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至漢代律曆關(guan) 係演變

作者：嶽冠林 張淑一（華南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閏二月二十日戊戌

          耶穌2023年4月10日

先秦時期，中國已發展出相當成熟的曆法和聲律體(ti) 係，二者在當時都被賦予了濃厚的政治色彩。《論語·衛靈公》載：“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在當時人看來，曆法可以安排民時，音樂(le) 可以教化人心，都是治理國家的重要工具。春秋以前，曆法和聲律是分列的，兩(liang) 者各自單獨與(yu) 政治理念相聯係。戰國時期，曆法和聲律與(yu) 當時發展起來的陰陽學說結合在一起，出現了某種融合。漢代大一統國家建立後，亟須構建一套與(yu) 之相符的世界觀和政治理論體(ti) 係。隨著天人之學對陰陽五行理論的整合，曆法和聲律也在該體(ti) 係下完成了合言。

春秋以前律曆分列

作為(wei) 曆史悠久的農(nong) 業(ye) 國，中國的天文曆法很早就具有較為(wei) 成熟的觀測體(ti) 係。距今四千多年前的山西省襄汾縣陶寺村觀象台遺址證明，當時人們(men) 已經有了明確的夏至和冬至觀念，開始係統觀測和總結太陽與(yu) 月亮的運行規律。《尚書(shu) ·堯典》謂：“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尚書(shu) ·洪範》也提到：“歲月日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可見，曆法是安排農(nong) 桑庶務和百官行政的重要保障，在早期國家治理中占據了重要地位。春秋以前，曆法還處於(yu) 觀象授時階段，月份的大小和閏月的安排尚未總結出穩定的推算體(ti) 係，需要專(zhuan) 門的觀測人員根據天象隨時調整，技術僅(jin) 為(wei) 少部分人掌握。故而，頒布曆法就成為(wei) 統治權力的象征。

曆法之外，聲律在中國也有悠久的曆史。1986年，河南省舞陽縣賈湖村新石器時代遺址出土的骨笛證實，早在八九千年前，中國先民就已經有了七聲音階的概念。湖北省隨縣出土的曾侯乙編鍾，總音域跨越五個(ge) 八度，中心音域十二個(ge) 半音齊全，可奏出完整的五聲、六聲或七聲音階的樂(le) 曲。如同曆法一樣，聲律在當時也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yi) 。《尚書(shu) ·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尚書(shu) ·益稷》：“帝曰：‘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成熟的聲律體(ti) 係及音樂(le) 所具備的感化人心和抒發情感的作用，使聲律成為(wei) 下化民眾(zhong) 和上諷時政的重要手段。

春秋以前，曆法是君主頒布四時政令的主要依據，體(ti) 現的是政治的權威性和指導功能；聲律則是教化民眾(zhong) 的工具，體(ti) 現的是政治的道德意義(yi) 。曆法、聲律各自與(yu) 政治發生關(guan) 聯，彼此之間卻是獨立分列的。但是，這一現象在進入戰國時代後發生了改變。

戰國律曆初步融合

隨著生產(chan) 技術的發展和知識經驗的積累，人們(men) 認識世界和解釋世界的能力與(yu) 理論也發生了變化，曆法的神秘性與(yu) 權威性逐漸式微，演變成可為(wei) 大眾(zhong) 掌握的一種對客觀世界的認知。張汝舟曾考訂出周考王十四年甲寅（前427年）為(wei) 我國殷曆的近距始年（張汝舟：《二毋室古代天文曆法論叢(cong) 》，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3頁）。也就是說，從(cong) 戰國早期起，普通大眾(zhong) 已經可以擺脫觀象授時的限製，自行推演出相應的朔閏幹支，如《孟子·離婁下》所雲(yun) ：“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其實，早在春秋後期，象征君主權威的頒朔、告朔之禮就已不再為(wei) 大眾(zhong) 所重視。《論語·八佾》：“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吾愛其禮。’”這表明，當原本僅(jin) 有上層貴族才掌握的曆法逐漸為(wei) 大眾(zhong) 所熟知時，它的政治色彩也開始消解。

為(wei) 了繼續保持君主政治的神聖性，曆法與(yu) 戰國時期發展起來的陰陽學說結合在一起，不再以滿足民眾(zhong) 生產(chan) 生活需要為(wei) 主要目的，從(cong) “時政”發展為(wei) “德政”，出現了以“敬授民時”“陰陽刑德”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四時觀念，增加了天人互動的內(nei) 涵，曆法和聲律也在此時因陰陽五行理論而實現了某種融合。

《管子·四時》即將國家治理分為(wei) 刑、德兩(liang) 部分，與(yu) 四時相配，謂“唯聖人知四時。不知四時，乃失國之基……是故陰陽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時者，陰陽之大徑也。刑德者，四時之合也。刑德合於(yu) 時則生福，詭則生禍”。《管子·五行》則以天文配陰陽，以五聲配五行，將二者提高到了道的高度，謂“故通乎陽氣，所以事天也，經緯日月，用之於(yu) 民。通乎陰氣，所以事地也，經緯星曆，以視其離。……五聲既調，然後作立五行，以正天時”。但在此結構下，曆法與(yu) 聲律尚未完全糅合在一起，隻是形成了較為(wei) 簡單的對應關(guan) 係。

