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之水 著《先秦詩文史》出版暨小引

書(shu) 名：《先秦詩文史》

作者：揚之水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01月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是著名學者揚之水在先秦文學史領域的代表性著作，基於(yu) 對先秦文本、先秦日常史和文學家經曆的了解和解析，以不斷回溯原文的方式講解人類文明初開、車未同軌書(shu) 未同文的先秦時代的文學脈絡。本書(shu) 論及《尚書(shu) 》《山海經》《楚辭》《左傳(chuan) 》《戰國策》《論語》《孟子》《莊子》《老子》《荀子》《韓非子》《穆天子傳(chuan) 》等先秦時期重要文學著作的寫(xie) 法和內(nei) 容。既可以為(wei) 大眾(zhong) 讀者普及先秦文學，又可以為(wei) 學界提供詳實的史料參考和考究的文學解讀。

【作者簡介】

揚之水，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主要致力於(yu) 先秦文學與(yu) 古代名物研究。她的代表作品有《脂麻通鑒》、《終朝采綠》、《詩經名物新證》、《詩經別裁》、《先秦詩文史》等，曾獲朱自清散文獎、文津圖書(shu) 獎、中國出版政府獎提名獎、中國詩經學會(hui) 學術研究成果一等獎、春風社科獎等重要獎項，發表學術論文二百餘(yu) 篇。

【目錄】

小引/ 001

卷上　文

第一章 樸素之文/ 001

《尚書(shu) 》/ 003

附金石文字/ 016

第二章 鬱鬱乎“文”/ 021

《左傳(chuan) 》/ 021

附《公羊傳(chuan) 》《梁傳(chuan) 》《國語》/ 059

第三章 最初的平民趣味/ 067

《戰國策》/ 067

附《晏子春秋》/ 080

第四章 “春風扇微和”與(yu) “猛誌固常在” / 083

《論語》/ 083

附《檀弓》/ 111

第五章 幻麗(li) 之文/ 116

《莊子》/ 116

第六章 “各為(wei) 其所欲焉以自為(wei) 方” / 140

《老子》/ 140

《荀子》/ 148

《韓非子》/ 153

第七章 誌怪意趣/ 163

《山海經》/ 163

附《穆天子傳(chuan) 》/ 173

卷下　詩

第一章 “思無邪”/ 181

《詩經》/ 181

第二章 《風》《雅》寢聲，奇文鬱起/ 232

《楚辭》/ 232

引用文獻/ 266

後 記/ 272

重印後記/ 273

重印後記/ 274

【小引】

一

以先秦詩文史為(wei) 題，包含了兩(liang) 層意思，其一，它所討論的範圍是以文字為(wei) 表達形式的作品 ；其一，先秦時代與(yu) 今天所說的“文學”並不完全一致，那麽(me) 以它本來的存在方式，即詩也，文也，來稱呼我們(men) 的討論對象，或者更為(wei) 自然。如此，也可不必再別為(wei) 之命名，如曆史散文、哲理散文，如抒情詩，敘事詩，等等。在“文學”尚未獨立的時代，先秦詩文可以說是彼一時代精神產(chan) 品的總和，其間卻並沒有文史哲的判然分別，且惟其不分，而能夠顯示出一種特別的豐(feng) 厚。我們(men) 則隻從(cong) 這渾然爛然、精微奧衍的豐(feng) 厚中，檢閱文心文事，或曰語言的智慧和為(wei) 文的用心。

二

中國文字的曆史，目前可以確切追溯到商代的甲骨卜辭，而它已近成熟，並不是初創階段的形貌，則其起源實應更早。近幾十年來，不少新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址中都發現了陶器上的符號，若這些符號即為(wei) 原始的文字，那麽(me) 中國文字的曆史可以推演到距今六千年以前。隻是對這些符號性質的認定，仍屬學界正在討論的課題，尚未取得一致的意見。

