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思想之於(yu) 韓國國民精神探析

作者：陸妍旭

來源：《道德與(yu) 文明》2022年第3期

摘    要：儒家思想傳(chuan) 入朝鮮半島後，逐漸成為(wei) 韓國國民精神的重要組成要素，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占據統治思想地位，對維持社會(hui) 穩定起著重要作用，即使在近代抗擊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也發揮著引領民眾(zhong) 恢複國權的精神指導作用。韓國光複後，治國理念變化和宗教信仰多樣化所帶來的價(jia) 值危機造成了以儒家思想為(wei) 根基的國民精神遭遇巨大挑戰，多元文化和自由主義(yi) 思潮導致社會(hui) 價(jia) 值觀混亂(luan) ，進而引發了一係列社會(hui) 問題。韓國政府反思儒家思想與(yu) 國民精神形成的內(nei) 在聯係，把韓國傳(chuan) 統國民精神與(yu) 現代社會(hui) 價(jia) 值理念相結合，探索傳(chuan) 統儒家價(jia) 值理念與(yu) 西方普遍價(jia) 值取向的結合點，把儒家思想融入教育實踐之中，以儒家禮俗涵養(yang) 國民精神，增加民族的凝聚力和國家認同的向心力，為(wei) 現代化建設提供精神動力取得了積極效果，值得我們(men) 借鑒。

作者簡介：陸妍旭，天津職業(ye) 技術師範大學講師，天津市普通高等學校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職業(ye) 教育發展研究中心兼職研究人員

儒家文化在過去二千多年的曆史長河中對東(dong) 亞(ya) 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韓國的儒家思想不僅(jin) 吸收了中國儒家思想精髓，還融合了朝鮮民族的土俗信仰，並逐漸形成了具有本民族性的、本土化特征的思想體(ti) 係。儒家思想在韓國獲得了新的生命力，更具有廣泛的開放性和兼容性，在漫長曆史進程和現實實踐中演化為(wei) 富有凝聚力的韓國國民精神。在多元價(jia) 值理念共存的時代，儒家思想仍舊是韓國國民在思想意識、價(jia) 值取向、道德水準、理想信仰等領域的主要價(jia) 值取向，決(jue) 定著韓國人的生活習(xi) 慣、行為(wei) 方式。韓國琴章泰教授指出：“作為(wei) 朝鮮民族精神動力的儒家思想具有廣泛的功能，它不單純作為(wei) 某個(ge) 時代的社會(hui) 製度或倫(lun) 理規範發揮功能，而且通過傳(chuan) 統社會(hui) 形成韓國人的意識結構，體(ti) 現韓國人的文化方式的創造性源泉。”[1]（121）即使在現代韓國社會(hui) 國民價(jia) 值觀遭遇了多元文化思潮和宗教的衝(chong) 擊，儒家思想作為(wei) 韓國人的核心價(jia) 值觀仍發揮著巨大作用，甚至在處理現代化進程中所出現的社會(hui) 問題時顯示出了強大智慧力量。

一、弘揚與(yu) 詮釋：儒家思想內(nei) 化於(yu) 韓國國民精神

儒家思想已經根植於(yu) 韓國文化之中，其與(yu) 朝鮮半島原始民族信仰相互融合，兼顧了不同價(jia) 值觀的共性、普遍性，在個(ge) 人倫(lun) 理觀念形成以及社會(hui) 價(jia) 值塑造方麵影響深遠。儒家思想是韓國國民精神的靈魂，反映了韓國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wei) 規範，對於(yu) 朝鮮半島政治體(ti) 製、文化禮俗確立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儒家思想內(nei) 化於(yu) 韓國國民精神，經曆了長期曆史實踐的過程。

1.儒家思想內(nei) 化國民精神

在理解韓國國民精神形成過程時離不開對韓國固有思想的考察，由於(yu) 韓國的思想文化是從(cong) 中國、印度、西歐傳(chuan) 來的，很難找到韓國思想固有的實體(ti) 形式。三國時期儒釋道在朝鮮半島的傳(chuan) 播與(yu) 融合，本土信仰中的祖先崇拜、對山川諸神敬畏思想得到了的強化，敬天祭神、懷念祖先的祭祀活動逐漸普及並融入了儒家的宇宙觀和自然觀，逐漸形成了韓國人的固有思想。因此，韓國國民精神的根源中固有的含義(yi) 界定並不是指韓國土生土長的思想，而是指具有韓民族個(ge) 性和韓民族主體(ti) 性的思想。[2]（87）也就是說，韓國的固有思想是在長期的共同生活中形成的共同的價(jia) 值觀和文化，它不局限於(yu) 本民族的原始信仰，還包括維係民族特性的外來思想，這才是韓國國民精神構成的核心要素。

