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me) 也不能像失敗那樣成功

作者：伊麗(li) 莎白·拉什·奎因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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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伊、甘地、蕭沆、三島論人性。

從(cong) 左至右：西蒙娜韋伊、聖雄甘地、蕭沆、三島由紀夫（ From left: Simone Weil, Ewa Klos, Agence Opale/Alamy; Mahatma Gandhi, imageBROKER/Alamy; Emil Cioran, Ewa Klos, Agence Opale/Alamy; Yukio Mishima, by Lautir.）

本文評論的方式：科斯提卡·布拉達坦 著《失敗頌：謙遜的四個(ge) 教訓》坎布裏奇：哈佛大學出版社2023年。

拉裏·麥克默特裏（Larry McMurtry）的小說《孤獨之鴿》是有關(guan) 兩(liang) 個(ge) 從(cong) 前的得克薩斯州護林員的冒險故事，根據小說改編的小型電視係列片中有這樣一個(ge) 難忘的場景。熱愛生命的古斯·麥克雷（Gus McCrae (由羅伯特·杜瓦爾（Robert Duvall)扮演）和沉默不語的伍德羅·考爾（Woodrow F. Call (由湯米·李·瓊斯（Tommy Lee Jones扮演)趕牛到蒙大拿州去。就在埋葬了淌水過河時淹死的年輕牛仔之後，“船長”考爾宣稱，“對於(yu) 死亡來說，我們(men) 能夠做的最好之事是趕緊逃離。”陷入悲痛和震驚之中的其他人顯然並不滿足於(yu) 這個(ge) 簡短的建議，但他們(men) 還是無可奈何地調轉馬頭跟在考爾之後往前行進。

無論是災難性損失、各種磨難和考驗、還是日常生活中的失望挫折，生活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形形色色的機會(hui) 去感受達不到目標的痛苦。我們(men) 常常遭遇失敗，常常輸得很慘，後果往往很嚴(yan) 重，難道這還不夠糟糕透頂嗎？說到無論什麽(me) 樣形式的失敗，我們(men) 為(wei) 何不能遵循斯多葛派考爾船長的腳印，趕緊逃離呢？

哲學家和《洛杉磯書(shu) 評》宗教和比較研究編輯科斯提卡·布拉達坦給出了毫不含糊的否定回答。相反，他要求我們(men) 鎮定別衝(chong) 動，熱情擁抱從(cong) 簡單的缺陷到死亡等各種失敗。在《失敗頌：謙遜的四個(ge) 教訓》中，他用了不起的觀察力來區分接受失敗的態度所能帶來的獨特潛能。

本書(shu) 從(cong) 一個(ge) 想象的恐慌場景開始：飛機引擎著火，乘客麵臨(lin) 即將到來的機毀人亡災難。在這個(ge) 例子中，安全降落後一切安好，但是在布拉達坦看來，這次虛驚一場讓我們(men) 認識到我們(men) 的人生隻是 “虛無的兩(liang) 個(ge) 實例”之間的短暫插曲。“首先是虛無---緊湊的、難以穿透的虛無。接著是閃爍的一瞬，隨後又是無盡的虛無。”他的前提是死亡乃無可回避的現實，人類個(ge) 體(ti) 在時空背景下的渺小---“事實上我們(men) 接近虛無”---我們(men) 在生活中做的很多事情，從(cong) 宗教到藝術的所有努力都不過是人們(men) 用來讓這個(ge) 難以忍受的事實變得更加容易忍受一些而已。”但是，這些努力卻掩蓋了事物的真相。相反，布拉達坦呼籲我們(men) 采取“睜大眼睛觀看的途徑”，它將讓我們(men) 擺脫身邊瑣事的糾纏，給我們(men) 沉思冥想的空間來考慮如何改造這個(ge) 現實。失敗遠非偶然的例外，而是人生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建議我們(men) 正麵迎接大大小小的失敗，這種“失敗療法”能夠幫助我們(men) 應對這殘酷的現實。

