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遠芳】黃安書(shu) 院誌
作者:劉遠芳
來源:“故鄉(xiang) 讀書(shu) 會(hui)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二月初八日丙辰
耶穌2023年2月27日
書(shu) 院是私人或官方所設的聚眾(zhong) 講學修習(xi) 之所,在傳(chuan) 授傳(chuan) 統學問、培植科舉(ju) 人才等方麵發揮過重要作用。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劃黃州府屬黃岡(gang) 、麻城、黃陂三縣各一部建黃安縣(1952年易名紅安)。建縣後,在地方士人推動和官方支持下,境內(nei) 陸續創辦過若幹書(shu) 院,對地方文化教育和士習(xi) 民風產(chan) 生過重要影響,萑苻之地漸成淳樸之區。
據民國《湖北通誌·學校誌》記載,清代湖北有156所書(shu) 院,其中黃州府40所,在湖北州府中位列第一;黃安縣有書(shu) 院7所,位列黃州府第二。據筆者不完全統計,黃安自建縣至清光緒初年,三百年間,共出進士54名,舉(ju) 人214名,數量雖不比黃岡(gang) 、麻城等文教名區,卻超過省內(nei) 眾(zhong) 多人口大縣。這些進士舉(ju) 人,當以儒學造就為(wei) 多,但書(shu) 院亦功不可沒。
現依據史料史跡,對黃安之書(shu) 院作一梳理,以此致敬先賢,亦希望對紅安當下之文化建設有所助益。
洞龍書(shu) 院
洞龍書(shu) 院可能是黃安縣第一座較有名氣的書(shu) 院,為(wei) 吳心學所建。
吳心學,號少虞,太仙裏人。生卒年不詳。萬(wan) 曆四年(1576),耿定向(1524—1596)以遭貶棄職歸鄉(xiang) ,六年,奉鰥居老父寓於(yu) 龍灣莊,不欲出仕,耿父“托吳心學、方一鳳兩(liang) 老友趣餘(yu) 行,餘(yu) 含涕就道”。以此可知,吳與(yu) 耿大致為(wei) 同時代人。
吳心學家世代業(ye) 農(nong) ,他卻無心世務,一意研求孔孟之學。似馬山在邑治以南約八裏處,緊鄰邑南之孔道左側(ce) ,高不足二百米,而孤山突起,巨石縱橫,如樓如屋,頗為(wei) 壯觀,因有石如馬而得名。明代耿定向、周思敬、李贄等著名學者在山間留墨刻石,一部分至今猶存。明清時期,“似馬重巒”為(wei) “黃安八景”之一。邑人吳言昌有《似馬山》詩狀其橫絕雲(yun) :
似馬真如馬,山靈特表雄。
昂頭疑嘯月,展足欲追風。
自具千鈞力,誰成一汗功。
若教逢伯樂(le) ,顧盼早群空。
吳心學好學成癖,欲覓佳處習(xi) 靜,相中離家不遠的似馬山。他率徒仆鑿山開徑,拂去草皮鬆針,見石上有一篇文字,不知何代何人所留,石刻剝落凋殘,其中一句隱約可辨,其文雲(yun) “似馬山中出洞龍”。書(shu) 院之名,便由此而得。
吳心學擇山間奇崛處倚石為(wei) 牆,伐木為(wei) 梁,建造簡易屋舍,攜行李圖書(shu) 遷入,於(yu) 其中習(xi) 靜讀書(shu) 。遠近士子聞名而至,從(cong) 其受學。一夜雷雨大作,電光如火,響震駭人。他晨起推門,發現房子旁邊一處石壁為(wei) 震雷劈開,形成巨大洞窟,於(yu) 是因利乘便,將房子稍稍改造,使之與(yu) 石洞聯為(wei) 一體(ti) ,內(nei) 隔為(wei) 臥室、書(shu) 房、灶屋,各自相對獨立。如此一番整飭,讀書(shu) 環境大有改善。理學家胡直(1517—1585,號廬山)由四川學政改督湖廣,按視黃安,聞心學之名,在當地官員的陪同下入山探訪,親(qin) 書(shu) “洞龍書(shu) 屋”於(yu) 其門額,以示勗勉。
