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以人事為學:劉鹹炘與中國史學的近代轉承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2-09 12:43:33
標簽:劉鹹炘

以人事為(wei) 學:劉鹹炘與(yu) 中國史學的近代轉承

作者:張凱

來源:《天府新論》2022年第5期


摘    要:近代學術,經史嬗變。新文化派參照西方學術開創新史學,進而以現代史學觀念與(yu) 體(ti) 例改造中國傳(chuan) 統史學。“新史學”為(wei) 近代中國學術轉型提供有效平台,卻在無形中割裂了中國傳(chuan) 統史學之於(yu) 現代學術的關(guan) 聯。劉鹹炘提出,史學的廣義(yi) 就是人事學,進而以“察勢觀風”為(wei) 史識準繩,以“史有子意”為(wei) 史家宗旨,落實即事明理的人事學,倡導以紀傳(chuan) 體(ti) 編纂傳(chuan) 統創新史體(ti) 。在近代中西學術交匯的語境中,考察劉鹹炘的史學觀念,揭示其立足固有學術傳(chuan) 統、會(hui) 通古今中西的旨趣與(yu) 方法,或可在中國傳(chuan) 統史學與(yu) 現代學術體(ti) 係之間建立有機關(guan) 聯,為(wei) 時下突破分科之學、建立中國學術本位開辟新路徑。


關(guan) 鍵詞:人事學; 察勢觀風; 史有子意; 劉鹹炘;

 

作者簡介:張凱,浙江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中國學術思想史、晚清民國社會(hui) 與(yu) 文化


 

晚清以降,西學東(dong) 漸,道鹹新學“務為(wei) 前人所不為(wei) ”以應對時局。甲午戰後,西學對中國形成壓倒性優(you) 勢,移植西學成為(wei) 學界主流。如何處理現代學術分科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經史之學的關(guan) 係,成為(wei) 晚清民國學人會(hui) 通中西和實現中國政教、文化轉型的關(guan) 鍵。【1 】正如梁啟超稱:“泰西通行諸學科中,為(wei) 中國所固有者,惟史學。”【2】然而,傳(chuan) 統史學已難以應對世變。1902年,梁啟超高舉(ju) “新史學”旗號,批判傳(chuan) 統史學“四病二蔽三惡果”。新史學成為(wei) 清末民初朝野各界移植西學、建立現代學製與(yu) 學術體(ti) 係的有效平台。民國肇建,治國學者群趨史學一途,經史易位,幾成定局,現代西方學術分科體(ti) 係以現代學術之名在中國成為(wei) 正統,引入西方史學理論與(yu) 方法創新史學,成為(wei) 新史學諸流派的共識。【3】

 

劉鹹炘認為(wei) ,時下東(dong) 西學人妄判中西新舊,“迷惘無主”,遂以“視西如中,視新如舊”的立場,建構以史學為(wei) 核心的推十之學。在以新文化派與(yu) 新史學為(wei) 中心的學術史敘述中,劉鹹炘長期被主流學術所忽視。伴隨著“在中國發現曆史”的呼聲與(yu) 新一輪的“國學熱潮”,反思原有以“新史學”為(wei) 軸心的學術譜係成為(wei) 學界共識。眾(zhong) 多“被人所遺忘或誤解的學者”相繼被發現,劉鹹炘學術思想的獨特性引起學界廣泛關(guan) 注。【4】然而,既有研究多側(ce) 重分科與(yu) 中西新舊的視角考察劉鹹炘的學術思想與(yu) 史學觀念,與(yu) 劉鹹炘思想的主旨及其整體(ti) 性仍稍有隔膜。如若回到劉鹹炘學術的內(nei) 在理路與(yu) 學術語境中,以源流互質的方式考察劉鹹炘的史學觀念,揭示其會(hui) 通古今中西新舊之學的苦心孤詣,或可在中國傳(chuan) 統史學思想與(yu) 現代學術體(ti) 係之間建立有機關(guan) 聯,為(wei) 時下突破分科之學、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人文學術體(ti) 係提供有效參考。


一、學以為(wei) 人與(yu) 以人事為(wei) 學

 

1920年代,整理國故運動蔚然成風,新文化派主張用科學實證史學整合中國文化,把國學的一切都用文化史及其子目涵蓋與(yu) 分科,使經學自變為(wei) 史學,此一過程無形切斷了傳(chuan) 統曆史價(jia) 值與(yu) 現實的關(guan) 聯,中國文化衍為(wei) 客觀性知識,逐漸喪(sang) 失致用的價(jia) 值與(yu) 實踐的功能。梁啟超的文化史觀念與(yu) 胡適有別,注重文明史的成立與(yu) 展開,提出科學方法與(yu) 直覺方法並舉(ju) ,“文獻的學問,應該用客觀的科學方法去研究”,“德性的學問,應該用內(nei) 省的和躬行的方法去研究”。【5】1926年,劉鹹炘與(yu) 蒙文通、唐迪風等學人時常研討中國文化的當下價(jia) 值,三人一致認為(wei) “今日與(yu) 東(dong) 西學者共見者,乃不在中國之精華,而在於(yu) 糟粕”,在中西文化比較的視野中,“吾華賢聖於(yu) 天道(宇宙論)、人道(人生論)、群道(社會(hui) 論)自有其超然獨至之處”。時下暢言中西文化論爭(zheng) 的學人“略知者又不貫,能貫者又不言”,“雖亦有高談華化之輩,然大抵不會(hui) 詳讀華書(shu) ,又見脅於(yu) 時風,不免宛轉以調和”。【6】有鑒於(yu) 此,劉鹹炘撰寫(xie) 《兩(liang) 紀》一文,嚐試以“執兩(liang) 用中”的思維模式溝通中西古今:“陰陽虛實,源流始終,古今來往,南北西東(dong) ,出同入異,別私共公,推十合一,執兩(liang) 用中”,自稱“八年用功,得此一果,唯一之形而上學”。【7】

 

