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與(yu) 文本：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新議

作者：楊軍(jun) （吉林大學曆史研究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四月初一日丁醜(chou)

          耶穌2023年5月19日

孔子之前，“學在官府”的教育內(nei) 容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基本是各種實用技能的培訓，不涉及文本教育。孔子確立六經為(wei) 新的教學內(nei) 容，保留禮、樂(le) 兩(liang) 種技能培訓科目，另設詩、書(shu) 、易、春秋四門課程，皆為(wei) 文本教育。孔子晚年始編定六經，才有了固定的文本。此前的儒家教學活動顯然仍受傳(chuan) 統教學方式影響，以口授而不是以文本學習(xi) 為(wei) 主要方式。孔子的教學結合口述與(yu) 文本，是中國教育史上的一大創舉(ju) 。

堅守口述傳(chuan) 統的今文經

在孔子編定六經以後，儒家的教學形式仍舊以口述為(wei) 主，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對傳(chuan) 統技能培訓教學內(nei) 容的繼承。《禮記·內(nei) 則》：“九年教之數日。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yu) 外，學書(shu) 計，衣不帛襦褲，禮帥初，朝夕學幼儀(yi) ，請肄簡諒。十有三年學樂(le) ，誦《詩》，舞《勺》，成童舞《象》，學射禦。二十而冠，始學禮，可以衣裘帛，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學不教，內(nei) 而不出。”按不同年齡段進行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學習(xi) ，教學活動顯然都是口授形式的。其二，儒家六經的教學重視的是口述講解，而不是文本學習(xi) ，比較典型的是《春秋》。據《漢書(shu) ·藝文誌》，《春秋》雖經孔子寫(xie) 定，“及未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chuan) 。四家之中，公羊、穀梁立於(yu) 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shu) ”。傳(chuan) 《春秋》的四家之學，不僅(jin) 夾氏根本沒有文本，即便後來立於(yu) 學者的公羊、穀梁兩(liang) 家最初也是全憑口傳(chuan) ，至西漢初年始寫(xie) 為(wei) 定本，形成最終的文本。

正是以口述為(wei) 主的教學活動特點，使儒家能夠經曆秦始皇“焚書(shu) 坑儒”而頑強地生存下來。《漢書(shu) ·藝文誌》說《詩經》“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恐怕不是《詩經》特有的現象，而是儒家經典普遍的特點。即使最不利於(yu) 諷誦的《尚書(shu) 》，由漢初派晁錯等人赴濟南從(cong) 伏生學習(xi) 這一史事來看，也是非常重視口傳(chuan) 的，因而不是將文本送到首都就可以解決(jue) 問題的。

以口述為(wei) 主的教學活動也衍生出兩(liang) 類文本，一類是學生的記錄，另一類是學者的創作。《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凡六藝一百三家，三千一百二十三篇”，“儒五十三家，八百三十六篇”，以及現代大量發現的與(yu) 六經有關(guan) 的簡帛文獻，大多應屬於(yu) 這類作品。受秦始皇焚書(shu) 衝(chong) 擊最大的，無疑也是此類作品。

秦始皇焚書(shu) 使儒家經學教育更加重視口述形式，因此，西漢初期的儒家經學呈現出非常明顯的口述特點。較為(wei) 典型的是，《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記載：“申公獨以《詩經》為(wei) 訓以教，無傳(chuan) ”，《史記索隱》解釋：“謂申公不作詩傳(chuan) ，但教授”，申公不作詩傳(chuan) ，其教學活動顯然完全依賴口述。在這種學術氛圍下，西漢初立五經博士，基本沿襲口述傳(chuan) 統，就是必然的結果。在此基礎上形成的所謂今文經學，最大的特點在於(yu) 重視口授講解經典的微言大義(yi) 。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抨擊今文經學“信口說而背傳(chuan) 記，是末師而非往古”，可謂一語中的。

向文本轉軌的今文經

西漢立五經博士之前，今文經已經存在將口傳(chuan) 內(nei) 容寫(xie) 為(wei) 文本的傾(qing) 向。此轉軌過程經曆了兩(liang) 個(ge) 階段：前期是沿襲先秦傳(chuan) 統，出現學者創作的單篇作品；後期發展為(wei) 學者將個(ge) 人對某部經的闡釋要點寫(xie) 成著作。

以《周易》為(wei) 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記載：“漢興(xing) ，田何以齊田徙杜陵，號杜田生，授東(dong) 武王同子中、雒陽周王孫、丁寬、齊服生，皆著《易傳(chuan) 》數篇。”參照《漢書(shu) ·藝文誌》提到“易傳(chuan) ”，周氏、楊氏、蔡公、韓氏、王氏皆為(wei) 二篇來看，顯然其文本就是《周易》上下經，不包括《十翼》，更不包括經師講解的內(nei) 容，教學內(nei) 容完全是口傳(chuan) ，那麽(me) ，所謂周王孫、齊服生、王同等“皆著《易傳(chuan) 》數篇”，並不是關(guan) 於(yu) 《周易》的著作，而是經師本人創作的單篇作品。《漢書(shu) ·藝文誌》也出現了“丁氏八篇”，證明丁寬的講解已經成書(shu)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稱丁寬“作《易說》三萬(wan) 言，訓故舉(ju) 大誼而已，今《小章句》是也”，也可以證明這一點。丁寬“授同郡碭田王孫。王孫授施讎、孟喜、梁丘賀。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正是《易經》官學三家的祖師。據《漢書(shu) ·藝文誌》：“《章句》，施、孟、梁丘氏各二篇”，三家皆有《章句》，這種傳(chuan) 統顯然可以上溯至丁寬的《小章句》。所謂“訓故舉(ju) 大誼”可以證明，正是由丁寬開始，形成經師將個(ge) 人闡釋要點寫(xie) 成著作的新風尚。