一方麵，韓國國民精神的形成與(yu) 儒家思想在朝鮮半島傳(chuan) 入和本土化過程密切相關(guan) 。儒家思想是與(yu) 漢字一起傳(chuan) 入朝鮮半島的，據《三國史記》中記載高句麗(li) 自建立初期就利用漢字編撰曆史書(shu) 籍，公元372年高句麗(li) 率先模仿中國的太學製度設立太學教授儒家經典，並以儒家治國理念作為(wei) 管理國家的價(jia) 值導向。曆史的實踐中韓國繼承和發展了中國儒家的孝思想和人間關(guan) 愛等核心思想，形成了“弘益人間”的建國精神和開國理念，經過後世不斷地豐(feng) 富，逐漸涵蓋了博愛、利他、平等，追求和平、光明、自由、為(wei) 國奉獻等價(jia) 值觀。弘益人間之所以能被百姓廣泛接受，因為(wei) 它涵蓋了儒家思想的人本主義(yi) 和人道主義(yi) 思想精髓，並內(nei) 化為(wei) 韓國的國民精神內(nei) 核，起著道德教化民眾(zhong) ，規範指引百姓生活行為(wei) 的作用。

另一方麵，儒家經典《論語》《孝經》中的忠孝思想在朝鮮半島傳(chuan) 播普及，成為(wei) 韓國國民精神思想源泉，新羅時期根據儒教製度確立了國家的體(ti) 製、教育製度、百姓禮儀(yi) ，並在社會(hui) 實踐中形成了“花郎精神”，“花郎精神”是以中國儒家思想為(wei) 根基與(yu) 韓國現實情況相結合而產(chan) 生的典型的忠誠於(yu) 國家政治共同體(ti) 的愛國主義(yi) 精神，它在新羅統一三國時期發揮了巨大作用。儒家倫(lun) 理規範是培養(yang) 花郎愛國思想的主要依據，“事君以忠、事親(qin) 以孝、交友以信、臨(lin) 戰無退、殺生有擇”[2]（199）成為(wei) 主要行為(wei) 準則。花郎的道德信仰、理想追求、行為(wei) 規範也逐漸演繹成為(wei) 一種社會(hui) 價(jia) 值，《三國遺事》中有這樣的記載：“自此使人悛惡更善，上敬下順，五常六藝，三師六正，廣行於(yu) 代。”[3]（22）忠、孝、信、勇、義(yi) 等德目成為(wei) 當時社會(hui) 的普遍倫(lun) 理和價(jia) 值觀。儒家科目用以修身養(yang) 德，內(nei) 化為(wei) 一種原始國民修養(yang)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花郎精神”不僅(jin) 僅(jin) 是新羅時代的國民思想核心與(yu) 精華，而且是未來韓國思想的中樞。隨著時代變遷，“花郎精神”的實質依然存在於(yu) 韓國國民精神的發展脈絡中，是韓國民族精神在特定曆史環境中的鮮明體(ti) 現，更是對儒家倫(lun) 理道德的踐行與(yu) 發展，對於(yu) 後世有著深遠的影響，其愛國、愛家、篤信、守義(yi) 的思想成為(wei) 當代韓國愛國主義(yi) 思想的重要來源，凸顯了韓民族主體(ti) 意識，它成為(wei) 一種隱性的凝聚力深植於(yu) 韓國民眾(zhong) 的價(jia) 值信仰之中，它是韓國國民精神的原點，對韓國的發展有著不容忽視的精神指導作用。