劉鹹炘認為(wei) ,西方學術以哲學為(wei) 最發達,“其義(yi) 本為(wei) 愛智”,“大抵重外而忽內(nei) ,重物理而輕人事;故求真之學則精,求善之學則淺”,倫(lun) 理僅(jin) 是哲學的分支,“西人謂中人有術而無學,不知彼正患其重學輕術”。【8】西學側(ce) 重求知萬(wan) 物,中學強調應對萬(wan) 物。“西學既為(wei) 求知,故重分析,各科不相謀。中學以人為(wei) 中心,故多渾合,每一宗旨貫於(yu) 人生及政治、生計一切問題”,西學探究人生問題,“亦視為(wei) 一物而欲知其究竟”【9】,向外探求人生的緣起、意義(yi) 與(yu) 歸宿等問題。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承認人生本於(yu) 宇宙自然,順流而下探究“何以生、何以善生”等問題。中國文化的義(yi) 理學與(yu) 其稱為(wei) 理學,不如視為(wei) 道術更為(wei) 恰當。換言之,中西文化的差異,在於(yu) 處理心物的方式根本不同,“中之哲學,本主人生,以心禦物,以理禦事,以綜貫為(wei) 長。故良史子家,皆遍論諸事,如所謂博學而無所成名者,故不可得而分也”【9】。在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脈絡中,人之為(wei) 學的目的就是學以為(wei) 人,僅(jin) 此一事,“人之所學,本學人事。人事不修,無學何異。此可謂知學之範圍”【10】。成人之學應當以生、善、久為(wei) 人道之綱,溝通先天之性與(yu) 後天之學。然而,宋明理學家往往“標先天而忽後天,此其所以敗也”【10】,時下則應當以史學正邪說。有鑒於(yu) 此,劉鹹炘基於(yu) 劉沅的先天之學,以生、善、久為(wei) 人道之綱,人生當然的價(jia) 值源自天地萬(wan) 物之自然,當然本於(yu) 自然,中國學術以人生為(wei) 核心,為(wei) 學的目的在於(yu) 如何成仁盡性,“盡當然以求自然”【11】。同時,劉鹹炘主張先天之性應在“事上磨煉”,向外求知求理。在現代學術語境中,劉鹹炘通過文史校讎之學,下學而上達,以博學於(yu) 文的方式貫徹天道性命。

 

劉鹹炘認為(wei) ,時下學術研究的對象與(yu) 先聖賢哲所研究的範圍並無差別,一言以蔽之,“人事而已”。應對人事,既要弘揚先天的性善之旨,又要囊括後天的客觀經驗世界。宇宙不過由三物(天、地、生物)、二事(群與(yu) 史)組成,學問應當分為(wei) “物”與(yu) “事”兩(liang) 門,與(yu) 西學所分自然科學、社會(hui) 科學(或文化科學)大致相同。“究物者究靜,究事者究動”,曆史學的方法不外求因明變,劉鹹炘自稱“吾學止一史學,與(yu) 今人言社會(hui) 科學所指實同”,橫為(wei) 社會(hui) ,縱為(wei) 史,各舉(ju) 一端,不如直接稱之為(wei) “人事”,萬(wan) 物以人為(wei) 中心,“物之靜者無價(jia) 值,價(jia) 值生於(yu) 動之事”【12】。曆史文化科學應以價(jia) 值為(wei) 目的,因事明理,“價(jia) 值由人而生者也,求事實乃所以求價(jia) 值,求價(jia) 值又為(wei) 應付之預備,則由學而到術”【12】,史學應當打通事實與(yu) 價(jia) 值、學術理念與(yu) 人的實踐活動。

 

1920年代,北京大學史學係主任朱希祖受到德國新文化史家蘭(lan) 普雷希特與(yu) 美國新史學代表魯濱遜的影響,力圖引入社會(hui) 科學,發展“科學的史學”。劉鹹炘認為(wei) ,借鑒社會(hui) 科學的方法有助於(yu) 理解史學的意義(yi) ,“義(yi) 理之學須資哲學、心理、倫(lun) 理三科;事實之學,須資社會(hui) 、經濟、政治三科”【13】。劉鹹炘引述法國史家朗格羅瑟諾波《曆史事實分類表》,將曆史事實分為(wei) “物質的狀況” “心靈的態度” “人事的風俗” “經濟的習(xi) 慣” “社會(hui) 的組織” “政治的製度”等類別。站在學術分科立場的學人認為(wei) ,史實應當盡量廣泛,但並非一切記事之書(shu) 都可視作史學。劉鹹炘認為(wei) ,史學應當涵蓋一切人事,“常人以史為(wei) 止記政製、人事。史猶有專(zhuan) 域,不混於(yu) 群書(shu) ,今廣為(wei) 無所不包,則群書(shu) 各成專(zhuan) 門,史將一無所有”【14】。劉鹹炘認為(wei) 這正是史學的特質與(yu) 價(jia) 值:

 

史之所以無不包,以宇宙之事,罔不相為(wei) 關(guan) 係,而不可離析,《易》之所謂感也,史固意以人事為(wei) 中心,然人生宇宙間,與(yu) 萬(wan) 物互相感應,人以心應萬(wan) 物,萬(wan) 物亦感其心。人與(yu) 人之離合,事與(yu) 事之交互,尤為(wei) 顯著,佛氏說宇宙如網,誠確譬也。群書(shu) 之所明者,各端也;史之所明者,各端之關(guan) 係也;群書(shu) 分詳,而史則綜貫也;綜合者,史學之原理也。無分詳,不能成綜貫,而但合其分詳,不可以成綜貫。蓋綜貫者自成一渾全之體(ti) ,其部分不可離立,非徒刪分詳為(wei) 簡本而已也。【14】

 

世界萬(wan) 事萬(wan) 物均有聯係,人與(yu) 人、人與(yu) 物相互交感而成事,史學是探討人事的綜合關(guan) 係,“觀察風勢,由此而生”【14】。分門別類的專(zhuan) 門之書(shu) ,僅(jin) 僅(jin) 記載事實,不能明了風勢。“綜貫成體(ti) ,是為(wei) 撰述,專(zhuan) 門之書(shu) ,多止記注而非撰述,即是撰述亦部分而已。明此三別,則史之獨據者可見。”14分科的專(zhuan) 門之史僅(jin) 是史學的初步,史學應當在更高的層次把握世間萬(wan) 物、人與(yu) 事的關(guan) 聯,探索人群實踐活動的原理與(yu) 趨勢。

 

史學的廣義(yi) 就是人事學,“理不離事,學以明理,即學以明事。學問無他求,俗所謂懂事而已”【13】。世間與(yu) 人相關(guan) 聯的不過事與(yu) 理,“載事之書(shu) 曰史,載理之書(shu) 曰子。經皆史也,而《易傳(chuan) 》 《論語》 《戴記》則子之類也。故經不能專(zhuan) 為(wei) 一學。事必求其理,理必著於(yu) 事,子史亦不能劃斷也。”【13】劉鹹炘以此為(wei) 基礎,夫子自道:“吾之學,其對象可一言以蔽之,曰史;其方法可一言以蔽之,曰道家。何故舍經而言史,舍儒而言道?”【15】劉鹹炘所講的“學”以明事理為(wei) 目的,探究事理必基於(yu) 史。“此史是廣義(yi) ,非但指紀傳(chuan) 、編年,經亦在內(nei) 。子之言理,乃從(cong) 史出,周秦諸子亦無非史學而已。橫說謂之社會(hui) 科學,縱說則謂之史學,質說括說謂之人事學可也。”【16】若要落實即事明理的人事學,需以“察勢觀風”為(wei) 史識標的,以“史有子意”為(wei) 史家宗旨。


