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湛】清中葉偽《古文尚書》的義理辯護與廢立爭議——以‌“虞廷十六字”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2-31 14:56:19
標簽:《古文尚書》

清中葉偽(wei) 《古文尚書(shu) 》的義(yi) 理辯護與(yu) 廢立爭(zheng) 議——以‌“虞廷十六字”為(wei) 中心

作者:黃湛

來源:《中國典籍與(yu) 文化論叢(cong) 》第二十五輯(2022.4)


  要:清中葉考據學興(xing) 盛之際,賴以發明道統心傳(chuan) 的“虞廷十六字”因屬於(yu) 偽(wei) 《古文尚書(shu) 》,義(yi) 理價(jia) 值遭到質疑,廢黜偽(wei) 《書(shu) 》之議甚囂塵上。不少學者以義(yi) 理價(jia) 值為(wei) 依據,為(wei) 偽(wei) 《古文》辯護。此外亦有尊尚漢學者,在辨偽(wei) 的同時,重視道統心傳(chuan) ,將文獻真偽(wei) 和義(yi) 理是非分別劃入經學、道學兩(liang) 個(ge) 範疇,使兩(liang) 者互不幹涉,以化解考據與(yu) 義(yi) 理的緊張。在漢、宋學雙方各自的不同應對下,“虞廷十六字”雖屬偽(wei) 經,卻未被剔除出經典,仍舊是儒學思想體(ti) 係的核心環節。

 

關(guan) 鍵詞:偽(wei) 《古文尚書(shu) 》;虞廷十六字;漢宋之爭(zheng) ;清代考據學


作者:黃湛(1989- ),北京人,香港城市大學哲學博士,現為(wei) 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博士後。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清代學術思想史、經學史,曾在《文獻》《中國經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等刊物發表論文。

 

 

在清初以降的群經辨偽(wei) 風潮中,《古文尚書(shu) 》經過閻若璩(1636-1704)、惠棟(1697-1758)等人的考辨,偽(wei) 書(shu) 性質漸被接受[1]。逮到清中葉,《古文尚書(shu) 》為(wei) 後世偽(wei) 造更成為(wei) 公認的事實。《古文尚書(shu) 》既已被證實為(wei) 後世偽(wei) 造,便失去作為(wei) 記錄聖賢事跡的神聖憑據,將其移除於(yu) 經典文本似乎順理成章。然而究其事實,除了少數學人仍堅持《古文尚書(shu) 》就是上古流傳(chuan) 下來的真實記錄外,即使承認辨偽(wei) 的眾(zhong) 多學者中,也不乏反對將偽(wei) 《古文》剔除於(yu) 經典行列的聲音。


質疑《古文尚書(shu) 》不始於(yu) 清初,宋代吳棫(1100-1154)、朱熹(1130-1200),明代梅鷟(1480-1553)等學者早已有所論辨。惟宋明學者尚缺乏清儒的嚴(yan) 謹考辨和詳實證據,錢大昕(1728-1804)即雲(yun) :‌“自宋訖明,攻其偽(wei) 者多矣,而終無以窒信古文者之口。”[2]崇禎十六年(1643),國子助教鄒鏞上疏請分今、古文《尚書(shu) 》,並專(zhuan) 以《今文》取士,後因京師戒嚴(yan) 而作罷[3]。從(cong) 此事即可說明,盡管宋明儒的辨偽(wei) 工作不甚徹底,偽(wei) 《古文》之說在清儒辨偽(wei) 風潮以前已有相當大的影響力。清儒的辨偽(wei) 則是從(cong) 學理層麵給《古文尚書(shu) 》的偽(wei) 經性質做了蓋棺定論。


隨著《古文尚書(shu) 》為(wei) 偽(wei) 書(shu) 成為(wei) 板上釘釘的‌“常識”,辯護者們(men) 開始從(cong) 義(yi) 理的角度證明偽(wei) 經的存在價(jia) 值,甚至認為(wei) 有讓偽(wei) 經混雜於(yu) 真《古文》之中的必要。在這場以廢立偽(wei) 經為(wei) 中心的論戰中,經學的意義(yi) 、義(yi) 理於(yu) 經學的定位、考據與(yu) 義(yi) 理之關(guan) 係等問題逐漸成為(wei) 學者重點討論的話題。偽(wei) 《古文》中《大禹謨》‌“虞廷十六字”是宋儒建構道統和理學學說的重要一環,其真偽(wei) 廢立直接牽連著對傳(chuan) 統義(yi) 理思想的認知和取舍。以往學界對清代《古文尚書(shu) 》辨偽(wei) 的研究集中於(yu) 辨偽(wei) 派和文獻考據問題。至於(yu) 清中葉漢宋之爭(zheng) 大背景下的論述,特別是站在宋學立場為(wei) 《古文尚書(shu) 》辯護的情況,較少受到學界關(guan) 注。有鑒於(yu) 此,本文將以《古文尚書(shu) ·大禹謨》“虞廷十六字”為(wei) 中心,考察清中葉漢宋之爭(zheng) 背景下偽(wei) 《古文》廢立之爭(zheng) ,通過辯護者的義(yi) 理論析及“偽(wei) 經”廢立之態度,探討其背後的經學觀。就學術思想史而言,清中葉辯護者采取了與(yu) 清初學人不同的辯護策略,通過比較其間的異同,可以窺見經學在清代百年間的發展和分化趨勢。

 

一“虞廷十六字”與(yu) 義(yi) 理建構

 

‌“虞廷十六字”是理學道統的核心內(nei) 容,在被證明出自偽(wei) 經後,真偽(wei) 的考辨直接牽涉到理學思想的判斷、取舍,乃至重構。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需先回溯至朱熹的《尚書(shu) 》研究,探討朱子如何利用‌“虞廷十六字”建構道統、解釋心性。


其實朱子對《古文尚書(shu) 》的真偽(wei) 已有懷疑,但在建構道統和理學體(ti) 係時,仍舊利用偽(wei) 書(shu) 文字。特別是《大禹謨》‌“虞廷十六字”中,舜對禹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朱子聯係《論語·堯曰》堯對舜所言‌“允執其中”,指出《大禹謨》在《堯曰》‌“允執其中”的基礎上,舜對禹的辭命增添為(wei) 十六字。從(cong) 堯到舜再到禹的心傳(chuan) 既是傳(chuan) 道,也是上古聖人治世大法,其原則要義(yi) 為(wei) ‌“執中”[4]。朱子承襲程頤‌(1033-1107)“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5]的思想,將“虞廷十六字”與(yu) 《中庸》的‌“孔門傳(chuan) 授心法”聯係起來,完善了帝王治統到孔門儒學一脈相承的道統體(ti) 係。傳(chuan) 心是傳(chuan) 道的核心,朱子根據‌“虞廷十六字”以說明聖人‌“執中”的道理,以道心為(wei) 天理、為(wei) 善,要求學者踐履省察人心、持守道心的工夫[6]


‌“虞廷十六字”的義(yi) 理闡發與(yu) 朱子對待整部《尚書(shu) 》的解經思路相表裏。朱子曾說:‌“向日喻及《尚書(shu) 》文義(yi) 通貫猶是第二義(yi) ,直須見得二帝三王之心,而通其所可通,毋強通其所難通,即此數語,便已參到七八分。”[7]朱子擺脫了漢唐以來以訓詁為(wei) 主的傳(chuan) 統解經模式,改以義(yi) 理為(wei) 解經的核心,將探求二帝三王之心作為(wei) 解經求道的目標、《尚書(shu) 》學的首義(yi) 。他將這一經學思想傳(chuan) 給弟子蔡沈,令其作《書(shu) 集傳(chuan) 》。蔡沈用十年時間完成此書(shu) ,將老師的義(yi) 理學宗旨貫徹到經解中去。‌“虞廷十六字”在朱子一派理學和《尚書(shu) 》學思想中占據重要地位[8]。隨著《書(shu) 集傳(chuan) 》被立為(wei) 學官,“虞廷十六字”的義(yi) 理詮釋也一並成為(wei) 學人的普遍認知。

 

二 清初辨偽(wei) 對義(yi) 理的影響及其發展

 

01 閻若璩、黃宗羲辨偽(wei) 與(yu) 義(yi) 理論述

 

