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清華簡《係年》看《春秋》“始隱”問題
作者:寧登國(聊城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初七日癸未
耶穌2023年7月24日
儒家慎始。經書(shu) 開篇,大都寓意頗深,統攝全篇,如《詩》之《關(guan) 雎》、《書(shu) 》之《堯典》、《易》之《乾》《坤》。至於(yu) 《春秋》為(wei) 何自魯隱公開始,曆來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2011年,清華簡《係年》的公布,為(wei) 解開這一謎題提供了珍貴的文獻資料和新的視角。《春秋》始於(yu) 隱公,實是源自西周末期“二王並立”開啟春秋各國亂(luan) 局,霸權迭興(xing) ,孔子乃撥亂(luan) 反正,筆削《春秋》,以寄尊王之大義(yi) 。
在清華簡《係年》公布之前,平王東(dong) 遷前後存在的“二王並立”分裂局麵,僅(jin) 在《竹書(shu) 紀年》中有簡要記載,對於(yu) 其引發的曆史影響並未引起足夠的重視。《係年》的詳細記載,使這一重大曆史事件愈發清晰地呈現在世人麵前:
周幽王娶妻於(yu) 西申,生平王。王或娶褒人之女,是褒姒,生伯盤。褒姒嬖於(yu) 王,王與(yu) 伯盤逐平王,平王走西申。幽王起師,圍平王於(yu) 西申,申人弗畀,曾人乃降西戎,以攻幽王,幽王及伯盤乃滅,周乃亡。邦君諸正乃立幽王之弟餘(yu) 臣於(yu) 虢,是攜惠王。立廿又一年,晉文侯仇乃殺惠王於(yu) 虢。周亡王九年,邦君諸侯焉始不朝於(yu) 周,晉文侯乃逆平王於(yu) 少鄂,立之於(yu) 京師。三年,乃東(dong) 徙,止於(yu) 成周,晉人焉始啟於(yu) 京師。(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貳),上海:中西書(shu) 局,2011)
由此可見,西周末期“二王並立”包括兩(liang) 個(ge) 階段:先是“王與(yu) 伯盤逐平王,平王走西申”,即幽王與(yu) 平王宜臼之並立,一度引發幽王圍攻宜臼的戰爭(zheng) ;幽王死後,“邦君諸正乃立幽王之弟餘(yu) 臣於(yu) 虢,是攜惠王”,即幽王弟攜惠王餘(yu) 臣與(yu) 平王宜臼之並立,直至“廿又一年”(前750)攜惠王被殺,分裂動蕩局麵持續24年之久。但是攜王被殺,平王贏得王位,並沒有帶來周王朝的繁榮和穩定。相反,上梁不正下梁歪,開啟於(yu) 西周末年的“二王並立”這一政權分裂的混亂(luan) 狀態,在春秋初年各個(ge) 諸侯國內(nei) 引起了一係列連鎖反應,紛然淆亂(luan) ,動蕩組合,上演了一幕幕“二君並立”終至勝王敗寇的殺伐事件,開啟了一個(ge) “天下無王”的風雲(yun) 變幻、霸權迭興(xing) 時代。
正是鑒於(yu) 春秋時期王道衰微,王綱解紐,亂(luan) 臣賊子接跡於(yu) 世,孔子憂懼而作《春秋》,欲以明王道而垂後世,彰王化而治亂(luan) 世。對於(yu) 孔子因“天下無王”而作《春秋》之旨,自孟子首揭“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後,學者大多讚同此說。宋人孫複《春秋尊王發微》雲(yun) :“孔子之作《春秋》也,以天下無王而作也。”宋人孫覺《春秋經解》亦雲(yun) :“《春秋》之作,以天下無王而王政不行也。故天下無王,則《春秋》書(shu) 王以正之前;王政不行,則《春秋》微周以見其意。”不過,這裏的問題是,既然周王室自幽王時已威信不再,那麽(me) ,孔子傷(shang) 歎“天下無王”而作《春秋》,為(wei) 何不從(cong) 幽王時期的魯孝公開始,卻要從(cong) 平王之末的魯隱公開始呢?
