顥,更是視書(shu) 法為(wei) 玩物喪(sang) 誌——“子弟凡百玩好皆奪誌。至於(yu) 書(shu) 劄,於(yu) 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喪(sang) 誌。如王、虞、顏、柳輩,誠為(wei) 好人則有之。曾見有善書(shu) 者知道否?平生精力一用於(yu) 此,非惟徒廢時日,於(yu) 道便有妨處,足知喪(sang) 誌也。”在二程看來,王羲之、虞世南、顏真卿和柳公權等晉唐名家雖然人品貴重、書(shu) 藝精湛,但他們(men) 沒有求道的誌向,並不知儒家義(yi) 理。

 

 

 

一個(ge) 有理想的文人士大夫的人生追求應該是“知道”,而書(shu) 法隻是“伎術”,一個(ge) 人如果立誌於(yu) “伎術”上的成就,本身就是一種喪(sang) 誌的表現。所以成為(wei) 一個(ge) 書(shu) 法家,就不能是“儒者”的誌向。

 

朱熹常常在題跋書(shu) 法作品時強調自己雖然從(cong) 小學習(xi) 書(shu) 法,但卻不善書(shu) 法,更不會(hui) 把精力放到書(shu) 法上。如他在《贈筆工蔡藻》中說“予性不善書(shu) ”,並且多次強調他從(cong) 小就開始練習(xi) 書(shu) 法,但並不用力於(yu) 此,“餘(yu) 少嚐學書(shu) ,而病於(yu) 腕弱,不能立筆,遂絕去,不複為(wei) 。”在書(shu) 法問題上,他有時甚至不惜自揭其短,“予舊嚐好書(shu) 法,然引筆行墨,輒不能有毫發象似,因遂懶廢。”

 

事實上,這些話並非他的自謙之辭,盡管他在書(shu) 法上的“水平”,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不能立筆”。如明人陶宗儀(yi) 在《書(shu) 史會(hui) 要》中評朱熹,“善行書(shu) ,尤善大字,下筆沉著典雅。雖片縑寸楮,人爭(zheng) 珍秘。”現存朱熹的傳(chuan) 世書(shu) 跡《城南倡和詩卷》,一般認為(wei) 此卷書(shu) 法,筆勢迅疾,無意求工,而點畫波磔無一處不合書(shu) 家規矩,韻度潤逸,蒼逸可喜。

 

其實,朱熹學習(xi) 書(shu) 法不但有家學啟蒙,還在宦遊生涯中觀摩了大量前代和本朝書(shu) 法真跡,他在書(shu) 法創作上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在理論上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其書(shu) 法根本於(yu) 魏晉名家,取法於(yu) 顏真卿,又兼容蔡襄、王安石等本朝大家,其書(shu) 法上的成就甚至使其被譽為(wei) “南宋四家”之一。朱熹之所以要強調自己不善書(shu) ,甚至在書(shu) 法練習(xi) 上“懶廢”,其實是為(wei) 了向世人宣示自己誌不在此:一個(ge) 真正的儒者的人生追求應該是“知道”,而不是“善書(shu) ”。

 

那麽(me) ,在宋儒的理論體(ti) 係裏,為(wei) 什麽(me) “善書(shu) 者”很難做到“知道”呢?“善書(shu) ”與(yu) “知道”為(wei) 什麽(me) 不可以兩(liang) 者兼得呢?這是因為(wei) 立誌於(yu) “知道”,又立誌於(yu) “善書(shu) ”,便是一心多用,就是“貪”。朱熹在跟弟子們(men) 討論孟子的名言“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時把這個(ge) 問題說得最為(wei) 明白。

 

 

 

學生敬之問到養(yang) 心寡欲,朱熹提出養(yang) 心不是完全無欲,而是要盡量減少心中的欲望。在朱熹看來,養(yang) 心就不應有太多的貪欲,將養(yang) 心寡欲的道理推及讀書(shu) 寫(xie) 字上麵時,也同樣如此。秀才的本職就是讀書(shu) ,但讀書(shu) 不專(zhuan) 一就是已經分散心神了,耽於(yu) 寫(xie) 字作詩這些具有娛樂(le) 性的文藝之事更是讓人心神渙散。因為(wei) “人隻有一個(ge) 心”,如果被寫(xie) 字作文這些閑事分散,也就無法專(zhuan) 心求道了。

 

