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萃天府 家風悠長

作者：易舜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初八日甲申

          耶穌2023年5月26日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資治通鑒》書(shu) 影。司馬光修此書(shu) 時，有幾位重要助手，其中範祖禹以唐史見長，範祖禹一家是北宋以修史而聞名的家族。圖片來源：《國家珍貴古籍名錄》知識庫

四川省眉山市青神縣蘇母祠中的蘇母像。蘇洵之妻程夫人出生於(yu) 青神，此地以第一代蜀王蠶叢(cong) 著青衣教民養(yang) 蠶而得名，程夫人曾在眉山城內(nei) 的紗縠行經營紡織業(ye) 致富，使蘇洵得以安心求學，無後顧之憂。青神縣紀委監委供圖

明代四川唯一一位狀元楊慎像，楊慎一家以“四重家風”傳(chuan) 世，在明代取得了顯耀的科舉(ju) 成績。資料圖片

西漢文翁治蜀大興(xing) 文教，建立石室精舍，是我國古代第一座地方官辦學校。資料圖片

天府之國，山川壯麗(li) ，人文深厚。四川古代曆史上誕生了許多文化名人、文化世家，他們(men) 或以經學立身，或以文學名世，或以史學傳(chuan) 家，探尋他們(men) 的故事，我們(men) 能看到家學、家風、家訓的深遠影響。

文翁化蜀文脈之源

追溯四川文脈的起源，西漢的文翁是一個(ge) 繞不開的人物。文翁並非四川本地人，他來自廬江郡舒縣（今安徽舒城），在漢景帝末年來到四川擔任蜀郡太守。這位“少好學、通《春秋》”的官員，“見蜀地辟陋有蠻夷風”，意圖改變這種社會(hui) 風氣，遂大辦學校，推廣教化。

文翁的措施有二：一是從(cong) 郡縣小吏中選出十來位有資質者送去都城長安學習(xi) ，他們(men) 或學律令，或從(cong) 博士學習(xi) 經學，這些人學成歸來後，文翁都予以重用；二是在成都南門“立文學精舍講堂作石室”，創辦石室精舍，就學者可以免除徭役，學習(xi) 成績優(you) 秀者可補為(wei) 郡縣吏。文翁巡行治下各縣，總是讓通曉經書(shu) 大義(yi) 、品行端正嚴(yan) 謹的學生與(yu) 他一同前往，讓他們(men) 傳(chuan) 播教化。

石室精舍在中國古代教育史上意義(yi) 非凡，它是中國古代第一所地方官辦學校。《漢書(shu) 》說漢武帝時“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文翁為(wei) 之始雲(yun) ”。文翁創辦的石室精舍，曆經兩(liang) 千多年世事滄桑，弦歌不輟，今天以石室中學的身份，保存了四川人對文翁的記憶。尤其令人感喟的是，從(cong) 石室精舍到石室中學，辦學地址保持不變。

文翁創辦石室精舍後，“數年，爭(zheng) 欲為(wei) 學官弟子”，“蜀地學於(yu) 京師者比齊魯焉”，崇文之風深入人心。《漢書(shu) 》設《循吏傳(chuan) 》，專(zhuan) 為(wei) 遵循法度、清廉愛民的官員立傳(chuan) ，開篇的循吏即是文翁，他代表了漢文帝、漢景帝時代的循吏，其特點是“居以廉平，不至於(yu) 嚴(yan) ，而民從(cong) 化”。

“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在四川古代曆史上，文翁化蜀是與(yu) 李冰治水同等重要的大事，李冰治水在物質上造就了天府之國，而文翁化蜀則在文化上奠定了文獻之邦的基礎。探索四川文脈，我們(men) 會(hui) 發現如文翁這樣的外地來川人士，占有相當分量。巴蜀大地以廣闊的胸懷接納這些或進取或失意的人士，而他們(men) 也為(wei) 這片土地帶來文化上的滋養(yang) 。

這種滋養(yang) 是多方麵的，其中對家風的重視令人矚目。三國時代的諸葛亮，以“非澹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教子，倡導樹立高遠的誌向，刻苦學習(xi) 、提高才能、報效國家；唐代大詩人杜甫在成都草堂居住近四年，在這裏他發出了“安得廣廈千萬(wan) 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呐喊，這位“詩是吾家事”的詩人以詩教子，他期待後代“熟讀文選理，休覓彩衣輕”；晚清官員丁寶楨乃是貴州人，在川為(wei) 官十年，政績卓著，深得民心，他喜歡以家書(shu) 的形式向後人傳(chuan) 承家風，他要求子孫“事事悉存忠厚之心，不敢侮人，不敢慢人。遇有善事，量力樂(le) 做。不可妄取民間一錢，如公餘(yu) 之內(nei) 稍有贏餘(yu) ，即以之救濟窮苦貧民”。