2.儒家思想豐(feng) 富和發展了韓國民族精神

從(cong) 儒教禮俗到儒教價(jia) 值觀不斷豐(feng) 富和發展韓國國民精神的內(nei) 涵，朝鮮李朝是儒學發展的興(xing) 盛時期，儒學在李朝500餘(yu) 年統治時期占據著“國教”的地位。政治上李朝與(yu) 中國維持著朝貢關(guan) 係，文化上產(chan) 生了對中國法律規範、文化信仰認同與(yu) 崇拜的“慕華思想”，以朱子學為(wei) 中心的儒學處於(yu) 學術正統地位，儒家思想已經滲透到人們(men) 生活的方方麵麵，社會(hui) 上冠、婚、喪(sang) 、祭等儒家禮儀(yi) 已經得到了普及，李朝時期文廟已經遍布全國各地，奉祀孔子已成為(wei) 國家祀典，當時書(shu) 院和鄉(xiang) 校對於(yu) 韓國傳(chuan) 播儒學、培育國民精神起了重要作用。16世紀中葉朝鮮中宗後期，書(shu) 院成為(wei) 教育活動平民化的向心力，書(shu) 院體(ti) 製逐步完善，朝鮮時儒士把朱子《白鹿洞學規》作為(wei) 藍本，製定了各自的院規，此時書(shu) 院主要社會(hui) 機能是傳(chuan) 播知識，教化鄉(xiang) 民，培育民風、民俗。朝鮮中宗12年（1517年）趙光祖希望通過儒教倫(lun) 理為(wei) 主體(ti) 建立新的社會(hui) 秩序，推行以儒家道德規範為(wei) 準則的“鄉(xiang) 約運動”，並移植中國的《呂氏鄉(xiang) 約》在朝鮮全國頒行，在鄉(xiang) 約的社會(hui) 化方麵以孝為(wei) 價(jia) 值根本，規範人行為(wei) 和日常生活態度，以孝強化社會(hui) 共同體(ti) 精神的價(jia) 值指引，“孝者百行之源人子之本也，禮者萬(wan) 理之會(hui) 婦之和也，君子能體(ti) 之者也”（《司憲府滕錄·丙戌二月朔》）。推廣《孝經》《小學》，還刊載了《孝行錄》《三綱行實圖》《五倫(lun) 行實圖》等漢文典籍，在社會(hui) 上形成崇尚孝道，嘉獎孝子、孝婦、孝女的風俗，此時孝的價(jia) 值導向作用超越個(ge) 人的修養(yang) ，擴展到家庭生活，最後歸於(yu) 整個(ge) 國家層麵，逐漸成為(wei) 國民精神的底色。

近代民族危機錘煉了韓國國民的愛國精神和獨立精神，特殊曆史造就了韓國人不畏強暴、堅毅的民族性格、國家意識，這種國民精神實際上就是韓國的民族精神的深化。進入19世紀，日本打開了朝鮮的門戶，朝鮮社會(hui) 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民族危機，日本為(wei) 了使朝鮮半島“皇民化”極端歪曲和貶低朝鮮民族史，焚毀朝鮮民族曆史、地理和民族意識的書(shu) 籍，企圖將天皇作為(wei) 朝鮮人的精神支柱來進行殖民統治。與(yu) 此同時日本在朝鮮半島傳(chuan) 播西方學技術，傳(chuan) 統儒家思想體(ti) 係走向瓦解。西式教育的傳(chuan) 播導致了韓國儒教文化傳(chuan) 承上的斷裂，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開始動搖，期間愛國知識分子開展維護儒教的正統地位的“衛正斥邪”運動，希望達到抵製西學傳(chuan) 播、對抗日本殖民侵略的目的。與(yu) 中國五四運動不同，韓國在抵抗日本殖民統治時沒有把國家的衰亡歸咎於(yu) 儒家思想的封閉性所造成的社會(hui) 落後，而是化儒家思想理念為(wei) 武器反擊日本侵略，傳(chuan) 統儒家的“義(yi) 理精神”和“民族精神”引領民眾(zhong) 進行了反侵略鬥爭(zheng) ，儒學在韓國已經成為(wei) 引領韓民族恢複國權、抵抗侵略的精神動力。“衛正斥邪”思想也逐步融入了愛國思想和民族獨立思想，其具有守護以儒家思想為(wei) 根基的民族精神的目的，“衛正斥邪”思想和東(dong) 學思想在維護民族的主體(ti) 性和國家的自主性方麵起到了積極作用，從(cong) 這點上看，以中國儒學思想為(wei) 根基，並以韓民族共同生活和固有思想為(wei) 土壤的韓國國民精神的發展也是持續變化發展、不斷豐(feng) 富的，它詮釋了儒學思想在域外生命價(jia) 值拓展的新樣態。我們(men) 可以發現儒家思想作為(wei) 國民精神具有穩定性和普遍性，李朝從(cong) 正祖開始到高宗的100年間為(wei) 強化封建王朝統治，維護儒學的純粹性與(yu) 其他外來思想不同，韓國文化在固有思想基礎上對中國儒學的弘揚與(yu) 發展，逐漸實現其普遍價(jia) 值的，隨著社會(hui) 發展和時代變遷，韓國的國民精神也隨之不斷深化，涵蓋了韓國政治信仰、道德規範、社會(hui) 風尚、風俗習(xi) 慣等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它不僅(jin) 激勵著國民在民族危難之時挺身而出、保家衛國，而且還是鼓舞民眾(zhong) 在和平發展時期經濟建設的精神動力。