二、 “察勢觀風”與(yu) “史有子意”

 

乾嘉漢學意圖超越宋明先天預成的形上學,卻群趨考證學的知識實踐。民初整理國故運動以方法與(yu) 材料為(wei) 準則判分新舊中西,倡導科學方法來實現整理國故,被時人視為(wei) “新漢學”。劉鹹炘批評民初學風, “餖飣之習(xi) 乃近日中國、日本所同,其所以趨此者,以麽(me) 小考證易於(yu) 安立,少引駁難,乃來名之捷徑”【17】。劉鹹炘認為(wei) ,史學可分四種類型:“一曰考證事實,是為(wei) 史考。二曰論斷是非,是為(wei) 史論。三曰明史書(shu) 之義(yi) 例,是為(wei) 史法。四曰觀史跡之風勢,是為(wei) 史識。”【18】史考為(wei) 治學的基礎,可是沒有係統的考證沒有太多價(jia) 值,“止是零碎事跡,不得為(wei) 史”【18】。論斷是非應以事實為(wei) 依據,“然無識則止是任意愛憎,不得為(wei) 學也”【18】。史學的核心是作史之法與(yu) 讀史之識,“作者有識,乃成其法,讀者因法,而生其識,雖二而實一也。法者,撰述之義(yi) 例,章先生所謂圓而神者也。識者,知政事、風俗、人才變遷升降之故,孟子所謂論其世者也。”【18】史學方法不必人人專(zhuan) 精,史識則是“人人的通課,才是真正史的功用”。中國曆代史學,司馬遷、班固以史識卓絕著稱。自唐代以後,史法暗而不彰,“止知整齊,撰述方板”【18】。宋人雖有史識,但偏重於(yu) 史論,褒貶迂苛。近世鑒於(yu) 史論的弊端,又流於(yu) 考證之學,“於(yu) 是熟於(yu) 事實者,乃冒史學之稱,而史學蕪矣”18。史學由此偏重朝廷政事而忽視民情與(yu) 風俗,詳於(yu) 具體(ti) 事實而疏於(yu) 風氣流轉。

 

劉鹹炘認為(wei) ,史家的職能是觀盛衰之跡、風俗之變。誠如《七略》所言:“道家者流,出於(yu) 史官,秉要執本,以禦物變。”【16】 禦變就是疏通知遠,藏往知來。司馬遷所言通古今之變,正是史之要旨。劉鹹炘命名為(wei) “察勢觀風”。史學之可貴在於(yu) 通觀曆代政事、風俗與(yu) 人才的變遷升降,政事施於(yu) 上,風俗成於(yu) 下,人才為(wei) 疏通兩(liang) 者的樞紐。史識之義(yi) 就是在一代之中,探究三者之中人與(yu) 事的因緣,“何時兆之,何時成之,因何而起,因何而止,何人開之,何人變之,非史不詳。故《尚書(shu) 》每事為(wei) 篇,《春秋》經傳(chuan) 雖編年,而有先經張本,後經終事,皆明主事義(yi) 之本末源流,而人止散見於(yu) 其中”【19】。換言之,察勢主要是將潛藏的可能與(yu) 勢態的運轉兩(liang) 者聯動,洞觀世事的緣起與(yu) 流變,尋求人群的原理與(yu) 史事的公律,在曆史發展的大勢中探尋人事的若幹法則。【20】如何察勢?察勢主要是以道家持靜之術,深觀物變。邵雍溺於(yu) 數,不深究史學流變,不能知曉古今之變,然其所秉持的觀物之法,可謂道家禦變之嫡傳(chuan) ,“盡物之性,去己之情”,以物觀物。【21】靜觀物變,若務求形而上之理,而不能詳察形而下之變與(yu) 是非之公,則會(hui) 導致“委蛇於(yu) 兩(liang) 端之間而中無所主”【16】,若要彌補此種局限,應當同時注重觀風。【22】

 

風與(yu) 俗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重要的曆史觀念。《劉子新論》中稱:“風者,氣也。俗者,習(xi) 也。土地水泉,氣有緩急,聲有高下,謂之風焉。人居此地,習(xi) 以成性,謂之俗焉。風有厚薄,俗有淳澆。明王之化,當移風使之雅,易俗使之正。是以上之化下,亦謂為(wei) 風,人習(xi) 而行,亦謂為(wei) 俗。”23龔自珍進而尋求風的特性與(yu) 背後的原因:“古人之世,倏而為(wei) 今之世。今人之世,倏而為(wei) 後之世。旋轉簸蕩而不已,萬(wan) 狀而無狀,萬(wan) 形而無形,風之本義(yi) 也。”【24】劉鹹炘認為(wei) , “風有源有流。源也者,吹之者也,有所為(wei) 而然者也。流也者,受吹者也,不知其然而然者也”【25】。風就是潛藏於(yu) 人事背後的“有所為(wei) 而然”與(yu) “不知其然而然”。劉鹹炘在此基礎上指出, “人群之孚感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故謂之風氣”,“化民之道,亦進風氣而已”。【26】史家的卓識正是觀風察勢,“風勢萬(wan) 端,綜貫以求,由繁至簡,達於(yu) 最高之原則,則見民風無過一張一弛之迭代,一切世事皆由此生,此即循環之大律,《易》之所謂‘一闔一辟’者也”【27】。

 

史學講求時間與(yu) 空間的辯證統一。劉鹹炘認為(wei) , “橫之綜合為(wei) 關(guan) 係,《易》之所謂感也;縱之綜合為(wei) 變遷,《易》之所謂時也”,“縱橫兩(liang) 觀,史家之能事畢矣”。【28】由此,可將風分為(wei) 土風與(yu) 時風,“一代有一代之時風,一方有一方之土俗,一縱一橫,各具麵目”【28】。土風側(ce) 重地方風俗,時風是指時代思潮影響於(yu) 人心,其中以“君之治術” “士之學術”最為(wei) 顯著。世事與(yu) 風氣相為(wei) 表裏,“事勢顯而風氣隱,故察勢易而觀風難。常人所謂風俗,專(zhuan) 指閭巷日用習(xi) 慣之事,與(yu) 學術政治並立,不知一切皆有風氣。後史偏於(yu) 政治,並學術亦不能詳,故不能表現耳。風之小者,止一事,如裝飾之變是也。風之大者,兼眾(zhong) 事,如治術之緩急,士氣之剛柔是也。”【28】蒙文通講述國史體(ti) 係時就認為(wei) ,德國史家蘭(lan) 普萊希的集團心理“即一時代之心理及其轉變如何”,認為(wei) 這“既不是唯心論,又不是唯物論,就是由一時代心理反映上去理解其社會(hui) 發展的各方麵,而不是像唯心論者以心理為(wei) 決(jue) 定曆史因素”。【29】