這本書(shu) 將對失敗意義(yi) 的哲學思考與(yu) 在生活和思想中經曆高貴失敗的人物故事結合起來。每個(ge) 章節都專(zhuan) 注於(yu) 闡明某種失敗的案例故事：身體(ti) 失敗（法國哲學家西蒙娜·韋伊）、政治失敗（印度反殖民主義(yi) 領袖聖雄甘地）、社會(hui) 失敗（羅馬尼亞(ya) 裔法國哲學家蕭沆）和生物學失敗（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這些微型傳(chuan) 記以及作者在書(shu) 中簡要提及的其他人比如喬(qiao) 治·奧威爾、列夫·托爾斯泰、塞涅卡的故事提供了栩栩如生的說明，都是用令人感到傷(shang) 心痛苦的細節闡明故事主人公的失敗以及籠統意義(yi) 上的人生失敗。這些章節依次關(guan) 注了法國大革命和恐怖統治、極權主義(yi) 、資本主義(yi) 的崛起、地位焦慮、消費主義(yi) 等其他事件的曆史發展。

布拉達坦在西蒙娜·韋伊（Simone Weil）身上看到了一位非同尋常的思想家，她終身都在與(yu) 慢性病和身體(ti) 缺陷做鬥爭(zheng) ，她主動挨餓接近絕食的做法和對精神的獨特闡釋在作者看來與(yu) 諾斯替主義(yi) 有很多相同之處。布拉達坦寫(xie) 到，韋伊出生於(yu) 衣食無憂的富裕家庭卻花費一年時間在工廠做工，從(cong) 中感受到“對弱勢貧困群體(ti) 的根本性同情”，這種情感在她的餘(yu) 生中一直得到強化。基於(yu) 這種切身體(ti) 驗和其他體(ti) 驗，她得出了現代工業(ye) 主義(yi) 實際上將工人變成奴隸的結論，他們(men) 不僅(jin) 被要求在身體(ti) 上服從(cong) 而且在精神上被騰空，造成一種她所說的“折磨”（affliction）---靈魂遭到徹底奴役的狀態，是超越普通意義(yi) 上的痛苦範疇的痛苦和壓迫。她從(cong) 工廠打工的體(ti) 驗中得出的另一個(ge) 結論是，這種艱苦---自己的痛苦和工友的痛苦---從(cong) 精神上說應該是救贖性的。雖然得益於(yu) 基督教，但是她將其引向自己的方向。正如布拉達坦所說，“韋伊顯然有一種宗教召喚，但是，她的召喚是異教徒的使命感。”她竭盡全力用一種極端的謙遜武裝自己，達到她的概念“去除創造”（decreation）所指的極端狀態，即一種在精神上為(wei) 自我毀滅的行為(wei) 或者至少是基本上處於(yu) 瀕臨(lin) 死亡的存在狀態辯護。

布拉達坦發現聖雄甘地（Mahatma Gandhi）雖然是非暴力抵抗的傑出領袖，但其個(ge) 人失敗和政治盲點與(yu) 其通常無可挑剔的公共形象產(chan) 生了非常刺眼的衝(chong) 突。在《甘地自傳(chuan) ：我體(ti) 驗真理的故事》中，甘地列出了一個(ge) 又一個(ge) 失敗，以至於(yu) 布拉達坦得出這樣的判斷“他在失敗的大海中遊泳，有時候接近於(yu) 淹死的地步”，他的很多的懺悔簡直就是“自我鞭笞而非文學”。此後的批評家們(men) 在這些冗長的失敗敘述之外更添加了新的失敗，它們(men) 甚至比甘地自述的失敗更加令人擔憂。布拉達坦引用的例子之一就包含了甘地的評論，有些是反猶主義(yi) 言論，有些則是冷酷無情的言論，說明其“對他人之死漫不經心的態度。”