二、危機與(yu) 挑戰：韓國國民精神的理性思考

隨時代變遷在韓國現代化進程中，傳(chuan) 統的生活習(xi) 慣和思考方式遭受了多元價(jia) 值衝(chong) 擊，批判和否定儒家思想成為(wei) 一種社會(hui) 思潮，韓國人對其民族精神的根源也產(chan) 生了困惑，究其原因是現代性價(jia) 值危機引發了信仰危機，加之西方社會(hui) 思潮和價(jia) 值體(ti) 係中的功利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工具理性主義(yi) 影響所導致的。這裏所說韓國人的思想世界與(yu) 價(jia) 值觀念更多地與(yu) 一個(ge) 民族的曆史文化聯係在一起，是對民族文化的傳(chuan) 承。儒家傳(chuan) 統已經成為(wei) 韓國人“心靈的習(xi) 慣”內(nei) 化為(wei) 國民精神，他直接反應人的內(nei) 在要求，無形中支配著人們(men) 的心理、影響人們(men) 的價(jia) 值觀。而在現實生活中，這種源於(yu) 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造就了韓國人既矛盾又複雜的思想狀態，導致了國民價(jia) 值取向的非理化。這種困惑和挑戰主要源於(yu) 政治製度變化所引發的治國理念的變化，還有就是宗教信仰多元化轉型所帶來價(jia) 值危機。

一方麵，政治製度變化改變了傳(chuan) 統文化發展脈絡，傳(chuan) 統國民精神備受考驗。1945年韓國光複後，采用了美式民主政體(ti) 和多黨(dang) 製，在發展資本主義(yi) 經濟的同時，倡導西方所謂的普世價(jia) 值觀。社會(hui) 製度和教育體(ti) 係發生了巨大變革，傳(chuan) 統儒家文化原有的社會(hui) 基礎已經瓦解，加之韓國進步勢力和保守勢力之間對治國理念的衝(chong) 突，導致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處於(yu) 否定和排斥的狀態，社會(hui) 輿論方麵也出現了對儒家倫(lun) 理及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質疑的傾(qing) 向。這與(yu) 韓國民族主義(yi) 高漲，麵對外來文化衝(chong) 擊時韓民族心態中包含一種自卑和矛盾的心理有關(guan) ，同時也與(yu) 半島地理環境封閉長期處於(yu) 周邊強國夾縫中有著密切關(guan) 係，而且還與(yu) 日本長期殖民統治期間為(wei) 抹殺民族性而推行的“皇民化”教育有關(guan) ，加之冷戰期間朝鮮半島分裂，朝鮮半島成為(wei) 美蘇冷戰爭(zheng) 霸的焦點，朝鮮民族的憤恨、自卑心理直接影響其文化認同，儒家思想被視為(wei) “中華思想”代名詞和國家發展的精神枷鎖。

韓國光複後模仿歐美國家構建新的教育體(ti) 製，曾經傳(chuan) 播儒家思想的書(shu) 院、鄉(xiang) 校走向沒落，傳(chuan) 統思想教育處於(yu) 停滯狀態，直到1960年代韓國施行倫(lun) 理教育，才將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納入教育課程之中。20世紀70年代，隨著韓國經濟的高速發展，韓國由一個(ge) 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發展成為(wei) 一個(ge) 發達的工業(ye) 社會(hui) ，成為(wei) 東(dong) 亞(ya) 迅速崛起的典範。商品經濟給人們(men) 帶來了高度的物質文明的同時，個(ge) 人主義(yi) 和物質主義(yi) 思潮也隨之蔓延，物質文明與(yu) 精神文明之間發展的不均衡也引發了許多社會(hui) 問題，當時社會(hui) 的主體(ti) 基調是追求科學和物質文明，國民精神培育方麵普遍處於(yu) 急功近利狀態，越來越多的人對儒家思想的現代價(jia) 值產(chan) 生懷疑。加之韓國民族主義(yi) 、民粹主義(yi) 高漲，宣揚民族自我意識覺醒並與(yu) 中國文化進行切割。“去漢化”、去儒教化政策便是韓國民族主義(yi) 意識形態化的一大表現，這形成了對以儒家思想為(wei) 根基的韓國國民精神的巨大挑戰。