 

風與(yu) 人心緊密關(guan) 聯, “察勢觀風”並非僅(jin) 僅(jin) 關(guan) 係求真,更在於(yu) 凸顯史家的情意與(yu) 史學的宗旨。章學誠所言“史而有子意”,觀風取決(jue) 於(yu) “道公學私”的旨意。史是客觀的“序述”,子屬於(yu) 主觀的論辨,天地之間關(guan) 於(yu) 人的知識可分為(wei) 事與(yu) 理、史與(yu) 子。事與(yu) 理交互,史書(shu) 不僅(jin) 是“序述”,還有作者的主觀貫穿其中,子書(shu) 也不單是論辨,議論中必有實事的例證,“若史單講事,則六房案卷亦為(wei) 良史,子單懸空,則成一個(ge) 籠統的東(dong) 西”【30】。劉鹹炘認為(wei) , “史當純客觀者,過甚失情之論也,史崇質實,中國早明其義(yi) ,西洋則前史多為(wei) 宗教、政治之用,近始懲其弊而重客觀”【28】。然而,純粹客觀是物質科學分析方法,可視作整理史料之法而非作史之法。人事絕不能像物質那樣分析探討,即便是物質科學,也要發明公律,“不止於(yu) 分析,公律由綜合而成。凡經綜合,即參入主觀矣。若必不參主觀,則隻有零碎事實,日記、帳簿乃足當之。”【28】史家的宗旨正是由史識綜合而成,西方人稱之為(wei) 史觀或史之解釋。中國文化秉持中庸的特性,又傳(chuan) 承道家的宇宙觀,“知世間事變互為(wei) 因果,故雖於(yu) 史多所解釋,而未嚐特立一義(yi) ,大抵置重人心,而又承有莫之為(wei) 而為(wei) 之天,故史遷謂究天人之際。”【28】章學誠在《史德》篇中,標舉(ju) “敬、恕二義(yi) ”,最能體(ti) 現“史有子意”的含義(yi) :敬即“慎於(yu) 褒貶”,恕即“曲盡其事情”,如此才能稱之為(wei) “能入”,世間學問未有“不入而能出”,道家史觀秉要執虛,虛己之心觀察物變而究其始終。不過,“道家之弊在但論事不論理”,儒家以仁義(yi) 之道探究性命之理,評判社會(hui) 變遷的利害得失,“然不明事之始終,從(cong) 何論理?”【31】

 

劉鹹炘發展史德說,以天道、人事、道家持靜之術、儒家精義(yi) 之功,建構了“察勢觀風”與(yu) “史有子意”的詮釋係統:

 

天道之顯然者為(wei) 四時,史本根於(yu) 時間,變本生於(yu) 時間。變乃自然,道家之所謂道,即是自然。自然即是天。孟子曰:“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道家、史家之所謂天,即指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遷所謂天人之際,即是古今之變耳。四時即天道之變,而人事該焉。人事之變,不能逃天道。《易》之數與(yu) 史之風,實相同也。六經中《易》言天道,而董氏則以《易》治《春秋》。太史曰:《春秋》推見至隱,《易》本隱以之顯。即謂由事見風,以數該事耳。由此貫說,數也,時也,風也,皆變也。【32】

 

四時為(wei) 時間演化與(yu) 自然變遷,是天道最直接的呈現,既構成人事發生的基礎,又為(wei) 人事無法出離的法則。史學的根本即在時間的演進中探究人事變遷,究古今之變是史家最高之追求。【33】以道家史觀與(yu) 《易》數通變之法,探究《春秋》大義(yi) ,方能“察勢觀風”,通觀明變,因事明義(yi) ,“事實實而風氣虛,政事、人才皆在風中,即事見風,即實求虛,所謂史而有子意”【31】。由此可見,“淺陋之學究,專(zhuan) 以論人為(wei) 史學,徒騁己見,固不足貴。而博雜之考據家,專(zhuan) 以考事為(wei) 史學,亦隻為(wei) 拾骨之學”【31】。曆代史家中,司馬遷、班固兩(liang) 人學有所本,“善觀變,知流弊,所以為(wei) 良史”【31】,可謂“察勢觀風” “史有子意”的典範。司馬遷網羅逸聞,考證史事,以考信六藝、折衷孔子為(wei) 主旨;考察帝王之道至秦漢間的變局,以緩柔、急剛分別古今風氣,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為(wei) 主旨。

 

就方法而言,劉鹹炘舍儒而言道,以道家史觀不斷拓展博學之學。從(cong) 學術主旨而論,劉鹹炘闡發性善之旨,實踐為(wei) 人之道。儒道融匯,方能將研究方法與(yu) 學術旨趣相配合,以精微之本統攝廣大之末,又在時勢變動中展現恒常之道。“察勢觀風”方能洞悉人事演化;“史有子意”貫通義(yi) 理與(yu) 事實、主客兩(liang) 端,又直接指向史學體(ti) 裁與(yu) 書(shu) 寫(xie) 方式,落實人事學勢必需要綜合通貫的史體(ti) 。劉鹹炘自稱於(yu) 史學服膺章學誠,“章氏分別撰述、記注,其所發明別識心裁,發凡起例,皆撰述之事”,若要以“察勢觀風” “史有子意”的方法與(yu) 旨趣,賅攝人事的常與(yu) 變,又必須以“作史圓神之法”,實踐撰述之事,“吾輩非有作史之責,而必斤斤講史法者,正以史法明,史識乃生。”【31】


三、史體(ti) 演化與(yu) 別創新體(ti)

 

道鹹以降,西學東(dong) 漸,隨著基督紀年法和分時編纂觀念的引入,以章節體(ti) 為(wei) 代表的西方曆史編纂理論和史書(shu) 體(ti) 裁逐步成為(wei) 清末民初學界主流,新史學家往往以紀事本末體(ti) 比擬章節體(ti) 史書(shu) 。【34】梁啟超認為(wei) ,時下西方史學大多為(wei) 紀事本末體(ti) ,“蓋紀傳(chuan) 體(ti) 以人為(wei) 主,編年體(ti) 以年為(wei) 主,而紀事本末體(ti) 以事為(wei) 主。夫欲求史跡之原因結果以為(wei) 鑒往知來之用,非以事為(wei) 主不可。故紀事本末體(ti) ,於(yu) 吾儕(chai) 之理想的新史最為(wei) 相近,抑亦舊史界進化之極軌也”,“現代歐美史家大體(ti) 工作全都在此。紀事本末體(ti) 是曆史的正宗方法”。【35】楊鴻烈主張紀事本末體(ti) “以一事為(wei) 一篇,每事各詳起訖”,時下社會(hui) 史、文化史、政治史、經濟史、法製史、藝術史、宗教史等應當運用這種方法編纂專(zhuan) 史。【36】現代學人總結近代西史東(dong) 漸的本質在於(yu) 中國史家重新審視中國的過去,運用“西方”話語,接受時間觀念和組織分類,解釋中國之“落後”,“與(yu) 從(cong) 前存在於(yu) 中國的任何治史方法完全不同”。【37】錢穆對此頗為(wei) 不滿,批評學界“競相模仿西方史書(shu) 之體(ti) 裁,於(yu) 是紀事本末一體(ti) 乃獨見推崇”,“皆昧失於(yu) 舊史之深義(yi) ”。【38】