“虞廷十六字”是理學體(ti) 係中道統心傳(chuan) 學說的重要依據,也是明代學人熱衷討論的問題。晚明學者朱康流謂‌:“從(cong) 來講學者未有不淵源‘危微精一’之旨,若無《大禹謨》,則理學絕矣。”[9]清代以前,辨偽(wei) 學者已經開始對《大禹謨》及其中‌“虞廷十六字”展開質難。如元代王充耘《讀書(shu) 管見·禹謨古文之辨》從(cong) 體(ti) 裁上加以分辨,《尚書(shu) 》包括典、謨、訓、誥、誓、命六體(ti) ,而《大禹謨》名為(wei) ‌“謨”,卻體(ti) 例不一,混合典、誓二體(ti) ,顯非原典[10]。王氏又有《傳(chuan) 授心法之辨》,指出《大禹謨》“虞廷十六字”於(yu) 《論語·堯曰》‌“允執其中”之上另增三句,其中‌“人心”、‌“道心”並非出自聖人手筆。盡管王氏並未進一步討論失去文獻根據後,道統學說是否仍然成立,但他明言‌“傳(chuan) 者不悟其偽(wei) ,而以為(wei) 實然,於(yu) 是有傳(chuan) 心之法之論” [11],等同於(yu) 將文獻考證上的真偽(wei) 問題作為(wei) 義(yi) 理廢立的前提條件。換言之,《大禹謨》若被證明是後出的偽(wei) 經,便應否認道統心傳(chuan) 的經典性和神聖性。


逮至清初,經學複興(xing) ,辨偽(wei) 學風流行。閻若璩、黃宗羲(1610-1695)、顧炎武(1613-1682)、朱彝尊(1629-1709)、胡渭(1633-1714)、姚際恒(1647-1715)等碩學名儒紛紛參與(yu) 到《古文尚書(shu) 》的辨偽(wei) 之中。林慶彰即指出,清初《古文尚書(shu) 》“虞廷十六字”的辨偽(wei) 打破了宋人的道統根據,‌“此無異要拆掉宋人的大本營” [12]。《大禹謨》既被證明乃晉人所作,邏輯上自然失去了作為(wei) 記載聖賢言行的經典憑據。然據筆者考察,“虞廷十六字”的義(yi) 理詮釋在清初並未受到辨偽(wei) 的影響,這從(cong) 辨偽(wei) 派領袖閻若璩和黃宗羲的論述即可見一斑。


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中有不少條目論及‌“虞廷十六字”(分別見第31323374115[13]),但並未觸及道統心傳(chuan) 的義(yi) 理問題。當有人(按,閻氏未道明此人名姓)批評閻氏對“虞廷十六字”的辨偽(wei) 等同否定了‌“萬(wan) 世心學之祖”,是“得罪聖經”大逆不道的行為(wei) 時,他強調“虞廷十六字”即使被證偽(wei) ,也不會(hui) 影響道統心傳(chuan) 學說的成立與(yu) 否。閻氏首先指出,“虞廷十六字”的要旨在‌“執中”二字,《論語·堯曰》引堯所說“允執其中”四字已盡道此義(yi) ,並非如批評者提出的惟有‌“虞廷十六字”才能闡明。其次,“虞廷十六字”經過程朱的“推明演繹”,義(yi) 理價(jia) 值才彰顯於(yu) 世。批評者基於(yu) 義(yi) 理立場確信“虞廷十六字”為(wei) 聖賢所作,這種以義(yi) 理是非判定文獻真偽(wei) 的做法,在閻若璩看來是本末倒置。閻氏強調:“餘(yu) 之疑偽(wei) 古文也,正以其信真聖經也。”[14]‌可知其《古文尚書(shu) 》研究的立腳點止於(yu) 辨偽(wei) ,而非義(yi) 理上的反思[15]

 

與(yu) 閻若璩同時而學宗陽明心學的黃宗羲同樣支持偽(wei) 《古文尚書(shu) 》的說法。黃氏起先抱持宋學傳(chuan) 統,未曾留意《尚書(shu) 》辨偽(wei) 。在他早年完成的《孟子師說》[16]中,黃氏依據“虞廷十六字”闡發心性論曰:“降衷而為(wei) 虛靈知覺,隻此道心。道心即人心之本心,唯其微也,故危。”[17]黃氏尊信陽明“心即理”的思想,認為(wei) “道心”、“人心”實為(wei) 一心,批判尊奉程朱理學者歧分道心、人心為(wei) 二。但與(yu) 尊朱學者相同的是,黃氏也是采用“虞廷十六字”作為(wei) 闡發義(yi) 理的文獻依據。


當黃宗羲閱讀到《尚書(shu) 古文疏證》後,接受了閻若璩的辨偽(wei) 結論。在為(wei) 此書(shu) 作序時,黃氏承認“允執厥中”本之《論語》,“惟危”、“惟微”本之《荀子》,“虞廷十六字”為(wei) 後世雜糅而成。與(yu) 閻若璩的區別在於(yu) ,黃氏仍舊利用“虞廷十六字”來闡述心學思想。隻不過先前他通過闡述“道心即人心之本心”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強調道心、人心為(wei) 一元而不可分割;在承認偽(wei) 書(shu) 性質後,其論述重點則轉變為(wei) 強調“虞廷十六字”分判道心、人心來源《荀子》“性惡論”的偏頗學說,根本上否定了“道心”、“人心”的二元分法,指出“夫人隻有一心……不失次本心,無有移換,便是‌‘允執厥中’。”並批判“虞廷十六字”為(wei) “理學之蠹”,程朱理學‌“人心”、‌“道心”之說,是對原本儒家‌“執中”思想和聖人心學的歪曲[18]


綜上所述,閻若璩和黃宗羲都屬於(yu) 辨偽(wei) 派學者,在“虞廷十六字”的態度上,閻氏無意挑戰道統心傳(chuan) ,因此強調考辨《古文尚書(shu) 》與(yu) 偽(wei) 書(shu) 的義(yi) 理是非為(wei) 二事。換言之,考辨真偽(wei) 雖是解經之根本,但義(yi) 理的闡釋並不與(yu) 考據結果存在必然的關(guan) 聯。黃宗羲對《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性質的態度前後發生轉換,但文本依據的顛覆沒有改變其義(yi) 理認知。在接受《古文尚書(shu) 》為(wei) 偽(wei) 經的觀點後,黃宗羲的義(yi) 理學說不但沒有隨著理據的缺失一並瓦解,反而利用偽(wei) 《古文》繼續為(wei) 心學提供支持。可以說,黃氏雖然吸取了考據學成果,但他對經書(shu) 的解釋仍以義(yi) 理為(wei) 中心。

 

02 惠棟、崔述的辨偽(wei) 與(yu) 義(yi) 理發明

 

由清初發展至幹嘉時期,《古文尚書(shu) 》“虞廷十六字”的討論有兩(liang) 方麵進展:一是考據學者延續閻、黃的路徑,更進一步地在辨偽(wei) 基礎上重新審視“虞廷十六字”的義(yi) 理內(nei) 涵。如惠棟即將“虞廷十六字”還之於(yu) 荀學體(ti) 係,結合《荀子•解蔽篇》上下文,謂:

 

《荀子》之言“危”、“微”與(yu) 俗解異。危,猶《中庸》之“慎獨”也;微,猶《中庸》之“至誠”也。《荀子》言一故能精,非先精而後一也。且微則已造至極,不須更言精,又言一也。《荀子》所言七十子之大誼,推而上之,即聖人之微言也。梅氏用其說以造經,而誼多疏漏。閻氏謂其造語精密,殊未嘫。[19]

 

惠棟認為(wei) 《荀子•解蔽篇》“危”字當釋為(wei) 《中庸》“慎獨”義(yi) ,即是說於(yu) 人獨處時當戒慎其心,而非程朱所訓人心私欲“危殆”的“俗解”[20]。《解蔽篇》前文“處一危之,其榮滿側(ce) ;養(yang) 一之微,榮矣而未知”[21],是講“處一”、“養(yang) 一”之道,由此達至精微境地。朱子根據《大禹謨》所增“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八字,將“惟精”、“惟一”說成前後兩(liang) 截工夫:“精,是辨別得這個(ge) 物事;一,是辨別了,又須固守他。”從(cong) 而扭曲了《荀子》原文之意。惠棟不滿於(yu) 閻若璩在辨偽(wei) 之外,卻肯定“虞廷十六字”“造語精密”,不能明辨義(yi) 理是非。在他看來,梅賾自造之文“誼多疏漏”,他將荀子“七十子之大誼”上溯孔子微言,從(cong) 辨偽(wei) 和義(yi) 理上均對“虞廷十六字”加以否定。


