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ti) 》諸問題與(yu) 儒家哲學

作者：劉青衢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正月十八日丁酉

          耶穌2023年2月8日

久聞劉慈欣《三體(ti) 》大名，一直無緣拜讀，直到過年前才拿起書(shu) 。不料一發不可收拾，三部近九十萬(wan) 字一口氣讀完。

掩卷沉思，這部史詩巨著提出的係列主題，盡管采取科幻的方式，卻觸及深刻的哲學問題，且提供了與(yu) 傳(chuan) 統哲學不一樣的視角，發人深省。

一是人性。葉文潔之所以向宇宙廣播地球信息，根本上是由於(yu) 在文革期間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對邪惡的人性徹底失望，希望引入更高級的文明來改造人類。可以說，對人性的批判構成敘事的起點，也貫穿於(yu) 全書(shu) 之中。不止葉文潔，麵壁者羅輯在孤獨中執劍半個(ge) 多世紀，暫時解除三體(ti) 危機後，反過來卻受到人類的審判。三體(ti) 表麵偽(wei) 裝和解，暗中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麻痹人類，而人類竟然真的以為(wei) 自己已經超過三體(ti) ，並以同情的態度準備接納三體(ti) 到太陽係居住。這些都揭示了人性的愚昧、自私和傲慢。以人為(wei) 出發點，反思人性，這是文學的命題，也是哲學的命題，從(cong) 而使一部文學著作有了哲學高度。總體(ti) 上看，《三體(ti) 》中的人性偏向於(yu) 惡，這也是導致人類最終滅亡的原因之一。但在中國哲學史上，人性善是主流觀點。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這裏不必陷入老生常談的善惡之爭(zheng) ，隻是覺得《三體(ti) 》展示的人性畫卷值得永遠反思。

二是黑暗森林法則。葉文潔向羅輯提示了宇宙社會(hui) 學的兩(liang) 條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還有兩(liang) 個(ge) 概念：猜疑鏈和技術爆炸。這幫助羅輯發現了宇宙的真相：黑暗森林法則。質言之，就是隱藏自己，消滅異類。有人就有社會(hui) ，有社會(hui) 就有法則。有恒星係就有宇宙，有宇宙也有宇宙法則。這可看作全書(shu) 的中心思想，也可找到現實的映射，即使人類社會(hui) ，也未必不存在黑暗森林。劉慈欣說，與(yu) 達爾文從(cong) 地球生物圈中歸納出進化論相反，羅輯需要將宇宙社會(hui) 學的公理演繹到宇宙之中去。方向雖然相反，揭示的法則卻有相似之處，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地球與(yu) 宇宙皆然。這一點與(yu) 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主流不同。在儒家的大同世界，“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人人各得其所，和諧共生，保合太和，這才是人類期望的法則。但在黑暗森林中是不存在的，即使在現實的人類社會(hui) 也隻是崇高的理想，實現理想道路還很長。

三是生死。在宇宙的黑暗森林中，沒有共存共榮，隻有你死我活。每個(ge) 文明都麵臨(lin) 殘酷的生死考驗，隻能像高維文明歌者那樣：藏好自己，做好清理。人類暴露地球坐標後，三體(ti) 執意消滅人類，搶占地球；後來三體(ti) 世界也被其他文明毀滅，最終太陽係被歌者二維化，甚至整個(ge) 宇宙也走向了死亡。生死存亡乃終極命運的問題，具有永恒性和普遍性，站在人類乃至宇宙的高度來審視這個(ge) 問題，更加震撼！以宇宙社會(hui) 學和黑暗森林法則為(wei) 普遍原理的宇宙文明，生存為(wei) 第一原則，生則榮，死則辱。這一點在儒家看來未必，孟子說：“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正義(yi) 高於(yu) 生死，如不正義(yi) ，雖生猶死，如得正義(yi) ，雖死何憾？生死固然是終極性的命運問題，而是否正義(yi) 地生死，更是終極性問題。世俗常常指責國人“好死不如賴活”的觀念過於(yu) 苟且，若讀孟子以及數千百年來受孟子思想涵化的曆史人物，當知在正義(yi) 麵前，生死、貧富、貴賤皆無足輕重。