對於(yu) 理解這一疑點,《公羊傳(chuan) 》一段話,至為(wei) 關(guan) 鍵:“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司馬遷《太史公自序》、班固《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也征引這一觀點,表示讚同。因此,撥亂(luan) 反正,非常精當地揭示了孔子編修《春秋》的真正用意。下麵就“撥亂(luan) 反正”這一關(guan) 鍵詞語結合史實作一分析。
首先,對於(yu) “亂(luan) 世”的界定,《論語·季氏》篇孔子雲(yun) :“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孔安國解釋說:“周幽王為(wei) 犬戎所殺,平王東(dong) 遷,周始微弱。諸侯自作禮樂(le) ,專(zhuan) 行征伐,始於(yu) 隱公。”這裏,孔安國細致地劃分了兩(liang) 個(ge) 時間節點,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春秋》“始隱”問題很有啟發:他根據孔子判斷天下“有道”“無道”的主要標準是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還是“自諸侯出”,認為(wei) 平王東(dong) 遷(前770)前後,雖然經曆一段“二王並立”、天下無王的階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僅(jin) 僅(jin) 是周王朝“微弱”的開始,還沒有達到禮樂(le) 征伐王權的完全喪(sang) 失。真正步入紛爭(zheng) 無序的“天下無道”階段,卻始自近半個(ge) 世紀以後的魯隱公元年(前722)。因為(wei) 這一方麵與(yu) 孔子本人所劃定的“十世希不失”的時間起點相吻合。自魯隱公僭禮樂(le) 滅極,至魯昭公出奔,恰為(wei) 十世,也就是說,自孔子所處的昭公時期向前推十世即為(wei) 隱公時期;另一方麵,各諸侯國紛紛效仿周王朝“二王並立”、擅自征伐的曆史事實,也大都在隱公時期(前722—前712)集中暴發,如前724年,晉之曲沃莊伯弑晉孝侯;前722年,鄭莊公之弟段作亂(luan) ;前721年,鄭伐衛,開春秋時代某諸侯征伐他國之先河;前720年,鄭侵天子田;前719年,衛聯合宋陳蔡伐鄭齊,開創了諸侯聯合伐某國的先例;前718年,衛州籲弑其君桓公;前712年,魯公子翬賊殺隱公。這些無視王權、諸侯內(nei) 訌的“無道”亂(luan) 局均集中發生在魯隱公時期,而孔子以《魯春秋》為(wei) 綱修史,因此《春秋》斷代自然始自隱公。孫複《春秋尊王發微》也說:“觀夫東(dong) 遷之後,周室微弱,諸侯強大,朝覲之禮不修,貢賦之職不奉,號令之無所束,賞罰之無所加,壞法易紀者有之,變禮亂(luan) 樂(le) 者有之,弑君戕父者有之,攘國竊號者有之。征伐四出,蕩然莫禁。天下之政,中國之事,皆諸侯分裂之。平王庸暗,曆孝逾惠,莫能中興(xing) ,播蕩陵遲,逮隱而死。夫生猶有可待也,死則何所為(wei) 哉!故《詩》自《黍離》而降,《書(shu) 》自《文侯之命》而絕,《春秋》自隱公而始也。”宋人蕭楚《春秋辨疑》也說:“《春秋》書(shu) 諸侯盟會(hui) 侵伐,見天下大政自諸侯出,此《春秋》所以自隱公而始也。”
其次,“反之正”,意指尋求使亂(luan) 世恢複正常秩序的良方。《論語·顏淵》載:“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孔子修《春秋》不僅(jin) 僅(jin) 是揭露“邪說暴行”“善善惡惡”,使“亂(luan) 臣賊子懼”,更重要的是究亂(luan) 世之根源,覓治世之良方,使天下回歸正道。司馬遷《太史公自序》說:“《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指出春秋亂(luan) 世的根源在於(yu) “失其本”,在於(yu) 定於(yu) 一尊的王權衰微,在於(yu) 維係人倫(lun) 綱紀的禮樂(le) 崩壞,故孔子“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yi) ,當一王之法。”孔子將隱公置於(yu) 《春秋》第一公來寫(xie) ,不僅(jin) 僅(jin) 著眼於(yu) 隱公被弑,春秋亂(luan) 世的大幕由此拉開,還有一層更深的意蘊,那就是張揚隱公禮讓精神,為(wei) 混亂(luan) 世道樹立一賢君楷模。