不久,吳心學將書(shu) 院暫托師友經理,自己則攜一二弟子踏上訪學之路,足跡幾乎遍及南北各地,一路上觀覽風景,與(yu) 各方學者相互切磋,並收得民間藏書(shu) 數百卷。歸來後,更加肆力於(yu) 講學,一意培植人才。據說李贄寓居黃安期間,亦曾入其書(shu) 院暫住著書(shu) 。
吳心學以勤苦致病,萬(wan) 曆十八年(1590)病勢轉沉,他立下遺囑,略雲(yun) :“我或將不久於(yu) 人世,然此生並無遺憾。我歿後,此中所有諸物,皆分給弟子中貧而好學者。”其學以下學上達為(wei) 宗,教人以即事即心為(wei) 本。居山中凡二十年,無事不入城市。晚年自選其文,編成《洞龍集》,學者以洞龍先生稱之。
天窩書(shu) 院
天窩書(shu) 院又稱天窩山房,在邑南二十裏五雲(yun) 山間,為(wei) 耿定向與(yu) 朋輩子弟讀書(shu) 處。五雲(yun) 山層巒聳翠,泉清穀窅,為(wei) 一邑之勝境。昔時“黃安八景”,其山有二,曰“五雲(yun) 層塔”,曰“石堰幽尋”。“自山巔迤邐而西,群山合遝,環而如窩,故稱天窩。窩中林木蓊鬱,石泉沸出,有田地約十餘(yu) 畝(mu) 。窩北有山如屏,西有山如蓋,以故時雖隆冬,朔風不能侵,雖盛夏,炎威不至酷。”(耿定向《天窩勝概記》)識者謂其高而能含,幽而能豁,隨處可宅,與(yu) 時鹹宜。天窩不僅(jin) 有書(shu) 院,還有田地齋舍,且環境清幽,因此常年有人居留。
天窩書(shu) 院始建於(yu) 何時,頗難考稽。耿定向24歲時“率仲子輩肄業(ye) 朱莊,作慎獨樓”,次年與(yu) 好友彭某(字公甫)肄業(ye) 於(yu) 高筍塘寺。嘉靖三十年(1551),他28歲,時年夏由慎獨樓“遷天窩僧舍”。據此看來,書(shu) 院之作,當在此之後。
耿定向好友、明代著名思想家孫應鼇(1527—1586)嚐作《天窩書(shu) 院頌》,其中透露重要信息,即起初耿定向隻是在山間建造簡易屋舍,“辟紫芝之洞房,啟白雲(yun) 之盤穀,錫厥異稱,命為(wei) 天窩,萃弟子以講德,邀明儔(chou) 以嘯歌”。其後,“乃有台使汝泉趙子、念庭舒子下令邑吏備材鳩工,創楹建閣,……匪以侈覽觀、恣恬嬉,實因表賢哲、谘來學”。可見天窩書(shu) 院其實由縣府出資營造。按台使應指監察禦史,趙賢(號汝泉)於(yu) 隆慶六年(1572)由浙江按察使升僉(qian) 都禦史,巡撫湖廣。舒念庭生平不詳,未知是否擔任過禦史,但亦曾任湖廣巡撫。作為(wei) 耿定向之好友,他們(men) 要求為(wei) 耿定向建造書(shu) 院,地方自當聽從(cong) 。擴修書(shu) 院之時,當在隆慶六年之後不久(其時耿定向恰賦閑鄉(xiang) 居),因為(wei) 萬(wan) 曆三年(1775)趙賢就被召回京師,此後雖然協理都察院事,官副都禦史,總不至於(yu) 為(wei) 此區區小事照會(hui) 黃安邑令吧。
康熙黃安縣誌之地理卷“古跡”類又載:“天窩書(shu) 院,即天窩山房,……耿公恭簡仲子子庸講學處也。”耿定向在外為(wei) 官之時,其弟耿定理(1534—1584)主持天窩書(shu) 院。他雖以布衣講學終身,卻於(yu) 理學獨有妙契,聲名傳(chuan) 於(yu) 遠近。“當時海內(nei) 宗工如比部郎盱眙羅汝芳、泰和胡直安、安福鄒善皆至其地。而一時朝夕相從(cong) 、講習(xi) 不倦者,則彭公東(dong) 莪台、焦公弱侯竑、黃公守拙彥士、耿公子健定力、吳公敬庵國寧、盧公心齋廷箎、周公柳塘思九(久)、盧公欽父堯臣、耿公季通應衡。有何心隱者,不知何許人,與(yu) 其徒呂四峰亦以問學來安,從(cong) 恭簡遊。……溫陵李贄僑(qiao) 寓於(yu) 窩,所著《焚書(shu) 》《藏書(shu) 》《續藏書(shu) 》半脫稿於(yu) 其間。”
