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漢生】論勉齋中庸學——以體用闡發《中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4-01 10:13:48
標簽:勉齋先生

論勉齋中庸學——以體(ti) 用闡發《中庸》

作者:孫漢生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閩學研究》2022年第3期


 

摘  要:從(cong) 勉齋先生黃榦詮釋《中庸》所用的哲學範疇“體(ti) 用”入手,比較勉齋與(yu) 朱子解《中庸》方法論之異同,考察勉齋中庸學學術見解,進而幫助今人理解中庸之道,可以進一步認識勉齋在傳(chuan) 承、弘揚朱子理學方麵的貢獻。

 

關(guan) 鍵詞:勉齋先生;朱子;《中庸》;體(ti) 用;三達德;誠

 

黃榦,是南宋時期福州大儒,是朱子大弟子和女婿;他對於(yu) 繼承、傳(chuan) 播朱子理學,居功甚偉(wei) ,號稱“朱學幹城”;他護翼《四書(shu) 集注》,闡發儒學道統,將朱子納入道統,參與(yu) 朱子《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編纂。學界對以上專(zhuan) 題已有一定的研究。

 

本人通過有限的搜索發現,黃榦研究總體(ti) 而言多停留在宏觀麵上,具體(ti) 的微觀闡發尚不多,更不深入,比如黃榦護翼四書(shu) 的具體(ti) 文本,未見學界闡釋。本人讀《宋元學案》之《勉齋學案》,發現所錄黃榦文章,除《聖賢道統傳(chuan) 授總敘說》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中庸總論》《中庸總說》兩(liang) 篇。黃榦傳(chuan) 世著作有幾十萬(wan) 字,而輯要鉤玄的《宋元學案》專(zhuan) 於(yu) 論《中庸》就收兩(liang) 篇,可見編纂者黃宗羲之獨具隻眼。

 

《中庸》研究在黃榦的學術思想中確實具有更為(wei) 重要的地位,其號“勉齋”就與(yu) 《中庸》有關(guan) :

 

嘉定五年(1212)知新淦縣事。漕使楊公楫延先生於(yu) 東(dong) 湖書(shu) 院講《中庸》之第四章。先生嚐言,江西諸公有言,學不必講,可以一僦而至聖賢之域。為(wei) 申此章以辨之,始有“勉齋”之號。初,文公訣別之書(shu) ,有勉學之語,故先生因以自號。

 

“勉齋”之號,精神內(nei) 核雖然來自朱子臨(lin) 終勉學遺訓,但黃榦直到六十歲為(wei) 新榦知縣時,講《中庸》於(yu) 東(dong) 湖書(shu) 院,有感於(yu) 學界不學,而開始自號,意以《中庸》第四章內(nei) 容誡勉諸生:道之不行,知(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人莫不飲食,而鮮能知味。欲知道之味,唯有勤勉學習(xi) ,才能漸趨中庸之境。

 

黃榦認為(wei) ,《中庸》之書(shu) ,脈絡相通,首尾相應,而朱子的《中庸章句》《中庸或問》雖然能幫助學習(xi) 者曉文通義(yi) ,但是其體(ti) 例是“章分句析”,普通讀者可能“不得一篇之旨,則無以得子思著書(shu) 之意”,故作《中庸總論》《中庸總說》兩(liang) 篇,解說、總括《中庸》的主題思想。《黃文肅勉齋公文集》有《讀中庸綱領》提綱挈領解說《中庸》,還有多篇答問語錄亦是講解《中庸》;書(shu) 信《複葉味道》(《宋元學案》亦采錄)幾乎全是談中庸之道的體(ti) 用問題,足見黃榦對《中庸》的特別重視。而《中庸》在中國思想史上占據核心地位。故而梳理一下勉齋中庸之學,對於(yu) 理解朱子,理解理學,甚而理解中國哲學思想,具有一定的意義(yi) 。

 

一、朱子、勉齋講《中庸》著眼點之異同

 

勉齋解說《中庸》當然不會(hui) 超出朱子之藩籬,“輒述其遺意而言之”(黃榦《中庸總論》),隻是將分散在《中庸章句》《中庸或問》等著作裏的觀點加以匯總、梳理、歸納,但是,不同的人總是有不同的思維特征和個(ge) 性色彩,不可能是完全一模一樣的複製,總是在自覺或不自覺地發揮和創新。

