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逸】章學誠的“官禮”說——兼論章學誠學術體係及其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7-16 16:20:01
標簽:章學誠

章學誠的“官禮”說——兼論章學誠學術體(ti) 係及其問題

作者:楊逸

來源:《孔子研究》2023年第3期


摘    要:“官禮”是章學誠學術體(ti) 係中的關(guan) 鍵概念。在《禮教》篇中,章學誠反思“鄭玄—朱熹—秦蕙田等”的禮學傳(chuan) 統,主張繼承“向、歆父子之傳(chuan) ”,以“官禮”代替“五禮”重整禮學體(ti) 係,並統攝“五經”。通過“校讎之學”,章學誠批判四部分類法,代之以《七略》,作為(wei) 恢複“官禮”“古學”的橋梁。然而在營構體(ti) 係時,“五經”、《七略》作為(wei) 理論中間環節存在先天不足。當擴“五經”為(wei) “五教”的嚐試以失敗告終,章學誠舍《七略》而溯“官禮”。通過賦予“官禮”曆史性,創製綱領、掌故體(ti) 例,“天下之書(shu) 皆官禮”的命題終於(yu) 證成。但“獨斷之學”與(yu) “考索之功”的矛盾遠未調和。

 

作者簡介:楊逸,安徽大學曆史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思想史、六藝學

 

 

作為(wei) “浙學殿軍(jun) ”,章學誠(1738—1801)的“六經皆史”說是近代以來學者津津樂(le) 道的話題。不過,無論這一命題多麽(me) 發人深省,它都很難說是章學誠思想體(ti) 係的最高命題。據章學誠自道,其學術以“校讎之學”為(wei) 形式,以“上探班、劉,溯源官禮;下該《雕龍》《史通》,甄別名實,品藻流別”【1】為(wei) 宗旨。其次子華紱(生卒年不詳)又曰:“大抵推原《官禮》,而有得於(yu) 向、歆父子之傳(chuan) ,故於(yu) 古今學術淵源,輒能條別而得其宗旨。”【2】父子之論,一就門徑說,一就所得言,共同把章氏學術體(ti) 係中的核心概念歸於(yu) “官禮”。惜乎學界關(guan) 於(yu) “官禮”概念所指、“官禮”說的具體(ti) 內(nei) 容及其在章學誠思想體(ti) 係中的地位、作用等,尚無專(zhuan) 門、係統剖析。有鑒於(yu) 此,筆者擬從(cong) 《禮教》篇入手,以整體(ti) 視角解析章學誠的“官禮”說,揭示其學術體(ti) 係在營構過程中之問題與(yu) 矛盾。


一、“官禮”統“五經”

 

作為(wei) 研究章學誠思想的主要文獻,《文史通義(yi) 》主要存在兩(liang) 個(ge) 版本係統:一是王宗炎(1755—1826)初擬,沈增植(?—1922)、劉承幹(1882—1963)遞修的嘉業(ye) 堂刻本,即所謂《章氏遺書(shu) 》本;另一是章華紱因不滿於(yu) 前者而重新厘定,在開封刊刻的“大梁本”。在“內(nei) 篇”部分,前者比後者多出《禮教》一篇。內(nei) 藤湖南認為(wei) ,“大梁本”不錄《禮教》篇“是由於(yu) 與(yu) 《易教》《書(shu) 教》《詩教》等篇相比,此篇論文有欠力度”【3】。其論就“六經皆史”而發,意在指出《禮教》篇缺乏“三禮是史”的相關(guan) 論證。但實際上,《禮教》篇非專(zhuan) 就“六經皆史”而作,其說展示出溝通經史理論與(yu) 編史實踐的努力,實乃解釋章學誠思想之秘鑰。


(一)兩(liang) 個(ge) 禮學流派

 