對於(yu) 隱公“禮讓”之德,“三傳(chuan) ”均表認同。《公羊傳(chuan) 》:“凡隱之立,為(wei) 桓立也”,明確表示隱公攝位,就是為(wei) 了桓公將來能即位當國。《穀梁傳(chuan) 》:“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誌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為(wei) 公也。君之不取為(wei) 公何也?將以讓桓也。”《左傳(chuan) 》解釋《春秋經》元年不書(shu) 隱公即位的原因是“攝也”,並特別補敘了隱、桓嫡庶之由來以說明“隱公立而奉之”,突出隱公雖行國君之政,實則意在奉桓公為(wei) 君。事實上,隱公在位十一年間,不僅(jin) 時時牢記攝位之名分,而且處處遵循周禮之規定,捍衛周禮之尊嚴(yan) ,如居攝不行即位之禮;父改葬不臨(lin) 哭;母沒不赴;大夫眾(zhong) 父卒不與(yu) 小斂等等。對於(yu) 如棠觀魚的違禮行為(wei) ,事後對曾經諫阻的臧僖伯深表痛悔,並“葬之加一等”,加一等級安葬僖伯。《左傳(chuan) 》將“讓”視為(wei) 禮的核心要義(yi) :“讓,禮之主也。”孔子也主張禮讓治國,他說:“能以禮讓為(wei) 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左傳(chuan) 》中,禮作為(wei) “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的國紀朝綱,成為(wei) 評判或裁定事件是非曲直的最重要標準,故“《春秋》者,禮義(yi) 之大宗也。”“《左氏》善於(yu) 禮。”“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而春秋亂(luan) 世最大的特征就是“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也就是對周王朝禮製的僭越和破壞。孔子“因魯史策書(shu) 成文,考其真偽(wei) ,而誌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製,下以明將來之法”,否極泰來,以使每況愈下的亂(luan) 世重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和諧有序的“王道”社會(hui) 。因此,《春秋》開篇,極力突顯隱公攝位之誠,禮讓之舉(ju) ,改過之德,實在是欲在亂(luan) 世泥淖中托舉(ju) 一朵白蓮,樹立一道德標杆,尊王崇禮,補弊起廢,寄世一希望,予人以力量,此乃“始隱”之微義(yi) ,“反正”之宗旨。這與(yu) 孔子刪《書(shu) 》始自《堯典》,述《易》效法天德,實乃異曲同工,旨意相類。
至此,孔子修《春秋》始自隱公元年,存在三個(ge) 參考維度:一是自無道之君周幽王開啟的父子兄弟相爭(zheng) ,二王並立,直至東(dong) 遷後王權式微、號令不行的“天下無王”橫向曆史維度;二是魯隱公時期集中爆發的各諸侯國內(nei) 亂(luan) 不斷、相互征伐“二王並立”局麵的縱向曆史維度,開啟春秋霸主角力中原的序幕。三是魯隱公攝國謙讓,在亂(luan) 世之中豎起一個(ge) 遵守禮法的標杆,這是個(ge) 虛設的道統禮法維度。這猶如一個(ge) 曆史坐標係,天下無王的曆時坐標、政出諸侯的共時坐標與(yu) 魯隱公攝國謙讓的道統坐標,都在魯隱公時期交織匯集,形成突出的曆史轉折點。“《詩》亡然後《春秋》作”,孔子修《春秋》,意欲“撥亂(luan) 世反之正”,“以當一王之法”,既要“采善貶惡”,據史直書(shu) ,以史官的實錄精神真實地再現一個(ge) “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的“天下無道”的亂(luan) 世,又要以為(wei) 王者師、為(wei) 民立命的勇氣和擔當傳(chuan) 承文王、周公所開創的禮樂(le) 文化傳(chuan) 統,希冀端本正始,尊王重禮,重塑尊卑有序的和諧社會(hui) 秩序。因此孔子據魯史修《春秋》,始於(yu) 隱公,於(yu) 勢於(yu) 理,皆當然耳。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