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曉芸】作為現象的韓寒:市場與體製共謀的產物

欄目:思想動態
發布時間:2012-02-08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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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wei) 現象的韓寒:市場與(yu) 體(ti) 製共謀的產(chan) 物
作者:彭曉芸  



  誰也不能保證,說真話能夠永遠獲得超額利潤,隨著微博的發展,說真話的稀缺性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變得不那麽(me) 罕見了,這就要求說有技術含量的真話了,恐怕也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韓寒遭遇到了他的人生裏,除考試以外的,再一次有力挑戰。


  韓寒終於(yu) 不“插科打諢”了,但人們(men) 混亂(luan) 了。


  沉寂了一段時間的韓寒近日在博客連續拋出三篇文章,文風大變,板起麵孔“論革命談民主要自由”,有人將其要旨歸納為(wei) 三句話:“革命不可為(wei) ,民主不能急,自由需跪求。”


  人民日報旗下的《環球時報》以最快的速度在前二論出來的次日即發表社論,高度讚賞韓寒文章展現出來的理性姿態。而微博上,褒貶不一,有的正兒(er) 八經討論觀點,有的討論的則是韓寒這個(ge) 人,白熱化的爭(zheng) 論並未嚴(yan) 格遵循公共理性的邊界,從(cong) 概念到邏輯,也多有紊亂(luan) ,一時間,微博像極了大集市,人聲鼎沸,雖不乏深刻的洞見,卻很快淹沒在眾(zhong) 聲喧嘩之中。


  此類議題平素在互聯網空間多有討論,但如此密集地、大規模地同時“命題作文”,可能確實是多年未見的繁榮景象,連網站的高層管理者也按捺不住激動地親(qin) 自見證“曆史性時刻”。


  當然,也有別樣的聲音,諸如認為(wei) 這是一次商業(ye) 炒作,由經紀人和書(shu) 商操縱。這樣的旁支確實不在議題中心,對於(yu) 關(guan) 切這場公共討論的內(nei) 容的人來說,“三論”拋出的幕後故事已經無關(guan) 緊要,激起輿論熱烈爭(zheng) 鳴,從(cong) 功利主義(yi) 的角度已然是“偉(wei) 大的勝利”。至少可以說,這的確是一次成功的議程設置。但如果有人說郭敬明以自己的抄襲成功地引發了文化界對抄襲這件重要的事情的熱烈討論,所以郭敬明是如何抄襲的已經無關(guan) 緊要了,相信同樣的一批人會(hui) 站出來反對。在公共論辯當中,這樣的邏輯不自洽幾乎被毫無障礙地原諒。


  其實,關(guan) 於(yu) “革命”的話題並不新鮮,2011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各大報紙雜誌多有精彩專(zhuan) 題。至於(yu) “民主”,俞可平的專(zhuan) 著《民主是個(ge) 好東(dong) 西》早膾炙人口,而關(guan) 於(yu) “自由”,更是一個(ge) 日常詞匯,約翰·密爾的《論自由》早由嚴(yan) 複於(yu) 百餘(yu) 年前翻譯(嚴(yan) 複譯本當時名為(wei) 《群己權界論》)。這三樣東(dong) 西經由韓寒這一演繹,竟引發全民對“革命民主自由”這些宏大概念說三道四,除了韓寒的明星效應,更為(wei) 深層次的原因是:任何一個(ge) 國民都關(guan) 切中國往何處去、中國怎麽(me) 辦的問題,這一次,隻是被點燃了積蓄已久的討論激情,韓寒,這回可真成了“燃燈者”。


  恰如人們(men) 還沒有就革命、民主、自由等概念指什麽(me) 達成共識就開始大談特談要不要的問題,人們(men) 也沒有就韓寒的角色、定位究竟是什麽(me) ,就展開功過是非論,仿佛非要辨出個(ge) 輸贏,進而表態支持韓寒抑或拋棄韓寒。這是典型的中國式論辯,比縝密地表述更為(wei) 重要的,恐怕是表達饑渴,因此,誰都怕說遲了,“這事兒(er) 都過氣了”。


  學者們(men) 多指出韓寒在談論這些宏大命題時的知識缺陷,也有同為(wei) 文化名人的易中天力挺韓寒,讚同韓寒對文人的不屑和不信任。在美國任教的華人學者薛湧則撰文說:“讀到這些文字,先拋開其中的諸多謬誤不說,最讓我吃驚的是,韓寒作為(wei) 青年偶像,思想卻很老,似乎更接近‘40後’、‘50後’。”


