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大學》詮釋的學術特質
作者:李敬峰(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廿六日丙子
耶穌2022年11月19日
緣於(yu) “其(王陽明)與(yu) 朱子抵牾處,總在《大學》一書(shu) ”,故《大學》遂成為(wei) “宋明六百年理學家發論依據之中心”以及“理學發展的風向標與(yu) 晴雨表。”這就將《大學》在理學史當中的肯綮地位提解出來。而在宋、元、明、清理學發展的四個(ge) 時期,清代無疑是《大學》詮釋史上大師雲(yun) 集,著述宏富,學派林立,新見紛呈,成就斐然的一代。其學術特質主要有:
《禮記》之《大學》與(yu) 《四書(shu) 》之《大學》並行
《大學》原本屬於(yu) 《禮記》中的一篇,後在朱子那,與(yu) 《論語》、《中庸》和《孟子》合刊為(wei) 《四書(shu) 》,並隨著朱子學上升至官學地位,《大學》亦隨同四書(shu) 成為(wei) 家弦戶誦的經典,以至出現毛奇齡所謂的“朱子有《大學》,五經無《大學》”的學術局麵。而這一情形到明代的時候有所鬆動。明代的祝允明指出:“自宋以來始有四書(shu) 之目,本朝因之,非敢妄議。愚謂《大學》、《中庸》終是《禮記》之一篇,……故愚以為(wei) 宜以《學》、《庸》還之禮家。”揆諸史料,應該說祝允明是較早發出《大學》重返《禮記》的學者,然囿於(yu) 朱子學的強勢地位,祝氏這一主張雖在當時並未引起多大影響,但其所涵具的象征意義(yi) 要遠遠大於(yu) 其實際意義(yi) 。而後明清之際的郝敬、陳確、王夫之等在祝氏的基礎上邁出實質性的一步,直接在其禮學著作中全文錄入《大學》,尤其是隨著乾嘉漢學的興(xing) 起,“《大學》璧回《禮記》”蔚然成風,且在乾隆二十年(1755年),由乾隆皇帝親(qin) 自主持編纂、刊行的《禮記義(yi) 疏》直接收錄《大學》,可謂是從(cong) 官方的角度肯定了《大學》返歸《禮記》的主張,其所產(chan) 生的蝴蝶效應,至清廷解體(ti) 依然存在。但必須指出的是,《禮記》之《大學》的出現,並未取代《四書(shu) 》之《大學》,反倒是形成相峙並存的態勢。但“由於(yu) 沒有出現一個(ge) 權威的注本(包括《禮記》在內(nei) ),《大學》、《中庸》僅(jin) 僅(jin) 是在形式上重返《禮記》而已。”也就是說,《四書(shu) 》之《大學》仍然稱雄科場,而《禮記》之《大學》則雖有官方支持,但並不具備足以取代《四書(shu) 》之《大學》的實力。無論如何,《禮記》之《大學》與(yu) 《四書(shu) 》之《大學》雙軌並行確是清代《大學》詮釋史上的一個(ge) 特色所在。
《大學》詮釋階段性特征明顯
一般而言,對於(yu) 斷代學術史的理解和把握,不約而同地會(hui) 關(guan) 涉到學術的分期問題。晚清的皮錫瑞將清代經學劃分為(wei) 三個(ge) 特征明顯的時期:以漢宋兼采為(wei) 主的清初、以漢學為(wei) 主的乾嘉時期和嘉道以後,以今文經學文主的時期。皮氏這一論斷大致是把握住了清代學術的主流特征。而後的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又明確提出三變說:有清一代學術,初期為(wei) 程朱陸王之爭(zheng) ,次期為(wei) 漢宋之爭(zheng) ,末期為(wei) 新舊之爭(zheng) 。就從(cong) 學術特質而論,梁啟超的理解與(yu) 皮錫瑞大致相同。王國維則說:“我朝三百年間,學術三變:國初一變也。乾嘉一變也。道鹹以降一變也。……國初之學術大,乾嘉之學精,道鹹以降之學新。”稍晚的錢穆則將清代學術劃分為(wei) 四個(ge) 時期:一是晚明諸遺老時期;二是順康雍時期;三是乾嘉時期;四是道鹹同光時期。龔書(shu) 鐸主編的《清代理學史》則將清代劃分為(wei) 三個(ge) 時期:一為(wei) 順康雍時期;二為(wei) 乾嘉及於(yu) 道光中葉;三為(wei) 道光中葉至清結束。從(cong) 這些代表性學者的論述中可見,對清代學術的劃分主要是三期說和四期說,後者較之前者主要的不同是更為(wei) 關(guan) 注明清之際這一階段,意在為(wei) 清代學術的發生厘清源頭。但無論何者,清代學術特征的變化用梁啟超的三變說較為(wei) 清晰和準確,故本文此處采納梁啟超之論。而從(cong) 較為(wei) 宏觀的角度而言,清代的《大學》詮釋史在輪廓上與(yu) 梁啟超、王國維所論保持一致,在學術主旨上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特征,即清初主要是回應朱、王之爭(zheng) ,中期隨著王學的衰熄,旨趣轉變為(wei) 漢、宋之爭(zheng) ,而晚清則經世致用特征明顯,顯豁出王國維所謂的“新”。