先賢的這些教誨不是憑空而來，而是長期生活經驗所得。說給家人聽的話發自肺腑，帶著滿滿的暖意和殷殷的期待，期待家學家風得到傳(chuan) 承。

三範修史家學深厚

若論四川本地誕生的文化名賢，很多讀者首先想到的就是蘇軾一家。三蘇的光芒確實耀眼，但也無法遮住宋代四川的群星燦爛。近代一位四川學者說：“《宋史》列傳(chuan) 八百餘(yu) 人，而蜀中一隅之地，多至百數十者，其他見於(yu) 故書(shu) 雅記者猶數倍於(yu) 茲(zi) 。終兩(liang) 宋之世，吾蜀人才臻於(yu) 極盛，殆自來所未有。”

宋代四川人才與(yu) 學術之盛有多方麵原因，唐代中期以來，四川的局勢較為(wei) 安定，五代十國時期，北方兵戈擾攘，統治蜀地的後蜀政權能夠保境安民，經濟持續發展，文化教育事業(ye) 亦未中斷，大量移民的遷入，給四川發展帶來了新的活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四川的刻書(shu) 業(ye) 在後蜀時期十分發達，並延續到了兩(liang) 宋，產(chan) 生了“蜀本”。蜀本的代表作品之一是在眉山雕印的《宋書(shu) 》《南齊書(shu) 》《梁書(shu) 》《陳書(shu) 》《魏書(shu) 》《北齊書(shu) 》《周書(shu) 》，被稱為(wei) “眉山七史”。

眉山正是三蘇的故鄉(xiang) ，在叩響三蘇的家門前，我們(men) 不妨先轉去拜訪另一個(ge) 文化世家，倘若說三蘇以文學見長，那麽(me) 這個(ge) 來自成都的文化世家則以史學見長，留下了“三範修史”的佳話。

“三範”中最著名的一位是範祖禹。範祖禹年幼喪(sang) 父，是叔祖父範鎮撫育他長大的。範鎮不僅(jin) 是一位敢於(yu) 直諫的官員，也是一位史學家，曾參與(yu) 編修《仁宗實錄》和《新唐書(shu) 》。範鎮對這位心思敏感、刻苦念書(shu) 的侄孫評價(jia) 很高，認定他是“天下士也”。

循著科舉(ju) 之路，範祖禹在嘉祐八年（1063）登第，這一年他23歲，此後曾有一段在地方為(wei) 官的生涯，但已經很難考索。範祖禹家與(yu) 司馬光家是通家之好，司馬光在洛陽主持編修《資治通鑒》時，範祖禹是一位重要助手，史載他“在洛十五年，不事進取”，直到書(shu) 成後，經司馬光推薦，任秘書(shu) 省正字。

《資治通鑒》是一部體(ti) 量很大的曆史著作，在編修過程中，司馬光不隻有範祖禹一位助手，各助手專(zhuan) 攻不同斷代，範祖禹專(zhuan) 攻唐朝。範祖禹獨立撰寫(xie) 的曆史著作中，對後世影響最大者應為(wei) 《唐鑒》，元祐元年（1086），範祖禹將此書(shu) 進獻給宋哲宗。與(yu) 《資治通鑒》的寫(xie) 作目的一樣，《唐鑒》亦希望以一朝曆史之成敗為(wei) 鏡鑒，啟示今人該如何治理好國家。

範祖禹曾任經筵講官，“每當講前夕，必正衣冠”，“先按講其說，開列古義(yi) ，參之時事，言簡而當，無一長語，義(yi) 理明白，粲然成文”，蘇軾稱讚他為(wei) “講官第一”。有一回，蘇軾欲與(yu) 範祖禹就某事上奏朝廷，看到範祖禹的奏章後，蘇軾說“公之文，經世之文也”，決(jue) 定把自己寫(xie) 好的奏章收起，在範祖禹的奏章上附名同奏。