在朱熹這樣的理學型士大夫看來,“文章之士”沒有一人能夠“知道”,一個(ge) 真正的儒者若用力於(yu) 書(shu) 法,當然更是在“閑處用心”,也就自然會(hui) 在“本來底”求道之事上“都不得力”。

 

為(wei) 此,朱熹還從(cong) “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的角度專(zhuan) 門批評了蘇軾的“君子可以寓意於(yu) 物,不可以留意於(yu) 物”的名言。這一觀點正是為(wei) 士大夫的藝術愛好而發,此言出自蘇軾為(wei) 駙馬王詵所築的寶繪堂所做的記文。

 

蘇軾認為(wei) 士大夫有藝術愛好是可以的,但不能太過偏執於(yu) 這種愛好。因為(wei) 偏執於(yu) 這些愛好,不但不能為(wei) 樂(le) ,反倒足以為(wei) 病——“寓意於(yu) 物,雖微物足以為(wei) 樂(le) ,雖尤物不足以為(wei) 病;留意於(yu) 物,雖微物足以為(wei) 病,雖尤物不足以為(wei) 樂(le) 。”其中,書(shu) 法正是士大夫愛好中最常見的兩(liang) 種之一——“凡物之可喜,足以悅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書(shu) 與(yu) 畫。”但如果對於(yu) 書(shu) 畫“留意而不釋,則其禍有不可勝言者”。

 

蘇軾抱著“煙雲(yun) 之過眼,百鳥之感耳”的心態來對待書(shu) 畫的愛好,其境界已非尋常附庸風雅之輩所能及,故而頗得時人讚許。但朱熹對於(yu) 蘇軾“君子可以寓意於(yu) 物,不可以留意於(yu) 物”的高論,卻直說是謬論——“這說得不是”。因為(wei) “才說寓意,便不得”。

 

他仍以書(shu) 畫為(wei) 例,說明一個(ge) 人一旦被自己的愛好所累,是如何難以自拔:“人好寫(xie) 字,見壁間有碑軸,便須要看別是非;好畫,見掛畫軸,便須要識美惡,這都是欲,這皆足以為(wei) 心病。”然後他也以自己的經曆現身說法:“某前日病中閑坐無可看,偶中堂掛幾軸畫,才開眼,便要看他,心下便走出來在那上。因思與(yu) 其將心在他上,何似閉著眼坐得此心寧靜?”朱熹覺得,連自己這樣的修為(wei) 和定力,一旦在書(shu) 畫上起了心思,都做不到不被書(shu) 畫所迷,蘇軾所說的寓意於(yu) 物而不留意於(yu) 物的境界,又有幾人能真的說到做到呢!

 

而從(cong) 理論上來說,一個(ge) 真正的儒者如果起了要把字寫(xie) 好的“心”,就已經犯了“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的大忌。比如“夏葛冬裘,渴飲饑食,此理所當然。才是葛必欲精細,食必求飽美,這便是欲”。在那些一本正經的文人士大夫看來,吃飯穿衣是理所當然,但講究好吃好喝,這便是欲,便於(yu) 道有害了。同理,對那些士大夫而言,最好的“書(shu) 法”就是能夠滿足“寫(xie) 字”的需求而已,一旦想要求工求好(即是立誌做書(shu) 法家),便是從(cong) 理所當然滑向了“欲”。朱熹說“寫(xie) 字不要好時,卻好”,正是這個(ge) 意思。因為(wei) 寫(xie) 字對士大夫來說是理所當然,但寫(xie) 字而求好,便是多欲,而不要好,才是寡欲。

 

需要注意的是,朱熹此論跟蘇軾的名言“書(shu) 初無意於(yu) 嘉,乃嘉爾”的意趣全然不同。蘇軾的話,仍是寫(xie) 字時要求好,“無意於(yu) 嘉乃嘉”,其追求的恰是“寫(xie) 字要好”,隻是“要好”的方式變得無所拘束,率意而為(wei) 罷了。然而,書(shu) 法本身的價(jia) 值就是要在“寫(xie) 字”之上求好、求嘉。可見,在宋人的儒學理論體(ti) 係中,書(shu) 法家與(yu) 文人士大夫的真正追求本就格格不入。

 

 