崔述(1740-1816)則是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闡釋“人心”、“道心”之義(yi) 。他自述年少時閱讀《尚書(shu) 》及《中庸序》,已發覺其文“語之不經”。後來看雍正朝大儒李紱(1673-1750)《古文尚書(shu) 考》,得知“虞廷十六字”乃偽(wei) 造者襲取道家語而來,這也印證了自己原先的疑問。崔述繼而批判“虞廷十六字”臆造“道心”的概念實屬荒謬。他認為(wei) 儒家的“道”隻是“日用當行之路”的意思,與(yu) 表示知覺的人心並無幹涉。孔孟講“存心”、“盡心”、“仁人心”中的“心”,隻有操舍與(yu) 否、思慮有無的區別,而沒有“人心”、“道心”的差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說法將“道心”淩駕於(yu) “人心”之上,實際上是襲取莊、釋“以心為(wei) 己累”、欲坐忘兩(liang) 空的異端思想而來[22]


清中葉關(guan) 於(yu)  “虞廷十六字”討論的第二點變化,是隨著《古文尚書(shu) 》為(wei) 偽(wei) 書(shu) 的觀點被廣泛接受,辯護派的策略亦發生改變。清初學人如毛奇齡(1623-1716)、陸隴其(1630-1692)、李光地(1642-1718)、李塨(1659-1733)等立足於(yu) 文獻考據為(wei) 《古文尚書(shu) 》辯護[23]。到了清中葉,辯護者不再糾結於(yu) 文獻真偽(wei) 的考據,轉而強調道統思想和經世意義(yi) 等義(yi) 理是非的問題。下麵試做探討。 

 

三 辯護派關(guan) 於(yu) 真偽(wei) 廢立問題之態度

 

01 莊存與(yu) 科舉(ju) 廢立之議

 

隨著經學的發展,逮到考據學興(xing) 盛的清中葉,《古文尚書(shu) 》為(wei) 偽(wei) 書(shu) 基本成為(wei) 學界的共識。丁晏(1794-1875)即稱:‌“曩鄉(xiang) 先生閻潛邱征君著《尚書(shu) 古文疏證》八卷,證明偽(wei) 書(shu) ,學者奉為(wei) 定論。”[24]又說:‌“《古文》之偽(wei) 至我朝而大著於(yu) 世,晚進後生皆知《古文》之為(wei) 言贗鼎矣。”[25]焦循(1763-1820)亦雲(yun) :‌“東(dong) 晉晚出《尚書(shu) 孔傳(chuan) 》,至今日稍能讀書(shu) 者皆知其偽(wei) 。”[26]章學誠(1738-1801)則認為(wei) 偽(wei) 《古文》既已成為(wei) 共識,接下來不必再作考辨以博求名聲[27]


就在偽(wei) 《古文》說‌“信於(yu) 海內(nei) ”,官方及民間主流學者步調一致的形勢下,將偽(wei) 《古文》剔除於(yu) 科舉(ju) 考試讀本之外已是大勢所趨。據記載,幹隆後期有言官學臣提議‌“重寫(xie) 二十八篇於(yu) 學官,頒賜天下,考官命題,學僮諷書(shu) ,偽(wei) 《書(shu) 》毋得與(yu) 。”莊存與(yu) (1719-1788)卻在上書(shu) 房輪值時進言反對,以為(wei) 《古文尚書(shu) 》不可廢。他說:

 

古籍墜湮十之八,頗借偽(wei) 《書(shu) 》存者十之二。帝胄天孫,不能旁覽雜氏,惟賴習(xi) 幼習(xi) 五經之簡,長以通於(yu) 治天下。昔者《大禹謨》廢,‌“人心道心”之旨、‌“殺不辜寧失不經”之誡亡矣;《太甲》廢,‌“儉(jian) 德永圖”之訓墜矣;《仲虺之誥》廢,‌“謂人莫己若”之誡亡矣;《說命》廢,‌“股肱良臣啟沃”之誼喪(sang) 矣;《旅獒》廢,‌“不寶異物賤用物”之誡亡矣;《冏命》廢,‌“左右前後皆正人”之美失矣。今數言幸而存,皆聖人之真言,言尤屙癢關(guan) 後世,宜貶須臾之道,以授肄業(ye) 者。[28]

 

由於(yu) 莊氏的力排眾(zhong) 議,‌“《古文》竟獲仍學官不廢”。從(cong) 莊存與(yu) 反對廢除《古文尚書(shu) 》的話,可以看出考辨真偽(wei) 於(yu) 他而言並非重點。莊氏承認《古文尚書(shu) 》的偽(wei) 經性質,卻從(cong) 治道學統的義(yi) 理角度指出偽(wei) 《古文》合乎聖人之言,因此不應被廢黜。在儒學統領學術思想的古代,經書(shu) 的價(jia) 值在於(yu) 修身和經世,而不是單純的曆史文獻。當訓詁考據的成果觸及到傳(chuan) 統義(yi) 理思想和經世觀念時,如何進行取舍則見仁見智。莊存與(yu) 以通經大義(yi) 、經世致用作為(wei) 經學的根本要旨,視考據為(wei) 瑣屑小道,認為(wei) ‌“辨古籍真偽(wei) ,為(wei) 術淺且近者也。”[29]由此也就不難理解,並不以宋學家自居的莊存與(yu) 漠視辨偽(wei) 成果、極力反對廢除偽(wei) 經的用意了。

 

莊存與(yu) 雖然憑藉一己之力阻止了科舉(ju) 廢黜《古文尚書(shu) 》的議案,但他的觀點卻在當時頗具代表性。為(wei) 《古文尚書(shu) 》進行辯護的學人中,不乏與(yu) 莊存與(yu) 類似,並不以理學自居或是以宋學為(wei) 門戶者。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學人當屬翁方綱(1733-1818),下麵將探討翁氏有關(guan) “‌虞廷十六字”的討論,以及他對《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廢立的觀點。

 

02 翁方綱的辯護及其經學觀

 

翁方綱就‌“虞廷十六字”的精微義(yi) 理反複陳說,從(cong) 動機和意圖上對辨偽(wei) 者進行鞭撻,卻不執著於(yu) 文獻考據[30]。其論“虞廷十六字”雲(yun) :‌“‌‘危微精一’節,蔡《傳(chuan) 》語皆本朱子《中庸序》。蓋朱子雖嚐致疑於(yu) 《古文》,而獨於(yu) 此十六字闡發深至。借使《荀子》所引別出《道經》,而此十六字以‌‘精一’承‌‘危微’,以‌‘中’字承‌‘精一’,其精密已百倍於(yu) 《荀》矣。”相較《荀子》所引《道經》八字,‌翁氏認為(wei) “虞廷十六字”的義(yi) 理更為(wei) 精密。除此之外,《古文尚書(shu) 》中尚多‌“聖賢之言,有裨於(yu) 人、國家,有資於(yu) 學者。”[31]辨偽(wei) 者攻詆《古文尚書(shu) 》出於(yu) 立異博名和賣弄學問等不良動機,而非他們(men) 所宣稱的實事求是。又說:

 

今之攷《古文尚書(shu) 》者,凡一語之偶見它書(shu) ,必抉擿出之,以為(wei) 勦襲偽(wei) 作。甚至‌“人心”、‌“道心”之十六字,亦不免於(yu) 見疑,其禍蓋甚於(yu) 焚坑之烈。而近日競為(wei) 騖廣者喜其新異,靡然從(cong) 之。[32]

 

翁方綱特別指責閻若璩‌“苛求《古文》,毛舉(ju) 細碎,逞其口辨,甚至以‌‘危微精一’十六字為(wei) 非經所有。”[33]針對惠棟《尚書(shu) 古義(yi) 》一書(shu) 的評價(jia) ,翁方綱刻意跳過其中辨偽(wei) 的內(nei) 容,卻提及保留“偽(wei) 書(shu) ”篇名的做法,來說明《古文尚書(shu) 》的義(yi) 理價(jia) 值:‌“言《尚書(shu) 》者多欲別去古文,遂刪並《舜典》,而不載《大禹謨》矣。然近日剖(掊)擊古文者,莫惠氏若也。而惠氏《九經古義(yi) 》仍題《大禹謨》之目,足見言《尚書(shu) 》者但依今所傳(chuan) 唱之本矣,庸更動耳。後皆仿此。”[34]從(cong) 中不難看出,翁方綱雖然承認了《古文尚書(shu) 》的偽(wei) 書(shu) 性質,但他更為(wei) 關(guan) 注的是義(yi) 理是非,由此堅持偽(wei) 《古文》不可廢黜。


