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禮記·學記》引發的教育反思
作者:劉敏(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節選自 “尼山儒學文庫”之《洙泗儒林跬步集》
《學記》出自儒家經典“三禮”之一《禮記》,是《禮記》四十九篇中的一篇。全篇總計字數僅(jin) 1229字,文字簡約,內(nei) 容豐(feng) 富,思想深邃,發人深省,是《禮記》這部經典中的經典。《學記》大約創作於(yu) 戰國末期至漢初期間,作者不詳。郭沫若認為(wei) 《學記》可能出自孟子弟子樂(le) 正克,又有人認為(wei) 《學記》為(wei) 子夏後學漢經師家董仲舒所作。盡管觀點不一,但《學記》出自孔門弟子是無可爭(zheng) 議的。
《學記》被學界一致認為(wei) 是中國乃至世界上最早的教育論著,這是毋庸置疑的。但作為(wei) 一部儒家經典,《學記》最根本的性質是關(guan) 於(yu) 修養(yang) 之學的論著。對《學記》這兩(liang) 種性質的理解,關(guan) 係到我們(men) 對古代教育的認識,也引發我們(men) 對後世教育的關(guan) 照和反思。
一、《學記》:教育論著
《禮記》中有四篇與(yu) 教育息息相關(guan) :《大學》《中庸》《學記》《樂(le) 記》,其中尤以《學記》與(yu) 教育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鄭玄曰:“名《學記》者,以其記人教學之意。”朱子曰:“此篇言古者學校教人傳(chuan) 道授受之次序,與(yu) 其得失興(xing) 廢之所由。”
《學記》被稱為(wei) 我國乃至世界上最早的、較有係統的一篇教育論著。這一觀點已成為(wei) 學界的共識。當代學者顧樹森在《學記今譯》中說:《學記》“可稱為(wei) 中國古代教育學的雛形,也可說是中國教育史甚至世界教育史上第一篇非常輝煌的有關(guan) 教育理論和方法的偉(wei) 大著作。”傅任敢在《<學記>譯述》中說:“它是中國古代教育文獻中最早而又最完備的一篇……它是我們(men) 研究中國古代教育實踐與(yu) 教育思想的寶貴資料。”高時良在《學記評注》中說:“《學記》是我國先秦時期儒家學派按照它自己的世界觀和方法論總結出來的教育經驗和理論概括,是古代我國和世界最早的、體(ti) 係相當嚴(yan) 整的教育文獻。”師忱認為(wei) :“《學記》比較係統地揭示了教育與(yu) 政治、教育與(yu) 社會(hui) 、教與(yu) 學、教師與(yu) 學生以及課內(nei) 與(yu) 課外等各方麵的內(nei) 在聯係,從(cong) 而形成了係統的教育理論體(ti) 係,它是我國教育理論發展的良好開端。”
中國古代學校的產(chan) 生在世界各國曆史上是最早的。據古籍記載,唐、虞以前五帝時代已有大學,名曰“成均”。因此學校製度、教育理論和教學方法也必然最早形成、發展起來。這為(wei) 《學記》的創作提供了思想的來源。《學記》的創作凝聚了中國古代教育思想的精華,它的出現“確立了儒家的教育思想體(ti) 係,樹立了中國教育思想發展史上一麵承先啟後的豐(feng) 碑”。它影響深遠,有許多人們(men) 耳熟能詳的、與(yu) 教育有關(guan) 的成語皆出自《學記》,如教學相長、長善救失、師嚴(yan) 道尊、孤陋寡聞等。它除了介紹古代的學製,還論述了教育作用與(yu) 教育目的、教育的基本原則和方法。如它提出:“禁於(yu) 未發之謂豫,當其可之謂時,不陵節而施之謂孫,相觀而善之謂摩”,“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者也”。這些教育原則和方法曆久彌新,啟發後人。
二、《學記》:修養(yang) 之學
《學記》是教育論著,但不局限於(yu) 此。它同其他儒家經典一樣,也是關(guan) 於(yu) 修己安人的學問。故程子曰:“《禮記》除《中庸》《大學》唯《學記》《樂(le) 記》最近道。”
《學記》的要旨是學以明德化民。文章開宗明義(yi) :“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學習(xi) 即修身。一個(ge) 人要教化民眾(zhong) ,形成良好的社會(hui) 風尚,必然要通過學習(xi) 。因為(wei) 隻有通過學習(xi) ,才能修身明德,才能感動眾(zhong) 人,進而改善社會(hui) 風氣,化民成俗。《學記》又說:“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古代的聖王治理一個(ge) 國家,統領人民,一定把教育放在第一位,以大學之道教化民眾(zhong) ,側(ce) 重對古聖先賢的道理的學習(xi) 、對人倫(lun) 的學習(xi) ,從(cong) 而形成社會(hui) 良俗、美俗。