殷商的甲骨卜辭，是我們(men) 現在能夠見到的最早的記錄語言的文辭。完整的一份王室卜辭，包括六項內(nei) 容：一署辭，二前辭，三貞辭，四兆辭，五果辭，六驗辭。署辭所記又分三項，即甲骨的入貢之地與(yu) 入貢之人與(yu) 甲骨的數量。前辭則記占卜的日期和卜者的名字。貞辭載錄卜問之事。兆辭為(wei) 兆的次序與(yu) 性質。卜問之後的吉凶判斷，取決(jue) 於(yu) 王，王的斷語，便稱作果辭。最後，是所卜事項的實際結果，為(wei) 驗辭。卜辭是王室占卜的文字，受內(nei) 容的局限，辭句很固定，格式很刻板，記事極簡略，字數多不長，它是語言的簡化，而潤色與(yu) 鋪陳無與(yu) 焉。

由簡化的記事而至於(yu) 精練的記述事象，便有了本是卜筮之書(shu) 的《易經》。《易經》把天地萬(wan) 物的無限複雜作成簡單的既可表示時間又可表示空間的一組符號，然後用文辭呈現符號中暗示的事象，以揭明宇宙人生的道理。“其辭恢詭，其意幽深，其所說明之事物，與(yu) 其所指示之趣度，率與(yu) 普通蹊徑殊”，而“卦爻辭之使用文字，極變化之能事，不特全部組織複雜，即涉及事象之繁博，辭旨意趣之生動，涉筆取象之警辟，較之商代卜辭之平板無所變化，為(wei) 進步多矣” 。不過若論文體(ti) ，則《易》之文體(ti) 近於(yu) 格言，介乎詩與(yu) 文之間。利用文字之韻，洗練句式，整齊文體(ti) ，以求易於(yu) 記誦，易於(yu) 廣播，當是初始階段人們(men) 對語言的追求。而作為(wei) 與(yu) 詩相對的文，須待完全不依靠韻律，卻隻憑借敘事或說理來結構文句，或整或散，長短疏密，收縱自如，才真正是它的進步和成熟。

到了本書(shu) 開篇第一節中說到的《尚書(shu) 》，便已經是有獨立之文體(ti) 的記言亦兼記事之文，而用來讚頌帝堯的所謂“文思安安” ，卻正不妨移贈於(yu) 《書(shu) 》，借用它的字麵義(yi) ，便是從(cong) 容文思也。

可以說，先秦之文，是由史中發達起來 。其時之國家，乃以宗族為(wei) 載體(ti) ，城邦，便是宗族城邦，族權與(yu) 政權一致，宗統與(yu) 君統一致，等級的關(guan) 係即按照宗族來劃分。天子、諸侯、公卿大夫，便是不同層次的宗主。而姓族、宗族、家族的維係，尤其需要明確的譜係，史的觀念於(yu) 是在這樣的基礎上很早成熟起來，伴隨它的，則是記事之文的發達。我們(men) 所見到的先秦詩文，便沒有特定意義(yi) 上的“史詩”。史詩的任務，似乎由記事之文來擔當，已經足夠。而神話最初的使命也是傳(chuan) 述曆史，同樣因為(wei) 史的發達，原始神話並未沿著神話的軌跡獨立的蓬勃生長，卻是很快變異，即其中的許多內(nei) 容很早便並入古史一係。戰國時代，記述神話的著作卻反而多起來，恐怕與(yu) 當時重建古史係統的風氣有很深的關(guan) 係。不過在已經不是生長神話的時代，雖經“拾遺”與(yu) “重塑”，究竟無法接通早已切斷的生命，它隻能作為(wei) “神話色彩”而為(wei) 別一種文學樣式添助表現的活力。因此我們(men) 所能見到的先秦詩文，也沒有特定意義(yi) 的“神話”。這也許算不得是怎樣的遺憾。中國文學本來有著自己的發展軌跡，且自有它獨特的輝煌。

三

從(cong) 現存的先秦載籍來看，詩與(yu) 文是並行發展的，詩的淵源或者應該更早，但卻沒有確實可信的材料流傳(chuan) 下來。前人雖然從(cong) 文獻中網羅鉤稽古謠諺、古佚詩，作了不少輯佚的工作，但這些歌、謠的創作年代卻很難確定為(wei) 遠古。比如：

（帝堯之世）天下太和，百姓無事，有八十老人擊壤於(yu) 道，觀者歎曰：“大哉，帝之德也。”老人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力於(yu) 我哉。”