以上提及的羅汝芳、鄒善、周思九(久)、何心隱諸人,或為(wei) 天下知名學者,或為(wei) 當地著名士人,其中有的後來出仕為(wei) 顯宦,如耿定力、周思久等,有的引領天下風尚或做出驚天事業(ye) ,如李贄、何心隱等。亦正因此等人物的蒞臨(lin) 盤桓,黃安一度被稱為(wei) 理學重鎮,有“唯楚有才,楚亦在黃”之譽。
康熙縣誌又載:“後邑人鍾公青岩琇讀書(shu) 於(yu) 此,成進士去。”按鍾琇字琇玉,順治壬辰(1652)進士,曆官漢中知府。此可證清代初年,天窩書(shu) 院仍為(wei) 士子肄習(xi) 之所。
石林樵洞
同治《黃安縣誌》之地理卷“古跡”類分別有石林樵洞和石林山房,前者“在邑東(dong) 南二十裏,裏中秦真樵及其侶(lv) 十七人從(cong) 耿恭簡著書(shu) 講學處”,後者“距城二十裏,耿公子健讀書(shu) 講學處”,細察之,名異而實同。當為(wei) 秦真樵領首修造而聚眾(zhong) 講學處,其領袖人物,則是耿定力。耿定力(1541—1607),耿定向三弟,字子健,號叔台,明隆慶五年(1571)進士,曆官工部主事、成都知府、右僉(qian) 都禦史、南京兵部侍郎等,卒後贈尚書(shu) 。與(yu) 其兄定向、定理合稱“黃安三耿”。
清代才子詹應甲任黃安縣令時,嚐遊石林樵洞並作《石林樵洞賦》,對其地之險怪奇絕大加稱許,對耿定向澤被鄉(xiang) 裏之功大加頌揚。邑人盧春華亦有詩詠石林樵洞雲(yun) :
石林寺畔謁樵公,洞口幽遐小徑通。
一代名賢留勝跡,兩(liang) 朝遺墓想餘(yu) 風。
山梁蘚道行應遍,澗水鬆濤聽不窮。
冒雨弗嫌歸路滑,遊蹤又向紫雲(yun) 東(dong) 。
石林樵洞早失其所在,以其名推測,當在山間巨石叢(cong) 集處,或與(yu) 洞龍書(shu) 院類似,係倚石就洞構造簡陋房舍。石壁刻“樵洞”二大字,係明代著名學者、萬(wan) 曆十七年殿試狀元焦竑所書(shu) 。
真樵名儀(yi) 鳳,字應泰。石林十八子,除秦儀(yi) 鳳外,有耿定士子義(yi) 、劉廷諫國忠、王國佐才卿、秦思君忠卿、耿定曉子明、吳願學學孔、張四維懋新、秦德修文道、胡楚材達夫、劉錀來卿、秦思通睿卿、趙任伯衡、耿定章子顯、馬逢暘節時、耿定吉子修、耿汝霖蘇卿、熊钜克濟也。以上諸人,以耿、秦二姓為(wei) 多,二者皆黃安著姓,聚居於(yu) 城關(guan) 及邑東(dong) 邑南,世代聯姻。耿定吉,明經,家譜有傳(chuan) ,與(yu) 定曉、定章係耿定向同宗同輩,耿汝霖為(wei) 其子侄輩。趙任,字伯衡,以事父至謹,入縣誌“人物誌”之“孝友”類。耿定力有《裏門十八子小傳(chuan) 序》,略雲(yun) :“惟茲(zi) 黃安夫子(指其伯兄定向)篤生,凡我同聲,千裏響應;土壤細流,亦助高深。濱水近山,尤知海嶽;魯有君子,鹹取於(yu) 斯;吾非斯人,徒其誰與(yu) ?……爰取裏門十八子,述其言論行事,各為(wei) 小傳(chuan) 。識大識小,道莫不存;誰毀誰譽,吾非無試……”
釣台書(shu) 屋
釣台書(shu) 屋係“八先生”耿定理講學處。釣台在邑南七裏許,危磯踞溪上,“崖灑而高,水濔而滣,灌木喬(qiao) 枝,交加掩映”。書(shu) 屋依形就勢,踞磯而建。耿定理以布衣自老,慕嚴(yan) 子陵之為(wei) 人,因以“釣台”名其書(shu) 屋。“釣磯漁艇”舊為(wei) “黃安八景”之一。