  迥異的評價(jia) ,折射出論說者各自對韓寒的不同定位。


  易中天在博客中說:“指責韓寒‘讀書(shu) 少,學術差,不專(zhuan) 業(ye) ’,是很無聊的。你讀書(shu) 多,你學術好,你非常專(zhuan) 業(ye) ,咋說不出韓寒這樣有分量的話?”可見他器重的是韓寒的巨大影響力,潛台詞是巨大的影響力比是否專(zhuan) 業(ye) 、學術來得重要,循此邏輯,如果姚晨、章子怡小姐願意談論此話題,不管談得好不好,易中天也是非常歡迎的。這樣推理沒錯,但得出的定位是,在這種語境之下,韓寒是一位明星,不對其作公共知識分子的要求。


  而薛湧等指出韓寒文章之謬誤的,雖然也是基於(yu) 其影響力大的既定事實,但邏輯卻是,既然輿論已經把韓寒塑造為(wei) “意見領袖”,那麽(me) ,韓寒不應濫用影響力和公共知識分子的頭銜傳(chuan) 播含混甚至錯誤的知識,另一位海外學者張鶴慈在微博上也說:“就是因為(wei) 影響力大,才需要對其中的錯認真對待,而避免誤人子弟,我批評的重點不是他本人而是韓寒現象,商業(ye) 化的今天,多元化是重要的突破,商業(ye) 化中最能夠流傳(chuan) 的當然不是嚴(yan) 肅的話題,而多是媚俗的東(dong) 西,批評的是嚴(yan) 肅的問題媚俗化的表達。”


  他們(men) 從(cong) 各自不同的角度出發,側(ce) 重的要旨顯然很不一樣,評價(jia) 誰的“著眼點”更正確恐怕流於(yu) 簡單。那麽(me) ,最好的辦法就是還原韓寒的角色以及抽離就人論人的語境,回溯一下韓寒究竟是怎麽(me) 煉成的,這說的其實已經不是韓寒本身,而是社會(hui) 是如何塑造韓寒的,這種塑造透露了某種集體(ti) 無意識和微妙的社會(hui) 心理,幾可視為(wei) 解剖時代的密碼。


  解剖這個(ge) 時代,顯然比解剖韓寒本人來得重要得多。


  從(cong) 群己權界的角度來說,韓寒願意成為(wei) 怎樣的人,是否熱愛讀書(shu) ,本來無涉旁人,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批評者可以指出韓寒的文章暴露了他可能不愛讀書(shu) 的事實——至少相關(guan) 議題的書(shu) 看得不多,但是卻不能作出價(jia) 值上的判斷,究竟是讀書(shu) 的韓寒好還是不讀書(shu) 的韓寒好,究竟是愛做意見領袖的韓寒好還是賽車手韓寒好,不應分出高下,否則,便溢出政治自由主義(yi) 的框架,進入一種沒有答案的循環討論。基於(yu) 公共生活與(yu) 個(ge) 人生活的邊界,公共生活意見應當對公民的個(ge) 人生活保持不偏不倚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公共輿論不應當幹涉或者對公民的個(ge) 體(ti) 生活選擇作出價(jia) 值上高下的評判,更何況,誰也不知道韓寒內(nei) 心深處真正向往的是怎樣的生活。


  那麽(me) ,問題來了,就公眾(zhong) 認知而言,韓寒究竟是誰?公共知識分子還是公民、賽車手、暢銷書(shu) 作家?今天人們(men) 看見的,還是過去那個(ge) 韓寒嗎?


  如果仔細回顧韓寒的媒體(ti) 形象,大約可以這麽(me) 說,早年,他是一個(ge) 少年寫(xie) 作天才,七門功課亮紅燈而在高中退學,因小說《三重門》的出版而進入公眾(zhong) 視野,此後,如紐約客的記者鷗逸文所說的,“寫(xie) 博客的韓寒比寫(xie) 書(shu) 的韓寒更為(wei) 成功”,因門戶網站的推薦,因嬉笑怒罵的博客文章引起草根極大的共鳴,他成為(wei) 博客火熱的時代裏,與(yu) 徐靜蕾並列的博客明星,就像今天微博時代的姚晨那樣。


  當然,微博時代的明星更難當一些,這種交互式傳(chuan) 播的方式,導致網站雖然可能操縱粉絲(si) 的數量,卻無法操縱傳(chuan) 播的規模。博客時代,後台將文章推薦到網站首頁獲得點擊量證明了博客依然是個(ge) 編輯時代,而微博,每一個(ge) 人自主的轉發和評論使得受眾(zhong) 浮出水麵,讀者猶如擁有了投票權,因此,微博和博客時代,是完全不同的兩(liang) 種機製,如果那是一個(ge) 真實世界的話,差異猶如威權到民主的區隔,盡管微博仍有粉絲(si) 買(mai) 賣等水分,但這就像有買(mai) 賣票的行為(wei) 並不能改變民主社會(hui) 的本質。


