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天道觀的再認識
作者:徐瑩(河南大學《史學月刊》編輯部編審)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閏二月廿五日癸卯
耶穌2023年4月15日
殷人宗天,舉(ju) 凡戰爭(zheng) 、收成、疾病等,事無巨細,都要卜問和祈求天上的帝。在殷人的心目中,上帝以自身的意誌,主宰著自然界的風雨以及人世間的一切禍福吉凶。殷鑒之下,以小邦勝大邑成為(wei) 天下共主的西周王朝“以德配天”,將“敬德”的人事努力,作為(wei) 對殷商天道觀的補充和修正。春秋時期,“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巨大的政治動蕩引發了思想變革,天的神聖性遭到上至君主、下到民眾(zhong) 的質疑。傳(chuan) 統觀點認為(wei) ,以鄭國子產(chan) 的名言“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為(wei) 代表,春秋時期湧現出人事獨立於(yu) 天道之外的新思潮;在戰國時期,已經完成了這一從(cong) 神本到人本的過渡。但是,相關(guan) 的出土簡帛文獻卻展現出一幅別樣的圖景。
《經法》《十六經》《稱》《道原》是出土於(yu) 馬王堆漢墓的四篇古佚書(shu) ,學界習(xi) 稱其為(wei) 《黃帝四經》。《黃帝四經》闡述了一種從(cong) 天道到人道的政治哲學和治國之術,是黃老學的經典文獻。在《十六經》的《觀》篇,作者借黃帝之口說,宇宙原本是一片混沌,現在天地分、陰陽別,春夏秋冬四時也離析而出。陰陽的聚會(hui) 、融合形成了世間的萬(wan) 物:春夏地氣生發、陽氣累積,生命萌發、滋長;陽氣熾盛時陰氣便開始萌動、積聚,形成秋冬的收獲與(yu) 肅殺,並在肅殺中又開啟了新一輪的對生命的孕育。而人類也在陰陽的交匯、四時的輪轉中獲得養(yang) 育,年年有收成、歲歲添新丁。天道恒久,覆載萬(wan) 物,所以聖人治國並沒有什麽(me) 心機巧慧,需要遵循的,是天道所展現出來的自然規律。具體(ti) 而言,就是效法四時由春夏之生到秋冬之殺的時序施政養(yang) 民,“春夏為(wei) 德、秋冬為(wei) 刑”,在春夏布德施賞,輔助萬(wan) 民生產(chan) ;秋冬用刑罰訓誡百姓,使其服從(cong) 號令。四時、晦明、生殺、柔剛的運動和變化等,都是天地間永恒不變的規律,君主遵循自然規律布政授時,剛柔並濟地交替使用慶賞和刑罰兩(liang) 種治世之術,使刑和德相互依養(yang) 並適時轉換,便可如天地養(yang) 育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不息那樣富國強兵,在殘酷的兼並戰爭(zheng) 中取得勝利。
由《經法》等四篇黃老帛書(shu) 組成的《黃帝四經》在不同的篇章裏、從(cong) 不同的角度反複論說“毋逆天道,則不失所守”的思想,要求君主治國理政必須以中正的態度和虛靜的心靈恪守天道。隻有因順自然規律而行,才能取得內(nei) 政和外交的成功。
黃老學說是戰國時期風行於(yu) 世的政治思潮。如果我們(men) 承認這一點,那麽(me) ,就需要對之前所認識的戰國天道觀有所反思。
在出土戰國文獻中,天道決(jue) 定人事的思想並非帛書(shu) 《黃帝四經》所獨有。郭店簡《太一生水》《成之聞之》、上博簡《恒先》、清華簡《殷高宗問於(yu) 三壽》以及新近公布的《五紀》等,都秉持這樣一種天人關(guan) 係論。
《太一生水》和《恒先》都是首先論及宇宙的生成,隻不過二者將宇宙的本原分別稱作“太一”和“恒先”。“太一”和“恒先”類似於(yu) 老子的“道”,其作用也與(yu) “道”相似,即以宇宙的生成為(wei) 根據,推出人世的政治原則:人道須遵循天道這一自然律。《成之聞之》說,小人亂(luan) 天常、逆大道,而君子則是治人倫(lun) 以順天德。簡文中的人倫(lun) 指君臣、父子、夫婦六位。人倫(lun) 的依據是天常,天常在人間就體(ti) 現為(wei) 人倫(lun) 。若下民不順從(cong) 天常,必將遭受刑罰。清華簡《殷高宗問於(yu) 三壽》以“祥”和“義(yi) ”等理念為(wei) 治國理政的關(guan) 鍵。“祥”指遵循天常、敬重神明;“義(yi) ”指效法天道治理民眾(zhong) ,這顯然也是由天及人的思想。在新近公布的清華簡《五紀》中,展現出一個(ge) 包羅萬(wan) 象、極其宏大的天人體(ti) 係。