耿氏四兄弟,季弟定裕幾無人知,伯台、仲台、叔台三兄弟則俱有大名,伯台定向、叔台定力既為(wei) 顯宦,亦以學術聞名,仲台定理卻獨以布衣而得大名,這得力於(yu) 長兄的推舉(ju) 。耿定向以理學知名,而關(guan) 鍵處多得定理點撥。定理雖僻處山陬,卻有名於(yu) 外,四方之士多歸之,羅洪先、陸光祖、何心隱(梁汝元)等理學名家曾至釣台訪問交遊。
其時海內(nei) 諸儒,以識定理為(wei) 榮,因定理在家族同輩中排行第八,眾(zhong) 人並尊稱其“八先生”而不名。李贄在南京因定向而識定理,與(yu) 其切磋,大為(wei) 歎賞。後辭官不做,隱居黃安,正因定理在彼;定理謝世,李贄深感孤獨無依,遂轉赴麻城。
天台書(shu) 院
嘉靖四十一年(1562),耿定向由甘肅巡按禦史改任南京督學,當年冬開始巡校所屬州府,直至隆慶元年(1567)夏升大理寺右寺丞方止,其間拔識才俊,得人不少。巡校南直隸歙縣時,於(yu) 群生中拔胡尚質為(wei) 優(you) 等。萬(wan) 曆三十二年(1604),胡尚質以選貢任黃安縣令,其時耿定向已去世8年。他不忘先師提攜之恩,專(zhuan) 程至其家慰問戚屬,並與(yu) 其子弟商求學問,既而感歎:古鄉(xiang) 先生沒必有祭,吾師顧其可後!然苦於(yu) 經費無著落。
胡尚質在任五年,治邑有方,考績優(you) 良。離任前,他決(jue) 心建造書(shu) 院紀念先師。他多方籌措,在邑治東(dong) 偏擇地,建屋三間,奉耿定向之像居其中,擇其同誌之友、及門之徒著名者數十,祔食於(yu) 旁。又建講堂三楹,左右各一室,作為(wei) 遠來學者的棲息之所。複造書(shu) 舍二十間,為(wei) 邑中儒生肄業(ye) 之所。書(shu) 院既是齋祭耿公之所,又是群生肄業(ye) 之地。胡尚質又買(mai) 田數十畝(mu) ,作為(wei) 祭祀、講會(hui) 之費。複於(yu) 書(shu) 院東(dong) 西兩(liang) 側(ce) ,立孝子、節婦二祠。胡尚質函請耿定向的得意弟子焦竑作文紀其事。此前,焦竑已在南京清涼山下修造專(zhuan) 祠祭祀耿定向,他對於(yu) 崇奉先師,不遺餘(yu) 力,樂(le) 見其成,因此欣然同意。
書(shu) 院本為(wei) 紀念耿定向而建,以其號“天台”為(wei) 名。有人不究其詳,誤以為(wei) 天台書(shu) 院在天台山,並入山尋其遺跡,緣木求魚,豈能有獲。
江汝社學
江汝社學,邑人吳化等建。社中諸友如蘇光轍等,皆一時俊彥,吳化、耿汝愚即其中特出者。
吳化,字敦之,號曲蘿。其經曆頗具傳(chuan) 奇色彩。他生而早慧,得提學使賞識,置之異等,然屢困場屋。明萬(wan) 曆十六年(1588),他又一次參加鄉(xiang) 試,本已為(wei) 同考官棄置,眼看又要铩羽而歸,忽然一陣風起,將其卷吹至主考官案前,主考取視之,大驚,即取為(wei) 第一(解元)。這位主考,即是一代名臣馮(feng) 琦。馮(feng) 琦(1559—1603)20歲中進士,官至禮部尚書(shu) 。他兩(liang) 任鄉(xiang) 試主考,一任會(hui) 試同考,一任會(hui) 試主考,拔取賢才無數。吳化鄉(xiang) 試之年,馮(feng) 琦適為(wei) 主考。萬(wan) 曆二十三年(1599),吳化赴京會(hui) 試。當時會(hui) 試較文,以製藝為(wei) 重,製藝不佳則被絀落,進身無望。而董其昌為(wei) 當年會(hui) 試同考官,他取士與(yu) 眾(zhong) 不同,既重製藝,亦重論策,“離而為(wei) 二,各加裁鑒,三者合而後收”。吳化頭場發揮失常,預感將要落榜,然董其昌讀其論策,“大奇之,謂必天下士”,並將其試卷給同考官袁宗道、陶望齡二人過目,二人亦歎賞不置,就這樣,吳化的命運再次發生逆轉。可惜他生性耿介,不屑諂附,因而仕途不順,僅(jin) 官至禮部主事。