清儒治《禮》以考據見長。漢學之所以自信細密於(yu) 宋學,與(yu) 其三《禮》學研究優(you) 勢密切相關(guan) 。章學誠卓然獨立於(yu) 漢、宋陣營,故能把握當時《禮》學研究情勢,又不受其局限。在《禮教》篇,他開宗明義(yi) 地說:“經禮之學,開端先辨經曲。經曲之義(yi) 未明,是出入不由戶也,而學者往往昧之。”【4】“經曲”之辨是禮學研究中的疑難問題。《禮記·中庸》曰:“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禮記·禮器》)又雲(yun)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所謂“三百三千”究竟何指,曆代注家說法不一,章學誠將其判為(wei) 兩(liang) 家:一家以劉向為(wei) 代表,“劉向以三百為(wei) 官禮,所謂經也;三千為(wei) 《儀(yi) 禮》,所謂曲也”。另一家以鄭玄、朱熹為(wei) 代表,“鄭康成乃以三百為(wei) 《儀(yi) 禮》,三千為(wei) 《禮》文”,“朱子從(cong) 鄭而不從(cong) 劉”【5】。

 

考《禮記·禮器》鄭注:“經禮,謂《周禮》也。《周禮》六篇,其官有三百六十。曲,猶事也。事禮謂今禮也。禮篇多亡,本數未聞,其中事儀(yi) 三千。”【6】則鄭玄以《周官》為(wei) 經禮,不同於(yu) 西漢學者以“禮經”“經禮”指稱《儀(yi) 禮》的語言習(xi) 慣。至宋代,程頤、呂大臨(lin) 、葉夢得、朱熹反思鄭注,主張以《儀(yi) 禮》為(wei) “經禮”,重視《儀(yi) 禮》學研究,其風綿宕至清,對清儒治《禮》影響深遠。【7】按此,鄭玄與(yu) 劉向之論同,而與(yu) 朱熹之論異,章學誠的說法並非事實。這種“失誤”可能是有意為(wei) 之,其目的是建構漢代鄭玄—宋代朱熹—清代漢學(如秦蕙田)的學術譜係,比照樹立自身“有得於(yu) 向、歆父子之傳(chuan) ”【8】的學統。這不能簡單看作是學術考索,而是“實齋為(wei) 印證學術上的某種主張而闡發的一種思想宣言”【9】。


(二)批判“五端”“五儀(yi) ”

 

在這種語境下,當章學誠抬出《周禮》作為(wei) “經禮”時,便擺出了一副與(yu) 漢學爭(zheng) 辯的姿態。他抨擊當時禮學研究:

 

近人致功於(yu) 三禮,約有五端:溯源流也,明類例也,綜名數也,考同異也,搜遺逸也。此皆學者應有之事,不可廢也。然以此為(wei) 極則,而不求古人之大體(ti) 以自廣其心,此宋人所譏為(wei) 玩物喪(sang) 誌,不得謂宋人之苛也。【10】

 

章學誠不是宋學學者,他並無否定漢學禮學研究成就的意圖,而是希望指出“五端”的研究不可沉溺於(yu) 鍾鼓玉帛,做成豆丁之學,而是要深求“古人之大體(ti) ”。他引用朱子“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yi) 則”的名言諷諫漢學學者,將“五端”判作“儀(yi) ”而非“禮”,並發出詰問:“非盡人官物曲之精微,豈足以稱天理節文之義(yi) !”【11】“物曲”即名物度數之類,是“儀(yi) ”;“人官”即設官分職之屬,是“禮”。

 

同是推尊《周禮》,章學誠不主張采用鄭玄的“五禮”體(ti) 係構築禮學大廈,而是強調《周禮》作為(wei) 官製的獨特價(jia) 值。他反思說:

 

禮家講求於(yu) 纂輯比類,大抵於(yu) 六典五儀(yi) 之原多未詳析,總緣誤識以儀(yi) 為(wei) 禮耳。夫製度屬官而容儀(yi) 屬曲,皆禮也。然容儀(yi) 自是專(zhuan) 門,而製度兼該萬(wan) 有,舍六典而拘五儀(yi) ,恐五儀(yi) 之難包括也。雖六典所包甚廣,不妨闕所不知,而五儀(yi) 終不可以為(wei) 經禮之全,綜典之書(shu) ,自宜識體(ti) 要也。【12】

 