翁方綱的辨偽(wei) 態度還可以從(cong) 他為(wei) 朱彝尊(1629-1709)《經義(yi) 考》所作的“補正”了解。其中,翁氏首先肯定閻若璩、惠棟等人在《尚書(shu) 》辨偽(wei) 方麵的成果,其一是使‌“悖於(yu) 義(yi) 理者,毋以溷經文也”;其二是使“涉於(yu) 後世者,毋以假先代也。”行文至此,他對辨偽(wei) 尚持正麵評價(jia) 。但接下來話鋒一轉,提到《大戴禮記》雜入秦漢禮文,《小戴禮記》‌“魯之君臣未嚐相弑”有悖《春秋》大義(yi) ,這些儒家經典均摻入後人的“偽(wei) 作”,卻基於(yu) 義(yi) 理價(jia) 值得以保留於(yu) 原書(shu) 。翁氏因此批判辨偽(wei) 者對《大禹謨》‌“危微精一”過加糾擿,不顧朱子發明道統的重大意義(yi) ,卻斤斤計較於(yu) 尋章摘句的考據之學。


翁方綱意識到清初以降的辨偽(wei) 考據已然動搖了傳(chuan) 統義(yi) 理的立足根本,欲調和考據、義(yi) 理的緊張關(guan) 係,其法是在尊奉程朱義(yi) 理前提下,最大化地利用新興(xing) 考據之學,以補足傳(chuan) 統經義(yi) 的缺失。翁氏言:‌“其果孰為(wei) 真古文,更千萬(wan) 世孰能起而複理之,亦更不必於(yu) 此間再下斷語耳。況說經以䌷繹經義(yi) 為(wei) 務,此等處勿庸究心焉。”[35]對於(yu) 足以破壞傳(chuan) 統義(yi) 理根基的辨偽(wei) ,擱置爭(zheng) 議、存而勿論是翁氏所作的最大讓步,其立足點仍在於(yu) 維護傳(chuan) 統義(yi) 理的考量。

 

03 翁方綱與(yu) 孫星衍、王芑孫的辯論

 

值得說明的是,翁氏既不滿於(yu) 妄言廢除偽(wei) 經的言論,但他對於(yu) 尊宋學者盲目維護偽(wei) 經,無視真偽(wei) 事實,亦不敢苟同。他曾分別批評孫星衍(1753-1818)和王芑孫(1755-1817)——辨偽(wei) 和守舊兩(liang) 派的觀點。其中孫星衍屬於(yu) 典型的漢學考據學者,就《尚書(shu) 》一經而言,他的《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便隻疏今文,棄偽(wei) 《古文尚書(shu) 》不疏。孫星衍與(yu) 翁方綱共事時,曾就《古文尚書(shu) 》辨偽(wei) 相質詢。據翁氏回憶,自己當時隻是‌“笑而不答” [36]。事後翁氏在筆記中寫(xie) 道:‌“近日攻古文者,必皆求其所可信之哉。即以《禹謨》之文,其最賅洽者矣,如‌‘六府三事’一節;其最精深者矣,如‌‘危微精一’一節。借使諸家攻之之說信為(wei) 可據,亦不過同見於(yu) 他書(shu) 耳,於(yu) 義(yi) 固無乖也。”[37]翁氏深知孫氏經學考證的立場與(yu) 自己以義(yi) 理為(wei) 判斷標準背道而馳,在《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的爭(zheng) 執無異於(yu) 徒費口舌,故不就孫氏的提問予以回應。


孫星衍批評當時為(wei) 偽(wei) 經辯護者‌“知其偽(wei) 而不疑,反附於(yu) 闕疑之義(yi) ” [38],翁方綱正是此中典型。麵對那些挑戰傳(chuan) 統(特別是朱子學說),且具備文獻依據的經解,翁方綱不願正視真偽(wei) 事實,反而強調闕疑的謹慎態度。翁氏說:‌“先聖曰:‌‘多聞闕疑。’疑之不能無也,則闕之為(wei) 功大也。若並其疑而不生焉,則廢學矣,又大不可也。今之學者不患其不能疑,但患其不能闕耳。”[39]主張擱置爭(zheng) 議,正是應對漢學考據挑戰傳(chuan) 統經義(yi) 的一種策略和手段。翁氏批評當時在考據學大興(xing) 的背景之下,學者動輒質疑經典,“果於(yu) 自是”,‌“恥於(yu) 闕疑”,與(yu) 前代經學荒廢時學者的“疑而不生”一樣應被杜絕,正所謂過猶不及[40]。對於(yu) 有害於(yu) 義(yi) 理的考據,翁氏認為(wei) ‌“皆由專(zhuan) 執漢學者,固滯一家之言,而不甘於(yu) 闕疑之所致也。”[41]在他看來,漢學家基於(yu) 瑣碎考據攻詆程朱,僅(jin) 僅(jin) 執拗於(yu) 經書(shu) 文字,完全忽略了倫(lun) 理精神和社會(hui) 責任,應被視為(wei) 離經畔道的叛逆之舉(ju) 。


雖然翁方綱對立異程朱的考據學者多有批評,可他亦不甘與(yu) 盲目排斥訓詁考據的宗宋學人為(wei) 伍。當時極力反對漢學的長洲文士王芑孫曾就《尚書(shu) 》前來問學。翁氏記曰:‌

 

芑孫者,吾同年王世琪孫也。昔來吾齋,知吾欲理《尚書(shu) 》諸條,問曰:‌“先生必專(zhuan) 治今文也。”予應之曰:‌“古文豈可廢乎?”蓋彼習(xi) 聞閻氏說,妄以此疑我耳。[42]

 

王芑孫因見到翁方綱從(cong) 事考據,理所當然地認為(wei) 翁氏在《尚書(shu) 》辨偽(wei) 上與(yu) 漢學家普遍的觀點一樣,亦持廢《古文》的立場。翁方綱對於(yu) 王氏極深的門戶偏見和狹隘的學術觀念不敢苟同,他批評王氏妄斥考據,比之於(yu) 邪說,‌“此不特不知考訂,抑且不知義(yi) 理也。”[43]認為(wei) 王氏的做法無疑是要迫使讀書(shu) 人株守講章時文,荒於(yu) 經學,重蹈明人覆轍。


江藩(1761-1831)《漢學師承記》將翁方綱列為(wei) 漢學家,原因是翁氏不僅(jin) 緊隨考據時尚,且是當時金石學領袖[44]。江氏的學派劃分不無可議,但從(cong) 翁方綱卷帙浩繁的經學著作及傳(chuan) 世手稿,足以證明他對考據的重視。因此我們(men) 也就不難理解,何以堅持“以恪守程朱為(wei) 主,而後可以考證古籍”[45]治經原則的翁方綱,會(hui) 嚴(yan) 詞批評王芑孫盲目反對漢學的做法。

 

04 其他宗宋者的辯詞

 

在考據學興(xing) 盛的清中葉,考據學給傳(chuan) 統經學構成了嚴(yan) 重的威脅和“破壞”。翁氏以義(yi) 理為(wei) 依歸,反過來為(wei) 考據學“立規矩”,說明傳(chuan) 統義(yi) 理在清代經學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影響著考據學的發展。繼翁方綱之後,反漢學最力的桐城派學人方東(dong) 樹(1772-1851),在其《漢學商兌(dui) 》中花了不少篇幅為(wei) 《古文尚書(shu) 》辯護。就文獻辨偽(wei) 而言,方氏認為(wei) :‌“偽(wei) 孔《古文書(shu) 》至閻、惠諸家書(shu) 出,舉(ju) 世皆知,已有定論。”[46]說明已然接受辨偽(wei) 的結論。但他亦如翁方綱,將論述重點放在義(yi) 理。他認為(wei) “人心”、“道心”之語被荀子、程朱等大儒重視,後世卻“不審義(yi) 理之實,而第執左證,棄心任目”,批評此種以考據攻詆義(yi) 理的做法乃“漢學膏肓錮疾” [47]。方氏又說:‌“無論偽(wei) 《古文》足信與(yu) 否,《荀子》所引足重與(yu) 否,隻此二語,即出於(yu) 巷說裏諺,亦當平心審諦,斷然信其精粹無疵,不詭於(yu) 道,足以質古聖而無疑,而無庸代為(wei) 周防也。”[48]不要說‌“虞廷十六字”是否為(wei) 舜的原話,荀子引用之下應否被重視,即便此語出自‌“巷說裏諺”,其精粹的義(yi) 理亦足為(wei) 道學信條。相較翁方綱更甚者在於(yu) ,方東(dong) 樹的辯詞完全脫離了解經的範疇,而是以固有的思想左右經義(yi) 的判斷。