至戰國晚期，《裏耶秦簡》《嶽麓書(shu) 院藏秦簡》《周家台秦簡》等出土材料中的曆譜都顯示，曆法的數理演算已為(wei) 當時一般民眾(zhong) 所熟知；同時期的聲律也由五聲演變成十二律。這使得二者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有了進一步融合的基礎。《呂氏春秋·十二紀》表明當時人已以十二律搭配十二月：“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其音角，律中太蔟。……孟夏之月，日在畢，昏翼中，旦婺女中……其音徵，律中仲呂。”《呂氏春秋·大樂(le) 》在陰陽之外又設置了“太一”作為(wei) 律、曆的共同起源，謂“音樂(le) 之所由來者遠矣，生於(yu) 度量，本於(yu) 太一。太一出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出陰陽……四時代興(xing) ，或暑或寒，或短或長，或柔或剛，萬(wan) 物所出，造於(yu) 太一，化於(yu) 陰陽”。至此，曆法與(yu) 聲律的融合更具係統性。

兩(liang) 漢律曆最終合言

戰國時代雖已出現了曆法與(yu) 聲律的初步融合，但與(yu) 之密切關(guan) 聯的天人互動關(guan) 係還構建得不夠完善。進入秦漢以後，人們(men) 通過總結春秋時期的災異現象，整飭出一套天人雙向互動的世界觀和宇宙論。漢初陸賈的《新語·明誡篇》：“聖人承天之明，正日月之行，錄星辰之度……平四海，分九州，同好惡，一風俗。”《道基篇》：“禮義(yi) 不行，綱紀不立，後世衰廢，於(yu) 是後聖乃定五經，明六藝……乃調之以管弦絲(si) 竹之音，設鍾鼓歌舞之樂(le) ，以節奢侈，正風俗，通文雅。”皆強調君主應順天而行，因時而動，以天象決(jue) 人事，以人事感天象。較之早期時政思想中強調對自然的單向順從(cong) ，此時對曆法和聲律的闡述明顯增加了天人交互感應的內(nei) 容。

漢武帝時期，漢朝在承襲了近百年的秦製之後，亟須建立一套屬於(yu) 自己的新政治理論，董仲舒於(yu) 是在前人思想的基礎上，將曆法、聲律、陰陽五行皆融入“天人合一”的係統中。他認為(wei) ，受命之君作為(wei) 天子，應將尊天放在第一位，其以曆法代表天道、聲律代表人道。他在《春秋繁露·楚莊王第一》中提出：“製為(wei) 應天改之，樂(le) 為(wei) 應人作之……正朔服色之改，受命應天；製禮作樂(le) 之異，人心之動也，二者離而複合，所為(wei) 一也。”至此，律曆融合已呈現出較為(wei) 完善的架構。嗣後司馬遷作為(wei) 董仲舒的弟子，於(yu) 繼承前者天人之學的基礎上，在《史記》中首次將“律曆”合稱，《史記·律書(shu) 》即謂：“律曆，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氣，天所以成熟萬(wan) 物也。……建律運曆造日度，可據而度也。”《史記·太史公自序》亦謂：“律居陰而治陽，曆居陽而治陰。律曆更相治，間不容飄忽。”

太初元年（前104），漢武帝下詔改曆。其後鄧平、落下閎等人創製太初曆，即是按照“以律起曆”的原則編排，使用聲律上的黃鍾之數作為(wei) 曆法的推算依據。《漢書(shu) ·律曆誌》謂：“律容一龠，積八十一寸，則一日之分也。”鄧平等人將日法定為(wei) 81分，導致太初曆的回歸年、朔望月長度均大於(yu) 四分曆數值，這就比《史記·曆書(shu) 》所載的曆法更加偏離實際天象。鄧平依據聲律的三分損益法，硬性將本來屬於(yu) 不同係統的曆法和聲律雜糅在一起，隻是為(wei) 了實現二者數理性的融合。到西漢末，鄧平“以律起曆”的傳(chuan) 統又為(wei) 劉歆所繼承。受此影響，班固作《漢書(shu) 》諸誌時，將律曆合在一起，統稱《律曆誌》。《晉書(shu) ·律曆誌》即謂：“劉歆更造三統，以說《左傳(chuan) 》，辯麗(li) 非實，班固惑之，采以為(wei) 誌。”從(cong) 此，律曆合言為(wei) 曆代正史相關(guan) 誌書(shu) 所沿襲。

綜上，春秋以前，曆法和聲律彼此獨立，各自分別與(yu) 政治相關(guan) 聯。戰國時期，因應陰陽五行觀念，二者開始出現初步融合。至漢代，曆法、聲律進一步融入“天人合一”的政治理論係統中，成為(wei) 天人之學的基礎，二者也被合稱為(wei) “律曆”。從(cong) 春秋到漢代，中國古代的曆法和聲律實現了從(cong) 分列到合言、從(cong) 自然科學向政治哲學的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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