稱“五禮”為(wei) “五儀(yi) ”,可見章學誠貶抑之意,以之為(wei) “非禮”。究其原因,是“五禮”的吉、凶、軍(jun) 、賓、嘉框架缺乏包容性,不足以囊括所有禮學文獻。章學誠以秦蕙田《五禮通考》為(wei) 例指出,該書(shu) “以五儀(yi) 為(wei) 綱”,試圖賅括所有,卻疏漏百出、不能服人。比如,《五禮通考》將天文、地理、官製等內(nei) 容編入嘉禮之中,理由是“朝覲會(hui) 同,於(yu) 五儀(yi) 為(wei) 嘉禮耳”。但實際上“朝典”包括甚廣,如以此為(wei) 準,則司馬、軍(jun) 政、司寇、比讞皆當歸入嘉禮,軍(jun) 禮將有被挖空的危險。這種批判直戳禮學文獻編纂的核心,對朱熹《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江永《禮書(shu) 綱目》等皇皇巨著通用。


(三)“禮”的三個(ge) 層次

 

舍“物曲”,求“人官”;棄“五儀(yi) ”,用“六典”。章學誠係統批判了從(cong) 鄭玄到秦蕙田的禮學研究,其方案是“向、歆父子式”的,其淵源是《七略》《漢誌》:

 

《漢·藝文誌》,《官》《儀(yi) 》二禮與(yu) 禮家諸記合為(wei) 一種,後世《三禮》所由名也。其實諸記多為(wei) 儀(yi) 禮,而傳(chuan) 《周官》者,非專(zhuan) 門之學即無成書(shu) ,名為(wei) 三禮,實二禮也。二禮同傳(chuan) ,而儒者拘於(yu) 威儀(yi) 之說,遂異經禮三百而歸之《儀(yi) 禮》,反若官典為(wei) 禮家之贅疣,而先王製作之原,與(yu) 道出於(yu) 天之義(yi) 微矣。今之三禮,乃《官》《儀(yi) 》二禮合《小戴記》耳。此乃學校所頒,其實當合《大戴》為(wei) 四禮也。正以《內(nei) 外四傳(chuan) 》(三傳(chuan) 加《國語》)猶可想見《春秋》之意,而《禮》之不盡《官》《儀(yi) 》二經也,學者所當知也。【13】

 

劉歆考據《周禮》,編入《七略》,《漢書(shu) ·藝文誌》因之而成《周禮》《儀(yi) 禮》《禮記》“三禮”鼎立之局麵;若分《禮記》為(wei) 大、小戴兩(liang) 家,則“四禮”也可聊備一說,這是眾(zhong) 所周知的禮學常識。不過,章學誠之意尚不止於(yu) 此,他將“三禮”比作《春秋》“三傳(chuan) ”,將《大戴禮記》比作《國語》。推其心意,是有意擴大禮學經典的範圍,使原本被認作是“經”的經典去勢為(wei) “傳(chuan) ”,原本被認作“傳(chuan) ”的文獻降格為(wei) “記”。於(yu) 是,“四禮”實際上具有由低到高的三個(ge) 層次:第一層次是“記”的層次,包括大、小戴《禮記》,其意義(yi) 相當於(yu) 《國語》之於(yu) 《春秋》;第二層次是“傳(chuan) ”的層次,包括《周禮》《儀(yi) 禮》“二禮”,其意義(yi) 相當於(yu) 《春秋》三傳(chuan) ;第三層次是“經”的層次,即所謂“《禮》之不盡《官》《儀(yi) 》二經”者。

 

這種《周禮》《儀(yi) 禮》皆有所未盡的“禮”,章學誠稱之為(wei) “官禮”“官典”,是其禮學體(ti) 係中的最高範疇,具有“五禮”所不具備的整合五經的功能:

 

《易》為(wei) 周禮,見於(yu) 太卜之官,三易之名,八卦之數,占揲之法,見於(yu) 《周禮》,所謂人官之綱領也。……《書(shu) 》亦周禮也,見於(yu) 外史之官,三皇五帝之名,見於(yu) 《周官》,所謂人官之綱領也。……《詩》亦周禮也,見於(yu) 太史之官,風雅頌之為(wei) 經,賦興(xing) 比之為(wei) 緯,見於(yu) 《周官》,所謂人官之綱領也。【14】