吳化未中舉(ju) 前,聯絡三五好友,結江汝社學以相互砥礪,並邀請耿汝愚入社以壯聲勢。耿汝愚(1548—1617),字克明,號古愚,乃耿定向之子。他欣然同意,並作《江汝社序》以紀其事,其文開篇即說:“昔孔子刪詩而闕楚,說者曰荊蠻也無詩,故無錄。然江沱汝漢非楚望哉,胡迭見諸周召二南耶?跡是知二南所錄,大抵多楚聲,第語中不綴山川,故疏者漫謂南國焉。”關(guan) 於(yu) 《詩經》“周南”“召南”二部分詩所出之地及“二南”之含義(yi) ,曆來多有爭(zheng) 議,朱熹在《詩集傳(chuan) 》中稱:“周國本在禹貢雍州境內(nei) 岐山之陽……於(yu) 是德化大成於(yu) 內(nei) ,而南方諸侯之國,江沱汝漢之間,莫不從(cong) 化。”他推測:“蓋其得之國中者,雜以南國之詩,而謂之周南。”也即是說,江汝之間,亦早受王化,文明澤及,自亦有詩。耿汝愚實際上是襲用了朱熹等人的意見,意在說明“江汝為(wei) 文明域”,是有詩文傳(chuan) 統的,今吳敦之諸人結社興(xing) 文,乃承風繼起之舉(ju) ,觀其言,寄望亦深且遠矣。
耿汝愚17歲成庠生,入社之初,大約仍在修習(xi) 舉(ju) 業(ye) ,觀其社中所作,往往有拈韻分字之詩,大約既是學友應酬,又有練筆之意。他參加鄉(xiang) 試,屢試不第,遂絕意仕進,閉戶著書(shu) ,有《耿氏春秋》《自娛篇》《自怡篇》《四六草》《尺牘草》《魚蟲考》諸作,而於(yu) 字學尤精,著《韻會(hui) 類編》。父親(qin) 去世後,家計困窘。耿汝愚乃廢著述,治產(chan) 業(ye) ,不二十年,竟至十萬(wan) 。汝愚歿後,耿定力之子汝忞為(wei) 紀念堂兄,請焦竑為(wei) 其《江汝社稿》作序,並於(yu) 萬(wan) 曆四十六年(1618)付刻。江汝社學另一成員程自重(字任甫)亦有同名詩文集。
桃花書(shu) 院
桃花書(shu) 院,邑誌載為(wei) 沙河王氏所建,後山有宋時古塔,今稱桃花塔。書(shu) 院大約係王氏為(wei) 族中子弟就學而建。
同治《黃安縣誌》“古跡”類載:“桃花鎮,在邑南三十裏,宋元時此為(wei) 孔道,上有燧台,每舍相望。有塔,宋某年建。鎮東(dong) 有桃花洞,龍丘居士故裏,居士名慥,即方山子陳季常也,蘇子瞻曾三至其地雲(yun) 。”邑人吳化有《題桃花書(shu) 屋》詩,書(shu) 屋或即桃花書(shu) 院也,詩雲(yun) :
綺雲(yun) 萬(wan) 朵白雲(yun) 深,都是劉郎手自勻。
黙以無言存大道,怡然一笑解逢人。
漁溪春色猶秦世,胡飯仙台有漢民。
聞說星精作霖雨,何因詔起玉衡神。
清嘉慶戊辰(1808)進士秦光扆有《桃花書(shu) 院中秋即事》詩雲(yun) :“桃花洞口山突兀,節屆中秋書(shu) 乍歇,歸者大半留者稀,空山飲酒邀明月……”則書(shu) 院當在桃花洞口不遠處。
桃花書(shu) 院始建之時失載,存續期亦不詳。吳化生活於(yu) 明萬(wan) 曆年間,則桃花書(shu) 院之建當不晚於(yu) 其時,而至清嘉慶間書(shu) 院尚在。
子綦別業(ye)
子綦別業(ye) 在縣城南門外,取莊周南郭子綦之意,為(wei) 明代進士盧堯臣所建。
盧堯臣字讚勳,號欽父。幼聰敏,通五經。八歲能文,十三補弟子員,食餼。弱冠登賢書(shu) ,萬(wan) 曆三十八年(1610)成進士。曾任益都(今山東(dong) 青州)縣令、山東(dong) 鄉(xiang) 試同考官。後致仕隱居,與(yu) 其徒講學終老,享年75歲,崇祀鄉(xiang) 賢。
