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禎人】從陸王的詩篇看他們思想境界的承繼關係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3-05-08 19:06:51
標簽:思想境界、陸王

從(cong) 陸王的詩篇看他們(men) 思想境界的承繼關(guan) 係

作者:歐陽禎人

來源:《文史天地》2023年第5期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ge) 詩詞大國。中國古代的士大夫和讀書(shu) 人,很少有人不寫(xie) 詩詞的。韻文實際上占了中國古代文學的一大半。中國古代的詩歌從(cong) 兩(liang) 言、四言、五言、七言,騷體(ti) 、長短句,如滔滔江河,滾滾向前。連《老子》《天問》等哲學性名著都是用韻文的形式撰寫(xie) 出來的。中國古人的詩情畫意,就在他們(men) 的生活之中。鬱鬱黃花,青青翠竹,一花一草皆生命,一枝一葉總關(guan) 情。從(cong) 《詩經》《楚辭》《古詩十九首》,到三曹、建安七子、竹林七賢,從(cong) 魏晉南北朝到盛唐、中唐和晚唐,從(cong) 北宋、南宋的婉約豪放到明清時代的低徊蒼涼,中國古代的詩壇上群星燦爛,洪波湧起,跌宕起伏,實在是蔚為(wei) 大觀。

 

由於(yu) 漢字的形、音、意具有與(yu) 眾(zhong) 不同的特色,其形狀具有表意體(ti) 係的具象美,其音韻具有抑揚頓挫的音節美,其意義(yi) 具有穿越曆史的厚重美,尤其具有曆史的多重性、多重美,因而,中國的韻文文學史特別發達。中唐、晚唐的詩歌像落日燒起的晚霞,塗抹著西天血色的黃昏。但是,中唐以後中國朝野對佛教的批判、吸收、涵化,佛教變文與(yu) 勾欄瓦舍的結合,在古典詩歌的基礎之上,又激起了兩(liang) 宋長短句的充分表達,“曉風殘月”“燈火闌珊”“一往而深”“曲盡情狀”。

 

程朱理學與(yu) 南宋心學崛起於(yu) 中國思想史、文學史發展的特殊時期。在文化的交融之中,理學、心學的波瀾壯闊開拓了中國思想史上的新境界。宋代的詩歌,橫嶺側(ce) 峰,波光雲(yun) 影,寓情於(yu) 理,如寒月推窗,春風綠岸,成了天地的滋養(yang) ,思想的武器,表情達意,潤物無聲。

 

 

陸象山的詩歌特別具有宋代心學理論的熱忱和勇氣拓展出來的大疑大懼、敢破敢立、衝(chong) 破牢籠的精神。武漢大學已故哲學家蕭萐父先生在《吹沙三集》中指出:“陸九淵所創立的心學,其最主要的理論特點是昂揚人的主體(ti) 意識,典型地抽象發展了人的自覺能動性。”“陸九淵展開他的‘人學’理論,觸及到一個(ge) 重要課題,即他對正宗理學所維護的倫(lun) 理異化和文化專(zhuan) 製,進行了具體(ti) 的揭露,表示過深沉的抗議。”

 

 

 

陸九淵立像

 

陸象山提出了要“堂堂地做個(ge) 人”的重要思想,首先就是用詩歌的形式表達出來的,其《仰首》詩雲(yun) :

 

仰首攀南鬥,翻身倚北辰。

舉(ju) 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

 

在中國詩歌史上,《仰首》這首詩是一首非常著名的詩。但凡學過中國哲學史、文學史的人都知道這首詩。其原因就是這首詩用非常直截的語言,擒龍打鳳,把陸王心學作為(wei) 人學的根本要義(yi) 徹底表達出來,而且毫不掩飾,淋漓盡致。自作主宰,發明本心,先立乎其大,心即理,致良知,等等,都無不可以從(cong) 中體(ti) 悟出巨大的感染力量來。這首詩原本是一首僧人的佛教詩,但是,陸象山改頭換麵,四兩(liang) 撥千斤,體(ti) 現了整個(ge) 陸王心學的表述風格,同時也是中國詩歌史上的一段佳話。

