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應】中華文明之道德觀的價值內核與德性基質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3-06-20 01:05:17
標簽:中華文明之道德觀

中華文明之道德觀的價(jia) 值內(nei) 核與(yu) 德性基質

作者:王澤應(湖南師範大學道德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廿五日辛醜(chou)

          耶穌2023年6月12日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強調,“中國文化源遠流長,中華文明博大精深。隻有全麵深入了解中華文明的曆史,才能更有效地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更有力地推進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建設,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中華民族在5000多年曆史發展中創造的倫(lun) 理文明和道德觀,是中華民族關(guan) 於(yu) 處理人與(yu) 自我、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群體(ti) 、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諸關(guan) 係的道德智慧、倫(lun) 理精神的總和,是集川流的“小德”與(yu) 敦化的“大德”於(yu) 一體(ti) 的道德價(jia) 值體(ti) 係,反映著中華民族關(guan) 於(yu) 如何做人、如何做一個(ge) 堂堂正正的好人以及建設一個(ge) 好社會(hui) 、好國家和打造一個(ge) 好世界的價(jia) 值追求和價(jia) 值踐履。中華倫(lun) 理文明和道德觀淵源於(yu) 伏羲時期的“因夫婦,正五行,始定人道”,積蓄於(yu) 炎黃時期的“修德振兵”“得其中和”,大備於(yu) 堯舜時期的“定國名為(wei) ‘中’”“教以人倫(lun) ”,並經由夏商周三代“禮”的損益鼎革、周公“製禮作樂(le) ”“敬德保民”倫(lun) 理價(jia) 值觀的確立,至春秋戰國時期儒墨道法諸家對義(yi) 理價(jia) 值、性命道教及修齊治平等的深度思考和理論建構,孕育並形成了既源遠流長又博大精深的倫(lun) 理文明傳(chuan) 統,凝結成既有根有魂又兼容並蓄的道德觀。

 

中華道德觀是一種崇尚中正中和與(yu) 中庸之道的道德觀,“務以中道詔人禦物”是這種道德觀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唐堯虞舜時期開始“定國名為(wei) ‘中’”,將“上古以來尚中之德”上升到國德的高度,凸顯了篤行並堅守“中道”的國性意義(yi) 。堯之授舜,舜之授禹其要旨在“允執厥中”。《尚書(shu) ·洪範》提出了治國安邦的九大理論範疇亦稱“洪範九籌”,而其最根本的涵義(yi) 或價(jia) 值核心則是大中之道。大中之道具有“無偏無陂”“無偏無黨(dang) ”的價(jia) 值特性,在道德上的根本要求就是中正無私,無過無不及。中正之道也就是“王道”。隻有超越個(ge) 人的偏好和不以偏好取人才能夠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才能夠執貞一之理,成就王天下的光明正大之德。以孔子、子思、孟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十分推崇中庸之道和中正之德,孔子提出的“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君子矜而不爭(zheng) ,群而不黨(dang) ”都凸顯了君子人格德性的中道品質。《中庸》認為(wei)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孟子繼承並發展了孔子、子思推崇中庸之道的思想,特別強調“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並在“辟楊墨”的具體(ti) 實踐中倡導“執中用權”,認為(wei) 人們(men) 之所以厭惡執著於(yu) 一端就在於(yu) “賊道”即傷(shang) 害中正之道。漢儒董仲舒從(cong) “道莫正於(yu) 中”的認識出發,認為(wei) “中者,天地之美達理也,聖人之所保守也”“能以中和理天下者,其德大盛”。中庸之道與(yu) 中庸之德對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yi) ,直接確證和範導著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的德性,也教導人們(men) 如何在天地之間堂堂正正、頂天立地地做人。

 

中華道德觀是一種崇尚仁愛並以仁為(wei) “人之安宅”的道德觀,“仁者愛人”“為(wei) 仁由己”“親(qin) 仁善鄰”和“天下歸仁”是這種道德觀的基本立足點和價(jia) 值取向。“仁”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規定性和基本德性。孔子創立了以仁為(wei) 核心的仁學,認為(wei) 仁的本質要求就是“愛人”。積極意義(yi) 上的愛人即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消極意義(yi) 上的愛人則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一部《論語》,“仁”字出現了109次之多,反映了孔子及其弟子對仁德的重視。孟子不僅(jin) 提出了“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的理論命題,而且還強調“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仁則榮,不仁則辱”,並將仁義(yi) 視為(wei)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的“幾希”。仁愛的觀念,仁德的品質貫穿中華民族整個(ge) 文化生命和中華倫(lun) 理文明發展史之中,成為(wei) 中華倫(lun) 理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或“母德”。中華文明所推崇的仁愛德性或仁愛美德,持續而有效地鑄造了中國人的“良善”“友善”“和善”之心性,體(ti) 現著“愛人猶己”“推己及人”和“仁以為(wei) 己任”的道德價(jia) 值追求及其所形成的道德境界。