麵對《古文尚書(shu) 》為(wei) 偽(wei) 書(shu) 的事實,辯護者時而表現出一種含糊其辭的態度。如夏炯(1796-1846)言:‌

 

予讀閻氏《尚書(shu) 古文疏證》《四書(shu) 釋地》《潛邱劄記》等編,考據精深、辨駁詳贍,信乎能實事求是者也。然必攻詰《大禹謨》‌“人心惟危”一十六字,以為(wei) 無一字不從(cong) 剿襲而來,則肆妄未免太甚……謂《古文尚書(shu) 》未可盡信則可,謂《古文尚書(shu) 》無一字可信則斷不可。《古文》之真偽(wei) 未能遽必,即使真係偽(wei) 撰,其文詞古樸、義(yi) 蘊宏深,古先聖王之遺訓微言亦深賴以不墜。曆代以來朝廷頒置學宮,儒者奉為(wei) 圭臬。閻氏試自問,所學能窺見此中之萬(wan) 一乎![49]

 

夏氏籠統地用《古文尚書(shu) 》未必全偽(wei) 的邏輯反駁閻氏,然後又退一步承認偽(wei) 《書(shu) 》性質,轉而強調辨偽(wei) 者不應攻詆這部飽含義(yi) 理價(jia) 值的經書(shu) 。但在另一篇文章《書(shu) 毛西河全集後》中,他卻又稱許閻若璩《古文尚書(shu) 疏證》‌“雖未必盡當,而於(yu) 偽(wei) 《書(shu) 》疏通證明,精博為(wei) 南雷黃氏所深服。”[50]因為(wei) 該文旨在批判毛奇齡著書(shu) 專(zhuan) 攻朱子,作為(wei) 毛氏的論敵,閻若璩的《疏證》隨之得到了正麵的評價(jia) 。夏氏此種自相矛盾的行為(wei) ,乃是基於(yu) 辨駁對象的改變。作為(wei) 程朱信徒,夏炯的觀點總是從(cong) 維護程朱學說出發。在“虞廷十六字”的問題上,他自然也就會(hui) 為(wei) 了維護道統,駁斥辨偽(wei) 考據。

 

四 解經與(yu) 傳(chuan) 道的分與(yu) 合

 

清儒以考據學作為(wei) 解經方法,在《古文尚書(shu) 》辨偽(wei) 上取得重大突破。在此基礎上,清儒進一步詮釋新經義(yi) ,挑戰宋儒定下的經義(yi) 傳(chuan) 統,從(cong) 而動搖了傳(chuan) 統義(yi) 理思想的立論根基。考據學給傳(chuan) 統經學帶來的“破壞”,不僅(jin) 讓守舊者們(men) 忙於(yu) 應對,甚至是辨偽(wei) 者始料未及的。以程廷祚(1691-1767)為(wei) 例,程氏作《尚書(shu) 後案》辨偽(wei) 後,卻又對辨偽(wei) 的後果表示擔憂。在寫(xie) 給友人儲(chu) 仁煦的信中,他直言:‌“夫慎思明辨,此古先聖賢進德修業(ye) 之要務也。今吾輩乃以此追尋於(yu) 章句之末,無補於(yu) 身心性命之萬(wan) 一,而蔽精憊神,有乖養(yang) 生之道,無所得而有所喪(sang) ,知道者豈由於(yu) 此!弟方自怨自艾,思息心蠲慮而三緘其口,足下其許我否耶?”[51]程廷祚的困擾在於(yu) ,儒學應以身心性命為(wei) 主導,考據促進經學的同時,卻與(yu) 真正的儒學背道而馳,這是以弘道為(wei) 己任的程廷祚不願接受的事實。但程氏找不到解決(jue) 矛盾的出口,他既不願違背學術的良心,又持章句末學有傷(shang) 大道的固見,最終寧願‌“三緘其口”。其實程廷祚本是在讀毛奇齡《古文尚書(shu) 冤詞》後,欲為(wei) 毛氏伸張佐證。沒想到‌“探索愈久,而痕瑕愈見。求其可據信者愈力,而愈以無征。雖至單詞片語可以勉強枝梧,而亦莫之為(wei) 用。”[52]可以說,程廷祚的治經初衷決(jue) 定了他即使變成辨偽(wei) 派,也沒有徹底將偽(wei) 經剔除出經典行列的決(jue) 心。


張循指出:‌“儒者們(men) 千方百計地證明了《古文尚書(shu) 》並非聖人經典之後,卻又不得不千方百計地保住其經典的地位。這個(ge) 有些吊詭的現象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考據與(yu) 義(yi) 理之間的緊張所引起的。”[53]張氏清楚描述了清中葉考據與(yu) 義(yi) 理的緊張關(guan) 係,但時人處理偽(wei) 《古文》的態度其實存在幾種不同的情況。下麵分別述之:

 

(一)主張將偽(wei) 書(shu) 部分剔除出經典行列,否定其義(yi) 理價(jia) 值,強調偽(wei) 經與(yu) 聖人之道無關(guan)

 

此種觀點主要出於(yu) 漢學派學者。如洪亮吉(1764-1809)《讀史六十四首》(其五十三)言:‌“《尚書(shu) 》別有《古文》傳(chuan) ,西蜀才人著《太玄》。僭聖亦同非聖例,楊雄梅賾趙師淵。”洪氏自注曰:‌“今所傳(chuan) 《通鑒綱目》實朱子門人趙師淵所作。揚以《太玄》擬《易》,趙以《綱目》擬《春秋》,與(yu) 梅賾撰偽(wei) 《古文尚書(shu) 》,其罪一也。”[54]擬造經典、混淆真偽(wei) ,是非聖無法的悖逆行為(wei) 。傳(chuan) 道者所要解讀的是記載於(yu) 真經典中的聖賢之言,至於(yu) 偽(wei) 經的義(yi) 理,則不是學者需要關(guan) 心的問題。

又如前文論及的孫星衍,他曾與(yu) 朱珪(1731-1807)論及偽(wei) 《古文尚書(shu) 》。朱珪主張“偽(wei) 《尚書(shu) 》無損益於(yu) 人心風俗”,不當廢黜,其背後的考慮與(yu) 翁方綱近似。孫星衍則認為(wei) 應先厘清文獻真偽(wei) 問題,依據去偽(wei) 存真的原則剔除偽(wei) 經,不應雜入義(yi) 理是非而混淆辨偽(wei) 。他說: 

 

吾師(筆者按:指朱珪)以偽(wei) 《尚書(shu) 》無損益於(yu) 人心風俗,竊又非之……無論其製度典章之謬,且聖人之學具在九經,何言不足垂教,而借偽(wei) 晉人之言以為(wei) 木鐸。則盜亦有道,釋典亦有勸善之言,豈儒者所宜擇善服膺哉?[55]

 

孫氏的論說包含兩(liang) 點重要信息:其一,聖人之言存於(yu) 經書(shu) ,辨偽(wei) 工作正是為(wei) 了恢複經典原貌,後人據此垂世立教,偽(wei) 造的部分自當被剔除。其二,後世文集甚至異教中亦不乏義(yi) 理中正、符合道德的思想,自然不能將這些內(nei) 容全部歸為(wei) 儒家經典,由此說明義(yi) 理是非不能作為(wei) 判斷《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的標準。

 

(二)主張將偽(wei) 書(shu) 部分剔除出經典行列,卻強調經學與(yu) 傳(chuan) 道為(wei) 兩(liang) 事,偽(wei) 書(shu) 義(yi) 理在傳(chuan) 道的範疇內(nei) 仍有其價(jia) 值

 

此種觀點既承認考據辨偽(wei) 的事實,又要堅持傳(chuan) 統義(yi) 理學說,為(wei) 解決(jue) 考據與(yu) 義(yi) 理的矛盾,重新探討經學、理學的關(guan) 係,使考據和義(yi) 理分屬經學、理學範疇之下互不侵擾。以沈彤(1688-1752)為(wei) 例,他認為(wei) 真正的尊經就是要還原經典的原本樣貌,偽(wei) 書(shu) 不可混雜於(yu) 經典。但沈氏並不否認偽(wei) 《古文》可以傳(chuan) 道明理,而且還可作為(wei) 重要讀物保留於(yu) 官學。他說:‌“夫二十五篇之《古文》非不依於(yu) 義(yi) 理,顧後儒之作雖精醇,不可以渾淆聖籍。”[56]沈彤指責毛奇齡擔心偽(wei) 《書(shu) 》會(hui) 被廢黜是杞人憂天,認為(wei) 《古文尚書(shu) 》中如《禹謨》《伊訓》《說命》等篇‌“雖非親(qin) 授受之文,而聖人之道存焉”,《太甲》《旅獒》《周官》諸篇‌“有大醇而無小疵” [57]。沈彤是在傳(chuan) 道範疇內(nei) 肯定偽(wei) 《古文》的價(jia) 值,至於(yu) 經學,則是與(yu) 傳(chuan) 道平行的兩(liang) 套體(ti) 係。在兩(liang) 套體(ti) 係之下,處理偽(wei) 《古文》的方式和原則截然不同。