四是維度。宇宙存在十一個(ge) 維度，三體(ti) 科學家對物質的研究已經達到九維，而人類隻到三維，高維可以理解低維，但低維無法理解高維。三體(ti) 的科學技術讓人類望洋興(xing) 歎，前三位麵壁者運用人類最高精尖科學技術應對危機的計劃，三體(ti) 對此則毫不在乎。人類確定無疑的科學原理，其實隻是低維者的自以為(wei) 是。維度也是武器，高維文明可以對低維文明進行降維打擊。四維文明可以被三維化，三維文明可以被二維化。太陽係被歌者用二向箔壓成平麵，消散於(yu) 太空，這個(ge) 悲劇結局雖與(yu) 人性有關(guan) ，客觀上則是文明間的維度傾(qing) 軋。黑暗森林法則存在於(yu) 同維之間，異維之間唯有赤裸裸的無情碾壓。也即同維才有法則可遵循，異維之間不存在法則。把這一條引申到現實社會(hui) ，很多事情讓人不寒而栗。維度本質上是等級，盡管人類一直努力消除等級製度，追求平等，可在很多方麵等級實在難以消除。儒家也未主張徹底消除等級，而是就此客觀上難以消除的等級進行馴化，納入禮樂(le) 中加以規範。孔子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近代以來，有論調認為(wei) 孔子主張維護封建等級製度，這是對孔子的誤解。按現代語言說，孔子的真義(yi) 乃是以權利和義(yi) 務規範等級關(guan) 係。君固然有君的權利，也有君的義(yi) 務，為(wei) 君不可隻享受君的權利，尚須盡君的義(yi) 務。君的義(yi) 務不是濫用權力謀求私利，作威作福，而是要敬天保民。《大學》謂：“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這是對孔子思想的繼承和發揮。在儒家看來，等級間不應是冷酷的剝削關(guan) 係，而是一定框架下互補共生關(guan) 係。

五是反人類中心主義(yi) 。在《三體(ti) 》中，除了人類文明外，還有三體(ti) ，還有歌者，還有歸零者，可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三體(ti) 眼裏，人類是蟲子；在歌者眼裏，很多文明都是低熵者。這樣的宇宙結構中，人類處於(yu) 智慧體(ti) 的最底層，連自保都做不到，卑微至極。未來是否真會(hui) 出現劉慈欣想象的宇宙圖景，沒人敢下定論，但這一想象的確具有打破人類狹隘和傲慢的工夫意義(yi) 。中國哲學史很多命題基本以人為(wei) 中心展開敘述，天地之間，人的地位最高，儒家尤其如此。如《禮運》謂：“人者，天地之心也。”荀子謂：“人有氣，有生，有知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董仲舒謂：“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貴於(yu) 人。”周濂溪謂：“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唯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如此等等，皆強調人的尊貴價(jia) 值。當然，儒家絕不承認寡頭自大的人類中心主義(yi) ，更推崇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問題在於(yu) ，即使存在其他地外文明，人依然隻是人，隻能按人的方式去生存。人不能變成三體(ti) ，也不能成為(wei) 歌者，人的先天種屬限製了自身的生活樣式。所以，逃到外太空的“藍色空間號”和“萬(wan) 有引力號”上的人類不再被看成地球人類，而被賦予銀河係人類的稱呼。三體(ti) 眼中人類是蟲子，但人類不能真把自己當蟲子。在這方麵，大史和羅輯最具有作為(wei) 人的自尊和韌勁。

六是基礎科學與(yu) 應用技術。三體(ti) 決(jue) 定入侵地球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發送兩(liang) 個(ge) 智子進入地球高能粒子加速器，阻止人類對物質微觀維度深入研究。以此鎖死人類基礎科學的發展，從(cong) 而限製高端技術的開發應用。書(shu) 中一個(ge) 基本的邏輯就是基礎科學與(yu) 技術的關(guan) 係，一旦基礎科學陷入死局，各種技術的開發應用便捉襟見肘。三體(ti) 打擊人類從(cong) 基礎科學入手，而不是某個(ge) 具體(ti) 的技術。智子、水滴、引力波、曲率驅動、光速飛船、太空城、黑域、二向箔等等令人咂舌的科學技術背後都有相應的基礎理論支撐。所以，當智子進入高能粒子加速器，人類物理學家先是紛紛絕望：物理學不存在了！接著便前仆後繼自殺。如今國中真正落後於(yu) 世界的何嚐不是基礎科學？如果沒有基礎科學的強大，所謂強大恐怕也是外強中幹，虛有其表。這裏讓人想到“道”與(yu) “器”的關(guan) 係，《周易·係辭傳(chuan) 》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在更大的道器層麵，連科學技術都屬於(yu) 器，是形而下者。所以，不能說科學是道，技術是器。但是基礎科學與(yu) 應用技術的對應關(guan) 係，對於(yu) 理解形而上之道與(yu) 形而下之器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yi) 。道也是基礎性的，器則是從(cong) 道中開出來的應用。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對道不能有絲(si) 毫輕視。曆史上偏重經世致用的學者往往追求實效而藐視本源，以為(wei) 是空談，甚至儒家內(nei) 部也有這樣的思潮。無疑，這種想法是短視的，也是致命的，無論在科學語境下，還是儒家語境下。