另一方麵，宗教信仰多元化，社會(hui) 價(jia) 值認同多樣化動搖著韓國國民精神的根基。在韓國社會(hui) 儒學更像是一種宗教，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宗法製度、婚姻製度以及傳(chuan) 統生活方式。然而隨著基督教廣泛傳(chuan) 播以及它在民族獨立運動中表現出的激發國民愛國熱忱的作用，也使它在韓國民眾(zhong) 中樹立了較好的形象。信仰基督教的人數不斷增加，但一些基督教團體(ti) 對儒教信仰和生活方式進行了批判，進而提出了基督教可以為(wei) 韓國現代化和民主進程提供了精神上的指導的論調，傳(chuan) 統儒教信仰和儒家生活方式逐漸弱化，基督教借反對偶像崇拜來抨擊傳(chuan) 統儒家祖先崇拜的習(xi) 俗，想從(cong) 根本上摒棄儒教的象征——祭祀，這就造成了許多基督教家庭生活上困惑，基督教信仰與(yu) 儒教傳(chuan) 統生活理念相衝(chong) 突進而導致國民價(jia) 值認同危機。宗教信仰差異產(chan) 生了新價(jia) 值理念與(yu) 傳(chuan) 統價(jia) 值體(ti) 係的矛盾和衝(chong) 突，進而影響了國民價(jia) 值認同。

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當今韓國，政治製度轉型與(yu) 宗教信仰多元化對傳(chuan) 統國民精神的衝(chong) 擊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進入了一個(ge) 近代轉型期，西方語境下的現代性與(yu) 曆史傳(chuan) 統之間矛盾衝(chong) 擊著社會(hui) 價(jia) 值觀。大量的西方製度被移植到韓國，這不僅(jin) 導致了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作為(wei) 韓民族長期形成的國民精神的合法性的危機，甚至動搖了整個(ge) 韓民族國民精神存在的合法性基礎。現代的韓國國民精神建構合法性，需要在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中尋找繼續發展的依據。由此可見，如果一個(ge) 國家的國民精神離開了它所生存文化根基，就有可能喪(sang) 失其合法性和實效性。我們(men) 還要看到現代韓國國民精神中所遭遇的“去漢化”政策、去儒教化政策，以及信仰危機正是儒家思想在現代化進程中所需要麵對的挑戰。

三、探索與(yu) 反思：現代韓國國民精神價(jia) 值追尋

在探討韓國國民精神形成過程時，韓國學者從(cong) 儒家思想中尋找其現代價(jia) 值，也有一些學者根據韋伯的觀點，到新教中尋找資本主義(yi) 精神發展的思路和方法，但是在隨後的韓國、日本、中國台灣、新加坡儒家文化圈經濟飛速發展使韓國學者認識到，以儒家傳(chuan) 統思想為(wei) 根基的國民精神與(yu) 經濟發展有著密切關(guan) 係。因而需要對儒學的普遍共識進行梳理和闡釋，尋求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轉型，我們(men) 所說的轉型不僅(jin) 是對一種文化精神的繼承與(yu) 發展，還要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形式上的改造。隻有具備現代性的傳(chuan) 統文化才更具活力和生命力，韓國社會(hui) 在接受多元文化價(jia) 值的同時並沒有拋棄儒家倫(lun) 理觀念，而是將民族文化與(yu) 外來的多元價(jia) 值相融合，這是因為(wei) 儒家文化中的和諧基因起作用。發揮其人文關(guan) 懷和人本倫(lun) 理精神為(wei) 現代韓國人提供持久的精神動力支持。