  但韓寒並沒有跳進微博,還發表博客文章對微博表示不屑。當然,微博的碎片化信息似乎妨害安靜的深度思考,但實時的互動的模式,在製度層麵,已經將博客這種單線傳(chuan) 播的陳舊模式徹底拋棄了。


  鷗逸文還說過:“他是唯一一位批評政府但還能拉到商業(ye) 讚助的人”,“唯一”恐怕未必,但此言道出了韓寒和這個(ge) 時代的關(guan) 係,他是一個(ge) 有能力消費政治並將其轉化為(wei) 商業(ye) 利潤的高手,韓寒曾經說過:“我是說真話的既得利益者”,這說明他清醒地意識到這種走鋼絲(si) 般的繁榮其中的要義(yi) 。


  與(yu) 唐駿的謊言相比,在透明的商業(ye) 規則之下,說真話而獲得商業(ye) 效益乃至超額利潤,是無可厚非的,我曾經寫(xie) 過一篇題為(wei) “不能讓說真話的人成為(wei) 時代的Loser”的文章為(wei) 此辯護:當說真話能夠獲得超額利潤,那隻能說明,說真話是一種稀缺品質,這符合市場原則,說明這個(ge) 時代還是“沉默的大多數”。


  但誰也不能保證,說真話能夠永遠獲得超額利潤,隨著微博的發展,說真話的稀缺性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變得不那麽(me) 罕見了,這就要求說有技術含量的真話了,恐怕也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韓寒遭遇到了他的人生裏,除考試以外的,再一次有力挑戰。


  教授薛湧建議韓寒要讀書(shu) ,許知遠對鷗逸文說:“韓寒叛逆了,成功了,還賺了不少錢,他有那麽(me) 多機會(hui) 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去學習(xi) 更多的東(dong) 西,但是他卻拒絕了。”許知遠認為(wei) 網絡雖然有潛力,但是它過於(yu) 重名而不重實。他把韓寒比作youtube上的歌手。他說:“盡管那些歌可能是垃圾,但他的唱片還不是照樣可以大賣。”


  2010年4月,基於(yu) 媒體(ti) 人對輿論一邊倒的韓寒現象的焦慮,我們(men) 曾經在時代周報做了一組專(zhuan) 題,專(zhuan) 題名字叫做《我們(men) 時代的話語方式》,對於(yu) 韓氏話語的大肆流行泛濫的隱憂,做了全方位的剖析。專(zhuan) 題提出,韓寒長期以插科打諢的姿態調侃政治,這相當於(yu) 拆房子,但是,終究還是要建房子的,我們(men) 擔心,屆時韓寒以及深受韓氏話語影響的讀者,忘記了房子是如何建的了。


  在這組專(zhuan) 題推出之後,我寫(xie) 過一篇編輯手記——《青年人,讀韓寒還是許知遠?》,並非要將韓寒與(yu) 許知遠對立,非得二選一,而是基於(yu) 這樣的深切憂慮,同樣是青年偶像、青年文化人,許知遠代表了一種更為(wei) 深廣的思考,韓寒代表了網絡的草根精神,但後者的火爆程度遠遠超過了前者,這是大眾(zhong) 媒體(ti) 以及讀者的一種自然選擇嗎?這種選擇背後的邏輯和社會(hui) 心理是什麽(me) ?搞清楚這一點,也許對我們(men) 很重要。


  那個(ge) 時候,我不知道許知遠會(hui) 如何看待韓寒現象,但很快,許知遠寫(xie) 了一篇文章,叫做《庸眾(zhong) 的勝利》,雖也流傳(chuan) 甚廣,但無論如何,不能和今天由韓寒親(qin) 自引擎的這場大爭(zheng) 論的火熱程度相提並論。這篇文章,比之我的短文《插科打諢的時代終將成為(wei) 過去》、李鐵的《韓寒什麽(me) 時候會(hui) OUT》,更為(wei) 犀利直接地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了民粹傾(qing) 向的時代:“韓寒說出一些聰明話,時代神經就震顫不已,這是庸眾(zhong) 的勝利或民族的失敗。”


  我讚同許知遠敏銳的判斷。人們(men) 給予韓寒廉價(jia) 的讚美,給予韓寒不可承受之重的期待,某種程度上,暴露了我們(men) 自己的“小”,還有你不敢讚美的,還有你對自己不敢的期待,於(yu) 是,韓寒,成為(wei) 了這個(ge) 時代包裹在政治的犬儒與(yu) 市場的狂歡之下的符號。