 

朱子解《中庸》,其《中庸章句》的主題主線是“天道”“人道”,雖也常用體(ti) 用概念,但主要在首章,講解“性”與(yu) “道”、“中”與(yu) “和”運用“體(ti) 用”概念,後麵偶爾運用。《章句》第20章起每章都點明是“言天道”,或“言人道”:第20、21章,總言天道、人道;第22、24、26、30、31、32章,言天道,其中第31章言“小德”,第32章言“大德敦化,天道極致”;第23、25、27、28、29章言人道。

 

而勉齋詮釋《中庸》,以“體(ti) 用”這一對哲學範疇作為(wei) 一以貫之的主線,尋繹、提煉、發揮《中庸》及朱子《中庸章句》《中庸或問》的思想。

 

勉齋認為(wei) ,《中庸》乃言道之體(ti) 用之書(shu) 。“道之在天下,一體(ti) 一用而已。體(ti) 則一本,用則萬(wan) 殊”,而《中庸》正是言道之書(shu) 。勉齋以體(ti) 用尋抽繹《中庸》意脈,《中庸總論》雲(yun) :

 

竊謂此書(shu) 皆言道之體(ti) 用。

 

子思之著書(shu) ,所以必言夫道之體(ti) 用者,知道有體(ti) 用,則一動一靜,皆天理自然之妙,而無一毫人為(wei) 之私也。

 

雖皆以體(ti) 用為(wei) 言,然首章則言道之在天,由體(ti) 以見於(yu) 用。末章則言人之適道,由用而歸於(yu) 體(ti) 也。

 

知道之有體(ti) ,則凡術數辭章非道也;有用,則虛無寂滅非道也。(《宋元學案·勉齋學案》)

 

可見,在勉齋看來,《中庸》是一部關(guan) 於(yu) 道的體(ti) 用的書(shu) ,全書(shu) 從(cong) 頭到尾,都是講道之體(ti) 用;從(cong) 體(ti) 用可以甄別道與(yu) 非道:從(cong) 體(ti) 而言,就本質看,術數、辭章屬於(yu) 末技,最多是演道之方、載道之器,屬於(yu) 用的範疇,還不一定是道體(ti) 之用,可能是歪門邪道之用;從(cong) 用而言,從(cong) 社會(hui) 功能看,道學(理學)之道有別於(yu) 佛老虛無寂滅之道,因為(wei) 虛無寂滅的學說、觀念對於(yu) 社會(hui) 、人生並無實用,甚至有害無益。這是有針對性地、旗幟鮮明地捍衛以朱子為(wei) 代表的道學。

 

體(ti) 用,是中國哲學史上一個(ge) 重要範疇,按照今日學術界通常的解釋,體(ti) ,是世界的本原、本體(ti) 、實體(ti) 、內(nei) 在本質;用是體(ti) 的外顯、表象、屬性、功能、效用。“體(ti) 用”概念萌生於(yu) 先秦,成熟、流行於(yu) 兩(liang) 宋,為(wei) 儒道佛三家通用。

 

北宋以來理學家特別喜言“體(ti) 用”,例如朱子解說太極有言:“在陰陽言,則用在陽而體(ti) 在陰,然動靜無端,陰陽無始,不可分先後。”並作生動譬喻以明之:“假如耳便是體(ti) ,聽便是用。”朱子《大學章句》第五章以“全體(ti) 大用”概念釋格物致知之義(yi) ,“嚐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曰:《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 ,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 ,以求至乎其極。至於(yu) 用力之久 ,而一旦豁然貫通焉 ,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 ,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朱人求教授認為(wei) ,“全體(ti) 大用”思想是朱子哲學的基本精神,在思想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yi) 。全體(ti) 大用指明德,指“心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全體(ti) 指“心具眾(zhong) 理”,大用指“應萬(wan) 事”。

 

著名學者、北大教授楊立華說:“體(ti) 用問題不講清楚,朱子的其他概念的理解將全部是含糊和籠統的。”黃榦恰好抓住“體(ti) 用”這一關(guan) 鍵概念,承接朱子思想,以之為(wei) 核心範疇加以發揮,詮解《中庸》和《中庸章句》,可謂深中肯綮,能更加明晰地闡釋、傳(chuan) 播朱子理學思想。

 

二、關(guan) 於(yu) 《中庸》體(ti) 用關(guan) 係

 

勉齋《中庸總論》設問:

 

《中庸》言體(ti) 用,既分為(wei) 二矣。程子之言“性即氣,氣即性,道亦器,器亦道”,則何以別其為(wei) 體(ti) 用乎?