 

從(cong) 《仰首》這首詩中,我們(men) 清楚地看到,陸象山所塑造的真不是一般的人。他從(cong) 小就悟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深刻道理,發前人所未發。所以,陸象山少年時代的詩就與(yu) 眾(zhong) 不同:“從(cong) 來膽大胸膈寬,虎豹億(yi) 萬(wan) 虯龍千,從(cong) 頭收拾一口吞。有時此輩未妥帖,哮吼大嚼無毫全。朝飲渤澥水,暮宿昆侖(lun) 巔。連山以為(wei) 琴,長河為(wei) 之弦。萬(wan) 古不傳(chuan) 音,吾當為(wei) 君宣。”確實是血氣方剛,不落俗套;想象豐(feng) 富,氣象博大,意向奇特。這應該是與(yu) 象山思想相一致的一種創造性素質和平民風格。他的詩《蟬》雲(yun) :“風露枯腸裏,宮商兩(liang) 翼頭。壯號森木晚,清嘯茂林秋。”以蟬自喻,仿佛是要衝(chong) 破秋日的霜寒,波瀾起伏,吹萬(wan) 壯號,搖蕩森林。這與(yu) 程朱理學的溫潤平和是不大相同的。

 

陸象山說:“學苟知本,《六經》皆我注腳。”他的意思是說,既然學習(xi) 的目的是為(wei) 了追求“道”,那麽(me) ,《六經》作為(wei) 一種文本的載體(ti) ,就隻是關(guan) 於(yu) “道”體(ti) 的表述與(yu) 詮釋,最後當我的思想與(yu) 道體(ti) 冥合的時候,《六經》的文字內(nei) 容終究就成了我思想的詮釋。在曆朝曆代的讀書(shu) 人都把《六經》奉為(wei) 聖典,循規蹈矩、頂禮膜拜,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時候,陸象山卻說出了這樣的話,在世俗的人看來,簡直就是狂妄了。原因是他與(yu) 程朱理學的“性即理”不同,提出了響徹雲(yun) 霄的“心即理”,進而提出了“藝即是道,道即是藝”的重要命題。他反對科舉(ju) 製,反對清談之風,提出了千虛不博一實的行動哲學觀點,要在事事物物中呈現我們(men) 的“道”。這就是心外無道,道外無心。這是石破天驚的思想突破,以至於(yu) 三百年後,對王陽明及其後學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

 

 

王陽明的經曆極端奇特。據說,王陽明的母親(qin) 懷胎14個(ge) 月才生下他,直到5歲還不能說話,一開口就與(yu) 眾(zhong) 不同,11歲就能詩作賦,出口成章,可以即興(xing) 寫(xie) 出具有心學色彩的詩歌來,而且發下了“登第恐未為(wei) 第一等事,或讀書(shu) 學聖賢耳”。15歲就出遊居庸三關(guan) ,慨然有經略四方之誌。17歲在南昌婚禮前夜,他卻去了道觀鐵柱宮,與(yu) 道士對坐暢談,徹夜忘歸。此後在逃避錦衣衛追殺的過程中,在武夷山又遇見了這位奇特的道士,並且當場作《泛海》詩曰:“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yun) 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wan) 裏,月明飛錫下天風。”其境界、胸懷、麵對困難的決(jue) 心和超邁的豪情,都非一般的腐儒能夠望其項背。此後他經曆了龍場的百死千難,深夜悟道曰:“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於(yu) 是乎,王陽明在此基礎之上進一步提出了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善的思想。應該說,這是陸象山“心即理”的拓展。《傳(chuan) 習(xi) 錄》有一段文字:

 

在虔,與(yu) 於(yu) 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個(ge) 聖人,隻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於(yu) 中曰:“爾胸中原是聖人。”於(yu) 中起不敢當。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如何要推?”於(yu) 中又曰:“不敢。”先生曰:“眾(zhong) 人皆有之,況在於(yu) 中,卻何故謙起來?謙亦不得。”於(yu) 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wei) 盜,喚他做賊,他還忸怩。”於(yu) 中曰:“隻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內(nei) ,自不會(hui) 失。如雲(yun) 自蔽日,日何嚐失了?”先生曰:“於(yu) 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王陽明撰,鄧艾民注《傳(chuan) 習(xi) 錄注疏》)