 

劉鹹炘認為(wei) ,讀書(shu) 必須先明體(ti) 例,讀史必須先明史法,“史法不明,雖工考證,善鑒賞,論必不當”【39】。 “蓋因史跡變動交互,必有變動交互之史體(ti) ,乃能文如其事。”【40】清末民初,關(guan) 於(yu) 《春秋》的性質,經今古文學在斷爛朝報抑或大義(yi) 微言之間各執一詞,劉鹹炘則視《春秋》為(wei) 史。作《春秋》之法為(wei) 貫通史法,然而史並非僅(jin) 為(wei) 事實,作史並非僅(jin) 為(wei) 記錄而已,“史之所以成者三:曰事,曰義(yi) ,曰文。觀事而知其所以然謂其識,因而有所是非向北謂其指。識與(yu) 指,即所謂義(yi) 也。著其文者,記其事而明其義(yi) 也。”【41】在劉鹹炘明統知類的文史校讎體(ti) 係中,“凡一切文字之體(ti) 無不本於(yu) 六經,故六經統群書(shu) 。辨六藝以辨群書(shu) 則得其體(ti) ,因所載之殊而後體(ti) 殊,故辨體(ti) 即辨義(yi) ,是謂校讎。”【42】文史校讎首重分類,劉鹹炘認為(wei) ,分類的標準不外體(ti) 與(yu) 義(yi) ,“體(ti) 者,著述之體(ti) 裁。義(yi) 者,學術之統係也。”【43】劉鹹炘立足於(yu) 章學誠的文史校讎之學,梳理曆代史法、史體(ti) 衍化,論斷各家史學。

 

劉鹹炘以六藝統攝經史子集,以六經確立文字著述的旨趣,以史書(shu) 傳(chuan) 衍六經各異的體(ti) 例,以史法統於(yu) 《尚書(shu) 》 《春秋》、紀傳(chuan) 三種體(ti) 例,“明於(yu) 三體(ti) 而後史可成”。【44】若要明了曆史變遷的曆程,必須知曉史書(shu) 的體(ti) 係。章學誠談史體(ti) 最精,其要點有三:一為(wei) 分別記注與(yu) 撰述,“即真史書(shu) 與(yu) 廣義(yi) 史書(shu) 之分”;二為(wei) 考察《尚書(shu) 》 《春秋》、編年、紀傳(chuan) 演變的緣由,“昔之論者,止知三體(ti) ,且視為(wei) 各別之種類,章君則明其嬗變,藉詞名之,可謂為(wei) 史體(ti) 演化論”;三為(wei) “於(yu) 三體(ti) 之後別創新體(ti) ”,司馬遷吸收編年之長處,章學誠計劃“上取《尚書(shu) 》,下采紀事本末”,將司馬遷的紀傳(chuan) 體(ti) 發展為(wei) 更為(wei) “廣大活動之體(ti) ”。劉鹹炘認為(wei) ,從(cong) 廣義(yi) 上而言,“凡記事書(shu) ,皆為(wei) 史”;真正的史學必須建立在“真史書(shu) ”和“撰述”的基礎之上,具有“尋常記事書(shu) 所無之素質”。【40】單純的考據隻是治史的功力,一般的記事書(shu) 隻是史料,都不是“真史學”,而“今之讀章君書(shu) 者,猶混史料與(yu) 史為(wei) 一”【40】。此論明顯針對胡適所闡發的“六經皆史料”說。錢穆對胡適等人將“六經皆史”說引申為(wei) “六經皆史料”頗為(wei) 不滿,讚譽劉鹹炘是“近代能欣賞章實齋而來講求史學的”。【45】

 

辨析史體(ti) ,始自劉知幾。劉知幾在《史通》首章,論斷《尚書(shu) 》《春秋》《左傳(chuan) 》《國語》《史記》《漢書(shu) 》六家與(yu) 編年、紀傳(chuan) 二體(ti) ,認為(wei) 《尚書(shu) 》為(wei) 紀言之書(shu) ,體(ti) 例不純,《國語》為(wei) 國別之史,“二種後皆少繼”;紀傳(chuan) 與(yu) 編年各有短長,“編年長在整齊,無重出,短在隱僻不關(guan) 國政之事,不能迂道而說。紀傳(chuan) 長在賅廣,短在事多重出,編次不求年月。”【40】劉鹹炘認為(wei) ,劉知幾立論粗疏,不明書(shu) 體(ti) ,標準參差不齊,尤其是紀傳(chuan) 本是一個(ge) 整體(ti) ,文存互見並非“重出”。讀史貴在明晰事情的來龍去脈與(yu) 發展趨向,“一事必經時與(yu) 人,依年依人,各為(wei) 一線”,編年、紀傳(chuan) 在年代與(yu) 人物方麵各有側(ce) 重。兩(liang) 漢之後,編年、紀傳(chuan) 日趨方板,“守直線而不知變化”【46】,導致事件日益分散,讀者無法洞悉事件整體(ti) ,遂有紀事本末體(ti) 的“別為(wei) 一體(ti) ”,接續《尚書(shu) 》《國語》的傳(chuan) 統。章學誠闡發《尚書(shu) 》、編年、紀傳(chuan) 三體(ti) 的遞嬗,“一線相承而不變,史體(ti) 於(yu) 是大明”【46】。劉鹹炘立足章學誠《書(shu) 教》篇,以源流互質的方式,論述史體(ti) 變遷:

 