在最高主宰者“後帝”建立的龐大宇宙中有著複雜的神明係統,眾(zhong) 神祇不僅(jin) 掌控六合之內(nei) 的時節物候、山川物產(chan) ,甚至還具體(ti) 地控製著人體(ti) 的骨骼器官。其精深的宇宙生成論的最終指向,還是為(wei) 了建立和規範人間的綱紀。此外,清華簡《湯在啻門》中,商湯與(yu) 伊尹在對話中討論了成人之道、成邦之道、成地之道和成天之道,四者實為(wei) 天人之道。“晝、夜、春、夏、秋、冬”六者恒定的運行規律既是天道,也是行事的規範。《命訓》篇以天命為(wei) 核心,提出了“大命”“小命”之說。“大命”即天命,“小命”為(wei) 個(ge) 人命運。與(yu) 《命訓》的“大命”“小命”相近的是《心是謂中》中的“天命”“身命”這一對概念。《心是謂中》認為(wei) 人可以主動爭(zheng) 取自身命運的某種改變,但“取命在人”要以“斷命在天”為(wei) 前提。即使是強調“天人之分”的出土文獻,如郭店簡《窮達以時》,其“盡人事”之論也是承認天命的,即人力所不能及的自然力量的存在,並要求人們(men) 知天命、聽天命。
出土戰國簡帛中的天道,多為(wei) 由天地、陰陽、日月、四時所展現出的自然秩序與(yu) 必然法則,這與(yu) 殷商時期作為(wei) 上帝意誌的神秘莫測的天道思想有所區別。但由長沙子彈庫戰國楚帛書(shu) 、江陵天星觀1號楚墓出土竹簡中的文字表述可見,鬼神觀念在這一時期依然存在。不過,與(yu) 殷人對鬼神毋庸置疑的虔誠信奉相比,戰國時期“有鬼論”思想的內(nei) 部也產(chan) 生了異路與(yu) 分途。上博簡《凡物流形》通過一係列追問,對世間萬(wan) 物存在的原理進行探求。其追問的對象也包括鬼。竹簡先說鬼生於(yu) 人,然後提出了十個(ge) 問題,內(nei) 容涉及鬼之神奇能力的來源、祭祀的種種細節等,甚至問詢如何使鬼吃得飽。在這種關(guan) 於(yu) 鬼神的深入思考中,也生發出些許對鬼以及侍鬼之意義(yi) 的困惑和懷疑。
總體(ti) 而言,近年出土的戰國簡帛,雖然也有上博簡《鬼神之明》這類質疑、挑戰鬼神的文獻,但是,前舉(ju) 為(wei) 數不少的竹簡和帛書(shu) 顯示出時人對殷周天道思想的繼承與(yu) 發展。以此反觀傳(chuan) 世資料,也可得出大致相同的結論。
儒家學說在孔子時期就是講天命的。在《論語》中,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而且直言自己五十歲得知天命。四時之行、百物之生,皆為(wei) 天道。隻是孔學刻意回避和淡化了天的神秘性,將人倫(lun) 色彩賦予在天命觀上。孟子的天道觀循著這一路徑繼續發展。“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天道雖然成為(wei) 一種道德本體(ti) 論,但至少在形式上,人道還是以天道為(wei) 依據的。荀子的思想有別於(yu) 孔孟,其天、神、道都是更加趨向於(yu) 道家思想的自然理法。
道家學說中,作為(wei) 最高本體(ti) 的道,成為(wei) 人事取法的對象;而墨家的尚鬼則是直接複興(xing) 了殷商的天道觀。這兩(liang) 者都信仰天。
戰國是一個(ge) 變法圖強的時代,商鞅等人的法家學說在現實政治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法家學說內(nei) 部,商鞅不言天命、天道,他以人性為(wei) 依據製定刑賞政策,驅民於(yu) 農(nong) 戰。但被司馬遷“歸本於(yu) 黃老”的韓非之學則對道多有闡發,認為(wei) 道是“萬(wan) 物之始”、是“是非之紀”。稷下集成之作《管子》的學派歸屬雖爭(zheng) 議極大,但其中的天道思想則既豐(feng) 富又顯明。
戰國時期,最顯赫的思想學派——儒、墨、道、法,都或多或少地具有天道思想。從(cong) 出土簡帛文獻中,也可見天道思想在這一時期還有相當多的留存。百家學說多有依據天道闡發其政治哲學和治國方略者,因此,不能簡單地、籠統地說,天道思想在戰國時期已然沒落。實際的情況是,其時有人不再信天,但也有人依然虔誠地信奉天道。不過,最初那個(ge) 至上神的主觀意誌逐漸演變為(wei) 一種可以感知、可以體(ti) 悟、可以效法的,具有客觀性的自然規律和自然法則,成為(wei) 人類製定自身政治製度的終極依據。而這,正是先秦天道觀中人文理性的覺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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