同時期以《古文尚書(shu) 》辨偽(wei) 聞名的宋鑒(幹隆十三年進士)也有類似的觀點。宋鑒指出《大禹謨》作為(wei) 偽(wei) 《古文尚書(shu) 》之一篇,其中“虞廷十六字”又被證明出自《荀子》所引來路不明的《道經》,那麽(me) 朱子借此構建的道統體(ti) 係亦會(hui) 隨之動搖[58]。宋鑒接下來卻說:“夫言苟合道,芻蕘可詢,何必出於(yu) 《荀子》者必無與(yu) 於(yu) 聖道?書(shu) 雖偽(wei) ,無害於(yu) 其言之醇也。言雖精,無救於(yu) 其書(shu) 之偽(wei) 也。”[59]經學是經學,理學是理學,文獻真偽(wei) 與(yu) 義(yi) 理是非不可混為(wei) 一談,不能因為(wei) “虞廷十六字”合乎聖道,就漠視其出自偽(wei) 經的事實。


稍後程晉芳(1718-1784)也說:《古文尚書(shu) 》雖是偽(wei) 作,‌“其中嘉言正論頗有來曆,當與(yu) 伏《書(shu) 》分別觀之,未可悉棄也。”義(yi) 理上雖如此講,但“儒生讀書(shu) 不辨真偽(wei) ,占嗶囫圇,則又不可矣。”[60]故經學與(yu) 理學、解經與(yu) 傳(chuan) 道、考據與(yu) 義(yi) 理當分開討論。阮元(1764-1849)亦有類似的觀點,他在接受《古文尚書(shu) 》為(wei) 東(dong) 晉偽(wei) 作的基礎上,進一步說:‌“《古文尚書(shu) 》、孔《傳(chuan) 》出於(yu) 東(dong) 晉,漸為(wei) 世所誦習(xi) 。其中名言法語,以為(wei) 出自古聖賢,則聞者尊之……凡此,君臣父子之間,皆得陳善納言之益。唐、宋以後,引經言事,得挽回之力,受講筵之益者,更不可枚舉(ju) 。學者所當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得古人之益,而不為(wei) 古人所愚,則善矣。”[61]就傳(chuan) 道而論,《古文尚書(shu) 》與(yu) 曆代大儒賢哲的著作闡明義(yi) 理、傳(chuan) 承道學,不能因偽(wei) 經義(yi) 理合乎聖人,便斷言必歸屬經典。另一方麵,經書(shu) 義(yi) 理並不能囊括萬(wan) 物、包攬古今的道理,同樣也不能因為(wei) 《古文尚書(shu) 》為(wei) 偽(wei) 經,便一並否定其中合乎聖人精神的義(yi) 理。

 

(三)強調義(yi) 理價(jia) 值,主張將偽(wei) 書(shu) 保留於(yu) 經典行列

 

此種觀點多出自程朱信徒。他們(men) 延續宋明儒的路徑,以傳(chuan) 道為(wei) 己任,思維往往不囿於(yu) 文獻的界限,在偽(wei) 經廢立的問題上完全以義(yi) 理價(jia) 值作為(wei) 判斷標準。如潘德輿(1785-1839)即謂:‌“《古文尙書(shu) 》不盡真,亦不盡偽(wei) 。”潘氏所說的真偽(wei) ,在於(yu) 從(cong) 義(yi) 理上認定偽(wei) 《古文》內(nei) 容‌“精奧深痛”,‌“非古聖人不能作”。潘氏承認部分義(yi) 理純正的文字‌“辭氣不淳古”,顯然出於(yu) 後世手筆。但他認為(wei) 這些文字仍屬於(yu) 古聖人格言,隻不過在流傳(chuan) 的過程中,修改成後世流行的語言。潘氏又說:‌“誠知其不盡真,則可以論古人之世而不得盡信。知其不盡偽(wei) ,則可以淑後人之身而不得徑刪。” [62]結合潘氏維護偽(wei) 《古文》的目的來看,此番看似客觀謹慎的文獻認知,實則帶有明顯的尊宋學色彩。盡管承認《古文尚書(shu) 》為(wei) 偽(wei) 書(shu) ,為(wei) 了鞏固反對廢黜偽(wei) 經的立場,潘氏強調偽(wei) 經中存在“可以淑後人之身”的內(nei) 容。正是考慮到義(yi) 理上的價(jia) 值,故雖知其偽(wei) “而不得徑刪”。潘氏又說:‌“餘(yu) 非欲為(wei) 千餘(yu) 年論《古文尙書(shu) 》者進一解而調停其間也,重天地聖人之道而已矣。”[63]漢學家“通經求道”的路徑是通過聖人留下的文字探求義(yi) 理,以潘德輿為(wei) 代表的宋學派恰恰是將順序顛倒過來,認為(wei) 符合義(yi) 理、“天地聖人之道”的文字便是聖人格言、便是‌“經”。傳(chuan) 道才是潘德輿的終極關(guan) 懷,偽(wei) 《古文》是否真出自聖人手筆並不重要。


桐城派文人陳用光(1768-1835)在得知老師姚鼐(1732-1815)主張廢黜偽(wei) 《古文》後寫(xie) 信辨駁。他認為(wei) 荀子雖不及孟子,但所論多近乎道,‌“虞廷十六字”更記載著道統和心性精義(yi) ,不應輕言廢黜。他說:‌

 

道書(shu) 者,三代相傳(chuan) 舊說,古聖之說也。偽(wei) 《古文》者竊取之,以為(wei) 堯之語舜,則不必然矣,而理則當也。程朱諸儒取之以為(wei) 曆聖相傳(chuan) 之心法,以理斷之,未為(wei) 不可也。《書(shu) 》缺有間矣,二帝三王之微言,容有錯出於(yu) 各家之傳(chuan) 記者,別白而標舉(ju) 之,是即無異於(yu) 尊經。[64]

 

陳用光承認《古文尚書(shu) 》為(wei) 後世偽(wei) 造,‌“虞廷十六字”也不是聖人傳(chuan) 心之語。但他並未糾結於(yu) 此,轉而強調宋儒闡發義(yi) 理、建構道統的重要性。他相信那些雖不屬經典、卻符合義(yi) 理的文字,就是遺散在子史文集中的聖人微言,思路與(yu) 潘德輿如出一轍。如果說‌“淨化經典”、將偽(wei) 書(shu) 剔除於(yu) 經典之外是對經書(shu) 做減法,那麽(me) 陳氏等將符合義(yi) 理微言的文字歸屬於(yu) 聖人,等同於(yu) 給經書(shu) 做加法。但究竟哪些可算作符合聖人義(yi) 理標準的文字?陳用光並未進行深入的討論。


宋學派辯護偽(wei) 《古文》時,文獻考據的根基本就薄弱,為(wei) 了支持偽(wei) 《古文》不可廢的立論,很多時候便不得不閃爍其辭。其中比較極端的例子是道鹹時期的夏炘(1789-1871)。他曾專(zhuan) 門撰寫(xie) 《古文尚書(shu) 不可廢說》一文,敘述朱子在《尚書(shu) 》考據和義(yi) 理上的兩(liang) 項功勞:‌“剏議《古文》之非真,為(wei) 天下鑿破混沌者,朱子之見之卓。屢闡《古文》之奧旨,為(wei) 後學示厥準繩者,朱子之心之精。”[65]對於(yu) 接踵朱子辨偽(wei) 的清儒,夏炘給出極低的評價(jia) :‌“繼朱子而攻古文者,自宋元迄明代不乏人。至我朝閻百詩、惠定宇諸先生出,穿穴抵釁,搜瑕索瘢。耳食之徒眾(zhong) 喙一詞,莫不唾而棄之矣。”[66]從(cong) 此番措辭即可看出夏炘對考據學者的不屑。盡管夏氏麵對大量考據事實,不得不承認《古文尚書(shu) 》為(wei) 偽(wei) 書(shu) ,但他認為(wei) ‌“《古文》之偽(wei) 在乎來曆之暗昧,筋衇之緩弛,文氣之散漫,而非謂古昔之格言正論不借以存之也。”[67]與(yu) 潘德輿和陳用光一樣,仍然強調偽(wei) 《書(shu) 》義(yi) 理的重要性。夏氏此文看似將考辨真偽(wei) 和義(yi) 理相提並論,但帶有鮮明的尊宋抑漢偏向。他指出和清儒相比之下,朱子研習(xi) 《尚書(shu) 》兼備考據和義(yi) 理,‌“閻、惠諸君子其尚知其一,而不知其二。”[68]也就是說,朱子高明之處,正在於(yu) 指出《古文尚書(shu) 》的偽(wei) 書(shu) 性質之後,更能洞察其中的義(yi) 理真諦,從(cong) 而選擇保留偽(wei) 書(shu) 的文字。清儒的辨偽(wei) 不過是步朱子後塵,摒棄義(yi) 理的做法則是學術的倒退。