 

我們(men) 人人胸中有聖人。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天生的就是具有良知之心,千古之所同然。隻要良知在心,去掉物欲的遮蔽,就是聖人。陽明還說,所謂下學與(yu) 上達,是不能分開的:“凡可用功、可告語者皆下學,上達隻在下學裏。凡聖人所說,雖極精微,俱是下學。學者隻從(cong) 下學裏用功,自然上達去,不必別尋個(ge) 上達的工夫。”(《傳(chuan) 習(xi) 錄注疏》)隻要在事事物物上磨煉,做足下學的工夫,惟精惟一,我們(men) 人人都可以是上達的聖人。這就是“心即理”的確解。所以,陽明的《啾啾吟》詩寫(xie) 道:“用之則行舍則休,此身浩蕩浮虛舟。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精騖八極,心遊萬(wan) 仞。鳶飛魚躍,溥博淵泉。掀翻天地,衝(chong) 破牢籠。做足下學的工夫,自然而然就可以有上達的效果。其大無外,其小無內(nei) ,與(yu) 陸象山步武尺寸之間。

 

王陽明的高足王心齋的詩也有乃師之風,其《月下用韻示諸生》詩雲(yun) :

 

不將得失起身圖,還我堂堂一丈夫。

衰鳳未應悲楚客,餼羊猶自愧師模。

坐來夜月光仍滿,看到先天畫亦無。

誰謂道人便隱幾,欲從(cong) 天籟覓新吾。

 

心齋之詩冰清玉潔,且有濃鬱的晚明低徊。他的詩始終有一種冷月般的淒清,像清澈的山泉在深山裏靜靜地流淌。他要在天籟的仙樂(le) 之中尋找到嶄新的自己。超凡脫俗的背後,是一顆孤傲的心靈。“堂堂一丈夫”典出陸象山“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ge) 人”。

 

在陽明的後學之中,即使是以工夫論、誠懇厚道著稱的錢德洪,其詩歌也有這種虛空夜月,超脫塵外,飄逸灑脫的感覺:

 

點破生涯雲(yun) 際鶴,喚殘春夢曉窗鶯。

年來已得虛舟意,一任人間風浪生。

 

(錢明編校整理《徐愛錢德洪董沄集》)

 

該詩清風灑脫,了無牽掛。“點破”“雲(yun) 際鶴”“殘夢”“曉鶯”“虛舟”和“一任風浪”組合起來的藝術畫麵,富有濃鬱的明代中晚期儒釋道融會(hui) 之後的美學效果,高冷而虛空。

 

王龍溪的學生鄧定宇,一夜與(yu) 師同榻而臥,中夜擁衾問師曰:

 

“學貴自信自立,不是倚傍世界做得的,天也不做他,地也不做他,聖人也不做他,求自得而已。”先生笑曰:“如此狂言,從(cong) 何處得來?儒者之學,崇效天,卑法地,中師聖人,已是世界豪傑作用。今三者都不做他,從(cong) 何處安身立命?自得之學,居安則動不危,資深則機不露,左右逢源則應不窮。超乎天地之外,立乎千聖之表,此是出世間大豪傑作用。如此方是享用大世界,方不落小家相,子可謂見其大已。達者信之,眾(zhong) 人疑焉。夫天積氣耳,地積形耳,千聖過影耳。氣有時而散,形有時而消,影有時而滅,皆若未究其義(yi) 。予所信者,此心一念之靈明耳。一念靈明,從(cong) 渾沌立根基。專(zhuan) 而直,翕而辟,從(cong) 此生天生地,生聖人,生萬(wan) 物,是大生廣生,生生而未嚐息也。乾坤動靜,神智往來,天地有盡而我無盡,聖人有為(wei) 而我無為(wei) 。冥權密運,不屍其功。混跡埋光,有而若無。與(yu) 民同其吉凶,與(yu) 世同其好惡,若無以異於(yu) 人者。我尚不知我,何有於(yu) 天地?何有於(yu) 聖人?外示塵勞,心遊邃古。一以為(wei) 龍,一以為(wei) 蛇,此世出世法也。非子之狂言無以發予之狂見。”(薑希轍撰《理學錄》)