從(cong) 盧堯臣肄業(ye) 者,多為(wei) 盧氏子弟,如其子盧爾惇(知州)、盧爾恒(別駕)、盧爾慥(舉(ju) 人)、盧爾悌(恩貢)、盧爾懌,其侄盧之懍(順治歲貢,司訓)、盧爾恂(文學)等皆是。另有光祿吳季舒(士伸)、孝廉劉永濟(之楨)、進士吳西灄(之珍)、文學姚德升、姚次觀、劉克濟、呂淑清諸人,皆一時俊彥。盧堯臣所著《三不朽集》《敷藻華風》《幹濟英風》《詹詹言》《遊鄴草》等,皆成於(yu) 此。邑中名流所著《舉(ju) 業(ye) 秘書(shu) 》《南遊草》《捉刀篇》《歸途百韻》諸詩文亦審訂於(yu) 此。
尋芳小酌
尋芳小酌,盧爾惇與(yu) 艾千子、王子雲(yun) 、陳臥子、羅文止諸名宿論詩衡文處。
盧爾惇,字以崇,號劬天。堯臣之子。早負才名,崇禎末,由賢良方正授巴州知州。“時獻賊蹂躪,公嚴(yan) 守備,與(yu) 民效死。公見賊中有渠魁偉(wei) 狀,護衛整肅,知非凡賊,引火器中之,墮馬複蘇,果賊帥張獻忠也。俘獲千餘(yu) ,賊窘退。報捷成都,楊閣部嗣昌以便宜擢成都監軍(jun) 副使,始得兵百戰抗賊,殺馘無算。”果如縣誌所言,則一代梟雄張獻忠差點命喪(sang) 其手。無何,兵盡矢窮,糧絕城陷,盧爾惇尚率眾(zhong) 短兵巷戰,身中百創而死,後崇祀鄉(xiang) 賢。有二子:長繩慈,任鬆陽令;次純慈,為(wei) 邑庠生。
鼇山書(shu) 院
鼇山書(shu) 院在縣城西二裏許,山峙如鼇。其地背臨(lin) 通衢,襟帶大河(即今紅安二中臨(lin) 南門河處)。上三楹有題名曰“知縣張公國柱書(shu) 院”,前三楹有題名曰“知府王公輔書(shu) 院”,以紀念為(wei) 書(shu) 院之建作出貢獻的兩(liang) 位地方官。
張國柱,字石公,號可庵,遼東(dong) 人。康熙二十二年(1682)任黃安令。政尚寬平,征輸不事敲撲,解費差徭,鹹出自官,不以厲民。“凡所興(xing) 作,悉捐清奉”。
康熙二十七年(1688)裁兵,“夏逢龍倡亂(luan) 會(hui) 城,劣生李宗瑚、奸民黃公九等素以公事銜公(國柱),勾連汛兵,詐傳(chuan) 偽(wei) 檄襲城,民盡逃散。公佯為(wei) 懷印請救,與(yu) 眾(zhong) 俱奔,屯於(yu) 打鼓墩,收合義(yi) 勇,入城擒剿,屍積如阜,餘(yu) 黨(dang) 悉安。”事聞,上憲嘉其功,複任九載,士民戴之,終始不渝。“詩歌稱誦,刊刻輶軒,備采成帙,鄰邑爭(zheng) 投以詩。初立石像南極庵,嗣建書(shu) 院、文昌閣崇祀。一署麻城,兩(liang) 署黃陂,皆有政聲。”康熙三十五年(1696),張國柱升寧薑州刺史。
王輔,生卒不詳,字元公。清鑲平鑲藍旗人,生員。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任黃州知府。同年主鬯問津書(shu) 院春祭,捐俸銀維修書(shu) 院學宮。二十九年,書(shu) “萬(wan) 古津梁”,製匾獻與(yu) 書(shu) 院,調撥官田租銀以補書(shu) 院經費不足,撰有《書(shu) 院祭田碑記》。
邑中學子何通等都曾在鼇山書(shu) 院讀書(shu) 。後來,何通中進士,秦至、吳宏初中舉(ju) ,鍾應遜、盧績、王巒、盧綬、盧拱為(wei) 貢生,耿宗坤、耿興(xing) 行、盧紘茲(zi) 、盧緄慈、耿溳、鍾應迨、盧乣慈則為(wei) 文學之士。清武英殿大學士、戶部尚書(shu) 餘(yu) 國柱,監察禦史周士皇,邑人侍講張希良、司訓周國購等先後題詩或序跋於(yu) 壁間,以詠歎張國柱、王輔諸人作人之美與(yu) 遺愛之在人心者。書(shu) 院後毀於(yu) 水。