清中葉學者在普遍接受偽(wei) 《古文尚書(shu) 》之後,對偽(wei) 經廢立及義(yi) 理是非的態度何以會(hui) 存在以上分歧?筆者認為(wei) ,其中原因當歸於(yu) 兩(liang) 點經學基本認知的差異:首先,解經究竟以考據還是義(yi) 理為(wei) 終極標準?再者,義(yi) 理是否要以儒家經典為(wei) 絕對的文本根據?通過上文的論述,可知此兩(liang) 點重要問題在當時學者間並未達成共識。其中,漢學派多主張將偽(wei) 作剔除出儒家經典行列,以考據作為(wei) 解經的標準。尊奉程朱理學的宋學派多將義(yi) 理作為(wei) 解經的標準,僅(jin) 將經學作為(wei) 道學中一環,這正符合宋明理學體(ti) 係下的經學定位。在義(yi) 理是非的問題上,漢學內(nei) 部卻分裂為(wei) 兩(liang) 種意見。以洪亮吉為(wei) 代表的漢學派將解經與(yu) 傳(chuan) 道合而為(wei) 一,延續清初顧炎武“經學即理學”[69]的治學理念,以經學主導理學,考據主導義(yi) 理,認為(wei) 偽(wei) 書(shu) 不惟應予剔除出經典,內(nei) 容上亦自無義(yi) 理價(jia) 值可言。以沈彤為(wei) 代表的漢學家則是承接清初閻若璩的辨偽(wei) 思路,在論析真偽(wei) 廢立問題之前,首先厘清經學與(yu) 理學、考據和義(yi) 理的分別——判斷真偽(wei) 當以文獻考據為(wei) 標準,以此作為(wei) 經學範疇的問題,後世偽(wei) 造的內(nei) 容在經學範疇中理當作廢;就理學範疇而言,這些被剔除於(yu) 經書(shu) 之外的內(nei) 容當以義(yi) 理為(wei) 標準再進行取舍,若符合聖人之道,仍不被廢黜。相較之下,宋學派將解經與(yu) 傳(chuan) 道合而為(wei) 一的做法上更近第一種漢學取徑,隻不過宋學派以理學主導經學,義(yi) 理主導考據,二者於(yu) 解經、傳(chuan) 道的根本原則截然相反,故所持偽(wei) 經廢立的觀念亦南轅北轍。

 

結語   

 

本文考察清中葉偽(wei) 《古文尚書(shu) 》的廢立爭(zheng) 議,並對漢宋之爭(zheng) 中考據與(yu) 義(yi) 理的關(guan) 係予以探討。首先立足於(yu) 清代《古文尚書(shu) 》辨偽(wei) 的發展脈絡,指出閻若璩、黃宗羲等清初辨偽(wei) 派尚未進一步反思“虞廷十六字”的義(yi) 理問題。隨著考據學的發展,《古文》的偽(wei) 經性質到了清中葉已成公論,辨偽(wei) 派開始向傳(chuan) 統義(yi) 理發難。偽(wei) 經的辯護者不再從(cong) 文獻考據上尋求支撐,他們(men) 往往回避文獻真偽(wei) 的問題,論述策略轉移到辨析義(yi) 理,堅持以義(yi) 理是非判定經義(yi) 。通過闡述偽(wei) 書(shu) 的義(yi) 理價(jia) 值,說明偽(wei) 經保留於(yu) 經典的必要性。


在清中葉漢宋之爭(zheng) 的大背景下,圍繞《古文尚書(shu) 》的論爭(zheng) 不止是兩(liang) 派間二元對立的“漢宋之爭(zheng) ”,漢學、宋學內(nei) 部也有諸多複雜的表現。辯護派的代表人物中,莊存與(yu) 雖是常州漢學先驅,但他維護《古文尚書(shu) 》的觀念卻與(yu) 多數宋學派學者一致。翁方綱較其他宋學派學者有更多經學論述,其經學宗旨是以義(yi) 理主導考據。漢學派內(nei) 部對《古文尚書(shu) 》的態度分為(wei) 兩(liang) 種情況,其一是否定偽(wei) 經義(yi) 理,主張廢黜偽(wei) 經;其二是在道學、理學範疇內(nei) 承認偽(wei) 經價(jia) 值,但主張將偽(wei) 經剔除出經典行列。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義(yi) 理不僅(jin) 沒有“敵意”,反而采取調和的方法消融考據、義(yi) 理間的緊張。其方法是將解經與(yu) 傳(chuan) 道劃分為(wei) 儒學係統下的兩(liang) 大門徑,令考據與(yu) 義(yi) 理作為(wei) 各自分支下的原則標準,互不幹涉。


從(cong) 學理層麵看,宋儒賴以發明道統心傳(chuan) 的偽(wei) 《古文》‌“虞廷十六字”既被證明是假貨,其學說體(ti) 係按理說自然會(hui) 瓦解。然而廢黜偽(wei) 《古文》之議不僅(jin) 擱淺,“虞廷十六字”的道統心傳(chuan) 思想仍被奉為(wei) 圭臬。其原因在於(yu) ,漢學家“訓詁明而義(yi) 理明”、“道在六經”的治經原則,即使到了考據學極盛的清中葉,亦未能達成共識,“偽(wei) 經當廢”並非邏輯上的必然。在尊信傳(chuan) 統義(yi) 理的學人看來,經書(shu) 不單單是三代留存的曆史文獻,還是承載天地常道、肩負政教使命的“經”書(shu) 。偽(wei) 《古文》的義(yi) 理微言不斷被引述闡發,從(cong) 未因辨偽(wei) 而淡出經學的視野。從(cong) 《古文尚書(shu) 》的案例也可解釋,何以到了考據學興(xing) 盛的清中葉,理論根基備受動搖的傳(chuan) 統義(yi) 理仍能占據穩固的地位。

 

注釋:
 