 

引文共三句,句式相同。每句兩(liang) 次使用“周禮”一詞,意旨並不相同。“某為(wei) 周禮”之“周禮”指“經”一層次的“禮”,即所謂“人官之綱領”;“見於(yu) 《周禮》”之“周禮”指“傳(chuan) ”一層次的“禮”,專(zhuan) 指《周禮》,故後文代之以《周官》。太卜掌“《三易》之法”【15】,係於(yu) 《周禮·春官·宗伯》,故“官禮”可統《周易》;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shu) ”【16】,係於(yu) 《周禮·春官·宗伯》,故“官禮”可統《尚書(shu) 》;大師(引文誤作太史)“教六詩”【17】,係於(yu) 《周禮·春官·宗伯》,故“官禮”可統《詩經》。此外,“《春秋》乃周公之舊典”【18】,韓宣子觀書(shu) 於(yu) 太史氏,職屬《周禮·春官》,則“官禮”亦可統《春秋》。

 

至此,章學誠係統反思了“鄭玄—朱熹—秦蕙田等”的禮學研究,樹立起自身“向、歆父子之傳(chuan) ”19的禮學新學統,並以“官禮”重整禮學乃至經學體(ti) 係,實現了對前者的理論“超越”。不過,這隻是章氏學術體(ti) 係營構的第一步,其理論旨趣之宏大尚不止於(yu) 此。


二、《七略》攝“四部”

 

據章氏次子華紱說,乃父之學之所以能夠“於(yu) 古今學術淵源,輒能條別而得其宗旨”的秘密是“大抵推原《官禮》,而有得於(yu) 向、歆父子之傳(chuan) ”【20】。其實,劉向、劉歆不但為(wei) 章學誠提供了《官禮》這一整飭禮學、經學的密鑰,還為(wei) 其整飭古今學術提供了具體(ti) 方案——《七略》。緣此,章氏將其理論射程由“五經”擴展為(wei) “四部”,試圖將天下之書(shu) 、古今之學盡數收入彀中。


(一)學術史的三階段論

 

重整古今文獻的認識基礎是“明古今之變”。章學誠將古今著述之變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

 

第一階段,三代以降至春秋,典章衰而著作興(xing) 。章氏認為(wei) “古無私門之著述”,“朝有典謨,官存法令,風詩采之閭裏,敷奏登之廟堂,未有人自為(wei) 書(shu) 、家存一說者也”【21】。春秋時周道衰微,孔子懼怕先王法度“無以續且繼者而至於(yu) 淪失”【22】,於(yu) 是取典章之大者“申而明之”,是為(wei) “六藝”。章學誠認為(wei) ,孔子於(yu) “六藝”隻是整理編次、“述而不作”,“非聖人有意作為(wei) 文字以傳(chuan) 後世也”【23】,不能稱作“私家著作”。不過,孔門六藝開創的“師教”傳(chuan) 統實際上使官師分立,此後“子學時代”來臨(lin) ,“處士橫議,諸子紛紛著書(shu) 立說”,私家之言漸多,著作隨之而興(xing) 。

 

第二階段,戰國之時到西漢,著作衰而文章富。春秋、戰國時期的私家著述以傳(chuan) 授生徒為(wei) 目的,論述簡明,且多非專(zhuan) 著。相對而言,春秋辭命簡約,僅(jin) “欲文其言以達旨而已”,戰國則“扺掌揣摩,騰說以取富貴,其辭敷張而揚厲,變其本而加恢奇”,可謂達到了“行人辭命之極”【24】。即便如此,戰國時期也“未嚐有參差龐雜之文也”【25】。至兩(liang) 漢,辭章騷賦之學興(xing) 起,諸家以辭藻華麗(li) 為(wei) 尚,“辭章”逐漸以一門學問的麵貌出現了。

 