蓋史之起原,本為(wei) 賬簿,大氐最初即依年月,是可名之為(wei) 年曆。(免與(yu) 編年相混) 其體(ti) 蓋止記注,且必粗略,故有別記之書(shu) 生焉,則進入於(yu) 撰述矣。諸國當皆有之,如所謂百國寶書(shu) 及《楚書(shu) 》 《鄭誌》之類皆是。其專(zhuan) 主記言者,則為(wei) 《國語》。《春秋》者,年曆之長成,與(yu) 《尚書(shu) 》為(wei) 對立,左丘明取別記之材,入年曆之中,以成經緯,其內(nei) 容擴充,而於(yu) 年曆徑直之體(ti) ,亦稍變動。司馬遷更進而加擴充變動之,以年曆本體(ti) 為(wei) 本紀,又依《周譜》作表,而以別記之舊式為(wei) 書(shu) 與(yu) 列傳(chuan) ,其不同於(yu) 左氏者,年次變為(wei) 篇次耳。其同於(yu) 左氏者,年曆為(wei) 經,別記為(wei) 緯也。【46】

 

年曆體(ti) 例方板,別記相對靈活,左丘明撰《左傳(chuan) 》結合年曆與(yu) 別記,司馬遷因實事之變,因勢利導,合之為(wei) 一體(ti) ,之所以日趨靈活完備,“求合於(yu) 變動交互之史跡”【46】。然而,漢以後紀傳(chuan) 體(ti) 史書(shu) 日趨方板,“變為(wei) 卯冊(ce) 類書(shu) ”,修史“變專(zhuan) 家為(wei) 官修”,史學之弊病日趨明顯,“史識之褊、史體(ti) 之壞”,“史材之日隘”與(yu) “史文之日瘠”,紀傳(chuan) 體(ti) 逐漸為(wei) 編年、紀事本末所取代,“史學亦由是陋矣”:“自晚宋人以擊斷為(wei) 史學,不惟不究文化風俗,即並製度亦希加考論,其視史也,若君子小人譜而已。故著史論者,多止論人,議史體(ti) 者,惟爭(zheng) 傳(chuan) 之正副。此則行狀、墓誌之簡本,固已足以供之矣,亦何怪作史者之惟刪行狀、墓誌哉?”【47】史學以全文化為(wei) 內(nei) 實,不當限於(yu) 政治;宋代以來罕言文化風俗,史識日益狹隘。“讀史本為(wei) 求識,所以必讀紀傳(chuan) 書(shu) ,作史者不知此,則紀傳(chuan) 書(shu) 隻是一碑傳(chuan) 集,非史矣。讀史者不知此,則史論隻是一月旦評,非史論矣。”【48】

 

梁啟超主張以文化史代政治史,以縱斷史取代橫斷史,縱斷分為(wei) “年代” “地理” “民族” “政治” “社會(hui) 及經濟” “文化”等六種。西方史學以分類為(wei) 專(zhuan) 門,又強調綜合之法,哲學史必依托文化,政治史兼顧經濟。劉鹹炘針對學界欣羨西方史學的分詳,輕忽中國史學“綜貫之妙”,提出時下應當發揮章學誠學說,“明古紀、傳(chuan) 上承《尚書(shu) 》之義(yi) ,別立新體(ti) ,斯盡善矣,何區區於(yu) 專(zhuan) 門分類乎?”【48】紀傳(chuan) 體(ti) 以紀為(wei) 全書(shu) 綱目,表、書(shu) 、世家、列傳(chuan) 為(wei) 緯,既詳述專(zhuan) 門又互相聯動,可依據史事變動與(yu) 複雜程度,因時應事而調整。欲求史識,必治紀傳(chuan) 體(ti) 史書(shu) 。紀傳(chuan) 的特長有三:“一曰能具事之始末,二曰能綜合,三曰能賅廣。”時下應當立足於(yu) 紀傳(chuan) ,再創新體(ti) 。章學誠曾主張以紀傳(chuan) 之體(ti) ,綜合紀事本末之法,增加圖譜,刪除書(shu) 誌之名,創新史體(ti) 。乾嘉時期,此說未能引起學界注意。歐洲章節體(ti) 史書(shu) 並非編年與(yu) 紀傳(chuan) ,今人無意貫徹章學誠的計劃,撰寫(xie) 教科書(shu) 時多效仿歐史,以之為(wei) 新史體(ti) 。劉鹹炘再三強調史體(ti) 不出依年、依事、依人三類,“編年依年,紀事本末依事,而《尚書(shu) 》 兼事與(yu) 人,紀傳(chuan) 則兼三者而成類。若純依人,則後之紀傳(chuan) 乃然,是記注與(yu) 單行傳(chuan) 記之體(ti) ,非史體(ti) 也”【46】。紀傳(chuan) 體(ti) 實則兼具依年、依事、依人,“為(wei) 最宏而變”,“紀、表以年,書(shu) 以事,傳(chuan) 以事或人。傳(chuan) 之所述廣博,過於(yu) 書(shu) 、誌。書(shu) 、誌方而有限,傳(chuan) 體(ti) 圓而多變”。【48】章學誠以此為(wei) 基礎,加以變通,“以事為(wei) 目,而分注諸篇之目,以濟年人分散之弊,是可謂為(wei) 最後完備之體(ti) ”,弘揚《尚書(shu) 》、司馬遷之精神,“歐洲史體(ti) 亦兼有製度與(yu) 個(ge) 人之篇,校紀事本末為(wei) 宏,然猶不能及此,況粗糙之教科書(shu) 哉?”【46】

 

20世紀30年代,治國學者群趨史學一途,編纂宋史成為(wei) 民國學界的重要議題。鑒於(yu) 學界盲目效仿西方史學的風氣,蒙文通、唐迪風建議劉鹹炘重修宋史。劉鹹炘認為(wei) ,編纂宋史首要是複興(xing) 浙東(dong) 學術,貫通寬廣之風與(yu) 歸一之論,實踐理不離事、“道公學私”的理念。浙東(dong) 學術融貫時勢與(yu) 人事,道器合一,可謂人事學的典範,此一主張“不獨為(wei) 當然之理,亦必然之勢”【49】。雖然劉鹹炘編修宋史的計劃未能得以實現,但在現存修訂宋史的綱目中,劉鹹炘將政體(ti) 與(yu) 治術、黨(dang) 爭(zheng) 、學術與(yu) 世風融會(hui) 貫通,以“察勢觀風”的視野突顯天水一朝的風勢之變。劉鹹炘認為(wei) ,近三百年,熟悉宋代史事者,“首推全謝山,蓋浙東(dong) 之傳(chuan) ”【50】,宋史編撰應當承續浙東(dong) 學術,發揮章學誠的遺誌,“試用新體(ti) 而分條輯論”【49】。劉鹹炘嚐試以題目長編為(wei) 初步,“倘竟不能成體(ti) 而為(wei) 別裁,亦非止如尋常紀事本末也”【49】。


四、中國史學轉化的取徑

 