 

中華道德觀是一種崇尚道義(yi) 、正義(yi) 並以義(yi) 為(wei) “人之正路”的道德觀,“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惟義(yi) 所在”“舍生而取義(yi) 者也”是這種道德觀的核心要義(yi) 和基本價(jia) 值取向。“義(yi) ”的最一般涵義(yi) 是適宜、合理、正當,“義(yi) 者宜也”。朱熹在《中庸章句》中指出:“宜者,分別事理,各有所宜也。”他也把義(yi) 視為(wei) “天理之所宜”,與(yu) “人情之所欲”的“利”相對而言。在將仁德視為(wei) “心之德,愛之理”的基礎上,朱熹把義(yi) 界說為(wei) “心之製,事之宜”,義(yi) 既是人們(men) 心理的一種價(jia) 值宰製與(yu) 自我規約,又是行為(wei) 適宜與(yu) 合理的一種標準或尺度。義(yi) 的本質屬性和基本要求就是要在動機和行為(wei) 上區別正當與(yu) 不正當、應該與(yu) 不應該的合理限度,追求自己應當追求的,舍棄自己應該舍棄的,在實際的道德生活中就是要正確處理各種利益關(guan) 係,做到“見得思義(yi) ”“義(yi) 然後取”。孟子在見梁惠王時提出了“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的命題,並對之進行了深刻的論證,堅持認為(wei) 從(cong) 來沒有崇尚仁德的人會(hui) 遺棄自己的父母,從(cong) 來沒有傾(qing) 慕義(yi) 德的人會(hui) 背叛自己的國君。孟子認為(wei) ,無論何種人,隻要秉持仁義(yi) 之道待人接物就會(hui) 處理好各種人際關(guan) 係和事業(ye) 關(guan) 係,就會(hui) 形成理想性或“王天下”的道德生活佳境或效果。孟子還將義(yi) 視之為(wei) 人世間的最高價(jia) 值,高於(yu) 人的生命。當人的生命與(yu) 道義(yi) 發生矛盾的時候,真正有道德追求的人總是“舍生而取義(yi) 者也”。明清之際的王夫之區分了“一人之正義(yi) ”“一時之大義(yi) ”和“古今之通義(yi) ”,並引入“公”“私”概念來進行分析,強調“公者重,私者輕矣,權衡之所自定也”,認為(wei) 就“一人之正義(yi) ”與(yu) “一時之大義(yi) ”的關(guan) 係而言,“一人之正義(yi) ”為(wei) 私,“一時之大義(yi) ”為(wei) 公,而就“一時之大義(yi) ”與(yu) “古今之通義(yi) ”而言,“一時之大義(yi) ”為(wei) 私,“古今之通義(yi) ”為(wei) 公。因此,堅守義(yi) 道崇尚義(yi) 德要求我們(men) “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始終著眼於(yu) 維護中華民族的整體(ti) 利益、根本利益和長遠利益,將“天下為(wei) 公”視為(wei) 中華美德的最高價(jia) 值目標之一。中華義(yi) 德鑄就了中華民族“率天載義(yi) ”的浩然正氣,培育了“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liang) 昆侖(lun) ”的愛國主義(yi) 情操和民族精神。

 