那麽(me) ,宋代的文人士大夫,特別是儒家學者們(men) ,從(cong) “寫(xie) 字”的角度論書(shu) 法,便和書(shu) 法家從(cong) 書(shu) 法的角度論書(shu) 法大不相同。如朱熹講“筆力到,則字皆好”,此處所謂“筆力”,即是寫(xie) 字的基本功,掌握了寫(xie) 字的基本功,就能寫(xie) 出好字。

 

如何才能做到“筆力到”呢?那就是要做到所謂的“書(shu) 窮八法”,即“隻一點一畫,皆有法度”。理解到這一點,也就好理解“字被蘇黃胡亂(luan) 寫(xie) 壞了”的真意,因為(wei) 蔡襄“字字有法度”,字字有法度,筆力自然到位,所以蔡襄的字“方是字”。 在朱熹看來,蔡襄的書(shu) 法是“寫(xie) 字”,而蘇黃的寫(xie) 字,不是“寫(xie) 字”。蘇黃寫(xie) 字,不但刻意“要好”,而且為(wei) 了“要好”而爭(zheng) 出新奇,於(yu) 是朱熹就有“近世之為(wei) 詞章字畫者,爭(zheng) 出新奇,以投世俗之耳目”的批評。在他看來,追求新奇,本就是為(wei) 了投世俗之所好,而“新奇”到了極致,在書(shu) 法上自然是會(hui) 寫(xie) 成蘇、黃、米那樣的“欹傾(qing) 側(ce) 媚,狂怪怒張之勢極矣”。

 

而更糟糕的是,在朱熹等人看來,蘇黃刻意“要好”而爭(zheng) 出新奇,還是說明他們(men) 自己的基本功——即筆力——未到,因為(wei) 爭(zheng) 出新奇不過是為(wei) 了補筆力不到的硬傷(shang) 。蘇軾多次坦承自己在書(shu) 法之“法”上的不足,“吾書(shu) 雖不甚佳”便是從(cong) 書(shu) 法的“法度”上說的,“我書(shu) 意造本無法”,乃是避開“法”而出新奇。他說,“餘(yu) 學草書(shu) 凡十年,終未得古人用筆相傳(chuan) 之法”,而他後來的草書(shu) ,靠的是“見道上鬥蛇,遂得其妙”的自悟。

 

“法度”上的不足,反映到蘇軾的書(shu) 法上,便是筆力不到,陳師道評“蘇、黃兩(liang) 公皆善書(shu) ,皆不能懸手”。朱熹也與(yu) 弟子談及蘇軾連拿筆的基本功都沒學到家:“子瞻單勾把筆,錢穆父見了,曰:尚未能把筆邪!”而黃庭堅對蘇軾書(shu) 法中的“病筆”雖然極力回護,但針對時人對“東(dong) 坡作戈多成病筆,又腕著而筆臥,故左秀而右枯”的批評,黃庭堅隻能說批評蘇軾的人見識不足,是“管中窺豹,不識大體(ti) ,殊不知西施捧心而顰,雖其病處,乃自成妍”。話雖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認蘇軾書(shu) 法自有其“病處”。因此,站在二程、朱熹等人的立場來看,蘇、黃、米的尚意書(shu) 風,正是“範我馳驅而不獲,卻以詭遇而獲禽耳”的典型。

 

書(shu) 法在宋人的儒學理論體(ti) 係——特別是南宋以來日漸興(xing) 盛的理學體(ti) 係——中的地位不高,書(shu) 法與(yu) 理學在本質上存在著排斥性,在理學家看來,真正的有理想、有追求的文人士大夫,一生應致力於(yu) 求道。所以,朱熹他們(men) 主張“寫(xie) 字不要好”,而像蘇軾、黃庭堅等文藝性大於(yu) 學理性的文人士大夫卻在書(shu) 法上要求好、求嘉,這種矛盾顯然不可調和。但有意思的是,書(shu) 法既然是玩物喪(sang) 誌的玩意,那棄之不顧不就行了嘛,朱熹他們(men) 又何必與(yu) 蘇黃在這個(ge) 問題上斤斤計較呢?

