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心悟道：王陽明與(yu) 贛州通天岩

作者：賴少偉(wei) 葉國安（賴少偉(wei) ，贛南師範大學王陽明研究中心講師；葉國安，贛南師範大學曆史文化與(yu) 旅遊學院曆史學專(zhuan) 業(ye) 2020級本科生）

來源：《文史天地》2023年第2期

正德十三年（1518），王陽明平定了困擾明廷多年的南贛八府一州“流民之亂(luan) ”，並提出了“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的至理名言。為(wei) 了破“心中賊”，王陽明於(yu) 軍(jun) 政之餘(yu) 講學贛州，四方弟子雲(yun) 集，盛名遠播。兩(liang) 年後（1520），王陽明又戡平寧王之亂(luan) ，但卻反遭朝中“小人”構陷，王陽明於(yu) 是離開權力漩渦，再次回到贛州，與(yu) 諸弟子數次遊覽位於(yu) 贛州城西的名勝古跡“通天岩”，寄情山水，振鐸布道。正是在“通天岩”講學過程中，王陽明開始揭示其心學思想的重要命題——致良知。

一、千年石窟

贛州“通天岩”是典型的丹霞地貌，由三個(ge) 山坳和四個(ge) 山脊組成，深邃曲折，林壑優(you) 美，望之蔚然。同治《贛縣誌》載：“（通天岩）在（贛州）城西二十裏，空洞如屋，有穴透其巔，怪石環列如屏障。”早在唐末時期，佛教在南方逐漸傳(chuan) 播，當時的僧人就選中這塊風景勝地，在此開鑿石窟，修建寺廟，廣布佛法。降至北宋，“通天岩”佛像石窟的開鑿迎來了繁盛期，南宋則逐漸進入尾聲，使“通天岩”成為(wei) 名副其實的千年石窟。據統計，“通天岩”現存唐宋時期窟龕315處，共計造像359軀。因其佛像窟龕規模大、數量多，同時又是我國地理位置最為(wei) 南端的造像群，故享有“江南第一石窟”的美譽。

藉此明山秀水、古寺石窟，“通天岩”自唐宋以來便成為(wei) 了曆代文人墨客吟詠遊玩的勝地。在王陽明之前，曾遊覽過“通天岩”且最負盛名者，當屬宋代的陽孝本與(yu) 蘇軾。陽孝本，上猶人，以學博行高名世，宋徽宗崇寧間，被推舉(ju) 為(wei) 國子博士，累官至直秘閣，歸老隱居於(yu) “通天岩”二十餘(yu) 載，蘇軾稱其為(wei) “玉岩居士”，並讚之曰“道不二，德不孤，無人所有，有人所無”。宋哲宗紹聖元年（1094），蘇軾被貶嶺南，途經贛州時即往“通天岩”拜訪過陽孝本，兩(liang) 人一見如故，共同登覽虔地勝景，秉燭夜話。多年之後，蘇軾獲赦北歸，再次經過贛州，複往拜訪陽孝本，然陽氏早已去世多年。蘇軾隻得獨自重遊故地，撫今追昔，唏噓感歎。

▲通天岩佛石窟

如今留存在“通天岩”石壁上的許多摩崖石刻，真實地寫(xie) 照了當年文人墨客和名士高流往來如織、乘興(xing) 題詠之盛況。自岩區東(dong) 麵的觀心岩起，沿著忘歸岩、龍虎岩、通天岩、翠微岩而至岩區西麵的普同塔，共有石刻128品。其中僅(jin) 龍虎岩一處即有摩崖石刻20餘(yu) 品。然而民國時期，國民黨(dang) 政府為(wei) 了儲(chu) 存軍(jun) 火彈藥，將龍虎岩鑿深，原有的摩崖石刻也遭到嚴(yan) 重破壞。2004年，贛州市政府曾組織人力予以修複。

古人遊覽“通天岩”的路線，大致是從(cong) 西邊的翠微岩始，至東(dong) 北的忘歸岩而止。這一路線，與(yu) 摩崖石刻的年代分布順序基本相合，形象地反映了整個(ge) 通天岩石窟自唐宋以來的發展曆程。

“通天岩”長達千年的曆史歲月中，明朝正德年間是一段極為(wei) 重要的時期。在此期間，王陽明攜門人弟子於(yu) 岩內(nei) 講學布道，始揭“致良知”之教。自此，“通天岩”成為(wei) 了王學聖地，而後數百年間，瞻仰者絡繹不絕，其曆史意蘊也在不斷積累中愈發深厚。

二、遊岩講學

王陽明自“龍場悟道”（1508）之後，廣布心學，闡發聖道，四方追隨者愈多。正德十二年（1517）正月，他開始任南贛巡撫，各地士人皆懷求學問道之心輻輳於(yu) 贛州。據束景南先生《王陽明年譜長編》統計，王陽明甫一到任，先後就有45人拜於(yu) 門下，其中又以贛州、吉安、廣東(dong) 士人為(wei) 多。如江西雩都人黃弘綱、何春、何廷仁、管登等，皆裹糧而至；廣東(dong) 揭陽人薛侃，更是攜其族人來贛州問學，留居一年多尚不欲離去；最為(wei) 戀戀不舍的，當數廣東(dong) 南海人梁焯，他恰好於(yu) 正德十二年考中進士，赴京謁選之時經過贛州，向王陽明受學，幾乎要忘了行程，直至次年夏，總算在其母親(qin) 的督促和王陽明的勸說之下才趕赴京師。其時士子向王陽明問學的拳拳之心，由此可見一斑。