羅馬尼亞(ya) 裔法國哲學家蕭沆（Emil Cioran）以格言警句頻出的寫(xie) 作風格著稱，著有《出生後的麻煩》等作品，他自稱“碎片人（un homme de fragment）”。布拉達坦說，蕭沆喜歡那些被稱為(wei) 失敗者的人，現代人使用這詞所表達的含義(yi) 可能是“被打敗者”，他本人就在踐行這樣一種風格的失敗。作為(wei) 現代版的狄俄尼索斯，蕭沆從(cong) 來沒有專(zhuan) 職的工作，除了剛開始當過一段時間教師（很失敗）之外，到了晚上，隻要有人願意聽他的哲學對話而招待他一頓，他都願意前往吃飯。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因為(wei) “推崇非理性”和男子漢氣概而對納粹主義(yi) 著迷不已，認為(wei) 這是對他的祖國平庸文化的一種回應，對羅馬尼亞(ya) 來說恐怖獨裁統治是可以接受的方法。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以及餘(yu) 生中，他為(wei) 自己早年的觀點深感羞愧。蕭沆或許是說明布拉達坦的核心觀點的最好案例，即正麵迎接失敗可以成為(wei) 通向別處的道路。

三島由紀夫（Yukio Mishima）出版了幾十本書(shu) ，涵蓋小說、戲劇、隨筆、評論等多個(ge) 體(ti) 裁，而且還涉足健身和拍攝電影等多種活動。布拉達坦寫(xie) 到，雖然在世俗的意義(yi) 上三島是了不起的成功者，但他一輩子都在癡迷於(yu) 死亡問題，尤其是設想自己在日本“高貴的失敗”傳(chuan) 統中的死亡場景。在這個(ge) 傳(chuan) 統中，英雄人物在不可避免的悲劇麵前頑強拚搏的壯舉(ju) 給他們(men) 一種崇高的榮譽，這種動人的感染力源自一種擔憂，即所有的英雄行為(wei) 最終都成為(wei) 徒勞。癡迷於(yu) 英雄以一種特殊的自殺方式終結自己生命的傳(chuan) 統，三島渴望像武士那樣剖腹自殺。布拉達坦解釋說，“三島不是謙遜之人”，雖然他嚐試通過想象自己以那種方式死亡來讓自己成為(wei) 這樣的人。

或許因為(wei) 三島及其他人在生活中遭遇的失敗的本質，《失敗頌》中的很多故事有些難以理解，這也可能與(yu) 他們(men) 帶來的失敗本身有關(guan) 。布拉達坦的描述隱含著某種同情---或許甚至帶有引起共鳴的態度---不過，作者的敏銳洞察力給讀者非常寶貴的啟示，比如看到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我創造工程（通過自我毀滅的方式）中的傲慢自大。布拉達坦論證說，我們(men) 不應該逃避失敗，而是睜大雙眼直麵失敗，因為(wei) 麵對失敗讓我們(men) 變得謙遜，而因為(wei) 謙遜，我們(men) 能夠生活得更好。他認為(wei) ，總體(ti) 上說，失敗哲學能夠幫助我們(men) 治愈心靈中最深刻的傷(shang) 痛。

本書(shu) 是過一種美好生活的藝術，布拉達坦的聲音就像沉穩且迷人的導遊，帶領人們(men) 穿行在沒有月光的夜晚。他似乎對他的前提確定無疑---人生不過是兩(liang) 端皆為(wei) 虛無的一段短暫而美妙的插曲。他提出了簡單化的觀念，即一種不受幹擾的沒完沒了的生命延續過程，這在宗教極端主義(yi) 和哲學後人類主義(yi) 等各種形式中皆有發現。不過，這或許是錯誤的選擇，畢竟，我們(men) 的選擇並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字麵意義(yi) 上的永生、戰勝人類局限性、或宇宙徹底消失等一廂情願的想法。無論是無神論者、諾斯替教徒、還是有宗教信仰者，人們(men) 都能既接受肉體(ti) 死亡的現實，同時又明白這並非故事的結局。甚至那些覺得有關(guan) 精神的論調就算明顯違背事實也十分有趣的人，仍然相信我們(men) 身上根深蒂固的愛能夠帶領我們(men) 走向超越自我的道路。