  人們(men) 並不關(guan) 心真實的韓寒是怎樣的,也不關(guan) 心韓寒是否可能承受這樣的期待,總之,他就是這樣毫無商量地成為(wei) 了一個(ge) 帶有反抗意味但又無比安全,還能寄托一點點文藝青年小資情調的時代標簽。人們(men) 沒有注意到,插科打諢的遊戲姿態下表述的政治表情,那是戴著麵具、戴著腳鐐的舞蹈,誰也看不見背後真實的麵孔。


  韓寒終於(yu) 摘下了麵具,人們(men) 卻驚呼:他怎麽(me) 變了,他勇敢了,他墮落了……


  其實,如果不出意外,韓寒並沒有變,隻不過是他戴著麵具的時候,你沒有好好識別。


  至於(yu) “庸眾(zhong) ”為(wei) 何是庸眾(zhong) ,為(wei) 何識別能力不高,恐怕和媒體(ti) 被資本俘虜又非要擺出一副“理想主義(yi) ”的姿勢相關(guan) ,韓寒符合消費主義(yi) 與(yu) 反抗者標簽等市場需求要素,於(yu) 是成為(wei) 了媒體(ti) 及互聯網爭(zheng) 相供起的“神器”。而瘋狂的崇拜者,不少是教育的受害者,在一個(ge) 公民教育嚴(yan) 重匱乏的時代,即便受過高等教育,他們(men) 的思維也未必比韓寒健全,於(yu) 是,粉絲(si) 們(men) 甘願接受韓寒戲謔式的安撫。


  某種程度上,應當承認,當韓寒用不嫻熟的甚至在學者眼裏蹩腳的話語談論時代的重大命題的時候,是這個(ge) 時代進步了,那個(ge) 風中的少年,卻沒有以同樣的速度奔跑而已,甚或,他本來也以同樣的速度在奔跑,但由於(yu) 此前那些狂熱的崇拜已然把韓寒從(cong) 風中拽走,一廂情願地以加速度對這個(ge) 少年施以“大多數暴力”,硬生生地把一個(ge) 貪玩的青年推上了神壇。


  這篇文章,我幾乎不怎麽(me) 談論韓寒的“三論”的具體(ti) 觀點,甚至也不想爭(zheng) 論那些宏大議題,諸如韓寒不懂社會(hui) 運動與(yu) 革命的區別,韓寒輕視了民間此起彼伏的公民行動的力量,韓寒割裂了利益訴求和價(jia) 值訴求,恰如他追求的出版自由,難道出版權益、利潤和他的價(jia) 值理念之間,沒有內(nei) 在的統一嗎?為(wei) 何到了民間社會(hui) 這裏,要錢的訴求就一定是不好的呢?韓寒恐怕沒有準備好如何回答這些問題。


  我甚至覺著,不一定要強迫韓寒去思考和回應這些問題,那樣,我們(men) 依然在犯錯,在一如既往地把時代的責任推到了一個(ge) 人身上,你感興(xing) 趣,為(wei) 何不自己去思考呢?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韓寒替你想,替你喊,那麽(me) ,你,那些千千萬(wan) 萬(wan) 的“你”究竟躲到哪裏去了?!


  正因為(wei) 這種焦灼的拷問,本文不是這輪爭(zheng) 論裏麵的任何一篇論辯文章,也不是任何一方的辯手,僅(jin) 隻做了一個(ge) 還原和回放,循著這一路看來,輿論風暴並不能改變韓寒什麽(me) ,甚至也不需要改變韓寒。一個(ge) 真正美好的社會(hui) ,韓寒難道沒有做一個(ge) 快樂(le) 的賽車手的自由嗎?韓寒一定要讀書(shu) ,變成另一個(ge) 偉(wei) 大的知識分子或社會(hui) 活動家哈維爾嗎?你問過韓寒的意願沒有?你看見韓寒的自問自答當中,表現出來的對這種社會(hui) 期待的叛逆沒有?


  對了,叛逆,韓寒一直在和這個(ge) 社會(hui) 的大多數抗爭(zheng) (不管這個(ge) 多數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正確的還是錯誤的),這是韓寒的本色。


  或許韓寒一點也沒有變,他一直就站立在那裏,隻是我們(men) 不停地變換各種眼鏡在看他,可惜,他不是3D,他是真實的中國文壇“壞小子”,我們(men) 要做的,是摘下各色眼鏡,重新看一眼“被現象”了的韓寒,然後,起身,和韓寒一起,既不是交叉,也不是齊步,僅(jin) 僅(jin) 隻是平行地,學習(xi) 各自走路。


  原載《時代周報》2011年12月29日,見報略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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