 

勉齋自答:

 

程子有言,“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自理而觀,體(ti) 未嚐不包乎用,“衝(chong) 漠無朕,萬(wan) 象森然已具”之類是也;自物而言,用未嚐不具乎體(ti) ,“一陰一陽之謂道,形色天性”之類是也。

 

程頤在《易傳(chuan) 序》中講:“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朱子仔細玩味程子此言,極為(wei) 讚賞,繼而說:

 

蓋自理而言,則即體(ti) 而用在其中,所謂一源也;自象而言,則即顯而微不能外,所謂無間也。

 

體(ti) 用一源,體(ti) 雖無跡,中已有用。顯微無間者,顯中便具微。天地未有,萬(wan) 物已具,此是體(ti) 中有用。天地既立,此理亦存,此是顯中有微。

 

朱子《中庸或問》中運用“體(ti) 用一源”原理分析“中和”問題:

 

中和果為(wei) 二物乎?曰:觀其一體(ti) 一用之名,則安得不二?察其一體(ti) 一用之實,則此為(wei) 彼體(ti) ,彼為(wei) 此用,如耳目之能視聽,視聽之由耳目,初非有二物也。

 

勉齋與(yu) 程朱一脈相承,論曰:

 

新安朱先生稟資高明,厲誌剛毅,深潛默識,篤信力行,“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之旨超然獨悟,而又條畫演繹以示後學。

 

黃榦正是因朱子之“條畫演繹”而體(ti) 悟到朱子對“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之旨的超然獨悟,從(cong) 而運用到對《中庸》及《中庸章句》的詮釋、傳(chuan) 播上。《中庸總論》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則用即體(ti) ,體(ti) 即用,造道之極至也。”此意是體(ti) 用合一,體(ti) 用相諧,則達到最高境界。

 

勉齋以太極、陰陽原理來分析體(ti) 用相對而角色互為(wei) 的關(guan) 係:

 

明道雲(yun) :“天下之物,無獨必有對。”易有太極,易即陰陽也,太極何嚐在陰陽之先?是生兩(liang) 儀(yi) ,何嚐生一而後生二。嚐竊謂太極不可名狀,因陰陽而後見。一動一靜,一晝一夜,以至於(yu) 一生一死,一呼一吸,無往而非二也。因陰陽之二,而反求之太極,所以為(wei) 陰陽者,亦不出於(yu) 二也。如是,二者,道之體(ti) 也。然二也,各有本末,各有終始,故二分為(wei) 四,而五行立矣。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要當以是觀之,塞天地,貫古今,無往不然。

 

勉齋在《中庸總論》中言及太極、陰陽,明確體(ti) 用,體(ti) 中又有體(ti) 用,用中也有體(ti) 用:

 

太極者,道之體(ti) 也;陰陽五行、男女萬(wan) 物者,道之用也。太極之靜而陰,體(ti) 也;太極之動而陽,用也。

 

朱子亦雲(yun) “無無對者”,勉齋無疑是承程朱衣缽,在學術上接著講,抓住“體(ti) 用”這一“對”來解析《中庸》及朱子的中庸學,是抓住了本質和要害。楊立華說:“所有對中,最重要、最根本的是體(ti) 用。”

 

三、《中庸》體(ti) 用之合與(yu) 分

 

從(cong) 上文可知,“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是不可分的,但是為(wei) 了講解與(yu) 理解之便,學者有時合而言之,有時又分而言之。勉齋講《中庸》亦是如此。

 

《中庸》首章是全篇綱領,是中庸之道的哲學基礎和天命人性的出發點。其文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勉齋以體(ti) 用及其分合分析之,要言不煩:

 