 

這是因為(wei) ,無論是哪種類型的文人,都放不下寫(xie) 字。一方麵,在文人士大夫們(men) 看來,書(shu) 法對於(yu) 性命之學來說,是無足輕重的技術活;另一方麵,書(shu) 法又在儒者求道的過程中事關(guan) 大局。站在儒家學者的立場上看,書(shu) 法雖然不重要,但卻又不能置之不論,因為(wei) 書(shu) 法雖然是“細事”,卻“於(yu) 人之德性相關(guan) ”。而德性的問題,在“知道”與(yu) “求道”的過程中卻最為(wei) 重要。

 

張栻戲言,王安石的字都像是在大忙中寫(xie) 成的,不曉得他一天到晚哪有那麽(me) 忙。在朱熹看來,北宋名相韓琦的書(shu) 風端嚴(yan) 謹重,與(yu) 其為(wei) 人的安靜詳密、雍容和豫相輔相成,而王安石的字則反映了他行事操切緊躁的性格。

 

 

 

王安石為(wei) 人行事操切急迫,這是王安石的氣稟,反映到書(shu) 法上就是王安石的書(shu) 風“皆如大忙中寫(xie) ”。傳(chuan) 世的王安石的書(shu) 跡並不多,上海博物館所藏的這卷《行書(shu) 楞嚴(yan) 經卷》可稱得上是其代表作。此卷書(shu) 法,墨色淡雅,點畫清勁,通篇布局猶如橫風疾雨,盡顯匆忙之態。宋代的士大夫們(men) 認為(wei) ,人的氣稟與(yu) 人的德性之間的關(guan) 係,有如張載一句名言:“德不勝氣,性命於(yu) 氣。德勝於(yu) 氣,性命於(yu) 德。”朱熹對此的解說是:“德性若不勝那氣稟,則性命隻由那氣。德性能勝其氣,則性命都是那德”。

 

顯然,從(cong) 書(shu) 風上可以看出,王安石就是所謂“德不勝氣,性命於(yu) 氣”者。而韓琦胸中安靜詳密,雍容和豫,體(ti) 現在書(shu) 法上就是“端嚴(yan) 謹重”,顯屬“德勝於(yu) 氣,性命於(yu) 德”者。我們(men) 從(cong) 存世的韓琦的書(shu) 法《信宿帖》中也可感受到張栻和朱熹所言非虛,韓琦的此卷書(shu) 法,筆法雄勁端重,結體(ti) 豐(feng) 腴俊逸,很有所謂堂堂正正的廟堂之氣。

 

 

 

 

不過,德性與(yu) 氣稟之間,不僅(jin) 僅(jin) 是如此消極的對應關(guan) 係,北宋中期的大學者張載說過,“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天地之性存焉”,如何能夠“善反”呢?朱熹補充說,“窮理盡性則善反之功也”,“若使不用修為(wei) 之功,則雖聖人之才,未必成性”。通過修為(wei) 之功,人的氣稟是可以改變的,“氣之不可變者,惟死生修夭而已。”

 

 

所以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蘇、黃的尚意書(shu) 風對於(yu) 求學問道的人來說便是大錯特錯的做法,朱熹的“字被蘇黃胡亂(luan) 寫(xie) 壞了”一語,正是由此而發。

 

 

那麽(me) ,站在宋代的理學型士大夫的角度來看,字是如何被蘇黃寫(xie) 壞了的呢?

 

宋代所謂尚意書(shu) 風的危險性對儒學正理而言是非常明顯的,蘇軾宣稱“我書(shu) 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又說“吾書(shu) 雖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這是通過書(shu) 法的創作來張揚個(ge) 性,通過個(ge) 性的張揚來獲得“快意”。如果說王安石的書(shu) 法體(ti) 現出的隻是德不勝氣的話,那麽(me) 尚意書(shu) 風的書(shu) 寫(xie) 過程,豈止是“德不勝氣”,簡直是縱氣敗德、自甘墮落,是主動放棄了從(cong) 天所受正理的德性,而放縱自己的氣稟以逞一時之快。

 

據說蘇軾寫(xie) 草書(shu) 要借助酒力便是一個(ge) 頗為(wei) 極端的例子。他自言“吾醉後能作大草,醒後自以為(wei) 不及”,這是“縱氣”猶嫌不足,還要靠“縱酒”來加強書(shu) 寫(xie) 時的快感。而深受北宋士大夫推薦的蔡襄則不然,宋人多認可蔡襄的基本功。朱熹說“蔡公書(shu) 備眾(zhong) 體(ti) ”,“獨有歐虞筆意”,所以蔡襄就是“筆力到”就“字好”的典型,而蘇、黃則是筆力不到,而以爭(zheng) 出新奇的方式求字好的反麵典型。這在朱熹看來,當然是“胡亂(luan) 寫(xie) ”了。