第三階段,東(dong) 漢之後,文章繁而裒為(wei) 集。東(dong) 漢以後,文體(ti) 大為(wei) 豐(feng) 富,《後漢書(shu) ·文苑傳(chuan) 》當中每稱文士,則曰所著詩、賦、碑、箴、頌、誄若幹篇。摯虞《文章流別》首創“別集”,因文體(ti) 而編次古今名篇,標誌著文集理念的成熟。作為(wei) 一種文獻編次方法,文集的產(chan) 生是“辭章之學”代“專(zhuan) 門之學”而興(xing) 的必然結果。與(yu) 之相伴而生的,如類書(shu) 、書(shu) 抄、評選等,都以“刪略諸家,取便省覽”26為(wei) 目的,一方麵揭示出文章繁多、冗富的實際情況,另一方麵體(ti) 現出學者因文獻浩繁而不知學所先後的困惑。

 

與(yu) 此相對應的,目錄學史亦可分為(wei) 三段:一是以官職為(wei) 著錄之法的時期,二是由《七略》到《漢書(shu) ·藝文誌》,三是四部分類法。其中,四部分類法的出現與(yu) 後世文獻的類型、數量變化相關(guan) ,遭到章學誠的激烈批判:

 

聞以部次治書(shu) 籍,未聞以書(shu) 籍亂(luan) 部次者也。【27】

 

“以部次治書(shu) 籍”是章氏的主張,其理念是演繹式的,要求以官禮大義(yi) 編序天下文獻;“以書(shu) 籍亂(luan) 部次”,是四部支持者的主張,其理念是歸納式的,要求以書(shu) 籍的實際情況改變分類方法。章氏警告說,四部分類法源於(yu) 且助長了學術的衰弊,若再信而用之則必將造成學術的進一步衰退,使“著作日下”“學術日散”“文章之病難救”,“古人之大體(ti) ”永不複見。對此,他喊出“三變而古學可興(xing) ”【28】的口號,並實際提出了恢複“古學”的設想。


(二)恢複“古學”的設想

 

學術之變由官禮到專(zhuan) 家(門)再到辭章,文獻之變由典章到著作到文章(集),目錄之變由官守到《七略》再到“四部”。此為(wei) 曆史流變,故就順序而言;若論恢複“古學”,則當溯流而上。章學誠說:

 

苟有好學深思之士,因文以求立言之質,因散而求會(hui) 同之歸,則三變而古學可興(xing) 。【29】

 

孔子曰:“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論語·雍也》)其實指若何,不得而知。相比之下,章學誠的“三變”主張更為(wei) 清晰,其宗旨是舍棄四部分類法,恢複以《七略》為(wei) 代表的官守部次之法。其原則有二:一是“因文以求立言之質”,即通過具體(ti) 分析為(wei) 難以部次的文獻定性;二是“因散而求會(hui) 同之歸”,即將這些散在四部各小類中的文獻回置於(yu) 《七略》的文獻六分法中。

 

具體(ti) 而言,原屬史部而歸入“六藝略”者,如正史回歸《春秋》之類,儀(yi) 注回歸“禮”類《儀(yi) 禮》之屬,職官回歸“禮”類《周官》之屬;歸入“數術略”者,如譜牒回歸“曆數”之屬;歸入“諸子略”者,如記、傳(chuan) 回歸“小說”之屬。原屬子部而“後世不複有其支別”者,如名家“後世不傳(chuan) ”,章學誠認為(wei) 其“辨名正物之意”與(yu) 顏師古(581—645)《匡謬正俗》、丘光庭(907—960)《兼明書(shu) 》之類相似,故其可歸於(yu) “六藝略”小學之類;再如墨家“自漢無傳(chuan) ”,但推原其意所謂“尚儉(jian) ”“兼愛”者,與(yu) 老子貴嗇、佛家普度之類相似,故可與(yu) 諸子略老子之類合並。原屬集部者,漢魏六朝著述,多有“專(zhuan) 門之意”,多可歸於(yu) “諸子略”。相比之下,唐宋詩文浩如煙海、情況複雜。章學誠主張擱置文集的複雜性,從(cong) “作集之人”入手,根據其性情本趣、詩賦所寄托、論辯所隱喻、紀敘所宗尚等方麵具體(ti) 分析,為(wei) 其人其學定性。以“唐宋八大家”為(wei) 例,韓愈屬儒家,柳宗元屬名家,蘇洵屬兵家,蘇軾屬縱橫家,王安石屬法家 ,等等。