《學記》一文結尾,又提出學必務本:“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察於(yu) 此四者,可以有誌於(yu) 本矣。”這個(ge) “本”即修己。偉(wei) 大的德行,不偏治一種職務;偉(wei) 大的道理,不局限於(yu) 一種事物;偉(wei) 大的誠信,不一定建立在盟約上;恒久的四時,雖不相同,卻運轉不停,最準確守時。如果能了解這四種情形,就可以立誌於(yu) 學問之本了。治學的根本在於(yu) 修養(yang) 道德,使人明德以新民,從(cong) 而化民成俗。這是學問的可貴之處。而如果能務本,則可以麵對和處理一切問題。從(cong) 開篇闡明學以明德化民,到結尾強調學問在於(yu) 務明德之本,可以看出《學記》一文的思想主線是講修身養(yang) 德。它與(yu) 《大學》《中庸》《孟子》等儒家經典經義(yi) 互為(wei) 發明,相為(wei) 表裏,尤其與(yu) 《大學》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大學》所述的是大學的目的,而《學記》所述的是達到大學目的的途徑和方法。《大學》所要達到的最終目標是“齊家、治國、平天下”,而《學記》亦主張實現“化民易俗,近者悅服而遠者懷之”的社會(hui) 理想。
杜明通在《學記考譯》中對二者的關(guan) 係有更精到的理解:“言‘理’則有《大學》,言‘法’則有《學記》,二書(shu) 之作者皆不詳,而思想則如出一轍,同為(wei) 闡發古學之源泉,為(wei) 教育史上之最大貢(供)獻也,惟是《大學》偏於(yu) 理想,其立論足以代表昔人之教育哲學,而不足以藉覘當時之教學實況;《學記》作者則立於(yu) 實踐之地位,本之傳(chuan) 說,證之經驗,詳於(yu) 方法,切於(yu) 改錯,此其異也。”《學記》和《大學》都是古代教育著作。在《大學》中,主要講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因此沒有被僅(jin) 僅(jin) 定為(wei) 教育論著。而《學記》雖然主要是在教育製度、教學原則方法方麵講得多些,但其思想與(yu) 《大學》一脈相承,自然也不應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論述教育目的、原則和方法的教育專(zhuan) 題論著,而是具有更廣泛的修養(yang) 之學的理論意義(yi) 。
三、教、學分離模式下《學記》雙重性質的疏離
《學記》的教育論著與(yu) 修養(yang) 之學的雙重性質是不矛盾的,而且是相互通融的,因為(wei) 古代的教育是指廣義(yi) 上的教化、修身、修養(yang) ,注重個(ge) 人修為(wei) 和人格的培養(yang) 。而今天我們(men) 之所以將二者分開來談,是因為(wei) 今天的教育在注重道德和人格培養(yang) 的同時,更加注重的是知識、文化的教育,教育不再等同於(yu) 修身、修養(yang) ,這與(yu) 古代的教育是有所區別的。因此,《學記》的教育論著和修養(yang) 之學的雙重性質被割裂開。
“學”與(yu) “教”是《學記》的兩(liang) 個(ge) 核心概念,二者在古代是相通的。“教的本義(yi) 為(wei) “敩”(xiao)。《說文解字》:“教,覺悟也,從(cong) 教冂。”《說文解字注》“詳古之製字,作敩從(cong) 教,主於(yu) 覺人。秦以來去攵作學,主於(yu) 自覺。”“敩”起初從(cong) 教,強調教人覺悟。秦代以後,“敩”去掉“攵”,與(yu) “學”趨同,逐漸強調學問的自覺。從(cong) “敩”字的結構,左邊是“學”,右邊是“攵”,也可看出“學”與(yu) “教”的密切聯係。《尚書(shu) ·商書(shu) ·兌(dui) 命篇》有:“學學半。”第一個(ge) “學”通“敩”,意思是,教人一半是教導別人,一半是增加自己的學問。教人也是一種學習(xi) 的方式。
《學記》中的“學”與(yu) “教”亦是相通的。全篇對“學”與(yu) “教”都是貫通著講,講“學”的時候亦是講“教”,講“教”的時候亦是講“學”。文中提到的教法亦可以看作學法。比如它提到的“大學之法”:豫、時、孫、摩,既是講如何教,又是講如何學。“學不躐等”,這裏的“學”即教的意思。還有“教學相長”,說的也是“學”與(yu) “教”的統一。
