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論中國文化史:中國文化是一種現實人生的和平文化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3-03-22 22:31:23
標簽:《中國文化史導論》、中國文化史、錢穆

錢穆論中國文化史:中國文化是一種現實人生的和平文化

作者:錢穆

來源:節選自 《中國文化史導論》,錢穆著,商務印書(shu) 館2023年2月版

 

錢穆先生的《中國文化史導論》寫(xie) 作於(yu) 抗戰時期,是他在完成《國史大綱》後由曆史研究轉入文化研究的轉折點。這部縱論中國文化史的代表作,也可稱之為(wei) 《國史大綱》的姊妹篇。對於(yu) 這部作品,錢穆先生甚為(wei) 珍視,曾自言:“餘(yu) 對中西文化問題之商榷討論屢有著作,而大體(ti) 論點並無越出本書(shu) 所提主要綱宗之外。”近日,商務印書(shu) 館首次推出該書(shu) 的簡體(ti) 橫排版,我們(men) 從(cong) 中節錄部分內(nei) 容,以便讀者更近切地了解這部中國文化史的經典之作。

 

 

 

《中國文化史導論》(簡體(ti) 橫排版),商務印書(shu) 館2023年2月版

 

環境

 

第一:古代文化發展,皆在小環境裏開始,其缺點在於(yu) 不易形成偉(wei) 大的國家組織。獨有中國文化,自始即在一大環境下展開,因此易於(yu) 養(yang) 成並促進其對於(yu) 政治、社會(hui) 凡屬人事方麵的種種團結與(yu) 處理之方法與(yu) 才能。遂使中國人能迅速完成為(wei) 一內(nei) 部統一的大國家,為(wei) 世界同時任何民族所不及。

 

第二:在小環境裏產(chan) 生的文化社會(hui) ,每易遭受外圍文化較低的異族之侵淩,而打斷或阻礙其發展。獨有中國文化,因在大環境下展開,又能迅速完成國家內(nei) 部之團結與(yu) 統一,因此對於(yu) 外來異族之抵抗力量特別強大,得以不受摧殘,而保持其文化進展之前程,逐漸發展。直至現在成為(wei) 世界上文化綿曆最悠久的國家,又為(wei) 世界任何民族所不及。

 

第三:古代文明多在小地麵的肥沃區域裏產(chan) 生,因此易於(yu) 到達其頂點,很早便失卻另一新鮮向前的刺激,使其活力無地使用,易於(yu) 趨向過度的奢侈生活,而招致社會(hui) 內(nei) 部之安逸與(yu) 退化。獨有中國文化,因在較苦瘠而較廣大的地麵產(chan) 生,因此不斷有新刺激與(yu) 新發展的前途。而在其文化生長過程下,社會(hui) 內(nei) 部亦始終能保持一種動奮與(yu) 樸素的美德,使其文化常有新精力,不易腐化。

 

民族、國家

 

中國民族常在不斷吸收,不斷融和,和不斷的擴大與(yu) 更新中。但同時他的主幹大流,永遠存在,而且極明顯的存在,並不為(wei) 他繼續不斷地所容納的新流所吞滅或衝(chong) 散。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民族是稟有堅強的持續性,而同時又具有偉(wei) 大的同化力的。這大半要歸功於(yu) 其民族之德性與(yu) 其文化之內(nei) 涵。

 

中國人很早便知以一民族而創建一國家的道理,正因中國民族不斷在擴展中,因此中國的國家亦隨之而擴展。中國人常把民族觀念消融在人類觀念裏,也常把國家觀念消融在天下或世界的觀念裏。他們(men) 隻把民族和國家當作一個(ge) 文化機體(ti) ,並不存有狹義(yi) 的民族觀與(yu) 狹義(yi) 的國家觀,“民族”與(yu) “國家”都隻為(wei) 文化而存在。因此兩(liang) 者間常如影隨形,有其很親(qin) 密的聯係。“民族融合”即是“國家凝成”,國家凝成亦正為(wei) 民族融合。中國文化,便在此兩(liang) 大綱領下,逐步演進。

 

在中國,則上古時代,雖然有許多關(guan) 於(yu) 民族的分別名稱,但越到後來,越融和越混化而成一體(ti) 。秦、漢以後的中國,其內(nei) 部便很少有民族界線之存在。這不可不說亦是中西文化演進一絕不同之點。因此在西洋曆史裏,開始便見到許多極顯明極清楚的民族界線。在中國史裏,則隻說每一部族都成為(wei) 黃帝子孫,這正是中國古代人心中民族觀念之反映。