首先，探索將傳(chuan) 統價(jia) 值理念轉化為(wei) 現代社會(hui) 所接受的國民精神。韓國作為(wei) 單一民族國家，統一的語言、共同的祖先使得韓國人的“愛族”與(yu) “愛國”有著天然的統一性，共同的信仰為(wei) 韓國國民精神做了良好的鋪墊。韓國人的愛國主義(yi) 精神與(yu) 民族意識，不僅(jin) 與(yu) 韓國的曆史和文化特質緊密相連，還與(yu) 國家意識不斷覺醒緊密相連，它反映了一個(ge) 韓國的國民在價(jia) 值取向、道德水準、民族精神等方麵的綜合素質。韓國學者認識到儒家思想在韓國社會(hui) 中占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儒教不僅(jin) 使社會(hui) 構造、社會(hui) 製度發生了巨大變化，而且對韓國人的性格塑造起到了決(jue) 定作用。因而，樸正熙政府時期將傳(chuan) 統精神同西方價(jia) 值觀、西方先進的科學技術以及管理方式相結合，把儒家思想中的“忠”的理念運用到企業(ye) 生產(chan) 經營與(yu) 管理之中。國民受儒家權威觀影響，普遍地認同政府采用的主導型經濟發展模式，合理有效地配置有限的資源，從(cong) 而有力地推動了韓國的現代化進程。韓政府在經濟發展取得成效時著重強化國民精神，把儒家倫(lun) 理的重視道德修養(yang) 與(yu) 西方崇尚理性科學的精神相結合，重塑韓國人的國民性。20世紀70年代初，韓國以“勤奮、自立和合作”為(wei) 口號開展社會(hui) 新道德運動；到了80年代，韓國提出了“做健康、獨立、道德的韓國人”口號，其主要理念是弘揚傳(chuan) 統儒家的優(you) 秀價(jia) 值理念，並融合了西方自由主義(yi) 價(jia) 值觀。金大中政府時期試圖從(cong) 儒家思想中探索執政理念，發揮儒家倫(lun) 理的人本思想，尋找國民精神的價(jia) 值導向作用，提出了以傳(chuan) 統道德文化為(wei) 根基，用儒家文化中的忠、孝、禮等價(jia) 值理念培養(yang) 韓國民眾(zhong) 的民族主義(yi) 、愛國主義(yi) ，又以開放的姿態吸收現代文明成果把民主、法治、人權、正義(yi) 等價(jia) 值理念作為(wei) 社會(hui) 共同的道德標準，這些舉(ju) 措對於(yu) 樹立民族自信心和自立、自強的民主意識起到了積極作用，由此韓國的國民精神、民族的主體(ti) 性、民族複興(xing) 的責任感得到了強化。

在多元價(jia) 值融合的韓國社會(hui) ，西方價(jia) 值觀念逐漸被韓國國民所接受。因而韓國政府重新定位融合、衝(chong) 突中的東(dong) 西方文化，尋找東(dong) 方傳(chuan) 統倫(lun) 理觀念與(yu) 西方普遍價(jia) 值取向的結合點。此時的儒家思想也展示出前所未有的包容態勢，不僅(jin) 融合了朝鮮民族固有的價(jia) 值觀念，而且汲取西方價(jia) 值體(ti) 係中的民主成分，形成了具有開放包容特性的韓國國民精神。

其次，將儒家思想與(yu) 教育實踐相結合培育國民精神。一方麵發揮政府研究機構推進國民精神教育法製化、體(ti) 係化、一般化、組織化。韓國政府在《國民精神教育教授指針書(shu) 》中提出，為(wei) 實現民族、民主、正義(yi) 、福祉的國家理念，在弘益人間的國民精神基礎上培育民族·國家共同體(ti) 意識，涵養(yang) 愛國·愛族精神，培育踐行國民主人精神、協同精神、守法精神、名譽心、道德心、使命感等價(jia) 值觀。[4]（56）韓國政府支持各類教育機構探究儒家思想與(yu) 國民生活相關(guan) 的價(jia) 值理念，樹立韓國人的世界觀和倫(lun) 理觀。韓國把傳(chuan) 統儒家倫(lun) 理作為(wei) 載體(ti) 推行國民精神教育，通過傳(chuan) 播儒家思想來鑄造韓國的民族精神，在《國民教育憲章》中規定國民倫(lun) 理教養(yang) 課程設置“韓國傳(chuan) 統思想”為(wei) 必修科目[4]（213），以培養(yang) 具有創造精神、合作精神、愛國精神的國民為(wei) 教育目標，在新教學大綱中把傳(chuan) 統禮儀(yi) 作為(wei) 主要教學內(nei) 容，明確地規定日常生活中應該遵守的禮儀(yi) 規範，把儒家思想具體(ti) 化、生活化、實踐化，超越國家教育層麵，滲透於(yu) 韓國社會(hui) 的各個(ge) 領域，以便於(yu) 民眾(zhong) 接受，擺脫以往理論說教形式，擴展到日常生活實踐之中，其中最重要的措施就是挖掘傳(chuan) 統思想資源的孝道文化，把孝這一傳(chuan) 統生活理念融入學校教育，在中小學階段把以善、愛、和、禮為(wei) 代表的“四德”作為(wei) 傳(chuan) 統道德教育的框架。在學校教育的每門課程教材中都要反映國民精神教育的內(nei) 容，力圖從(cong) 本民族的曆史文化、風土人情入手，強化民族意識、國家意識，愛國主義(yi) 思想，豐(feng) 富國民精神的內(nei) 涵。