雲(yun) 台書(shu) 院
雲(yun) 台書(shu) 院,知縣劉承啟會(hui) 課處。書(shu) 院疑在城南河對岸雲(yun) 台山(係黃安“三台”之一)。劉承啟,直隸故城縣貢士,康熙三十五年(1696)蒞任。弭盜鋤強,愛民息訟,修學宮,課士子,纂修縣誌,多所創造。蒞任三月,重建縣署,掘地得雙泉,因以“雙泉”名堂。“官閣雙泉”舊為(wei) “黃安八景”之首。
仙湖書(shu) 院
仙湖書(shu) 院為(wei) 知縣張琮在原鼇山書(shu) 院基址上重建。張琮,雲(yun) 南仙湖縣例貢生,康熙五十三年(1714)蒞任。性瀟灑,以儒術為(wei) 吏治,嚐於(yu) 鼇峰亭作射圃。書(shu) 院在縣城西隅鼇峰亭下,地扼城內(nei) 水口,未久即為(wei) 河水所壞。
萃英書(shu) 院
知縣段紹扆肇建,彭瑞溦、戴炯繼之。段為(wei) 直隸唐山縣舉(ju) 人,清雍正十三年(1735)任黃安縣令。彭瑞溦,四川丹縣舉(ju) 人,乾隆十三年(1748)任。留心民瘼,閑暇則攜小童乘驢察訪民情,多行善政,得民歡心。戴炯,湖南湘潭縣舉(ju) 人,其父避亂(luan) 韶山,為(wei) 毛氏婿,乾隆二年(1737),韶山毛氏首修族譜,請其作序。乾隆十五年(1750),戴炯任黃安知縣。三任知縣相次建講堂五楹,又一重五楹,為(wei) 生徒肄業(ye) 之所。乾隆二十四年(1760),知縣林光祿於(yu) 講堂右添建二重,每重五楹。
乾隆三十年,廣西桂林府臨(lin) 桂縣舉(ju) 人李世瑞蒞任,自下車來,留心文教,時書(shu) 院漸顯敗相,而無錢修葺。適泉口寺乏主,土人爭(zheng) 產(chan) 構訟,李世瑞便將廟田判歸書(shu) 院,委紳士輪掌,以其產(chan) 為(wei) 歲修之資。三十四年,增建前一重五楹,頭門一重,照牆一座,並買(mai) 民間旁屋五間以為(wei) 齋舍。次年八月,大修完成,地方名宿盧爌作碑記以彰其德。
萃英書(shu) 院屢圮屢修,嘉慶二十一年(1816),廣東(dong) 南海縣舉(ju) 人林縉元蒞任,聘盧爌為(wei) 主講;至道光二年(1822),林仍在任,是年主修黃安縣誌。同治七年(1868),江蘇鎮洋縣舉(ju) 人朱錫綬蒞任,次年重修書(shu) 院,仍以“萃英”為(wei) 名,並作文紀其事。
鼇峰別墅
在鼇峰亭下原仙湖書(shu) 院處,歲久傾(qing) 圮。道光二十四年(1844),浙江舉(ju) 人許賡藻抵任。許英烈有為(wei) ,士民欽服。鹹豐(feng) 元年(1851),許諭令重修鼇峰書(shu) 院,建正屋五楹,前三楹,左右二楹。竣工後,易為(wei) 今名。
以上諸書(shu) 院或在邑治,或在城郊,荒村僻野則難聞聲教。
耿恭簡祠不是書(shu) 院,但亦為(wei) 講學之所,且由官方主辦,故特為(wei) 介紹。祠堂位於(yu) 學宮外,知縣李文芳請建,特祀耿定向。李文芳,四川綿州進士,萬(wan) 曆二十三年(1595)蒞任,“強毅嚴(yan) 明,民不敢犯,而清賦籍、節夫馬尤傳(chuan) 頌不衰”,邑人士立祠東(dong) 郊以祀之。李任黃安之次年,耿定向去世,祠堂之建,當在其後不久。耿定向致仕後,曾在學宮外為(wei) 知縣應有初建德惠祠。應為(wei) 浙江仙居舉(ju) 人,萬(wan) 曆元年(1573)由羅山尹改任黃安。“初至念民疾苦,首創條鞭法,省諸一切經費,風裁肅然,右家豪族不敢以贄通。”當事者為(wei) 先賢建祠,而後之賢者又為(wei) 其建祠,這誠然是人間佳話。如此一代一代接續傳(chuan) 燈,才使斯文不墜,文脈綿延。