 

章氏學術史三段論示意圖

 

經此歸類,四部文獻被重新回置到《七略》的六分法中,“三變而古學可興(xing) ”的構想得以初步完成,章學誠學術體(ti) 係的輪廓似乎漸趨清晰。不過,這些設想與(yu) 章氏的許多其他命題相似,非一篇之論、一時之論所能概全,其中若幹理論環節尚需細究章氏著述的細節才能補完。


三、“天下之書(shu) 皆官禮”

 

在《禮教》篇末,章學誠借“或人”之口提出了“天下之書(shu) 皆官禮”的命題,並問道:

 

天下之書(shu) 皆官禮,則經分為(wei) 六,略分為(wei) 七,子別九流,術標七種,何不悉統於(yu) 官禮乎?【30】

 

這個(ge) 問題直擊章氏體(ti) 係中的關(guan) 鍵環節,即在“官禮”與(yu) “天下之書(shu) ”之間如何安放“五經”、《七略》的理論位置,以形成某種合乎邏輯的論證體(ti) 係。對此,章學誠並非沒有自覺認識,隻是前後所思各有不同。若不計其得失,略有兩(liang) 條進路。


(一)進路一:擴“五經”為(wei) “五教”

 

《文史通義(yi) 》內(nei) 篇以《易教》《書(shu) 教》《詩教》《禮教》開篇,其中《書(shu) 教》中論《春秋》,故所謂“四教”實為(wei) “五教”。《禮記》有“五教”之說,有學者認為(wei) 章學誠“五教”之論來源於(yu) 此。31但實際上,兩(liang) 者意指並不相合。章學誠所謂“教”於(yu) “教化”之義(yi) 較遠,離佛家“判教”之義(yi) 較近,旨在為(wei) 古今文獻定性、分類提供依據。《詩教》篇曰:

 

老子說本陰陽,莊、列寓言假象,《易》教也;鄒衍侈言天地,關(guan) 尹推衍五行,《書(shu) 》教也;管、商法製,義(yi) 存政典,《禮》教也;申、韓刑名,旨歸賞罰,《春秋》教也……(《詩》教)比興(xing) 之旨,諷喻之義(yi) ,固行人之所肄也。縱橫者流,推而衍之,是以能委折而入請,微婉而善諷也。【32】

 

與(yu) 判文集為(wei) 諸子的思路相似,章學誠試圖通過定性研究將後世文獻回歸到更古的文獻之中。不過,他並未選擇劉氏父子的“諸子出於(yu) 王官論”作為(wei) 立論依據,從(cong) 而直接將諸子回歸“官禮”,而是選擇勾連“五經”與(yu) 諸子的關(guan) 係。顯然,這一迂回的論證思路充滿挑戰,畢竟“五經”被長期貼上儒家標簽,與(yu) 諸子門戶各異、道相殊途。為(wei) 此,章學誠的做法是將“五經”的概念擴容為(wei) “五教”,擺脫文本作為(wei) 物質載體(ti) 的局限,思考“五經”所代表的某種學術傳(chuan) 統。章學誠說:

 

六藝之文,可以一言盡也。夫象歟,興(xing) 歟,例歟,官歟,風馬牛不相及也,其辭可謂文矣,其理則不過曰通於(yu) 類也。故學者之要,貴乎知類。【33】

 

從(cong) 形式上說,《易》教在“象”,《詩》教在“興(xing) ”,《禮》教在“官”,《春秋》教在“例”,《書(shu) 》教在“記注”而“無定體(ti) ”。以之為(wei) 宗旨,參考諸子著述內(nei) 容,即可實現“五教”統“諸子”的命題。在章氏看來,“五教”不僅(jin) 流為(wei) 諸子,還持久影響著後世學術形態。如《易經》“象”教,分為(wei) “天地自然之象”“人心營構之象”,後者承“情之變易”而興(xing) ,“意之所至,無不可也”【34】,故《莊子》《列子》之寓言、《離騷》之鬼神、佛教之地獄,皆可歸為(wei) 《易》教。再如《詩經》“興(xing) ”教,其流至廣。“戰國之文多出於(yu) 《詩》教”,而“後世之文,其體(ti) 皆備於(yu) 戰國”,故後世文體(ti) 多屬《詩》教之流。章氏認為(wei) ,後世文集摻雜了本屬著述的經義(yi) (歸為(wei) 經)、傳(chuan) 記(歸為(wei) 史)、論辯(歸為(wei) 子),除此三者之外皆是“辭章之屬”,無論有韻無韻之體(ti) ,皆為(wei) “抑揚往複,詩人諷諭之旨”【35】,當屬《詩》教者流。