 

朱熹批評黃庭堅:“但自家既寫(xie) 得如此好,何不教他方正?須要得恁欹斜則甚?又他也非不知端楷為(wei) 是,但自要如此寫(xie) ,亦非不知做人誠實端愨為(wei) 是,但自要恁地放縱。”又說張孝祥的字“但是不把持,愛放縱”,皆是此意。可見,尚意書(shu) 風的本質,在朱熹等人看來,就是借機放縱。

 

相反,一個(ge) 真正在性命之學上有修為(wei) 的儒者寫(xie) 字,就能做到不逞一時之快,如朱熹評論邵雍的書(shu) 法:“康節先生自言大筆快意,而其書(shu) 跡謹嚴(yan) 如此,豈所謂從(cong) 心所欲而自不逾矩者耶?”可見邵雍雖然也有“大筆快意”的氣稟,但書(shu) 跡謹嚴(yan) ,並不放縱自己的習(xi) 氣,可謂在寫(xie) 字中做了儒家所謂的“修為(wei) 之功”。

 

 

朱熹認為(wei) “灑掃應對之間,便是做涵養(yang) 底工夫”,寫(xie) 字是士大夫最為(wei) 平常的日用功夫,故而也最見修為(wei) 之功。而程頤以為(wei) “涵養(yang) 須用敬”,所以寫(xie) 字當然也不能亂(luan) 寫(xie) 。明道先生曰:“某書(shu) 字時甚敬,非是要字好,隻此是學。”這就是要把修為(wei) 之功放到日常書(shu) 寫(xie) 之中。“握管濡毫,伸紙行墨,一在其中。點點畫畫,放意則荒,取妍則惑。必有事焉,神明厥德”,朱熹此言道盡了理學型士大夫們(men) 的寫(xie) 字道理。

 

 

 

宋代的理學型士大夫在書(shu) 法圈中樹立的典型就是蔡襄。韓琦、邵雍、程頤等人的書(shu) 法雖然得到張栻、朱熹等人的極力推揚,但畢竟“書(shu) 名”不彰。宋四家中,蘇、黃、米皆尚意,唯有蔡襄重視法度。因此朱熹盛讚蔡襄“字字有法度,如端人正士”,並非後世所謂“書(shu) 如其人”之意,而是因為(wei) “字字有法度”,正是“端人正士” 所該做的“平日涵養(yang) 底工夫”。所謂持敬主一,“隻是便去下工夫。不要放肆,不要戲慢,整齊嚴(yan) 肅,便是主一。”蔡襄“字字皆有法度”,正是在日常書(shu) 寫(xie) 中不忘“整齊嚴(yan) 肅”的涵養(yang) 修為(wei) 。

 

書(shu) 法與(yu) 詩歌一樣,都是宋代文人的必備技能。雖然,吟詩作賦是對文人刻板形象的塑造中最常見的一種,不過事實上,也有一輩子不喜歡寫(xie) 詩,甚至基本上不寫(xie) 詩的文人。詩歌對文人來說,是錦上添花的事。可是提筆寫(xie) 字,卻是文人每天都要用到的基本技能。無論是否想成為(wei) 一個(ge) 書(shu) 法家,宋代文人在童年時期,一定有練字的經曆,無意於(yu) 做書(shu) 法家的朱熹也不例外。

 

理學大師朱熹青少年時代喜歡臨(lin) 習(xi) “曹操帖”,他在晚年回憶說:“餘(yu) 少時曾學此表(按即曹操帖),時劉共父方學顏書(shu) 《鹿脯帖》,餘(yu) 以字畫古今誚之。共父謂予:我所學者唐之忠臣,公所學者漢之篡賊耳!時予默然亡以應。”朱熹他們(men) 對書(shu) 法的品鑒,一方麵看重書(shu) 法家的人品德性,漢之篡賊和唐之忠臣,人品德性上的對比形成這麽(me) 大的反差,使得朱熹學曹操的字,顯得有點過於(yu) 反諷了。

 

但另一方麵,宋代的文人士大夫,特別是理學型士大夫,寫(xie) 字重視法度,認為(wei) 書(shu) 法越古越能得古人的法度。如朱熹認為(wei) ,雖然“書(shu) 學莫盛於(yu) 唐”,但唐代書(shu) 法的出現,卻是以“漢魏之楷法遂廢”為(wei) 代價(jia) 的,而“入本朝(即宋朝)以來,名勝相傳(chuan) ,亦不過以唐人為(wei) 法”。所以朱熹學曹操的字,是遠邁唐人而直追漢魏古法,在書(shu) 法的法度上比一般士大夫站得更高。