正德十三年（1518）三月，王陽明已基本戡平南贛“流民之亂(luan) ”，乘此短暫的閑暇，許多王門弟子會(hui) 聚贛州，彼此切磋學問，講論不輟。是年春，梁焯、薛侃等門人弟子相邀前往“通天岩”遊玩，並於(yu) 忘歸岩上留下《明南海梁焯等忘歸岩題詩》，曰：“兩(liang) 日忘歸岩，忘歸匪為(wei) 岩。問我我忘言，我姑銘此岩。”詩後記雲(yun) ：“正德戊寅春南海象峰梁焯書(shu) 。同遊潮陽楊士德、薛尚謙、雩陽黃正之、泰和歐陽崇一也。”一眾(zhong) 王門弟子沉醉於(yu) “通天岩”的勝景之中，論學悟道，樂(le) 以忘歸，顯然十分快意！梁焯等人的這次忘歸岩之旅，可以說是為(wei) 王門日後的“通天岩”講學開了先河。另外，薛侃等王門弟子又在贛州先後主持刊刻了《朱子晚年定論》《大學古本傍釋》《傳(chuan) 習(xi) 錄》等重要典籍，不遺餘(yu) 力地傳(chuan) 播陽明心學。

其時，王陽明在與(yu) 門人弟子不斷地講學交流過程中，在平定“流民之亂(luan) ”的百般實踐中，對心學的闡述愈發精微。正德十三年（1518）十月，王陽明在寫(xie) 給弟子楊仕德的書(shu) 信中提到“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致良知”之說已呼之欲出。然而遺憾的是，王陽明在贛州的講學活動因次年（1519）發生的“寧王之亂(luan) ”而不得不中止，直到正德十五年（1520）平定叛亂(luan) 之後重新回到贛州，才得以繼續講會(hui) ，而此時的“通天岩”，也再次成為(wei) 了陽明心學傳(chuan) 播的中心。

王陽明再次回到贛州之後，四方往來求學問道者有增無減。自正德十五年六月始，王陽明乃多次攜弟子前往“通天岩”，獵奇覽勝的同時振鐸布道，愜意無比。是年七月，鄒守益、陳九川等弟子自吉安來贛州問學，而後乃偕往“通天岩”遊覽隱居。八月八日，王陽明見一眾(zhong) 弟子多日未歸，遂往尋訪，於(yu) 是開啟了陽明心學曆史上一段十分重要的講學活動。鄒守益於(yu) 《通天岩謝陽明先生》中記載：“至是夏良勝、鄒守益、陳九川宿岩中，肄所聞。劉寅亦至。先生乘霽入，盡曆忘歸、忘言各岩，和詩立就，題玉虛宮壁。”王陽明與(yu) 諸弟子白天信步於(yu) 忘歸岩、觀心岩、忘言岩等處，夜晚則宿於(yu) 岩洞或寺廟之中，講學論道，詩文唱和。如今忘歸岩石壁上還鐫有王陽明手書(shu) 《通天岩》一詩，曰：

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

但得此身閑，塵寰亦蓬島。

西林日初暮，明月來何早。

醉臥石床涼，洞雲(yun) 秋未掃。

除了此詩之外，王陽明還作有《遊通天岩示鄒陳二子》《遊通天岩次鄒謙之韻》《遊通天岩次陳惟浚韻》《圓明洞次謙之韻》《潮頭岩次謙之韻》《坐忘歸岩問二三子詩》等詩，充分展現出當年通天岩會(hui) 講之盛況。通過這些詩，我們(men) 也可一窺其時王陽明與(yu) 眾(zhong) 弟子興(xing) 致高昂，縱情林壑，樂(le) 道忘歸，頗有“吾與(yu) 點也”之氣象。

當然，此次講學活動之所以重要，更主要的還是因為(wei) 王陽明在講學活動中揭示了其“致良知”之教。因此，贛州乃至通天岩都因為(wei) 王陽明始揭“致良知”之教而在心學史上別具意義(yi) 。

三、首倡良知

王陽明“致良知”之教的提出，無疑經曆了一個(ge) 長期且複雜的過程。錢德洪等編《陽明先生年譜》認為(wei) ，王陽明於(yu) 正德十六年（1521）在南昌時“始揭良知之教”，但該說法並不準確，故曆來存在較大爭(zheng) 議。經學者研究，目前比較認同的觀點是，王陽明於(yu) 正德十五年（1520）在贛州首揭“致良知”之教，而次年於(yu) 南昌將此說係統闡述出來，贛州和南昌一前一後，都是王陽明“致良知”之教形成的重要地域。