 

思想觀念

 

中國宗教很富於(yu) 現實性,但此所謂現實,並非眼光短淺,興(xing) 味狹窄,隻限於(yu) 塵俗的現狀生活之謂;中國人的現實,隻是“渾全一整體(ti) ”,他看“宇宙”與(yu) “人生”都融成一片了。融成一片,則並無“內(nei) 外”,並無“彼我”,因此也無所謂“出世與(yu) 入世”,此即是中國人之所謂“天人合一”,上帝與(yu) 人類全體(ti) 大群之合一。將來的儒家思想,便由此發揮進展,直從(cong) 人生問題打通到宇宙問題,直從(cong) 人道觀念打通到宗教觀念。因此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人的人生觀,根本便是一個(ge) 渾全的宇宙觀。中國人的人生哲學,根本便是一種宗教。

 

中國文化是一種現實人生的和平文化,這一種文化的主要源泉,便是中國民族從(cong) 古相傳(chuan) 的一種極深厚的人道觀念。此所謂人道觀念,並不指消極性的憐憫與(yu) 饒恕,乃指其積極方麵的像孔子後來所說的“忠恕”與(yu) 孟子所說的“愛敬”。人與(yu) 人之間,全以誠摯懇愨的“忠恕”與(yu) “愛敬”相待,這才是真的“人道”。

 

家族

 

人道應該由家族始,若父子兄弟夫婦間,尚不能忠恕相待,愛敬相與(yu) ,乃謂對於(yu) 家族以外更疏遠的人,轉能忠恕愛敬,這是中國人所絕不相信的。家族是中國文化一個(ge) 最主要的柱石,我們(men) 幾乎可以說,中國文化,全部都從(cong) 家族觀念上築起,先有家族觀念乃有人道觀念,先有人道觀念乃有其他一切。中國人所以不很看重民族界線與(yu) 國家疆域,又不很看重另一個(ge) 世界,可以說全由他們(men) 看重人道觀念而來。

 

要考察到中國古代人的家族道德與(yu) 家族情感,最好亦最詳而最可信的史料,莫如一部《詩經》和一部《左傳(chuan) 》。《詩經》保留了當時人的內(nei) 心情感,《左傳(chuan) 》則保留了當時人的具體(ti) 生活。《詩經》三百首裏,極多關(guan) 涉到家族情感與(yu) 家族道德方麵的,無論父子、兄弟、夫婦,一切家族哀、樂(le) 、變、常之情,莫不忠誠惻怛,溫柔敦厚。惟有此類內(nei) 心情感與(yu) 真實道德,始可以維係中國古代的家族生命,乃至數百年以及一千數百年之久。倘我們(men) 要懷疑到《詩經》裏的情感之真偽(wei) ,則不妨以《左傳(chuan) 》裏所記載當時一般家族生活之實際狀況做比較,做證驗。”這便是中國民族人道觀念之胚胎,這便是中國現實人生和平文化之真源。倘不懂得這些,將永遠不會(hui) 懂得中國文化。

 

文化科舉(ju)

 

(科舉(ju) 製度)是建築中國近代政治的一塊中心大柱石,中國近代政治全在這製度上安頓。同時亦是近代中國文化機體(ti) 一條大動脈。在此製度下,不斷刺激中國全國各地麵,使之朝向同一文化目標而進趨。中國全國各地之優(you) 秀人才,繼續由此製度選拔到中央,政治上永遠新陳代謝,永遠維持一個(ge) 文化性的平民精神,永遠向心凝結,維持著一個(ge) 大一統的局麵……中國是一個(ge) 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文化的國家,憑借這一個(ge) 文藝競選的考試製度,把傳(chuan) 統文化種子始終保留在全國各地的農(nong) 村,根柢盤互日深,枝葉發布日茂,使全國各地農(nong) 村文化水平,永遠維持而又逐步向上。幾乎使無一農(nong) 村無讀書(shu) 聲;無一地方無曆史上的名人古跡。農(nong) 村永遠為(wei) 中國文化之發酵地。不得不說多少是這一個(ge) 製度之功效。

 