(《中庸》)首言性與(yu) 道,則性為(wei) 體(ti) 而道為(wei) 用矣。次言中與(yu) 和,則中為(wei) 體(ti) 而和為(wei) 用矣。又言中庸,則合體(ti) 用而言,又無適而非中庸也。

 

知體(ti) 用為(wei) 二(分),則操存省察,皆不可以不用其力;知體(ti) 用合一,則從(cong) 容中道,皆無所用其力也。(《中庸總論》)

 

如何能體(ti) 用合一?勉齋又曰:

 

即人事之當然,察天命之本然,加之以操存持養(yang) ,則動容周旋,無適而不由於(yu) 斯道之中矣。

 

再看朱子如何解說《中庸》首章,可以知道勉齋的因承與(yu) 發揮。

 

朱子《中庸章句》注:

 

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ti) 也;達道者,循性之謂,天下古今所共由,道之用也。其一體(ti) 一用雖有動靜之殊,然必其體(ti) 立而後有以行,則其實亦非兩(liang) 事也。

 

朱子《中庸或問》曰:

 

天命雲(yun) 者,實理之原也。性在其物之實體(ti) ,道其當然之實用,而教也者,又因其體(ti) 用之實而品節之也。

 

中和雲(yun) 者,所以狀此實理之體(ti) 用也。

 

未發之大本,則取不偏不倚之名;於(yu) 已發而時中,則取無過無不及之義(yi) 。二義(yi) (未發、已發)雖殊,而實相為(wei) 體(ti) 用。

 

謂之中者,所以狀性之德,道之體(ti) 也,以其天地萬(wan) 物之理,無所不該,故曰天下之大本。謂之和者,所以著情之正,道之用也,以其古今人物之所共由,故曰天下之達道。蓋天命之性,純粹至善,而具於(yu) 人心者,其體(ti) 用之全,本皆如此,不以聖愚而有加損也。

 

中庸之中,實兼體(ti) 用。

 

綜合朱子、勉齋師徒的詮釋,從(cong) 體(ti) 用角度我們(men) 可以如此理解:中庸之道是體(ti) 用無間、渾然合一的境界,天性(天命之性)為(wei) 體(ti) ,外顯(發)為(wei) 人情是用,操存省察,品節持養(yang) ,則從(cong) 容中道,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致中和、安天地、育萬(wan) 物,這是一個(ge) 體(ti) 用圓融的過程和境界。朱子、勉齋揭示了中庸之道的人性基礎(體(ti) )和後天修為(wei) (用)的合一:“天命之性,純粹至善”,“察天命之本然,加之以操存持養(yang) ”。

 

雖然在客觀事理上體(ti) 用無間,但在學術上,學者還需分體(ti) 用而言。朱子雲(yun) :

 

《中庸》首章言“中”“和”之所以異,一則為(wei) 大本,一則為(wei) 達道。是雖有善辨者,不能合之而為(wei) 一矣。故伊川先生雲(yun) :“大本言其體(ti) ,達道言其用。體(ti) 用自殊,安得不為(wei) 二乎?”學者須是於(yu) 未發已發之際識得一一分明,然後可以言體(ti) 用一源。然亦隻是一源耳,體(ti) 用之不同,則固自若也。

 

也許是朱子強調體(ti) 用不同的影響,勉齋在《中庸總論》中用了更多筆墨對體(ti) 用分而言之,而不同於(yu) 朱子將天道、人道分而言之。

 

“自道不遠人以下,則皆指用以明體(ti) ;自言誠以下,則皆因體(ti) 以明用。”聯係《中庸》上下文看,“指用以明體(ti) ”包含第13章至第20章的後兩(liang) 節“言誠”之前的內(nei) 容,具體(ti) 涉及以下問題:13章,道不遠人、伐柯不遠、忠恕、君子道四、庸德庸言;14章,素位而行;15章,譬如行遠必自邇、妻子好合;16章,鬼神之為(wei) 德;17章,舜其大孝,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18-19章,文王、武王、周公,宗廟之事;20章,為(wei) 政、修身、五達道、三達德、九經、誠。“因體(ti) 以明用”則包含第20章後兩(liang) 段的言誠以後,直至26章的內(nei) 容,皆是關(guan) 於(yu) “誠”的問題。

 