 

宋代理學型士大夫和書(shu) 法的這種矛盾緊張還不止這一例。朱熹一方麵講“字被蘇黃胡亂(luan) 寫(xie) 壞了”,從(cong) “寫(xie) 字”的角度對宋代興(xing) 起的尚意書(shu) 風予以批判。但另一方麵,當他們(men) 作為(wei) 一個(ge) 文人士大夫麵對“書(shu) 法”時,他們(men) 又對宋代流行的尚意書(shu) 風的書(shu) 法讚不絕口,甚至有些由衷的欣賞。

 

朱熹在《跋米元章帖》中稱道米芾:“米老書(shu) 如天馬脫銜,追風逐電,雖不可範以馳驅之節,要自不妨痛快!”朱熹以“天馬脫銜,追風逐電”來評米芾的書(shu) 法,可謂深得“尚意”書(shu) 風之神髓。這表明朱熹對宋人喜好的尚意書(shu) 風的體(ti) 會(hui) 和把握是相當到位的,而且也是欣賞的。

 

米芾是整個(ge) 宋代把尚意書(shu) 風發揮到淋漓盡致的代表人物。跟蔡襄、蘇軾和黃庭堅都是正經的科舉(ju) 進士出身不同,米芾沒有科舉(ju) 功名,靠的是恩蔭入仕。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州縣小官。他為(wei) 人行事真率狂傲,好為(wei) 驚世駭俗之行,故能把尚意書(shu) 風發揮到極致。

 

為(wei) 了追求書(shu) 法的精進,他甚至不惜做出一些有損士人德行的怪誕行為(wei) 。蔡京的兒(er) 子蔡絛晚年回憶說:“長沙之湘西,有道林、嶽麓二寺,名刹也。唐沈傳(chuan) 師有《道林詩》,大字猶掌,書(shu) 於(yu) 牌,藏其寺中,常以一小閣貯之。米老元章為(wei) 微官時,遊宦過其下,艤舟湘江,就寺主僧借觀,一夕張帆攜之遁。寺僧亟訟於(yu) 官,官為(wei) 遣健步取還,世以為(wei) 口實也。”米芾沉迷於(yu) 書(shu) 法的嗜好,以致借了東(dong) 西,連夜跑路,為(wei) 了把人家鎮寺之寶的法帖真跡據為(wei) 己有,不惜巧取豪奪,全然不顧士人的顏麵。

 

 

 

米芾的書(shu) 法,以行草見長。高宗曾評價(jia) 他的字說:“米芾得能書(shu) 之名,似無負於(yu) 海內(nei) 。芾於(yu) 真、楷、篆、隸不甚工,惟於(yu) 行草誠入能品。以芾收六朝翰墨,副在筆端,故沉著痛快,如乘駿馬,進退裕如,不煩鞭勒,無不當人意。” 2 米芾的字,筆法淩厲,側(ce) 鋒取勢,中鋒運筆,行筆迅速,轉折遒勁,因此鋒芒畢露,感情豐(feng) 沛激烈,“痛快”幾乎是當時人對其書(shu) 法最一致的評價(jia) 。

 

宋代理學型士大夫對尚意書(shu) 風的欣賞也表現在他們(men) 對王安石書(shu) 法的肯定上。盡管朱熹對王安石的“寫(xie) 字”不乏公開的批評,但對王安石的書(shu) 法,朱熹父子私底下其實是深為(wei) 喜歡和欣賞的。朱熹的父親(qin) 朱鬆,“自少好學荊公書(shu) ”,對王安石的書(shu) 法有很深的了解。朱熹受其影響,對王安石的書(shu) 法也有相當的鑒賞水平,朱熹自言,他對王安石的書(shu) 法作品,“家藏遺墨數紙,其偽(wei) 作者率能辨之”。喜歡一個(ge) 人的書(shu) 法,見得多了,自然就有了鑒別真偽(wei) 的能力。因此,朱氏父子儼(yan) 然成了王安石書(shu) 法真偽(wei) 的鑒定專(zhuan) 家。

 