中國人此種理想,並不在隻求經濟生活之平等,而在由此有限度的平等的經濟生活之上,再來建造更高的文化人生。因此中國人一麵看不起專(zhuan) 以求財富為(wei) 目的的商人,一麵又極推尊以提高文化人生為(wei) 目的的讀書(shu) 人。

 

追求與(yu) 理想

 

中國文化是一種傳(chuan) 統愛好和平的,這已在上文述過,因此中國人始終不肯向富強路上作漫無目的而又無所底止的追求。若論武力擴張,依照唐代國力,正可盡量向外伸展。但即在唐太宗時,一般觀念已對向外作戰表示懷疑與(yu) 厭倦。中國人對國際,隻願有一種和平防禦性的武裝。唐代雖武功赫奕,聲威遠播,但中國人的和平頭腦始終清醒。在唐代人的詩裏,歌詠著戰爭(zheng) 之殘暴與(yu) 不人道的,真是到處皆是,舉(ju) 不勝舉(ju) 。中國人既不願在武力上盡量擴張,向外征服;同時又不願在財富上盡量積聚,無限爭(zheng) 奪。在唐代的社會(hui) 情況下,無論國外國內(nei) 貿易,均有掌握人間絕大財富權之機會(hui) 與(yu) 可能。但中國人對財產(chan) 積聚,又始終抱一種不甚重視的態度,因此在當時一般生活水平雖普遍提高,但特殊的資產(chan) 階級,過度的財富巨頭,則永不產(chan) 生。

 

根據唐人小說,隻見說:許多大食、波斯商人在中國境內(nei) 經營財利積資巨萬(wan) ,但中國人似乎並不十分歆羨。詩歌文藝絕不歌頌財富,這是不需再說的。這不僅(jin) 由於(yu) 中國政治常采一種社會(hui) 主義(yi) 的經濟政策,不讓私人財力過分抬頭,亦由中國人一般心理,都不肯在這一方麵奮鬥。

 

我所說的中國傳(chuan) 統和平文化,決(jue) 不是一種漫無目的,又漫無底止的富強追求,即所謂權力意誌與(yu) 向外征服;又不是一種醉生夢死,偷安姑息,無文化理想的雞豕生活;也不是消極悲觀,夢想天國,脫離現實的宗教生活。中國人理想中的和平文化,實是一種“富有哲理的人生之享受”。深言之,應說是富有哲理的“人生體(ti) 味”。那一種深含哲理的人生享受與(yu) 體(ti) 味,在實際人生上的表達,最先是在政治社會(hui) 一切製度方麵,更進則在文學藝術一切創作方麵。

 

 

 

敦煌壁畫

 

宗教

 

唐代禪宗之盛行,其開始在武則天時代,那時唐代,一切文學藝術正在含葩待放,而禪宗卻如早春寒梅,一枝絕嬌豔的花朵,先在冰天雪地中開出。禪宗的精神,完全要在現實人生之日常生活中認取,他們(men) 一片天機,自由自在,正是從(cong) 宗教束縛中解放而重新回到現實人生來的第一聲。運水擔柴,莫非神通。嬉笑怒罵,全成妙道。中國此後文學藝術一切活潑自然空靈脫灑的境界,論其意趣理致,幾乎完全與(yu) 禪宗的精神發生內(nei) 在而很深微的關(guan) 係。所以唐代的禪宗,是中國史上的一段“宗教革命”與(yu) “文藝複興(xing) ”。

 

禪宗實際的開山祖師第六祖慧能,他本是一北方人,而流落粵南,見稱為(wei) 南方“獦獠”的。當時的禪宗興(xing) 起,實在是南方中國人一種新血液新生命,大量灌輸到一向以北方黃河流域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舊的傳(chuan) 統文化大流裏來的一番新波瀾新激動。單就宗教立場來看,也已是一番驚天動地的大革命。從(cong) 此悲觀厭世的印度佛教,一變而為(wei) 中國的一片天機,活潑自在,全部的日常生活一轉眼間,均已“天堂化”、“佛國化”,其實這不啻是印度佛教之根本取消。但在中國社會(hui) 上,在中國曆史上,如此的大激動,大轉變,卻很輕鬆很和平的完成了。隻在山門裏幾度瞬目揚眉,便把這一大事自在完成。我們(men) 若把這一番經過,來與(yu) 西方耶教的宗教革命作一個(ge) 比擬。他們(men) 是流血殘殺,外麵的爭(zheng) 持勝過了內(nei) 麵的轉變。我們(men) 則談笑出之,內(nei) 裏的翻新勝過了外麵的爭(zheng) 持。這豈不已是中國文化最高目的之人生藝術化一個(ge) 已有成績的當前好例嗎?