範祖禹還參與(yu) 了《神宗實錄》的編修，他深得家學之真傳(chuan) ，又將其傳(chuan) 到了其子範衝(chong) 手上。“三範”均參與(yu) 到了實錄的編修中，範衝(chong) 受命參與(yu) 重修《神宗實錄》《哲宗實錄》。他以“好義(yi) 樂(le) 善”著稱於(yu) 世，在靖康之難中，他不僅(jin) 帶著本家人還帶著司馬光的家屬遷至江南。當他得知汪藻修日曆（起居注、時政記、日曆等都是古代曆史典籍體(ti) 裁，日曆逐日記事，是實錄的材料來源之一）之事遇到困難而不得不中止時，他擔心史料就此散失，向朝廷上奏，希望給予汪藻修史提供一些支持。

汪藻最後能修成日曆，自有範衝(chong) 的一份功勞。範衝(chong) 願意為(wei) 此事奔走，並不隻是出於(yu) “好義(yi) 樂(le) 善”或曆史學家之間的惺惺相惜，也出於(yu) 對曆史的敬畏、對文脈傳(chuan) 承的堅守。

孝恭勤儉(jian) 蘇母育賢

從(cong) 成都乘坐高鐵，不到半個(ge) 小時即可到三蘇故裏眉山。老城區中，三蘇祠每年吸引眾(zhong) 多遊客前來拜訪，這裏原是三蘇的宅第，元代改宅為(wei) 祠。三蘇祠旁的一條步行街，街口的紅色牌坊指出這裏是“古紗縠行”，是古代眉山一個(ge) 以經營絲(si) 綢為(wei) 主的市場。蘇軾曾提到過這個(ge) 市場，是在一篇回憶母親(qin) 的文章中提到的。

三蘇的背後，有一位偉(wei) 大而不為(wei) 人知的女性，我們(men) 不知她的真實名字，姑且稱之為(wei) 程夫人。司馬光曾應蘇軾兄弟之請，為(wei) 程夫人撰寫(xie) 了墓誌銘，他對程夫人的評價(jia) 是“勉夫教子，底於(yu) 光大”。三蘇的成功離不開程夫人默默無聞的付出，探尋三蘇的家風更離不開這位外可經商致富、內(nei) 可詩書(shu) 教子的賢妻良母。

程夫人出身於(yu) 眉山一個(ge) 官宦之家，父親(qin) 程文應曾為(wei) 大理寺丞，她十八歲嫁給蘇洵，當時蘇家已至極貧的地步。有人好心建議“孝恭勤儉(jian) ”的程夫人，何不開口向娘家要一些生活費用，疼愛女兒(er) 的爹娘沒有拒絕的道理。程夫人沒有開口，她此時擔心的是別人或許因此誤解蘇家，以為(wei) 是丈夫要求她向娘家借錢。

蘇洵遲至27歲才發奮學習(xi) ，是大器晚成的典型。蘇洵知道妻子對於(yu) 自己“遊蕩不學”是有些不滿的，但她什麽(me) 話都沒說。有一日，當蘇洵開誠布公地將自己求學的打算與(yu) 顧慮說給程夫人聽時，程夫人告訴他隻管用心求學，將養(yang) 家的事交給她——“子苟有誌，以生累我可也”。她將家中所有不必要的服飾器玩賣掉，啟動了一項經營事業(ye) ，在紗縠行經營紡織業(ye) ，程夫人經營有方，“不數年遂為(wei) 富家”，蘇洵沒有了後顧之憂，得以專(zhuan) 心學習(xi) ，終成一代大家。成為(wei) 富家，卻讓程夫人有了新的憂慮，她認為(wei) 多財會(hui) 讓子孫驕縱，遂大力周濟親(qin) 戚與(yu) 同鄉(xiang) 。

程夫人具有相當程度的文化修養(yang) ，其墓誌銘稱“夫人喜讀書(shu) ，皆識其大義(yi) ”。她能夠在有字之書(shu) 與(yu) 無字之書(shu) 中，尋到適合教子的材料。蘇軾兄弟幼時，程夫人常親(qin) 自教導他們(men) 讀書(shu) ，告誡他們(men) 讀書(shu) 不可像世俗一樣，隻是為(wei) 了讓別人知道自己是讀書(shu) 人而已，如此讀書(shu) 隻是貪慕名利而不求實。她“每稱引古人名節以厲之”，是故當蘇軾讀到東(dong) 漢義(yi) 士範滂遭到迫害而與(yu) 母親(qin) 泣別的一段時，問“軾若為(wei) 滂，夫人亦許之否乎”，程夫人以“汝能為(wei) 滂，吾顧不能為(wei) 滂母耶”作答激勵。