而朱熹在談到王安石書(shu) 法的時候(不是從(cong) 學理修養(yang) 的寫(xie) 字角度來探討這一問題時)也是不惜讚辭的,如“筆勢翩翩”,如“玩其筆勢,直有跨越古今、開闔宇宙之氣”,這些話都是誇讚王安石的書(shu) 法的。王安石的書(shu) 法,其書(shu) 風也是不講古法、抒發意氣的一路,與(yu) 蘇黃的追求大抵一致。這些品評都表明朱熹對於(yu) 尚意書(shu) 風的意趣不但能精到的體(ti) 會(hui) 和把握,而且也是持欣賞態度的。

 

 

 

 

事實上,朱熹把“寫(xie) 字”和“書(shu) 法”是分得很開的,他的立場當然是“寫(xie) 字不要好”,但書(shu) 法卻是在寫(xie) 字的基礎上“要好”。不過,對於(yu) 什麽(me) 叫好、為(wei) 什麽(me) 好的理解,朱熹與(yu) 宋代追求尚意書(shu) 風的蘇、黃、米等人幾無二致。他在評《十七帖》時有一段議論頗能說明問題:

 

玩其筆意,從(cong) 容衍裕而氣象超然,不與(yu) 法縛,不求法脫,真所謂一一從(cong) 自己胸襟流出者。竊意書(shu) 家者流雖知其美,而未必知其所以美也。

 

《十七帖》是傳(chuan) 世的王羲之草書(shu) 的代表作,其中大部分作品的墨跡已佚,世麵上流傳(chuan) 最廣的都是刻帖。此帖的主體(ti) 內(nei) 容是幾組王羲之寫(xie) 給朋友益州刺史周撫的書(shu) 信,因篇首有“十七”二字而得名《十七帖》。唐宋以來,《十七帖》一直是士人臨(lin) 習(xi) 草書(shu) 的經典範本。此帖中王羲之的草書(shu) ,用筆方圓並用,寓方於(yu) 圓,故而顯得書(shu) 風衝(chong) 和典雅,不激不厲,最有魏晉書(shu) 法的風韻之美。這就是朱熹所謂的“從(cong) 容衍裕而氣象超然”。

 

朱熹對《十七帖》的理解,其精華是“不與(yu) 法縛,不求法脫,真所謂一一從(cong) 自己胸襟流出者”。根據這句話,我們(men) 可以說,朱熹的體(ti) 悟是,“寫(xie) 字”時要有法度,但書(shu) 法創作時則恰恰要求不被法度所束縛,並且好的書(shu) 法應該表現書(shu) 寫(xie) 者的情感和情趣。這些道理與(yu) 蘇、黃、米等人的尚意書(shu) 風何其相似。如黃庭堅在評顏真卿的書(shu) 法時,對於(yu) “法度”的理解是:

 

觀魯公此帖,奇偉(wei) 秀拔,奄有魏、晉、隋、唐以來風流氣骨,回視歐、虞、禇、薛、徐、沈輩,皆為(wei) 法度所窘。豈如魯公蕭然出於(yu) 繩墨之外,而卒與(yu) 之合哉!

 

顯然,朱熹所謂“書(shu) 家者流”不能理會(hui) 的道理——“不與(yu) 法縛,不求法脫”,正是黃庭堅所謂的“出於(yu) 繩墨之外,而卒與(yu) 之合”的意境,真正的書(shu) 家如黃庭堅輩當然是能領會(hui) 到的。朱熹這種所謂的“求道”之士,其實也是文人士大夫,他們(men) 一輩子都在跟文字書(shu) 寫(xie) 打交道,他們(men) 要想按朱熹等人的理論主張把書(shu) 法降低到“寫(xie) 字”的狀態,事實上本就不符合他們(men) 自己的理論體(ti) 係。

 

何況對寫(xie) 字進行研究,乃是一個(ge) 致力於(yu) 求道窮理的人本就應該做的事情,所以朱熹才會(hui) 自信自己比“書(shu) 家者流”更懂書(shu) 法。因為(wei) 宋儒提倡的學問講究“格物窮理”,“格物,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窮其理,然後足以致知。”而格物所謂的“物”,涵蓋範圍甚廣,二程論格物的“物”時說:“物不必謂事物然後謂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萬(wan) 物之理,但理會(hui) 得多,相次自然豁然有覺處。”

 