可見,“學”與(yu) “教”是相生、相伴、相通的。無論是“教”還是“學”,都是提升道德學問的重要途徑,是相互促進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如果理解不了這一點就會(hui) 覺得《學記》的前後句子不照應,不連貫,有些句子顯得很突元。比如傅任敢的《學記譯述》在講到“善學者師逸而功倍”這句話時,說:“我覺得《學記》全篇都是從(cong) 如何進行教育著眼,這幾句話的前前後後也都是講教師方麵的事,突然講幾句有關(guan) 學生學習(xi) 的話,前後文氣不能照應。”齊樹森在《<學記譯述>辯疑》中也讚成這種觀點:“全文確是主要講教育問題,講教師方麵的問題。”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教育的角度理解《學記》,甚至僅(jin) 僅(jin) 從(cong) 老師如何“教”去理解,而不從(cong) 如何“學”的角度去理解,就學論學,就教論教,那麽(me) 就沒有領會(hui) “學”與(yu) “教”內(nei) 在的統一,《學記》更廣闊的涵義(yi) 也就沒有辦法領納於(yu) 心。
然而,後世的教育走向了“教”與(yu) “學”的分離。古代能夠進行學習(xi) 的是上層社會(hui) 的人,也隻有他們(men) 能夠從(cong) 事教化。因此“教”與(yu) “學”是同一主體(ti) 勢必是統一的。後來,隨著社會(hui) 的分化和學問的下移,產(chan) 生了大量專(zhuan) 門從(cong) 事學習(xi) 的學生和專(zhuan) 門從(cong) 事教學的老師,“教”與(yu) “學”漸趨分殊。
“學”的古義(yi) 是自我反省、自我覺悟;“教”的古義(yi) 是啟發他人,使人覺悟個(ge) 是自覺,一個(ge) 是覺人,二者統一於(yu) “覺悟”。而在《說文解字》中,“教”被釋為(wei) “上所施,下所效也。”此時的“教”已經失去了啟發、覺悟的古義(yi) ,而包含了更多強製、灌輸的意思。而“學”也不再是自我覺悟,而成了效仿他人的機械、被動的行為(wei) 。“教”與(yu) “學”變成了單向度的施予與(yu) 接受的關(guan) 係、動與(yu) 被動的關(guan) 係。“學”是學,“教”是教。“教”與(yu) “學”割裂了。
四、反思:修己與(yu) 教人,孰重?
在教、學分離的思維模式下,我們(men) 將《學記》原本統一的性質分割為(wei) 教育論著與(yu) 修養(yang) 之學兩(liang) 種性質。將《學記》看作教育論著是側(ce) 重它論“教”的方麵;將其看作修已之學是側(ce) 重它論“學”的方麵。而與(yu) “教”相比,“學”是《學記》中更核心的概念。《學記》中的“學”,不僅(jin) 指立學設教,更有修已治學的意思。《學記》也不僅(jin) 是一部教育文獻,更是一部關(guan) 於(yu) 修身之學、修已之學的論著。將《學記》僅(jin) 僅(jin) 看作教育論著,甚至僅(jin) 僅(jin) 從(cong) “教”的角度強調它的教育思想,顯然不能全麵理解它修已治學、修身明德的真正內(nei) 涵。
“教”與(yu) “學”二者中,“學”是根本。古代“教人謂之學”(《說文解字注》)。“教”含有“學”的意思。“教”是在“學”基礎上的“教”。“教”也是“學”的一種方式。因此,“學”是根本,“教”是由“學”衍生出來的。“教”不是為(wei) 教而教,而是將自己的“學”和盤托出,自然流露。
由此我們(men) 想到了孔子說的“古之學者為(wei) 已,今之學者為(wei) 人”。古之教人亦是修己,教亦是學;而今之教人,是為(wei) 教而教,是單向地對他人所施加的教育。《學記》強調的是教人,更是修己,“為(wei) 已之學”是它的思想精髓。果僅(jin) 僅(jin) 將《學記》視為(wei) 教育論著,無疑是一種“為(wei) 人之學”的思維模式。因此《學記》不僅(jin) 僅(jin) 是關(guan) 於(yu) 教人,更是關(guan) 於(yu) 修己的學問,是值得每個(ge) 人細細研讀的部經典。它不僅(jin) 對於(yu) 教育富有現實意義(yi) ,而且切近每個(ge) 人的學習(xi) 和修身。今日之教育應當以修已為(wei) 學問之根本。修已的功夫做好了,自然能夠化民成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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