另一方麵，發揮韓國傳(chuan) 統教育資源——文廟、鄉(xiang) 校、書(shu) 院等民間教育團體(ti) 在培育國民精神中的作用。據韓國文化體(ti) 育觀光部2018年統計，大約有234所鄉(xiang) 校[5]（69）和581所書(shu) 院[5]（256）參與(yu) 其中，它們(men) 在教化民眾(zhong) 、推動地方儒教文化發展、塑造國民精神等方麵起著重要作用。文廟被譽為(wei) 韓國的道德與(yu) 良心的發源地，韓國成均館文廟每年舉(ju) 行“釋奠大祭”延續至今。韓國2005年4月成立書(shu) 院聯合會(hui) ，以“修齊治平”的儒教理念為(wei) 基礎，致力於(yu) 社會(hui) 的道德文化建設和人文精神複興(xing) 。同時，現代韓國社會(hui) 鄉(xiang) 校仍然發揮著普及儒家道德規範和生活方式的作用，尤其在傳(chuan) 承傳(chuan) 統禮儀(yi) 和傳(chuan) 播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方麵發揮作用，韓國很多地方的鄉(xiang) 校定期舉(ju) 辦成年禮和尊老宴，表彰善行義(yi) 舉(ju) ，引導國民社會(hui) 價(jia) 值觀。

最後，韓國發揮儒家思想的社會(hui) 教化功能，以儒家禮俗涵養(yang) 國民精神、構築國民精神，以儒家禮俗規範國民的行為(wei) 舉(ju) 止。著名社會(hui) 學家彼得·柏格也曾說：“真正影響經濟行為(wei) 的並不是儒家理論中的教義(yi) ，而是作為(wei) 實際支配一般人的行為(wei) 規範的儒家倫(lun) 理，即儒家思想滲透到普通人日常生活層麵所表現出來的一套道德規範。”[6]（224）傳(chuan) 統儒家禮儀(yi) 已經成為(wei) 社會(hui) 規範體(ti) 係的一部分，對於(yu) 培育家庭責任觀念、社會(hui) 義(yi) 務和擔當精神具有積極作用。

儒家思想中“家國一體(ti) ”的理念為(wei) 韓國社會(hui) 發展提供了穩定的價(jia) 值觀和堅實的社會(hui) 基礎。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家是社會(hui) 的原點，國家是家的集合和擴大，“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孟子·離婁上》）。受儒家思想影響韓國社會(hui) 以家族為(wei) 本位的觀念強烈，人們(men)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注重私人關(guan) 係中的孝、悌、忠、信。不僅(jin) 如此，傳(chuan) 統韓國社會(hui) 是以禮為(wei) 本的禮治社會(hui) ，“禮俗”和“天理人情”成為(wei) 社會(hui) 的重要道德規範。一方麵，韓國注重尋找國民精神與(yu) 社會(hui) 風俗的結合點，把禮俗融入日常生活來塑造國民精神，以此改變國民日常生活和行為(wei) 習(xi) 慣，發揮傳(chuan) 統儒家“重禮”的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在社會(hui) 生活中培育國民禮風。韓國成立儒道會(hui) 以宣傳(chuan) 儒家倫(lun) 理道德和忠孝思想為(wei) 己任，致力於(yu) 儒家文化發展傳(chuan) 承、地方社會(hui) 民眾(zhong) 教化、傳(chuan) 統禮俗文化的宣傳(chuan) 和發展。政府著重開展以家庭倫(lun) 理為(wei) 核心的社會(hui) 教育運動，它以家庭內(nei) 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為(wei) 原點，提倡民眾(zhong) 之間相敬互愛和協作精神。另一方麵，政府製定完善的法律製度保障傳(chuan) 統習(xi) 俗，在中秋節和民俗日實行三日連休，鼓勵國民省親(qin) ，開展尊老敬老活動。此外，用輿論和宣傳(chuan) 等方式在社會(hui) 環境上弘揚優(you) 秀的家風、家訓，共築良好社會(hui) 風氣、涵養(yang) 國民精神。