“價(jia) 值的宣揚”與(yu) “事實的重建”在中國傳(chuan) 統學術中本為(wei) 一體(ti) ,現代學術由經入史之後,兩(liang) 者逐漸分離。胡適認為(wei) 學問、信仰與(yu) 道德應當分離,現代人要脫離道德倫(lun) 理來研討學問,以此推動學術進步。【51】柳詒徵指明乾嘉時期與(yu) 民國學術的分別與(yu) 利弊:“乾嘉學者過於(yu) 尊聖賢,疏於(yu) 察凡庶,敢於(yu) 從(cong) 古昔,怯於(yu) 赴時勢。今人則過於(yu) 察凡庶、怯於(yu) 從(cong) 古者(昔)。必雙方劑之,始得其平。”【52】現代學術轉型應當在曆史文化傳(chuan) 統與(yu) 現實社會(hui) 問題之間建立有機關(guan) 聯,方能平衡價(jia) 值與(yu) 事實,因事而明理。近代新史學主張史學由記事功能演化為(wei) 探尋進化的軌跡。柳詒徵強調曆史學既要通觀各國家、民族曆史,考究共同的軌轍,“以求人類演進之通則”,又要追求本民族特殊的發展曆程,“以明吾民獨造之真際”,闡揚固有文化,振興(xing) 民族精神。治史的第一要義(yi) “不當專(zhuan) 求執德以馭史,而惟宜治史以蓄德”【53】,史學在一定程度上承擔著價(jia) 值與(yu) 事實的雙重功能。朱希祖受到德國新文化史家蘭(lan) 普雷希特與(yu) 美國新史學代表魯濱遜的影響,力圖引入社會(hui) 科學,將“文學的史學,改為(wei) 科學的史學”【54】。何炳鬆應邀翻譯魯濱遜的《新史學》,同時撰《章學誠〈文史通義(yi) 〉劄記》《章學誠史學管窺》,“立說宗實齋而以《新史學》之說融會(hui) 貫通之”【55】。何炳鬆心目中的“撰述”是以考辨史料為(wei) 基礎,又賦予曆史以意義(yi) ,以此實現“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的獨斷之學。何炳鬆提倡以科學的精神審視《史通》和《文史通義(yi) 》中的史學原理,“合科學的,我們(men) 應該提出來加以發揮,不合的就應該打倒”【56】。

 

劉鹹炘認為(wei) ,中西新舊之爭(zheng) “不免要受未通兩(liang) 字的考語”,中西是地方,新舊是時代,不應當成為(wei) 是非判斷的標準。“我是視西如中,視新如舊。本來主義(yi) 是主義(yi) ,問題是問題,論是論,證是證,材料是材料,方法是方法,各不相混。”【57】胡適的實驗哲學與(yu) 周作人的文學,“不但在時間上是中國舊東(dong) 西的變相,而且在空間上還是中國土風的結晶體(ti) 。”【28】劉鹹炘力圖融匯中西新舊之學於(yu) 一爐,“旁參書(shu) 者,采西方專(zhuan) 科,申係統之說,以助吾發明整理也。昔印度之學傳(chuan) 入中華,南朝趙宋諸公皆取資焉,以明學理,增加名詞,緒正本末。以今況古,勢正相同。此非求攻錯於(yu) 他山,乃是取斧鐵於(yu) 陶冶。”【58】魯濱遜《新史學》“在西方為(wei) 前無古人。而吾國人亦頗推奉之,不知其說有淺有深。淺者劉子玄之所已言,已為(wei) 中國學者之常談。深者則誠子玄所未有,而鄭漁仲、章先生所已發明也”【59】。魯濱遜所言“廣材料” “重普通” “知綜合” “重源流” “求原理”五點均非常確當,魯濱遜所言史家研究事物的所以然,需要有史心貫注其中。然而,魯濱遜不能深知風氣的根本,其所言原理偏重物質,“史止是事物發明史”,“止知物質是西人通病”。【59】學者將魯濱遜“新史學”視為(wei) 科學定律,章學誠“別識獨斷”之說貌似主觀,實則能盡分合之能事,“因時而變,而歸於(yu) 不變,由特殊以達於(yu) 普通,所持者圓”【59】。進化論無法解釋一切曆史變遷,中國道家史學的精當處在於(yu) 見始知終,簡而能賅。“章先生之所謂天與(yu) 道者恢恢大哉,疏而不漏,夫豈生物學之定律所能比擬乎?”【59】章學誠的文史校讎之學是劉鹹炘學術的基石,劉鹹炘深知章學誠學術的張力:長於(yu) 統紀,但缺乏“根本之識”,同時見聞未廣,編纂史書(shu) 時於(yu) “征實發見亦未造極”。【60】劉鹹炘在病逝前夕,有意將章學誠的文史校讎之學提升至哲學層次, “由七略、六藝、諸子之分,而明道公學私,事先理後之大理,可假名之曰校讎哲學”。【61】

 

現代學術體(ti) 係以“分盡專(zhuan) 長”為(wei) 特性,分科之學與(yu) 現代社會(hui) 分工相對應,為(wei) 解決(jue) 現代社會(hui) 問題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知識係統與(yu) 技術手段,而同時在無形之中割裂了知識與(yu) 道德、價(jia) 值與(yu) 事實,以及人與(yu) 社會(hui) 的整體(ti) 性。有鑒於(yu) 此,劉鹹炘嚐試通過“合歸大體(ti) ”的方式轉化傳(chuan) 統經史之學,以人事學或真史學融匯儒家義(yi) 理與(yu) 道家史觀,以德性引導學問與(yu) 功力的開展,又以道問學的方式激發與(yu) 滋養(yang) 德性。史學即是廣義(yi) 的人事學,從(cong) 人與(yu) 事的角度確定了曆史的主體(ti) 與(yu) 曆史學的對象,直麵並包容現實經驗世界,為(wei) 絕對價(jia) 值提供經驗基礎。真史學應當“察勢觀風”,洞悉人事變遷,“史有子意”方可溝通主觀與(yu) 客觀,“察勢觀風”與(yu) “史有子意”可視作貫通古今的史學方法與(yu) 視野;紀傳(chuan) 體(ti) 裁可以兼顧時間、事與(yu) 人,以此開創新體(ti) ,為(wei) 書(shu) 寫(xie) 整體(ti) 的曆史提供體(ti) 例參考,融貫先天與(yu) 後天。1932年,年僅(jin) 36歲的劉鹹炘英年早逝,其諸多學術抱負未能係統化展開。然而,人事學視野中的史學或能被視作超越現代學術分科的有效資源,以“察勢觀風”與(yu) “史有子意”出發考察曆史文化、當下時勢的流變,進而會(hui) 通古今中西,為(wei) 建立義(yi) 事兼備的現代學術體(ti) 係以及紮根中國又融匯中外的學科係統提供切實的新路徑。