[1] 有關清初辨偽運動的研究,參見林慶彰《清初的群經辨偽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佟大群《清代文獻辨偽學》,人民出版社,2012年。
[2] []錢大昕著,陳文和點校《潛研堂文集》卷二四《古文尚書考序》,陳文和主編《嘉定錢大昕全集》,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9冊,頁368
[3] []毛奇齡《古文尚書冤詞》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1986年,第66冊,頁546上。
[4] []朱熹《朱子語類(三)》卷七八《尚書一·大禹謨》,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6冊,頁26712672
[5] 引自《朱子語類(三)》卷七八《尚書一·大禹謨》,頁2668
[6]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四)》卷六五《尚書·大禹謨》(雜著),《朱子全書》,第23冊,頁3180
[7]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續集》卷三《答蔡仲默》,《朱子全書》,第25冊,頁4717
[8] 有關朱子《尚書》學的研究,參蔡方鹿《朱熹經學與中國經學》,人民出版社,2004年。陳良中《朱子〈尚書〉學研究》,人民出版社,2013年。
[9] 引自[]黃宗羲《南雷文定·三集》卷一《尚書古文疏證序》,中華書局,1985年,頁2
[10] []王充耘《讀書管見》卷上,漢京文化事業公司影印清通誌堂經解本,1980年,頁13。關於《尚書》的體裁曆來眾說紛紜,相關研究見程元敏《尚書學史》‌,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伍章《尚書之體裁》,頁6487
[11] 《讀書管見》卷上,頁16
[12] 《清初的群經辨偽學》,頁248
[13] []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二、卷五下、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清幹隆十七年眷西堂刻本,1987年,頁24425849649711371138。其中第33條所屬《疏證》第三卷全闕,僅存目錄。見《尚書古文疏證》目錄,頁19。有關閻若璩《古文尚書》辨偽的具體討論,參見《清初的群經辨偽學》,頁146184
[14] 《尚書古文疏證》卷二,頁246248
[15] 餘英時指出“虞廷十六字”的‌“傳心”與禪宗‌“單傳心印”接近,是陸王心學的‌“重要據點”,但對程朱理學隻有‌“邊緣的價值”,從而認為閻若璩‌“有意識地借辨偽方式來推翻陸王心學的經典依據”。餘英時《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江蘇人民出版社,1989年,頁230231。通過本文的討論,可知餘氏此說值得商榷。
[16] 閻若璩完成《尚書古文疏證》前四卷後寄給黃宗羲,並請黃氏作序。黃《序》大約作於康熙二十七年(1688)。《孟子師說》初成於康熙七年 (1668) 前後,最終定稿於康熙二十五年(1680)。有關《尚書古文疏證》的成書經過及黃宗羲作《序》具體時間的考證,詳見錢穆《讀張穆著〈閻潛邱年譜〉——再論〈尚書古文疏證〉》,《錢賓四先生全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聯經,1998年,第22冊,頁253270。吳通福《晚出〈古文尚書〉公案與清代學術》‌第三章《閻若璩與清初學術》,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頁2032。李燕《〈尚書古文疏證〉成書考略》,《晉中學院學報》第27卷第1期(20102月),頁8688。有關《孟子師說》的成書時間,參見鄭宗義《黃宗羲與陳確思想因緣之分析》,《漢學研究》1996年第2期,頁5974
[17] []黃宗羲《孟子師說》卷下,《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1986年,第208冊,頁889上‒889下。
[18] 《南雷文定·三集》卷一《尚書古文疏證序》,頁2
[19] []惠棟,《古文尚書考》卷下,《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44冊,頁72下。
[20] 程頤謂:“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朱熹《中庸章句序》謂:“危,是危殆。‘道心惟微’,是微妙,亦是微昧。”[]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四,中華書局,1981年,第3冊,頁312。《朱子語類(三)》卷七八《尚書一•大禹謨》,頁2664
[21]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一五,中華書局,1988年,頁400
[22] []崔述《考信錄·唐虞考信錄》,《叢書集成初編》,商務印書館,1937年,第137冊,頁81
[23] 相關討論,見《清代文獻辨偽學》,頁155-174
[24] []丁晏《頤誌齋文集》卷三《論語孔注證偽自序》,《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民國三十六年刊本,2010年,第587冊,頁102
[25] []丁晏《頤誌齋文集》卷一《尚書餘論自敘》,頁52。丁氏又有《古文尚書傳為王肅偽作說》七篇,見《頤誌齋文集》卷一,頁5261
[26] []焦循著,劉建臻點校《焦循詩文集·雕菰集》卷一六《群經補疏自序·尚書孔氏傳》,廣陵書社,2009年,頁303
[27] 章學誠謂:‌“《古文尙書》之偽,自宋迄今六百餘年,先儒曆有指駁,已如水落石出。至閻氏而專門攻辨,不遺餘力,攻古文者,至此可以無遺憾矣。”[]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外篇一《淮南子洪保辨》,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頁380
[28] []龔自珍《資政大夫禮部侍郎武進莊公神道碑銘》,《龔自珍全集》第2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75年,頁142
[29]《資政大夫禮部侍郎武進莊公神道碑銘》,《龔自珍全集》第2輯,頁142
[30]  需要說明的是,翁方綱於《大禹謨》之外其他篇章作了不少考辨。如有十四條駁斥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條目上方標明‌“訂閻”),為偽《書》辯護。詳細討論,見劉仲華《漢宋之間:翁方綱學術思想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頁143152
[31] []翁方綱《複初齋文集》卷一《古文尚書條辨序》,《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李彥章刊本,2010年,第382冊,頁19下。
[32]《複初齋文集》卷二六《書別建曾子祠記後》,頁269下。
[33] 《複初齋文集》卷七《攷定論上之一》,頁74下。
[34] []翁方綱《書附記》卷二,《翁方綱經學手稿五種》(第二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頁65
[35]《複初齋文集》卷一《古文尚書條辨序二》,頁20上。
[36] 《複初齋文集》卷一《古文尚書條辨序》,頁19上。
[37] 《書附記》卷二,頁68
[38] []孫星衍《孫淵如先生全集·岱南閣集》卷二《呈覆座主朱石君尚書》,《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四部叢刊本,2010年,第436冊,頁162下‒163上。
[39] 《複初齋文集》卷一一《致吳槎客》,頁109下。
[40] 《複初齋文集》卷六《巽齋記》,頁62下。
[41] 《複初齋文集》卷一六《跋張惠言儀禮圖二首》,頁164下。
[42] 《複初齋文集》卷一一《與陳石士論攷訂書》,頁113下。
[43] 《複初齋文集》卷一一《與陳石士論攷訂書》,頁113上。
[44] []江藩著,漆永祥箋釋《漢學師承記箋釋》卷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頁599600
[45]《書附記》卷二,頁75
[46] []方東樹《漢學商兌》卷下,鳳凰出版社,2016年,頁178
[47]《漢學商兌》卷中之上,頁47
[48]《漢學商兌》卷中之上,頁50
[49] []夏炯《夏仲子集》卷三《書閻百詩尚書古文疏證後》,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清鹹豐五年刻本,頁11上‒11下。
[50] 《夏仲子集》卷三《書毛西河全集後》,頁7下‒8上。
[51] []程廷祚《青溪集·文集續編》卷七《答儲敦夫問尚書古文書》,《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清道光十八年東山草堂刻本,2010年,第269冊,頁247下。
[52] 《青溪集·文集續編》卷七《答儲敦夫問尚書古文書》,頁243下。
[53] 張循《‌“讀書當論道”還是‌“唯其真而已”?——清儒關於偽〈古文尚書〉廢立的爭論及困境》,《清史研究》,2015年第3期(20158月),頁6
[54] []洪亮吉《更生齋集·北郊種樹集》卷八《讀史六十四首》(其五十三),《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授經堂刻本,2010年,第414冊,頁198下‒199上。
[55]《孫淵如先生全集·岱南閣集》卷二《呈覆座主朱石君尚書》,頁162下‒163上。
[56] []沈彤《果堂集》卷五《古文尚書考序》,《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清經解》本,2010年,第264冊,頁379上。
[57] 《果堂集》卷八《書古文尙書冤詞後二》,頁397下。
[58] []宋鑒《尚書考辨》卷四《偽古文尚書二十五篇考辨下》,《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44冊,頁194上。
[59]《尚書考辨》卷四《偽古文尚書二十五篇考辨下》,頁194下。
[60] []程晉芳《勉行堂文集》卷二《晚書訂疑後序》,《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清嘉慶二十五年冀蘭泰吳鳴捷刻本,1995年,第1433冊,頁314下。
[61] []阮元著,鄧經元點校《揅經室集·一集》卷四《引書說》,中華書局,1993年,頁7780
[62] []潘德輿《養一齋集》卷一七《讀大禹謨》,《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清道光二十九年刻本,1995年,第1511冊,頁84下。
[63] 《養一齋集》卷一七《讀大禹謨》,頁84下。
[64] []陳用光著,徐雋超、王曉輝點校,蔡長林校訂《太乙舟文集》卷五《寄姚先生書》,台灣“中研院”文哲所,2019年,頁9293
[65] []夏炘《景紫堂文集》卷三《古文尚書不可廢說》,《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清鹹豐五年刻本,2010年,第565冊,頁558上。
[66] 《景紫堂文集》卷三《古文尚書不可廢說》,頁557上。
[67] 《景紫堂文集》卷三《古文尚書不可廢說》,頁557上。
[68] 《景紫堂文集》卷三《古文尚書不可廢說》,頁558上。
[69] “經學即理學”為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轉述顧炎武語。顧炎武的原話是:“愚獨以為理學之名,自宋人始有之,古之所謂理學,經學也,非數十年不能通也……今之所謂理學,禪學也,不取之五經而但資之語錄,校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顧炎武著,華忱之點校《顧亭林詩文集》卷三《與施愚山書》,中華書局,1959年,頁58。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將顧氏此言總結為“經學即理學”:“晚益篤誌六經,謂古今安得別有所謂理學者,經學即理學也。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不知舍經學,則其所謂理學者,禪學也。”[]全祖望著,詹海雲校注《全祖望鮚埼亭集校注》卷一二《亭林先生神道表》,國立編譯館,2003年,第2冊,頁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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