語出晉人皇甫謐所撰《帝王世紀》。八十老人之歌，後人命之曰《擊壤歌》。且不論書(shu) 之晚出，即此詩的遣辭命意，亦非帝堯時代所能有，自然無法憑信。

又如：

昔者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語出《孔子家語·辯樂(le) 》。舊說多以為(wei) 《孔子家語》是魏人王肅偽(wei) 撰，不過七十年代河北定縣八角廊漢墓出土了與(yu) 《孔子家語》內(nei) 容相似的竹簡，安徽阜陽雙古堆漢墓也發現了與(yu) 《孔子家語》相關(guan) 的簡牘，則其中的若幹篇章至少在漢初即已存在。但把此詩係於(yu) 舜的時代，究竟缺乏比較可靠的根據，詩作本身更不曾提供這樣的消息。而現在所能見到可命之為(wei) 琴的實物，最早一件，亦屬戰國時期 。

《易》之卦辭，亦文亦詩，大約有不少即取之於(yu) 流傳(chuan) 於(yu) 世的詩。如“觀國之光，利用賓於(yu) 王”（《觀》），“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chou) ”（《離》），如“賁於(yu) 丘園，束帛戔戔”（《賁》），“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yu) 爾靡之”（《中孚》），等等。其語言與(yu) 文體(ti) ，與(yu) 《詩經》幾乎無別，它的時代當然不會(hui) 更早。而《詩經》的出現，則已經是周初。

四

“文學”一詞，春秋時代方見於(yu) 載籍。《論語·先進》：“文學，子遊、子夏。” 邢昺釋“文學”為(wei) “文章，博學”。這是文與(yu) 學二字連綴為(wei) 一詞之始。而這裏的“文學”，一麵有秩然有章、英華發外之意 ，一麵也用來指對召誥政令等典籍的熟悉。那麽(me) 先秦時代“文學”之概念，大致包含了文采與(yu) 博學這樣兩(liang) 重意思，也可以說包括著對典籍的爛熟於(yu) 心與(yu) 巧妙運用。其時對詩文的追求，便在於(yu) 尚用和尚知。尚用中包含了修辭的用心，即所謂“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尚知則包含了對學的要求。前者是“文質彬彬”之“文”，後者是“文質彬彬”之“質”，二者始則互為(wei) 表裏，繼則圓融為(wei) 一。後世的“文學”之概念，雖然在含義(yi) 上有了變化，但是人們(men) 在衡量作品的時候，其實仍然使用著文采與(yu) 博學的兩(liang) 個(ge) 標準，並且，由博學而發展出來的“事出於(yu) 沉思”，亦即善於(yu) 用事，善於(yu) 用比，其典瞻辭章、渲染文翰之效，也始終是文學批評的一個(ge) 依據 。

先秦詩文的總體(ti) 風格，若用品題的方法作一簡單的概括，則不妨借用《論語·八佾》中提到的一句佚詩，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自是天生麗(li) 質之意。素，原是細白的繒帛。但如果把它作形容詞來用，“素以為(wei) 絢”，便是素以當絢的意思。《莊子》、《楚辭》之前，文和詩都可以說是“素以為(wei) 絢”。《莊子》、《楚辭》出，曰“素以為(wei) 絢”，其“素”，便是作了名詞用，“絢”則動詞也，文和詩，遂有真正的絢麗(li) 之采，而它也正是先秦詩文的完成 。

五

本書(shu) 以兩(liang) 章九節分述先秦詩文之大要。不過略而未及者也並非無足輕重，隻是若欲從(cong) 文史哲不分的渾然中抉發獨特的“文心文事”，便不能不有所選擇。曰詩，曰文，本來是用了這樣的標準，畢竟它不是一部先秦文獻史。至於(yu) 如此是否當得書(shu) 名中的一個(ge) “史”字，卻要看對“史”作怎樣的理解。“史”可以是縱貫，可以是橫通，既不完全縱貫也不完全橫通，而隻是用了“筆削”的辦法在選擇中體(ti) 現出評價(jia) ，“史”的意思不也在其中。這樣的立意，與(yu) 其說創新，毋寧說是“複古”，而這裏的選擇與(yu) 評價(jia) 都不免帶了比較多的個(ge) 人色彩，但若其中的意見倘微有可取，則或許可以說，這是本書(shu) 唯一的長處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