 

“五教”說如能推至極端,則“官禮”統“五經”,“五經”開“四部”,“官禮”可統古今、天下之書(shu) 。不過相關(guan) 論說在此戛然而止,仿佛遇到了某些難以理順的硬結。畢竟在章學誠的“官禮”概念中,“五經”並無至高地位:就三代而論,“五經”隻是“官禮”中的一小部分,無力概括三代郅治之全體(ti) ;對後世而言,傳(chuan) 世文獻的情況過於(yu) 繁複,欲以“五教”囊括之將會(hui) 是一個(ge) 龐大、複雜的係統理論工程。


(二)進路二:舍《七略》而用“官禮”

 

姑且不論“五教”說成功與(yu) 否,僅(jin) 按《七略》論之,是否可以成全“天下之書(shu) 皆官禮”的命題?作為(wei) 一位依靠編撰方誌謀生的學者,章學誠先後主編過《和州誌》《永清縣誌》《亳州誌》等方誌名著,其中有關(guan) “藝文”的部分反映了他對《七略》思考的變化。在乾隆三十八年(1773)《和州誌》中,《藝文書(shu) 》貫徹了《七略》統“四部”的理念。不過從(cong) 其所擬《輯略》來看,其體(ti) 例少“兵書(shu) ”一類,而多出“紀載”“釋教”“金石”三類,與(yu) 《七略》實不相同。

 

這種差別多少反映了《七略》在統領“四部”文獻時的先天不足。關(guan) 於(yu) “紀載類”,章學誠坦言:“紀載者,《七略》所無。……若盡歸六藝,則部次實繁,難於(yu) 條別;特立史部,則全奪六藝,傳(chuan) 業(ye) 無複源流。”【36】章氏堅稱,另立“紀載類”的理由是因為(wei) 地理、方誌、譜牒等文獻類型數量太大。不過,他在批判“四部”時明確說過,不能“以書(shu) 籍亂(luan) 部次”,徒視目錄為(wei) “甲乙紀數之所需”37。待人以嚴(yan) ,律己則寬,章氏的雙重標準實在難以服人。相似地,“釋教類”亦為(wei) 《七略》所無。在《序例》中,章氏認為(wei) 墨家、老子、佛家相類,可統歸諸子略。但此處卻說,“諸子皆官典之遺,釋氏教自外來,非周官六典所領也。……或以為(wei) 莊列所開,或以為(wei) 墨翟之道,未可以定釋氏之果為(wei) 莊列,果為(wei) 墨翟也。”【38】後文批判前文,後論推翻前論,著實令人費解。究其原委,是因為(wei) 存在大量《七略》時代尚無的文獻類型。質言之,《七略》在統領“四部”文獻的問題上存在先天不足。

 

對此,章學誠的策略是舍《七略》而用“官禮”。在後來所纂《永清縣誌》《亳州誌》中,章氏對“藝文書(shu) (誌)”避而不修,轉而投身“六書(shu) ”“掌故”“文征”等體(ti) 裁的營構。推原其意,是越過《七略》,將一切歸溯至“官禮”。在此期間,“官禮”常與(yu) “一代”“當代”等時間語詞並用。所謂“一代人官”“當代人官”等說法,表明章學誠的“官禮”概念具有曆時性。“《周官》挈一代之大綱”【39】,則周有周之“官禮”,其物質載體(ti) 是《周禮》;“唐人作《六典》,雖不盡合乎古,亦一代之章程也”,則唐有唐之“官禮”,其物質載體(ti) 是《唐六典》。“官禮”的曆時性要求,史家在曆史編纂工作中應以“當代人官為(wei) 綱紀”【40】,而不是拘泥於(yu) 正史的因循而來的固定體(ti) 裁。《永清縣誌》創“六書(shu) ”體(ti) 例,其意在此。