注釋
 
1相關研究成果,參見周鼎:《劉鹹炘學術思想研究》,巴蜀書社,2008年;嚴壽澂:《察變觀風,史有子意:讀劉鹹炘〈治史緒論〉》,《第二屆傳統中國研究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二)》,2007年,第277-293頁;劉開軍:《西史東漸中的堅守:劉鹹炘的中國本位史學理論》,《四川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楊誌遠:《察勢觀風:劉鹹炘史學思想析論》,高雄:麗文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
 
2梁啟超:《治國學的兩條大路》,《國學研究會演講錄》第1集,商務印書館,1923年,第94-101頁。
 
3劉鹹炘:《推十文·與蒙文通書》,《推十書》 (增補全本)戊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605頁。
 
4劉鹹炘:《兩紀》,《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049-1054頁。
 
5劉鹹炘:《內書·撰德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912頁。
 
6 劉鹹炘:《子疏》定本,《推十書》 (增補全本)乙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36頁,第35頁。
 
7 劉鹹炘:《左書·邵堯夫學說》,《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74頁,第175頁。
 
8劉鹹炘:《善惡》,《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679頁。
 
9 劉鹹炘:《淺書續錄》,《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78頁,第178頁。
 
10 劉鹹炘:《淺書》,《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23頁,第115頁,第115頁。
 
11 劉鹹炘:《治史緒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239頁,第239-240頁,第240頁,第240頁。
 
12劉鹹炘:《中書·道家史觀說》,《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43頁。
 
13 劉鹹炘:《中書·道家史觀說》,《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43頁,第43頁。
 
14劉鹹炘:《推十文集·複蒙文通書》,《推十書》 (增補全本)戊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605頁。
 
15 劉鹹炘:《治史緒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235頁,第235頁,第235頁,第235頁,第235頁,第237頁。
 
16劉鹹炘:《治史緒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236頁。
 
17參考瞿林東:《天人古今與時勢理道——中國古代曆史觀念的幾個重要問題》,《史學史研究》2007 年第 2 期;於連:《勢:中國的效力觀》,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
 
18 劉鹹炘:《左書·邵堯夫學說》,《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70頁,第172頁。
 
19關於劉鹹炘“風”之觀念的研究,可參見王汎森:《“風”:一種被忽略的史學觀念》,《執拗的低音:一些曆史思考方式的反思》,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曹小文、曹守亮:《“風”:劉鹹炘曆史理論的樞機》,《四川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
 
20劉勰:《劉子集校合編》,林其錟集校,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076頁。
 
21龔自珍:《釋風》,《龔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128頁。
 
22劉鹹炘:《中書·流風》,《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65頁。
 
23劉鹹炘:《內書·揚善》,《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811頁。
 
24劉鹹炘:《史學述林·重修〈宋史〉述意》,《推十書》 (增補全本)丙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573頁。
 
25 劉鹹炘:《治史緒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240頁,第242頁,第241頁,第243頁,第243頁,第243頁。
 
26蒙文通:《國史體係》,《國立東北大學校刊》1944年第6期。
 
27劉鹹炘:《戊辰春講語》,《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365頁。
 
28 劉鹹炘:《治史緒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237頁,第238頁,第238頁,第244頁,第237頁。
 
29劉鹹炘:《中書·道家史觀說》,《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43-44頁。
 
30參考馮嬋、劉開軍:《劉鹹炘“察勢觀風”的史學內涵與思想價值》,《史學理論與史學史學刊》2013年第11期。
 
31舒習龍:《傳統曆史編纂學的嬗變與中西史體的初步交融》,《蘇州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期。
 
32梁啟超:《中國曆史研究法》,東方出版社,1996年,第24頁。
 
33楊鴻烈:《曆史研究法》,商務印書館,1939年,第461頁。
 
34何偉亞:《懷柔遠人:馬嘎爾尼使華的中英禮儀衝突》,鄧常春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第250頁。
 
35錢穆:《張曉峰中華五千年史序》,《錢穆紀念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43頁。
 
36劉鹹炘:《太史公書知意》,《推十書》 (增補全本)丙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5頁。
 
37(11)(13) 劉鹹炘:《史學述林·史體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丙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379頁,第379頁,第379頁,第380頁。
 
38劉鹹炘:《左書·春秋平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38頁。
 
39劉鹹炘:《中書·認經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38頁。
 
40劉鹹炘:《校讎通義》,《推十書》 (增補全本)丁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3頁。
 
41劉鹹炘:《中書·三術》,《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6頁。
 
42錢穆:《中國史學名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第270頁。
 
43 劉鹹炘:《史學述林·史體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丙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381頁,第381頁,第382頁,第382頁,第382頁,第283頁。
 
44劉鹹炘:《史學述林·史病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丙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565頁。
 
45 劉鹹炘:《治史緒論》,《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237頁,第240頁,第240頁。
 
46 劉鹹炘:《史學述林·重修〈宋史〉述意》,《推十書》 (增補全本)丙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573頁,第574頁,第574頁。
 
47劉鹹炘:《〈宋史〉豫記》,《推十書》 (增補全本)丙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761頁。
 
48王汎森:《執拗的低音:一些曆史思考方式的反思》,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第3-12頁。
 
49柳詒徵:《與青年論讀史》,楊共樂、張昭軍主編:《柳詒徵文集》第11卷,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407頁。
 
50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91頁。
 
51朱希祖:《北京大學史學係過去之略史與將來之希望》,載《北京大學卅一周年紀念刊》,國立北京大學卅一周年紀念會宣傳股編印,1929年,第70-71頁。
 
52李孝遷、任虎編校:《近代中國史家學記》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263頁。
 
53何炳鬆:《論所謂“國學”》,《何炳鬆史學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79頁。
 
54 劉鹹炘:《看雲》,《推十書》 (增補全本)庚辛合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240頁,第241頁。
 
55劉鹹炘:《淺書》,《推十書》 (增補全本)己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23頁。
 
56 劉鹹炘:《〈文史通義〉識語·較新》,《推十書》 (增補全本)甲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119頁,第1121頁,第1121頁,第1121頁。
 
57劉鹹炘:《推十文·自述》,《推十書》 (增補全本)戊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519-520頁。
 
58劉鹹炘:《藝文勢變表》,《推十書》 (增補全本)丁輯,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194頁。
 
59 參見左玉河:《從四部之學到七科之學:學術分科與近代中國知識係統之創建》,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年。
 
60 陳書良編:《梁啟超文集》 2,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年,第206頁。
 
61 桑兵:《近代中國的新史學及其流變》,《史學月刊》 2007年第11期;張凱:《經史分合:民國時期〈中國史學史〉的兩種寫法》,《社會科學戰線》 2012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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