中華道德觀是一種崇尚誠信並以誠信為(wei) 做人、經商和治國之本的道德觀,“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和“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是這種道德觀一以貫之的主張和價(jia) 值追求。《管子·樞言》指出:“先王貴誠信。誠信者,天下之結也。”“結”即是紐結或者說核心價(jia) 值觀念。《管子·幼官》將“結之以信”與(yu) “通之以道,畜之以惠,親(qin) 之以仁,養(yang) 之以義(yi) ”等相提並論,堅持認為(wei) “身仁行義(yi) ,服忠用信,則王”。孔子不僅(jin) 提出了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和“敬事而信”的倫(lun) 理命題,而且將“民信之矣”視為(wei) 治國平天下重要的德性和價(jia) 值觀念,認為(wei) “民信之矣”遠高於(yu) “足食”“足兵”,凸顯出了“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的至上價(jia) 值。《中庸》不僅(jin) 對“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作出了深刻論述,而且提出了“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的“誠明合一論”,認為(wei) 唯天下至誠不僅(jin) 能夠“參讚天地”而且能夠感化天下,達到成己成物、“合外內(nei) 之道”的目的。《貞觀政要·論誠信》載魏徵上疏言:“為(wei) 國之基,必資於(yu) 德禮,君之所保,惟在於(yu) 誠信。誠信立則下無二心,德禮行則遠人斯格。然則德禮誠信,國之大綱,在於(yu) 君臣父子,不可斯須而廢也。”又說:“不信之言,無誠之令,為(wei) 上則敗德,為(wei) 下則危身,雖在顛沛之中,君子之所不為(wei) 也。”章太炎在《革命道德說》中將“必信”與(yu) “知恥”“重厚”“耿介”相提並論,並認為(wei) “信者,向之所謂重然諾也”,一個(ge) 團體(ti) 或一個(ge) 人“所以得人死力者,亦惟有信而已矣”。革命要成功就必須弘揚“言必信,行必果”“重然諾”“輕死生”的倫(lun) 理美德,故信之為(wei) 德至大且遠,是中華民族寶貴的精神財富。

 

中華道德觀是一種崇尚和諧和睦、主張以和為(wei) 貴的道德觀,“家和萬(wan) 事興(xing) ”“和衷共濟”“協和萬(wan) 邦”是這種道德觀基本的精神信念和品德追求。中華道德觀始終堅持以和為(wei) 貴的價(jia) 值標準,推崇“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充滿著對和睦、和諧、和平以及“中和”“太和”的高度肯定,以和為(wei) 貴、協和萬(wan) 邦等觀念和傳(chuan) 統深深植根於(yu) 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中,體(ti) 現在中國人的行為(wei) 方式上。《國語·鄭語》記載周太史史伯的話說:“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之謂和,故能豐(feng) 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史伯把“和”定義(yi) 為(wei) “以他平他”,即不同事物相互集合得到平衡,從(cong) 而能產(chan) 生出新事物,這就叫“和實生物”。如果隻是相同事物重複相加,就不可能產(chan) 生新事物,這就叫“同則不繼”。比史伯稍後的齊相晏嬰也探討了“和”與(yu) “同”的區別,認為(wei) “和”是不同事物之間的辯證統一,“和”運用到君臣關(guan) 係中就要求臣下既認同君主正確的地方同時又能舉(ju) 諫君主的過錯,這樣才能做到君臣和諧,使國家得到很好的治理和安頓。《易經·乾卦》彖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尚書(shu) ·堯典》指出:“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中華民族曆來是崇尚和諧、熱愛和平的民族,中華文明始終是堅持“和而不同”,主張“仇必和而解”“化幹戈為(wei) 玉帛”和“協和萬(wan) 邦”的文明。

 

此外,中華道德觀還是一種推崇忠孝廉恥、禮儀(yi) 文明的道德觀,“在家盡孝”“在國盡忠”並富有濃鬱的家國情懷,為(wei) 人為(wei) 官注重廉潔奉公、知榮明恥,講求文明禮貌、待人以禮是這一道德觀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並使中國獲得了禮儀(yi) 之邦、文明古國的稱譽。

 

中華道德觀形成了一整套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的處世美德,關(guan) 於(yu) 處理婚姻家庭生活的家庭美德、關(guan) 於(yu) 處理職業(ye) 生活關(guan) 係的職業(ye) 美德、關(guan) 於(yu) 處理社會(hui) 公共生活的社會(hui) 公德,關(guan) 於(yu) 處理國家民族關(guan) 係的國際交往美德和民族關(guan) 係美德,有助於(yu) 建構富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的道德價(jia) 值和美德倫(lun) 理體(ti) 係,對凝聚中華民族的倫(lun) 理價(jia) 值共識和發展中國特色的倫(lun) 理文明作出了曆久彌新的曆史性貢獻。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王船山思想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研究”〔21AZD105〕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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