蘇軾有幾篇文字追憶母親(qin) 對自己的教誨，其中一篇說的是兒(er) 時所居書(shu) 堂前，“有竹柏、雜花，叢(cong) 生滿庭，眾(zhong) 鳥巢其上”，程夫人告誡眾(zhong) 人不得殘害鳥雀。數年間這裏成為(wei) 了花與(yu) 鳥的世界，尤為(wei) 珍奇的是有著漂亮羽毛的桐花鳳，它們(men) 竟不害怕人，別人都以為(wei) 此事甚奇，但蘇軾從(cong) 中悟出了大道理：“人害甚於(yu) 蛇鼠”，所以鳥兒(er) 不敢靠近，“苛政猛於(yu) 虎”，故而會(hui) 讓百姓害怕，而要讓百姓親(qin) 近，就須施仁義(yi) 。蘇軾一生仕途坎坷，但所至皆有善政，乃是心中常懷仁義(yi) 二字。

四重家訓成就狀元

“大江東(dong) 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是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中的名句。蘇軾逝世之後四百餘(yu) 年，成都新都的一位詩人將其化用在自己的詞作《臨(lin) 江仙》中——“滾滾長江東(dong) 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相較於(yu) 這首詞的流行程度，它的作者楊慎或許沒有那麽(me) 知名。楊慎是明代四川曆史上唯一一位狀元，正德六年（1511），24歲的楊慎中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在此之前，楊慎的父親(qin) 楊廷和、祖父楊春、叔父楊廷儀(yi) 先後考中進士，楊廷和官至內(nei) 閣首輔；在此之後，楊慎的二弟楊惇、堂弟楊恂、兒(er) 子楊有仁在五年內(nei) 陸續考中進士，楊慎家族創造了“一門七進士，科第甲全川”的美談。

在楊慎家族中，流傳(chuan) 著“四重家訓”，由楊慎曾祖母、楊春母親(qin) 熊氏歸納，“四重家訓”即“家人重執業(ye) 、家產(chan) 重量出、家禮重教倫(lun) 、家法重教育”，簡潔明了，前兩(liang) 條說的是持家的物質方麵，後兩(liang) 條說的是持家的文化方麵。楊春等楊氏後人對此家訓做了一些簡要解釋，“家禮重教倫(lun) ”一條提及要遵循朱熹製定的家禮，“家法重教育”一條提及要學習(xi) 五代竇燕山的教子法，竇燕山教子有方，五子俱登科。

不知楊春是否預料到，楊氏在一百年的時間中先後七人登第，他的孫子楊慎更是成為(wei) 狀元。楊慎由狀元開始自己的仕途，起點之高，他人難望項背，而楊慎仕途之曲折，亦讓他人唏噓不已。因為(wei) 卷入到“大禮議”事件中，楊慎兩(liang) 受廷杖，被貶充軍(jun) 雲(yun) 南，這一貶就是三十多年，直至他於(yu) 嘉靖三十八年（1559）死於(yu) 昆明。

楊慎一生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雲(yun) 南度過的。恰如蘇軾被貶海南，“九死南荒吾不恨，茲(zi) 遊奇絕冠平生”，彩雲(yun) 之南對於(yu) 楊慎而言是另一個(ge) 故鄉(xiang) ，“遠夢似曾經此地，遊子恍疑歸故鄉(xiang) ”。他在雲(yun) 南進行了廣泛的遊曆，與(yu) 雲(yun) 南當地文士相互酬唱，留下了許多對雲(yun) 南山川風物的吟詠，留下了《雲(yun) 南山川誌》《滇載記》等著作。楊慎滋潤了雲(yun) 南文脈，至今在昆明等地還有紀念他的祠堂。

楊慎的故鄉(xiang) 成都當然也沒有忘記他，楊慎家族的祠堂還保留在新都，在以楊慎的號升庵命名的公園內(nei) ，天府家風館拔地而起，它將從(cong) 古至今與(yu) 四川有關(guan) 人物的家風、家訓、家教以靈活生動的形式呈現給廣大觀眾(zhong) ，當我們(men) 讚歎四川人物之優(you) 秀時，莫忘前賢如何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莫忘前賢如何修身齊家、崇勤尚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