“仲尼一章,言聖人盡道之體(ti) 用。”這是第30章,內(nei) 容是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小德大德,四時、萬(wan) 物、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朱子《章句》說“此言天地之道”,但從(cong) 理而言,皆是天理,所以朱子又說本章“言天道也”。天道,實天地之道,是自然之道,若勉齋以體(ti) 用理解,天是用,地為(wei) 體(ti) 。理學先驅邵雍有言:“天主用,地主體(ti) ;聖人主用,百姓主體(ti) ,故日用而不知。”

 

“至聖,則足以全道之用;至誠,則足以全道之體(ti) 。”從(cong) 17至26章,先說至聖,後說至誠。第31章言天下至聖,朱子《中庸章句》曰“言小德之川流”;第32章言天下之至誠,朱子曰“言大德之敦化”,二者皆是天道。勉齋為(wei) 什麽(me) 說至誠全體(ti) ?朱子《中庸章句》第22章可以幫助我們(men) 理解:“惟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天命),謂聖人之德之實,天下莫能加耶。”而朱子、勉齋的觀點也許來自道學祖師周敦頤的《通書(shu)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誠之源也。聖,誠而已。誠,無為(wei) ;幾善惡。”朱子解曰:“誠者,至實而無妄之謂,天所賦、物所受之正理也。人皆有之,而聖人之所以聖者,無他焉,以其獨能全此而已。此書(shu) 與(yu) 《太極圖》相表裏。誠即所謂太極也。”勉齋極為(wei) 推崇《通書(shu) 》,視為(wei) “可上接《語》《孟》”。

 

“大哉聖人之道一章,總言道之體(ti) 用。”這是第27章,內(nei) 容是: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尊德性道問學,致廣大盡精微。

 

“末言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則用即體(ti) ,體(ti) 即用,造道之極至也。言人之適道,由用而歸於(yu) 體(ti) 。”這是說最後一章,第33章,九九歸一,體(ti) 用無間,臻於(yu) 極致。

 

《中庸總論》還對一些具體(ti) 兩(liang) 相待的命題做了體(ti) 用範疇分析,有的,朱子也已經分析過體(ti) 用,更多的是沒有,或小有不同。

 

勉齋曰:“又言費與(yu) 隱,則分體(ti) 用而言,隱為(wei) 體(ti) ,費為(wei) 用矣。”後文又以花木及其生長之理作具體(ti) 解釋:“道之見於(yu) 用者,費也;其所以為(wei) 是用者,隱也。費,猶木之華葉,可見者也;隱,猶花葉之有生理,不可見者也。”枝繁葉茂之可見,為(wei) “費”,是為(wei) 用;生物原理不可見,為(wei) “隱”,但理關(guan) 根本,則為(wei) 體(ti) 。這是接著朱子說的,《中庸章句》釋“君子之道費而隱”:費,用之廣也。隱,體(ti) 之微也。《朱子或問》:“道之用廣,而其體(ti) 則微密而不可見,所謂費而隱也。又引《詩》以明之,曰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所以言道之體(ti) 用,上下昭著,而無所不在也。”

 

關(guan) 於(yu) 忠恕,勉齋曰:“忠即體(ti) ,恕即用也。”

 

關(guan) 於(yu) 孟子之“四端”,勉齋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道之用;仁義(yi) 禮智,道之體(ti) 。”

 

“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道之體(ti)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道之用。

 

大德敦化,道之體(ti) 也;小德川流,道之用也。朱子《中庸章句》則曰:所以不害不悖者,小德之川流,所以並育並行者,大德之敦化。大德者,萬(wan) 殊之本;小德者,全體(ti) 之分。

 

小德之川流,大德之敦化,隱也。然大德之中,小德已具;小德之中,大德固存,此又體(ti) 用之未嚐相離也。

 

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道之體(ti) 也;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道之用也。

 

另外在致友人書(shu) 信中也有談及《中庸》體(ti) 用問題。《複葉味道》:

 

語大語小,則全指用而言,畢竟語大底是全體(ti) ,語小底是用。天命謂性是未發,畢竟是體(ti) ;率性謂道是人所常行,畢竟是用。大德而敦化,畢竟是體(ti) ;小德而川流,畢竟是用。

 

《勉齋語錄》收錄勉齋答學生問,也多涉及《中庸》體(ti) 用問題。勉齋曰:

 

道有小大,德亦有小大。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是道之大;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是道之小。尊德性道中庸,是做德之大者;道問學盡精微,是做德之小者。

 

勉齋認為(wei) ,尊德性是體(ti) ,道問學是用。應該也是因承朱子之意:“尊德性,盡乎道體(ti) 之大也;道問學,盡乎道體(ti) 之細也。”

 

四、智仁勇誠,以全體(ti) 用

 

朱子《中庸章句》曰:“誠”是《中庸》“一篇之樞紐”。勉齋《中庸總論》很好地詮釋朱子之意:

 

其所以用功而全夫道之體(ti) 用者,則戒懼謹獨,與(yu) 夫知仁勇三者,及夫誠之一言而已,是則一篇之大指也。至聖,則足以全道之用矣;至誠,則足以全道之體(ti) 矣。

 

 “全”,在這裏可以理解為(wei) 成全,發揮到極致。當然,“誠”不能單打獨鬥去成全道之體(ti) 用,須與(yu) 三達德智仁勇並肩作戰。朱子《中庸章句》20章雲(yun) :

 

達道雖人所共由,然無三德,則無以行之。達德雖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誠,則人欲間之,而德非其德矣。

 

知(智),所以知此(五達道: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仁,所以體(ti) 此;勇,所以強此。

 

困知、勉行者,勇也。

 

朱子的意思是,須有智慧和仁愛,才能懂得、體(ti) 會(hui) 到“道”,須有困而好學、勉力前行之勇,才能做到。朱子在《中庸章句》第九章闡述三達德與(yu) 中庸的關(guan) 係:

 

三者亦知(智)仁勇之事,天下之至難也,然不必其合於(yu) 中庸,則質之近似者,皆能以力為(wei) 之。若中庸,則雖不必皆如三者之難、然非義(yi) 精仁熟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及也。三者難而易,中庸易而難,此民之所以鮮能也。

 

三達德不等於(yu) 達到中庸境界,關(guan) 鍵還有一個(ge) 私欲問題,實際是一個(ge) 誠的問題。如果按照勉齋的體(ti) 用分析法,是因為(wei) 三達德終究是用,而誠是體(ti) ,因為(wei) 誠是性之實體(ti) ,天之道也。《中庸》第20章到第26章用大量筆墨作了闡述。《中庸》雲(yun) :“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中庸》第20章)

 

朱子《中庸章句》做了注解,朱子《中庸或問》又有申說:

 

誠者,真實無妄,實而已矣。天命雲(yun) 者,實理之原也。性在其物之實體(ti) ,道其當然之實用,而教也者,又因其體(ti) 用之實而品節之也。戒謹恐懼而謹其獨焉,所以實乎此理之實也。中和雲(yun) 者,所以狀此實理之體(ti) 用也。天地位,萬(wan) 物育,則所以極此實理之功效也。中庸雲(yun) 者,實理之適可而平常者也。

 

惟聖人氣質清純,渾然天理,初無人欲之私以病之,是以仁則表裏皆仁,而無一毫之不仁,義(yi) 則表裏皆義(yi) ,而無一毫之不義(yi) 。其為(wei) 德也,固舉(ju) 天下之善而無一事之或遺,而其為(wei) 善也,又極天下之實而無一毫之不滿,此其所以不勉不思,從(cong) 容中道,而動容周旋,莫不中禮也。

 

人生天地之間,稟天地之氣,其體(ti) 即天地之體(ti) ,其心即天地之心,以理而言,是豈有二物哉?故凡天下之事,雖若人之所為(wei) ,而其所以為(wei) 之者,莫非天地之所為(wei) 也。又況聖人純於(yu) 義(yi) 理,而無人欲之私,則其所以代天而理物者,乃以天地之心,而讚天地之化,尤不見其有彼此之間也。但分殊之狀,人莫不知,而理一之致,多或未察。

 

朱子根據《中庸》詮釋了什麽(me) 是“誠”,又為(wei) 何誠是“天之道”,惟聖人天然具備,而普通人“誠之”之道是“教也者,又因其體(ti) 用之實而品節之也”。據朱子之意可知,誠,乃實體(ti) 實用,“修道之謂教”乃實體(ti) 實用之調節,以達中和,實現天地位、萬(wan) 物育之功效。