 

不過問題隨之而來。由於(yu) 在《戶書(shu) 》中放置了大量細碎內(nei) 容,《六書(shu) 》的內(nei) 容比例顯得十分失衡。故有人譏曰:“充類之盡,則一誌但存六書(shu) 而已矣!何以複分諸體(ti) 也?”41或是有感於(yu) 此,章學誠在《亳州誌》中改“六書(shu) ”為(wei) “掌故”,同為(wei) 吏、戶、禮、兵、刑、工,意義(yi) 卻有差別。合看《禮教》篇與(yu) 《亳州誌·掌故例議》可知,“官禮”依詳略可判為(wei) 二:一是“一代人官之綱領”,在史則為(wei) “國史書(shu) 誌”,其特點是“擷其要”;一是“掌故專(zhuan) 書(shu) ”,在史則為(wei) “國家會(hui) 典會(hui) 要之書(shu) ”,其特點是“備其物與(yu) 數”【42】。

 

通過賦予“官禮”概念曆史性與(yu) 層次感,章學誠完成了對方誌理論的探索,並完成了“天下之書(shu) 皆官禮”的論證。遺憾的是,由於(yu) 五經不是體(ti) 係中的必要環節,其經典地位、價(jia) 值似乎遭到挑戰。畢竟,章學誠是一位講求“實學”的學者,他無力彌縫“高明之學”與(yu) “考索之功”之間的理論裂痕,在以“五教”、《七略》為(wei) 中間環節的構想失敗後,他並未強為(wei) 己辯,而是把困局留給了後人。至於(yu) 後來馬一浮在批評他的基礎上借其棄題發揮為(wei) “六藝該攝一切”,恐怕是章學誠始料未及的。


注釋
 
1(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706頁。
 
2(清)章華紱:《大梁本〈文史通義〉原序》,(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080頁。
 
3 [日]內藤湖南:《中國史學史》,馬彪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377頁。
 
4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69頁。
 
5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69頁。
 
6 《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740頁。
 
7 參看拙著:《宋代四禮研究》,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23-47頁。
 
8 (清)章華紱:《大梁本〈文史通義〉原序》,(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080頁。
 
9 [日]山口久和:《章學誠的知識論:以考證學批判為中心》,王標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6頁。
 
10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70頁。
 
11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69頁。
 
12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71頁。
 
13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69-70頁。
 
14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72頁。
 
15 《周禮注疏》卷二十四,北京:北京大學學出版社,1999年,第637頁。
 
16 《周禮注疏》卷二十六,第711頁。
 
17 《周禮注疏》卷二十三,第610頁。
 
18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頁。
 
19 (清)章華紱:《大梁本〈文史通義〉原序》,(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080頁。
 
20 (清)章華紱:《大梁本〈文史通義〉原序》,(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080頁。
 
21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318頁。
 
22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76頁。
 
23(10)(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77頁。
 
24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45頁。
 
25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318頁。
 
26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913頁。
 
27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914頁。
 
28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319頁。
 
29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319頁。
 
30 此據《校讎通義》。[見(清)章學誠:《校讎通義·宗劉第二》,《章學誠遺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96頁。]若按《〈和州誌·藝文書〉序例》,則王安石屬“禮家”。[見(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915頁。]
 
31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72頁。
 
32 《禮記》曰:“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挈淨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禮記·經解》)倪德衛認為章學誠《易教》《書教》《詩教》《禮教》等說本乎此,見倪德衛:《章學誠的生平及其思想》,楊立華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86頁。
 
33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45頁。
 
34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8頁。
 
35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8頁。
 
36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60頁。
 
37 (清)章學誠:《和州誌·藝文書》,《章學誠遺書》,第558頁。
 
38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916頁。
 
39 (清)章學誠:《和州誌·藝文書》,《章學誠遺書》,第560頁。
 
40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968頁。
 
41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968頁。
 
42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969頁。
 
43 (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100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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