正德十五年六月陳九川所撰《陳九川虔州受學王陽明》一文，敘述了陳九川問道於(yu) 王陽明、王陽明答之以“致良知”之教的過程，可知其時“致良知”之教已在王陽明心中逐漸醞釀，並與(yu) 陳九川進行了討論。至八月八日“通天岩”講學之時，門人弟子齊聚，王陽明遂於(yu) 會(hui) 講之上再次闡述其“致良知”之教。待陳九川離贛之時，為(wei) 答謝王陽明的教導之恩，乃作詩一首雲(yun) ：“良知何事係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cong) 之為(wei) 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王陽明亦作《留陳惟浚》以和，其中有兩(liang) 句：“薜荔岩高兼得月，桂花香滿正宜秋。”“岩”應是指“通天岩”，桂花滿秋時正值八月前後。結合陳九川、王陽明之詩，所指很明顯就是正德十五年八月八日於(yu) 通天岩闡述“致良知”之教一事。

▲贛州通天岩

王陽明本人於(yu) 嘉靖年間回憶其在贛州講學的日子時，也曾說“致知二字是千古聖學之謎，向在虔時，終日論此”，與(yu) 前述史事相吻合。可見，王陽明於(yu) 贛州首揭“致良知”之教，當無疑義(yi) 。正德十二年至十五年間，無論是平定叛亂(luan) 還是集會(hui) 講學，王陽明的主要活動地域都是在贛州，而“致良知”之教正是王陽明在贛州長期的講學活動與(yu) 軍(jun) 事實踐過程中逐漸醞釀出來的。至正德十五年，“致良知”之教的骨肉漸豐(feng) ，於(yu) 是在是年八月八日前後的講學中，王陽明反複向諸弟子傳(chuan) 授此說。也正是在此前後頻繁的講學活動中，在與(yu) 弟子們(men) 的交流過程中，王陽明得以逐漸完善其“致良知”之教，為(wei) 正德十六年在南昌係統闡述此說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四、餘(yu) 音未絕

正德十六年（1521），王陽明正式離任南贛巡撫，也就此離開了贛州。王陽明在贛州的講學活動影響很大，而“通天岩”作為(wei) 其贛州講學的重要場所，也被陽明後學所銘記。“通天岩”內(nei) 不少摩崖石刻都與(yu) 陽明後學有關(guan) ，在今王陽明《通天岩》詩石刻左側(ce) ，即有嘉靖二年（1523）留下的《明羅輅忘歸岩詩並記》摩崖。羅輅乃是陽明弟子，嘉靖元年（1522）被王陽明舉(ju) 薦為(wei) 贛州知府，其於(yu) 王陽明石刻左側(ce) 題詩，瞻仰追懷之意不言而喻。《通天岩》詩石刻附近另有名為(wei) 《餘(yu) 光等聯句詩》的摩崖，亦是王門弟子劉端莊等八人於(yu) 嘉靖二年同遊“通天岩”之後所留。這些摩崖石刻圍繞著王陽明手書(shu) 《通天岩》詩，主次分明，形成了“眾(zhong) 星捧月”的格局，蔚為(wei) 壯觀，顯示出其時陽明學派與(yu) 陽明心學的強大活力。

盡管在正德、嘉靖年間，王陽明的學問與(yu) 事功都沒有得到官方的完全肯定，但到了隆慶元年（1567），王陽明被追贈為(wei) “新建侯”，諡“文成”，又於(yu) 萬(wan) 曆十二年（1584）從(cong) 祀孔廟，後人更是評價(jia) 他為(wei) “立德立功立言真三不朽，明理明知明教乃萬(wan) 人師”。正是因為(wei) 王陽明在中國曆史上的突出地位，後世仰慕者極多。

自明朝至民國年間，共有15人和王陽明《通天岩》韻作詩，不少後人的和詩也鐫刻在了“通天岩”石壁上，以表達對王陽明的崇敬之意。有趣的是，自明弘治八年（1495）始設南贛巡撫至清康熙年間裁撤，曆史上共有70餘(yu) 人擔任過此一職務，但無一人能夠在名望、學問、事功上超越王陽明，當這些後繼者遊覽“通天岩”並瞻仰王陽明《通天岩》石刻時，自不免懾於(yu) 聖人之威嚴(yan) 。因此他們(men) 的題刻都不敢與(yu) 王陽明的石刻並列，而是大多刻在離陽明石刻較遠的龍虎岩之上。

如今“通天岩”略顯斑駁的石壁上，王陽明及後人之刻詩依然清晰可見。置身其中，曆史的滄桑、文化的厚重撲麵而來。若是悉心感悟，耳邊似乎仍在響起“致良知”“知行合一”等聖人之訓。正如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所說：“陽明心學是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精華，是增強文化自信的重要切入點之一。”贛州和“通天岩”是王陽明實現事功與(yu) 思想形成的重要地域，同樣值得後人銘記。

（本文係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2020年度項目“陽明學派地方禮儀(yi) 實踐及其當代價(jia) 值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LS20205）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