七是道德與(yu) 生存。宇宙社會(hui) 學第一條公理便是生存，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但怎樣才能保證生存呢？進路有多種，比如強大的科學和技術；合適的政治製度，人類的民主和這一期三體(ti) 文明的專(zhuan) 製都是；遵守黑暗森林的宇宙法則；了解高低維文明之間的降維打擊而學會(hui) 盡可能隱藏等等。這裏麵還有一條進路，即道德。程心這個(ge) 角色的設計是道德的化身，危機紀元時，她以拯救人類的名義(yi) 將大學同學雲(yun) 天明的大腦送往茫茫太空；三體(ti) 突然發起攻擊時，她為(wei) 了保全地球和三體(ti) 不被其他高維文明消滅而放棄了執劍人的責任；維德在星環城開發曲率驅動飛船與(yu) 聯邦政府衝(chong) 突時，她為(wei) 了避免其他太空城受到損害而勒令維德放棄研究，後者因此被判極刑。程心的每一次決(jue) 定都是出於(yu) 道德的考慮，但結果卻導致更大的災難。由於(yu) 關(guan) 鍵時刻扔掉發射開關(guan) ，人類與(yu) 三體(ti) 的威懾平衡打破，在大移民中死了很多人。由於(yu) 強迫維德放棄研究曲率驅動，耽擱了黃金三十五年，人類失去了唯一逃出太陽係和製造黑域的機會(hui) ，最後集體(ti) 滅亡。劉慈欣說程心兩(liang) 次以愛的名義(yi) 把世界推向深淵，寓含重要問題：道德怎樣導致好的現實結果？個(ge) 人道德與(yu) 群體(ti) 生存之間如何統一？儒家主流被認為(wei) 是道德理想主義(yi) ，孔子說：“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道德的地位相當於(yu) 北極星，至高無上，孔子的視野也頗有宇宙論的色彩。《大學》曰：“德者本也，財者末也。”相對於(yu) 經濟、財富，道德更居於(yu) 本體(ti) 地位。孟子說：“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更將道德的要求提到了絕對的程度。這些都是儒家道德理想的表現。程心的角色很容易讓人想到儒家的道德立場。劉慈欣在三體(ti) 遊戲的設計中，沒有忘記孔子的出場，不過，孔子比墨子還不如，因為(wei) 不能觀測三個(ge) 太陽的運行規律而遭到奚落。這或許也是作者對儒家思想的態度，儒學並不能準確預測恒紀元的出現，不能解決(jue) 三體(ti) 世界的治亂(luan) 問題。但儒家的道德是否就會(hui) 變成程心那樣的結果？不一定。儒家的義(yi) 利之辨、王霸之辨、道德與(yu) 事功之辨，都是要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孔子庶之、富之、教之的為(wei) 政順序，孟子以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為(wei) 王道之始，本身就是將絕大多數人的生存作為(wei) 為(wei) 政者的道德責任來考慮的。所以，注重道德也並不必然導致人類毀滅的結果。程心的問題在於(yu) 她沒有能力促進道德與(yu) 生存的統一，她的道德讓她軟弱和退讓，而不是堅強和進取。儒者不是程心。

《三體(ti) 》雖然是科幻小說，但涉及了眾(zhong) 多深刻的哲學問題，又以硬科幻嚴(yan) 密而精致的科學知識作出證明。這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很多問題及思維方式都形成了挑戰，值得深入思考和對話。《三體(ti) 》未必是反傳(chuan) 統和反人文的，吾人講傳(chuan) 統與(yu) 人文，也不意味著反《三體(ti) 》。相反，《三體(ti) 》以其獨到的視角對傳(chuan) 統哲學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對於(yu) 開闊視野、辯證批判、激活思想大有裨益。隻是，看完《三體(ti) 》，對人類的前途不免感到悲觀；不忘儒學，或許能讓人恢複一點樂(le) 觀，至少多一點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勇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