耿恭簡專(zhuan) 祠以耿定向之門人祔食其間。“列於(yu) 左者,則有若臨(lin) 桂令焦伯賢端,江寧廣文華貞季,明經殷德夫、王以道、詹孟仁、楊道南孝淳,左春坊殿撰焦漪園竑,僉(qian) 憲管登之誌道,少司寇吳伯恒自新,侍講鄒汝光德溥,杭州太守方思善揚,及八先生仲台公,凡十二人。列於(yu) 右者,則有若丁封翁惟寅,新野令李士龍,登進士李維明、王德孺、李湜之,學錄陳桂林應芳,明經李瀚峰、潘朝言,學士殿撰沈君典懋學,吏部司務黃守拙奇士,尚寶卿潘去華士藻,及少司馬耿定力,凡十三人。左右合之,為(wei) 二十五人。”(《講學二十五子》,錄自康熙縣誌·人物誌,人數不合,疑有闕文)其實耿定向的門人弟子遍及天下,東(dong) 南尤多,此所列者僅(jin) 其中少數。
耿恭簡祠既是奉祀耿定向之所,每歲春秋祭祀;亦是邑中賢達秀士講求學問之處。“諸生登其堂入其室,睹其容貌與(yu) 其車服禮器,私淑以為(wei) 師,朔望得群萃而聚講焉。”(學使王發祥《耿公祠會(hui) 講序》)清順治初,耿定向之孫應昌(字公府,號從(cong) 台,曆官戶部主事)再倡會(hui) 講之禮,黃岡(gang) 人、清初著名理學家曹本榮特為(wei) 著文以申其義(yi) 。
據誌書(shu) 所載,耿恭簡祠與(yu) 天台書(shu) 院似不在一處;而胡尚質建天台書(shu) 院,與(yu) 李文芳建耿恭簡祠,後先相距僅(jin) 十餘(yu) 年,其時祠堂應該還在。既已有紀念專(zhuan) 祠,何以另建書(shu) 院?二者究竟是否一地兩(liang) 名?存疑待考。
從(cong) 上述事實可知,黃安書(shu) 院之遷變,大致分為(wei) 明清兩(liang) 階段,明盛於(yu) 清,而明代又以嘉靖、隆慶、萬(wan) 曆年間為(wei) 盛,那正是民間講學大興(xing) 之際。張居正任內(nei) 閣首輔之後極力推行“新法”,為(wei) 了減少掣肘,肅清輿論,乃強力禁講學、毀書(shu) 院,此後講學之風即趨式微。至清代,滿洲人由外主內(nei) ,以少馭眾(zhong) ,深恐人心不服,對民間講學嚴(yan) 厲整治,因此有清一代,民間書(shu) 院遂不複振作矣。
黃安境內(nei) ,除前述書(shu) 院外,其他讀書(shu) 問學之所尚有若幹。已知最早者為(wei) 程鄉(xiang) 小學,在邑西“二程”故裏,大約為(wei) 古時社學,據邑中先達言,建縣前即已設,自邑庠興(xing) 而小學廢,基址久不可考。萬(wan) 槿園,在邑西南十餘(yu) 裏,吳化及其子吳光龍(官廬江令)歸隱讀書(shu) 處。麗(li) 澤書(shu) 屋,為(wei) 吳采所有。吳采,中和裏人,大約生活於(yu) 明中後期,博聞強記,工書(shu) 法。曾任鬆滋訓導、通山教諭,擢四川成都參軍(jun) ,以道梗未赴,遂掛冠歸,構廬裏居,著《五經通考》,黃麻名宿周思久題其居曰麗(li) 澤書(shu) 屋。明教堂,在邑南二十裏五雲(yun) 山麓南麓,存世年代不詳,後世訛其名曰明鏡堂、名敬堂。壬寅歲,餘(yu) 嚐過邑南以查訪送官咀、明教堂遺跡,惜基址全無而惟存其名焉。
安邑諸書(shu) 院講舍,亦皆先後傾(qing) 頹,或滅跡於(yu) 高樓廣廈之隙,或湮沒於(yu) 荒煙蔓草之間,唯餘(yu) 斷碣殘碑,引人遐想。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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