 

兼容並蓄剛柔相濟

 

中國人對外族異文化,常抱一種活潑廣大的興(xing) 趣,常願接受而消化之,把外麵的新材料,來營養(yang) 自己的舊傳(chuan) 統。中國人常抱著一個(ge) “天人合一”的大理想,覺得外麵一切異樣的新鮮的所見所值,都可融會(hui) 協調,和凝為(wei) 一。這是中國文化精神最主要的一個(ge) 特性。

 

在中國史上,我們(men) 可以說,他既沒有不可泯滅的民族界線,同時亦沒有不相容忍的宗教戰爭(zheng) 。魏晉南北朝時代民族新分子之羼雜,隻引起了中國社會(hui) 秩序之新調整;宗教新信仰之傳(chuan) 入,隻擴大了中國思想領域之新疆界。在中國文化史裏,隻見有“吸收、融和、擴大”,不見有“分裂、鬥爭(zheng) 與(yu) 消滅”。

 

這讓我們(men) 正可想象到當時中國人的內(nei) 心境界,一麵對於(yu) 外來佛法新教義(yi) 雖屬饑渴追尋,誠心探究,一麵對於(yu) 前代儒家舊禮教還是同樣的懇摯愛護,篤信不渝。這裏麵固然也有一些由於(yu) 當時門第勢力等外在的因緣,但到底這一種似相衝(chong) 突而終極融和的廣大寬平的胸襟,及其靜深圓密的熊度,是值得我們(men) 欽佩的。

 

中國的儒家教義(yi) 是“剛性的”,中國的文學藝術則是“柔性的”。中國的儒家教義(yi) 是“陽麵的”,中國的文學藝術則是“陰麵的”。中國人的理想人生,便在此儒家教義(yi) 與(yu) 文學藝術之一剛一柔,一陰一陽,互為(wei) 張弛下和平前進。西方人的宗教,本來是一種陰麵柔性的功能的,而中國唐、宋以下的文學藝術,已經發展到可取而代之的地位了。因此,唐、宋以下的社會(hui) ,到底不需要再有宗教、所有的宗教,均占不到文化機構上的重要地位。因此中國社會(hui) 上宗教信仰盡可自由,對於(yu) 政治、風俗,都不致發生嚴(yan) 重影響。自宋以下的社會(hui) ,宗教思想之再澄清,實在不可不說是中國文化進展一絕大的成績。

 

中西對比

 

中國文化進向,就其外麵形態論,有與(yu) 西方顯相不同之一點。上麵說過,西方國家是向外征服的,中國國家是向心凝結的。我們(men) 若把這一觀點轉移到整個(ge) 文化趨向上,亦可得一相似的概念。西方文化是先由精華積聚的一小中心點慢慢向外散放的,中國文化則常由大處落墨,先擺布了一大局麵,再逐步融凝固結,向內(nei) 裏充實。這自然是城市商業(ye) 文化與(yu) 大陸農(nong) 業(ye) 文化之不同點。

 

中國文化則自始即在一個(ge) 廣大和協的環境下產(chan) 生成長,因此中國方麵的缺憾並不在一種共通與(yu) 秩序,這一方麵,早已為(wei) 中國文化所具有了。中國方麵的缺陷,則在此種共通與(yu) 秩序之下的一種“變通與(yu) 解放”。因此中國人的命運觀,並不注重在自然界必然的秩序上,而轉反注意到必然秩序裏麵一些偶然的例外。中國人的法律觀,亦不注重在那種鐵麵無私的刻板固定的法律條文上,而轉反注意到斟情酌理的,在法律條文以外的變例。中國人的上帝觀念,亦沒有像西方般對於(yu) 理性之堅執。西方人的上帝是邏輯的,中國的上帝,則比較是情感的,可謂接近於(yu) 經驗的。中國人的興(xing) 趣,對於(yu) 絕對的、抽象的、邏輯的、一般的理性方麵比較淡,而對於(yu) 活的、直接而具體(ti) 的、經驗的個(ge) 別情感方麵則比較濃。這亦是中國文化係統上一種必然應有的彌縫。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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