這種虛無前提或許反映了一種真正的諾斯替觀念，即物質世界天生就是一場失敗。但是，為(wei) 什麽(me) 使用諾斯替教派的單詞來表示這個(ge) 觀點？他們(men) 認為(wei) 宇宙是善惡宇宙力分裂的結果，造物主上帝是邪惡的神靈，比不上真正的超級力量。隻有當某些人擁有神聖的星光---他們(men) 特殊的知識或者靈知---能夠從(cong) 日常存在的虛幻世界中蘇醒過來，才能重新與(yu) 終極的神聖精神統一起來。這並非實現謙遜的靈丹妙藥。

但是，布拉達坦的失敗頌論證基於(yu) 它們(men) 有能力讓我們(men) 變得謙遜。我們(men) 會(hui) 犯錯誤，他人也會(hui) 犯錯誤。這個(ge) 世界都令人失望，人人最終都要死掉。認識到這些能夠把我們(men) 從(cong) 什麽(me) 中解放出來？似乎來自這樣一個(ge) 觀念，除了失敗還有很多別的東(dong) 西。

布拉達坦稱讚失敗恰恰是因為(wei) 失敗之外還有很多別的東(dong) 西。但是，在這個(ge) 案例中失敗如果定義(yi) 為(wei) 虛無的話，其反麵不是成功而是在場。布拉達坦似乎在尾聲中暗示了這一點，那是對改造我們(men) 敘事的關(guan) 鍵潛能的讚美。一旦我們(men) 明白自己在宇宙中不是孤身一人，就明白故事不是什麽(me) 預設都沒有而是在之前和之後都預設了一些東(dong) 西。我們(men) 的故事不能從(cong) 他人的故事中抽取出來，我們(men) 的依戀會(hui) 超越生存的短暫階段。人體(ti) 的死亡不是失敗，卻是最栩栩如生的在場的確定性標誌之一。任何遭受喪(sang) 親(qin) 之痛的人都明白，死亡之後很難是虛無。

想到死亡令人如此痛苦的理由是，無論是自己的死亡還是他人的死亡，每個(ge) 生命之前和之後不是那沒有終結的虛無，相反，是它那簡單的龐大無垠，雖然有人可能說因為(wei) 我們(men) 不可避免要遭遇的痛苦：導致個(ge) 體(ti) 存在的種種特殊性的眾(zhong) 多時刻，填補我們(men) 生存時刻甚至多得溢出來的種種錯綜複雜之事。在身體(ti) 消失之後，它們(men) 以數不清的神秘方式激起新的回聲，並攪亂(luan) 他人的生活。這才是真正的無限性。因為(wei) 我們(men) 的失敗而變得謙遜是必要的，由布拉達坦作為(wei) 向導，我們(men) 更容易獲得這種謙遜的狀態。不過，終極而言，我們(men) 的失敗是由於(yu) 自律不夠，沒有牢記眾(zhong) 多他人的存在。唯一真正的失敗就是忘記了這一點。

譯自：Nothing Succeeds Like Failure by Elizabeth Lasch-Quinn

Nothing Succeeds Like Failure | By Theory Possessed | Issues | The Hedgehog Review 

作者簡介：

伊麗(li) 莎白·拉什·奎因（Elizabeth Lasch-Quinn），錫拉丘茲(zi) 大學（雪城大學）麥克斯韋爾公民與(yu) 公共事務學院曆史學教授，文化高級研究院研究員。其著作《生活藝術：內(nei) 在性的命運與(yu) 古代生活藝術的回歸》、《種族專(zhuan) 家：種族禮儀(yi) 、敏感性訓練》、《療法劫持民權革命的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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