 


鵝湖之會(hui)

 

按照龍溪的說法,那就是“一念靈明,從(cong) 混沌立根基”,生天生地,生聖人,生萬(wan) 物,如此,則“乾坤動靜,神智往來,天地有盡而我無盡,聖人有為(wei) 而我無為(wei) 。……我尚不知我,何有於(yu) 天地?何有於(yu) 聖人?外示塵勞,心遊邃古”,語言精美深邃,其實並沒有走出陸象山《仰首》的高大影子。如果不是讀到這樣精彩的文字,我們(men) 就不可能真正理解陸象山在中國哲學史上的地位,更是無法了解,在中國古代數千年超穩定的思想體(ti) 係中,陸王心學千裏伏脈,最終穿雲(yun) 破霧對我們(men) 曆史的反省,對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價(jia) 值的厚重思考。而這種思考的始創者,乃在陸象山衝(chong) 破牢籠的《仰首》之中。

 

 

陸象山的大作《鵝湖和教授兄韻》雲(yun) :

 

墟墓興(xing) 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

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ye) 竟浮沈。

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wei) 先須辨古今。

 

這是一首典型的理學詩,也是長期以來,被中國文學研究界批為(wei) “沒有詩味”的說理詩,特別有名。這首詩在中國哲學史上,甚至在古代的東(dong) 亞(ya) ,都有極其廣遠的影響。正是這首回應陸九齡,批評朱熹“支離”哲學的詩歌,揭開了“鵝湖之會(hui) ”的序幕。朱陸之爭(zheng) ,這一千古不易的話題,從(cong) 此以後汪洋不息,攪動世界八百多年!

 

其實,即便是從(cong) 這首詩歌的藝術形式本身的方方麵麵,我們(men) 就可以看到,陸象山不僅(jin) 在詩歌創作的格律上受到了極其嚴(yan) 格的訓練,而且更是一位絕對才華橫溢、情趣盎然的人。這首詩歌的核心思想是,整天隻知道在故紙堆裏打滾,而不知道“尊德性”的人,就像整天在死人的朽骨、破敗的墳墓裏麵尋尋覓覓的所謂學者,毫無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靈性朝氣、道德踐履和理想追求。把經典的學習(xi) 與(yu) 活潑的生活隔絕開了,沒有把聖人的思想落實在事事物物之上,良知之心沒有了當下的呈現,在盤根錯節的人事關(guan) 係麵前,在巨大的功利的誘惑麵前,有些人馬上就淪為(wei) 利欲熏心、口是心非、機關(guan) 算盡而巧取豪奪的衣冠禽獸(shou) ,這樣的一種所謂的“道問學”,就是“支離事業(ye) ”,就是空中的浮雲(yun) 。隻有來自《易傳(chuan) 》《中庸》的簡易直截之學,直指人心,知行合一,才能引領我們(men) 去做一個(ge) 真正的人。所以,陸象山說,這是“刀鋸鼎鑊”的學問。

 

王陽明的傳(chuan) 法弟子王畿有《再至水西用陸象山鵝湖韻四首》組詩,其用情之濃,用意之深,無以言表。其中一首寫(xie) 道:

 

吾儕(chai) 今日學欽欽,隻恐欽欽未識心。

滄海匯來忘巨浸,泰山頂上失高岑。

乾坤何意開還闔,魚鳥從(cong) 教飛共沉。

自在天機歸一念,寥寥非古亦非今。

 

這一首比陸象山的更加虛玄,更加飄逸,更有心學的理論深度。由此我們(men) 可以知道,由象山到陽明,再到陽明後學,確實是一脈相承。

 