論及窮理,程頤更是明確指出窮理的途徑是多樣的:“窮理亦多端。或讀書(shu) 明義(yi) 理,或論古今人物,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然,皆窮理也。”按此,士大夫日常不可或缺的文字書(shu) 寫(xie) 實踐當然也是應該加以格物窮理的。所以,包括書(shu) 法在內(nei) 的“多能”,也是儒家士大夫的看家本領之一。

 

朱熹雖然說“古者論聖人,都說聰明”,但“聖主於(yu) 德,固不在多能,然聖人未有不多能。”又說:“聖人不見用,所以人隻見他小小技藝。若其得用,便做出大功業(ye) 來,不複有小小技藝之可見。”這句話反過來說,則是小小技藝恰恰是可以“見”聖人的地方,因為(wei) 聖人要“見用”幾乎不可能啊。因此,張栻也好,朱熹也好,書(shu) 法也是他們(men) 平日不可或缺的喜好之一。

 

“字字有法度”的“寫(xie) 字”,是枯燥乏味的;但“天馬脫銜,追風逐電”的書(shu) 法卻是“痛快”的。文人士大夫在習(xi) 字過程中,自然就會(hui) 培養(yang) 起一定的書(shu) 法欣賞偏好和能力,即便是對儒家義(yi) 理比較偏執的文人士大夫,很多時候也是很難把追求“痛快”的人欲和追求“天之正理”的人之德性統合起來。

 

雖然在理論上宋代文人士大夫們(men) 提出了以心統性情的主張,如朱熹說:“仁義(yi) 理智同具於(yu) 性,而其體(ti) 渾然,莫得而見。至於(yu) 感物而動,然後見其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用,而仁義(yi) 禮智之端於(yu) 此形焉。乃所謂情,而程子以謂‘陽氣發處’者此也。大抵仁義(yi) 禮智,性也。惻隱、羞惡、是非、辭遜,情也。心則統乎性情者也。”但“人心”有知覺有嗜欲,在“感物而動”的過程中,天理、人欲之間的分際就很難把握了。


 

朱熹認為(wei) :“人心是此身有知覺有嗜欲者,感於(yu) 物而動,此豈能無?”而文人士大夫日常生活中文字書(shu) 寫(xie) 最為(wei) 習(xi) 見,也最容易培養(yang) 出所謂的嗜欲,“明窗淨幾,筆硯紙墨,皆極精良,亦自是人生一樂(le) ”,正是歐陽修所謂的文人樂(le) 事。而這種樂(le) 事,不必把字寫(xie) 得有多好,享受書(shu) 法的快樂(le) ,才是最重要的——“餘(yu) 晚知此趣,恨字體(ti) 不工,不能到古人佳處,若以為(wei) 樂(le) ,則自是有餘(yu) 。”

 

歐陽修早年的書(shu) 法造詣並不高,而且也無意於(yu) 通過臨(lin) 池苦學以提高書(shu) 法的水平,但他仍然終日臨(lin) 池不絕,乃是因為(wei) 學書(shu) 可以消日。他說:“自少所喜事多矣。終年以來,漸已廢去,或厭而不為(wei) ,或好之未厭,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不厭者,書(shu) 也。至於(yu) 學字,為(wei) 於(yu) 不倦時,往往可消日。乃知昔賢留意於(yu) 此,不為(wei) 無意也。”歐陽修晚年,在長期的書(shu) 法名跡的熏陶之下,他的書(shu) 法有了明顯的進步。蘇軾評價(jia) 歐陽修的字:“筆勢險勁,字體(ti) 新麗(li) ,自成一家。”我們(men) 看歐陽修題寫(xie) 的《集古錄》的跋尾,其書(shu) 風的高古淳厚,躍然紙上。

 

所以從(cong) 理論上講,一個(ge) 有追求的文人士大夫是不應喜歡書(shu) 法的,但他們(men) 在長年累月的日常書(shu) 寫(xie) 中,往往又不能自拔地喜歡上了書(shu) 法,因為(wei) 他們(men) 是離不開文字書(shu) 寫(xie) 的,這正是所謂的“至於(yu) 書(shu) 劄,於(yu) 儒者事最近”的道理。就連朱熹自己,在與(yu) 友人的交遊、信劄往來中也常常會(hui) 討論金石拓片、欣賞書(shu) 法墨寶。在大部分時候,書(shu) 法是最貼近他們(men) 日常的娛樂(le) 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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