 

勉齋的《中庸總說》對《中庸》及朱子的解說,又作發揮:

 

(子思)作為(wei) 《中庸》之書(shu) ,其提挈綱維,開示蘊奧,則如言道之體(ti) 用者,亦既明且盡矣。以其本考之:首言戒懼謹獨,次言知仁勇三德,末言誠之一字。又因天道人道之分,以見天下之理無不實,欲人實用其力,以全天理之實也。此即子思子所以教人之大旨也。曰戒懼謹獨者,靜存動察之功。能若是,則吾之具是性而體(ti) 是道者,固已得之矣。又曰知仁勇者,致知力行之功也。若能是,則由性以達夫道者,舉(ju) 合乎中庸,而無過、不及之差也。曰誠者,則由人以進夫天,聖賢之極致也。

 

作為(wei) 普通人,追求聖賢之極致,“誠之”之道,須先明乎善,須致知力行,智仁勇與(yu) 誠多管齊下,相輔相成。懂得什麽(me) 是善,才能做到誠;要懂得善,須靜存動察、格物致知,以成全、發揮道之體(ti) 用。

 

中庸之道是聖賢之極致,常人是很少能達到的。勉齋從(cong) 《中庸》文本和朱子注解,感受子思之所憂:常人難以做到無過無不及。子思正因此而作《中庸》,提示戒懼謹獨、知仁勇誠修煉門徑,希望幫助更多的人能夠達到。

 

朱子雲(yun) :“蓋天命之性,純粹至善,而具於(yu) 人心者,其體(ti) 用之全,本皆如此,不以聖愚而有加損也。”體(ti) 用之全的人性基礎是天賦人人性本善。但這是理想中的應然狀態,而實際上,人們(men) “靜而不知所以存之,則天理昧而大本有所不立;動而不知所以節之,則人欲肆而達道有所不行矣”。惟君子戒謹恐懼,於(yu) 隱微幽獨之際,守常不失。朱子解“中庸”之“庸”為(wei) “平常”,即守此之常,實際是“天下之大本”。

 

勉齋《中庸總論》:

 

朱先生以誠之一字為(wei) 此篇之樞紐,示人切矣。戒懼謹獨、知仁勇之德,與(yu) 夫誠之一言,所以全道之體(ti) 用者。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人之所固有而無不善者。將有過、不及之患,而明之行之而未至夫誠,則未足以造夫道也。是則子思子之所憂也。若昔聖賢所以立教垂世,不過欲人全其固有而無不善者。

 

知(智)仁勇與(yu) 誠,是成全道的體(ti) 用之條件,性、道本之於(yu) 天然,天然固有,無不善,以誠行之,則近中庸之道;而不能達到,是因為(wei) 過,或不及。過,或不及,是因為(wei) “未至夫誠”,不能“全道之體(ti) ”,不能“全道之用”。誠,是實,是成,是全,是成全、發揮。

 

《中庸》第24章說:“誠者,非自成己而已,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智)也。”朱子《中庸章句》注曰:“誠雖所以成己,然既有以自成,則自然及物,而道亦行於(yu) 彼矣。仁者體(ti) 之存,知者用之發,是皆吾性之固有,而無內(nei) 外之殊。”聯係朱子有說誠即實,則有實己實物之意。《朱子語類》卷62講:“中是道理之模樣,誠是道理之實處,中即誠矣。”朱子這些道理,勉齋以誠“全夫道之體(ti) 用”概之,是哲學的升華。

 

勉齋除作《中庸總論》《中庸總說》(《中庸續說》)之外,在各書(shu) 院講學,更多的還是以朱子《中庸章句》為(wei) 本,一段一段講解,“章分句析”。《黃文肅勉齋公文集》有《讀中庸綱領》,將《中庸》全篇分為(wei) 六段,最後總結曰:

 

戒懼謹獨,知仁勇誠,此八字括盡中庸大旨。


孫漢生,福建教育出版社總編輯、編審。安徽懷寧人,畢業(ye) 於(yu) 安徽師範大學中文係和福建師範大學中文係中國古典文學專(zhuan) 業(ye) ,發表學術論文三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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