由此可見，在現代社會(hui) 中，韓國將儒家思想文化與(yu) 現代生活方式相結合，賦予儒家思想以新的生機與(yu) 活力，儒家思想在提升個(ge) 人修養(yang) 水平、塑造民族性格、促進社會(hui) 進步、培育國民精神方麵提供了思想資源，其為(wei) 克服和抵製現代化進程中價(jia) 值危機、信仰危機和各種社會(hui) 思潮提供了精神滋養(yang) 和哲學智慧。由此可見，無論是古代朝鮮半島還是現代韓國，儒家思想作為(wei) 國民精神的根基是韓民族發展的精神動力，它在實踐中不斷豐(feng) 富和發展並具備廣泛的社會(hui) 功能，它已經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局限，融入韓國人的意識結構中，根植於(yu) 韓國社會(hui) 文化之中，並表現為(wei) 具有韓國特色的生活方式和文化習(xi) 俗。

結 語

中國與(yu) 朝鮮半島之間有著悠久的曆史淵源，在長期的交流互動過程中，中國的儒家思想對韓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ge) 方麵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甚至已經影響到了韓國人的生活方式、思想意識和行為(wei) 舉(ju) 止，並成為(wei) 韓國國民精神的重要組成要素。現代韓國國民精神核心理念的確立，既體(ti) 現了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的繼承性，也體(ti) 現了民族精神的時代性。當代韓國人的日常生活中，還奉守著儒教禮儀(yi) 、習(xi) 俗。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韓國儒家思想已經成為(wei) 韓國國民性格的底色，孕育國民精神的土壤。在韓國邁向現代社會(hui) 的過程中，采用歐美政治和經濟模式，受西方價(jia) 值觀念、新興(xing) 文化的自由特質影響，韓國人的價(jia) 值觀和道德判斷標準，以及傳(chuan) 統價(jia) 值體(ti) 係遭遇了巨大的挑戰，自由主義(yi) 、消費主義(yi) 等多元價(jia) 值觀對國民精神形成了巨大消解作用，進而導致了國民信仰危機。韓國人在反思國民精神、尋找民族固有思想原型的過程中發現，儒家思想作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韓國人價(jia) 值觀核心因素仍發揮著巨大作用，儒家思想與(yu) 真正意義(yi) 上的宗教不同，它通過禮的實踐來實現人的現實生活與(yu) 精神世界的統一，社會(hui) 成員都可以通過努力而實現自我的生命價(jia) 值，因而弘揚和發展儒家思想對於(yu) 治愈因價(jia) 值危機而導致的非理性價(jia) 值判斷具有指導意義(yi) ，儒家思想在塑造韓國國民精神和為(wei) 現代化建設提供精神動力方麵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們(men) 可以看到，國民精神的培育離不開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再詮釋，隻有這樣才能建設一個(ge) 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和諧發展的社會(hui) 。韓國兼顧曆史文化傳(chuan) 統與(yu) 製度創新，這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傳(chuan) 統儒家文化及其精神內(nei) 涵提供了一個(ge) 他者視角，反思儒家文化對國民精神培育的價(jia) 值具有啟發和借鑒意義(yi) 。

參考文獻
 
 [1] [韓]琴章泰.儒教與韓國思想[M].漢城：成均館大學出版部，1987.
 
[2] [韓]李瑞行.韓國·韓國人·韓國人精神[M].首爾：大光書林，1990.
 
[3] 魏常海.韓國哲學思想資料選集[M].北京：國際文化出版社，1999.
 
[4] [韓]韓國國民倫理學會.國民倫理學概論[M].首爾：螢學出版社，1986.
 
[5] [韓]高秉喆.2018年韓國宗教現況[M].首爾：文化體育觀光部，2018.
 
[6] 陳來.傳統與現代人文主義的視界[M].北京：三聯書店，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