需要注意的是，西漢易學未立於(yu) 學官的兩(liang) 家——費直、高相，《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強調其皆無《章句》。由此來看，完全依賴口傳(chuan) 、沒有任何文本的學派，是不能被立於(yu) 學官的。也就是說，西漢立於(yu) 學官的所謂今文經學，是傳(chuan) 統口述經學的一個(ge) 新興(xing) 支派，既重視口授傳(chuan) 統，又開始將口口相傳(chuan) 的內(nei) 容整理成文本。兩(liang) 者缺一，皆不得立於(yu) 學官。公羊、穀梁兩(liang) 家得立於(yu) 學官，很重要的原因在於(yu) 其已將口述內(nei) 容整理成文本。

五經博士的設立，推動了經學內(nei) 容由口述向文本的轉軌。口授內(nei) 容直接寫(xie) 成文本，帶來的最直接弊端是文本的煩瑣。《漢書(shu) ·藝文誌》：“後世經傳(chuan) 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yi) ，而務碎義(yi) 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ti) ；說五字之文，至於(yu) 二三萬(wan) 言。後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桓譚《新論》：“秦近君能說《堯典》，篇目兩(liang) 字之說至十餘(yu) 萬(wan) 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wan) 言”，皆可以證明這一點。

今文經學向文本轉軌導致的新現象，是針對文本的學習(xi) 與(yu) 研究。王充《論衡》：“王莽之時，省五經章句，皆為(wei) 二十萬(wan) 。博士弟子郭路，夜定舊說，死於(yu) 燭下”，即是一例。

尋求原始文本的古文經

提倡將古文經學立於(yu) 學官的劉歆，在《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中提及古文經的來源：“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wei) 官，而得古文於(yu) 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shu) 》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cang) 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shu) ，多者二十餘(yu) 通，臧於(yu) 秘府，伏而未發。”據《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漢景帝前三年（前154）劉餘(yu) 封魯恭王，在位25年，死於(yu) 公元前129年，則其壞孔宅壁必在公元前129年以前，距漢武帝立五經博士不超過7年。而“臧於(yu) 秘府”的所謂“古文舊書(shu) ”，其年代更早。概言之，古文經的發現並不晚於(yu) 立五經博士。其之所以不得立於(yu) 學官，並非因為(wei) 晚出，而是因為(wei) 其僅(jin) 有文本卻沒有講授的口述係統。劉歆也提到，博士反對立古文的理由是“猥以不誦絕之”。至劉歆時，今文博士仍以“不誦”即沒有口述係統為(wei) 由，反對將古文經立於(yu) 學官。可見，這才是最初古文經未立於(yu) 學官的真正原因。

提倡古文經的學者認為(wei) ，古文經的文本時代更早，因此更具權威性和準確性。《漢書(shu) ·劉歆傳(chuan) 》說得很清楚：“歆以為(wei) 左丘明好惡與(yu) 聖人同，親(qin) 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傳(chuan) 聞之與(yu) 親(qin) 見之，其詳略不同。”今文經學“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的裂變式發展，相對於(yu) 古文經學的唯一文本，也呈現為(wei) 權威性和準確性的削弱。《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或脫去‘無咎’‘悔亡’，唯費氏經與(yu) 古文同”，顯然是為(wei) 了證明古文經更具權威性與(yu) 準確性。

總之，在重視口述傳(chuan) 承的時代，古老的文本未得到應有重視。在今文經向文本轉軌之後，由於(yu) 越來越重視文本，也就出現了對今文經文本形成之前的古老文本的重視，這就是所謂古文經學的興(xing) 起。

早期古文經學隻是針對文本的學習(xi) 與(yu) 研究。《漢書(shu) ·劉歆傳(chuan) 》：“初，《左氏傳(chuan) 》多古字古言，學者傳(chuan) 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chuan) 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yi) 理備焉。”劉歆的貢獻在於(yu) ，仿照今文經學的特點，創造出古文經學的章句、義(yi) 理，形成古文經學的口述傳(chuan) 授體(ti) 係，因而至東(dong) 漢古文大興(xing) 。古文經學與(yu) 今文經學一樣，也同時具備口述與(yu) 文本兩(liang) 個(ge) 體(ti) 係，這才是古文經最終得立於(yu) 學官的根本原因。

兩(liang) 漢經學的最大特點是其以口述為(wei) 主、文本為(wei) 輔的傳(chuan) 承方式。至鄭玄遍注群經，已開始向重視文本轉軌。三國以後，對經典的注疏之學興(xing) 起，傳(chuan) 承與(yu) 學習(xi) 主要是針對文本，而口述則日漸衰退。這是後代經學與(yu) 兩(liang) 漢經學的最大差異。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