但是,在陸王心學思想家的詩歌中,占據大量篇幅的是對大自然、對生活本身自然、優(you) 美、曉暢的描寫(xie) ,在描寫(xie) 、抒情的過程之中,突破現實的桎梏,獲取精神的自由。陸詩《訪餘(yu) 昌言不遇留題》就以輕鬆、舒緩的筆觸,描寫(xie) 出了一個(ge)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自由、蕭朗氣象:

 

蹇驢清曉破平蕪,來訪故人村外居。

門掩卻尋山背路,堂虛惟閱案頭書(shu) 。

不知車馬從(cong) 何往,借問僮奴歸得無。

留待西風日停午,隻聽鬆竹響蕭疏。

 

這首詩有孟浩然《過故人莊》的影子,但是比孟浩然的詩寫(xie) 得更好。境界恢弘而有蕭索的孤寂之氣,是孟浩然的詩中沒有的東(dong) 西。它展現了詩人非常隨意、閑適而又並不得意的生活,是當時南宋學者的一個(ge) 生活橫切麵。在大師筆下清曉蹇驢、村外平蕪、西風翻書(shu) 、鬆竹蕭疏的藝術形象有孤高,有清冷,有末世儒者的孤芳自賞,犀利深邃,也有禪宗的虛無空寂,隨遇而安。但是,這首詩始終隱藏在唐代以來山水詩的鬆濤、竹海之中。有景深,有層次,有期盼,有曉風吹過的畫麵,有天地共鳴的鬆竹之聲,使人爽心悅目,使人自足圓滿而又淒清孤寂。

 

類似的詩歌,在王陽明的詩集中,俯拾即是。其《登雲(yun) 峰,二三子詠歌以從(cong) ,欣然成謠二首》之二曰:

 

深林之鳥何間關(guan) ?我本無心雲(yun) 自閑。

大舜亦與(yu) 木石處,醉翁惟在山林間。

晴窗展卷有會(hui) 意,絕壁題詩無厚顏。

顧謂從(cong) 行二三子,隨遊麋鹿俱忘還。

 

這首詩與(yu) 深林之中的鳥鵲、出入山岫的閑雲(yun) 、枯冷隨意的木石、毫無機心、來去舒心的麋鹿……,都有深度的對話與(yu) 交流,構成了明代中期孔顏樂(le) 處的獨特畫麵,隱隱然滲透了一絲(si) 仙佛氣。

 

到了陽明後學的時候,提倡“四無”說的王心齋就更加虛玄了,其《次韻答王生問學》詩雲(yun) :

 

龜載神書(shu) 馬負圖,直從(cong) 易簡示工夫。

人心有感由來寂,造化無形若箇模。

影響前頭千句少,羲皇而上片言無。

好將知見都捐棄,兀坐蒲團玩太初。

 

這首詩理中有象,象中有理;寂靜淒清,造化無形。不落言筌而貫穿千古,無知無欲而性達太初。

 

陸象山也有這種虛玄感的詩歌,其《與(yu) 僧淨璋》詩雲(yun) :

 

自從(cong) 相見白雲(yun) 間,離聚常多會(hui) 聚艱。

兩(liang) 度逢迎當汝水,數年隔闊是曹山。

客來濯足傍僧怪,病不烹茶侍者閑。

不是故人尋舊隱,隻應終日閉禪關(guan) 。

 

象山的詩特別擅長敘事,應了他“藝即是道,道即是藝”的話。在不經意的敘事過程之中,步步推進,層層剝繭,在藝術境界的畫軸逐步展開之中透露出心中白雲(yun) 溪流、閑來濯足的出世情懷。

 

仔細品來,象山之詩老實誠篤,與(yu) 現實問題息息相關(guan) 。從(cong) 心學的理論體(ti) 係來討論、比較他們(men) 的詩歌,確實是陽明及其後學之詩的前奏與(yu) 基礎。應該說,從(cong) 陸象山到王陽明,再從(cong) 王陽明到陽明後學,隱隱然,草蛇灰線,千裏伏脈,是有跡可循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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