古本《大學》研究最為(wei) 鼎盛
眾(zhong) 所周知,《大學》是四書(shu) 當中牽涉爭(zheng) 議最多的經典,僅(jin) 僅(jin) 是版本問題就一直紛紜不斷,難有定論。僅(jin) 台灣學者李紀祥考證的兩(liang) 宋以來的主要改本就有46本,而在這眾(zhong) 多版本中,占主導地位的無非是古本《大學》(鄭玄)與(yu) 今本《大學》(朱子改本)。而隨著陽明心學的崛起,古本《大學》開始與(yu) 今本分庭抗禮,並在明清之際“回歸原典”運動的刺激下,古本《大學》引起廣泛的關(guan) 注,發生前述的“《大學》璧回《禮記》”的學術現象,成為(wei) 乾嘉漢學興(xing) 起的一條主要線索。李紀祥對此有敏銳的判斷:“返回《禮記》,即宗漢學,宗漢學即宗古本。”基於(yu) 此,有清一代,雖然今本《大學》依然保持官學地位,但古本《大學》卻成為(wei) 士子從(cong) 事學術研究的文本,頗有“科舉(ju) 法今本,研究宗古本”的分裂之態。實際上這一點,早在明代的湛若水就曾說過:“諸生讀《大學》須讀文公《章句》應試;至於(yu) 切已用功,更須玩味古本《大學》”,湛氏此言可謂發了清儒的先聲,隻是在當時並未形成規模效應。這與(yu) 同屬四書(shu) 的《論語》、《孟子》穩居科場和學界頗為(wei) 不同。縱觀清代代表性學者的《大學》注本,如王夫之、李光地、魏源、惠士奇、毛奇齡、楊亶驊、劉古愚、溫颺、張文檒等皆以遵從(cong) 古本為(wei) 是,很大程度上反映出清代學者在《大學》版本上的唯古本是從(cong) 的取向。
改本《大學》數量較少
古本《大學》雖年代較之今本《大學》為(wei) 早,但比較吊詭的現象則是,它引起學界的關(guan) 注則是在朱子今本《大學》之後。更為(wei) 準確地說,是到明代中期陽明心學崛起之後,不僅(jin) 古本《大學》引起重視,同時改動《大學》文本亦迎來推崇和研究的高潮。而至於(yu) 個(ge) 中原因則在於(yu) ,陽明心學對朱子學的衝(chong) 擊,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朱子學的權威,他們(men) 兩(liang) 者的文本競爭(zheng) “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yi) ,即從(cong) 《大學》文本改訂入手,進行理學學說創新活動。”故在明代陽明心學最為(wei) 鼎盛的中晚明時期,改本數量最多,可謂冠絕一時。而到清代,“考證之學興(xing) 起,學者尊注疏、複古本,力主《大學》歸返《禮記》,因之清代雖有改本,已非明季之盛”,主要有胡渭改本、惠士奇改本、甘家斌改本、宗稷辰改本、章鈞改本等八種,可見清代《大學》改本數量遠遠不及明代。
經世致用取向明顯
康有為(wei) 說:“夫內(nei) 聖外王,條理畢具,言簡而意賅者,求之孔氏之遺書(shu) ,其惟《大學》乎?”康氏此言不虛,道出了《大學》所涵具的內(nei) 聖外王的特質。也正是這一特質,使得《大學》在每逢世道澆漓之際,就會(hui) 受到格外的重視。就清代而言,明清之際和中晚清的《大學》詮釋其經世致用的詮釋麵向最為(wei) 凸出。如宋翔鳳在詮解《大學》時,“遂釋‘格物’為(wei) ‘器車’‘河圖’‘膏露’‘醴泉’等物,以傅合《公羊》家著治升平、文成致麟之說”,劉古愚在詮釋《大學》亦有類似做法,在詮釋《大學》“第九章”時道:“生財則須以人力補天地之缺陷,如羲農(nong) 以至堯舜之所謂則可也。孔子曰:‘來百工則財用足’,又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禮》稱火化之功用,《易》述十卦之製作,子貢欲用桔槔,夫子特短右袂,聖門論財用,未嚐斤斤於(yu) 理之而不能生之也。今外洋機器,一人常兼數人之功,一日能作數日之事,則真生眾(zhong) 食寡、為(wei) 疾用舒矣。”眾(zhong) 所周知,孔子並不諱談“財利”,而是主張取之有道,後宋明理學拔高“義(yi) ”,致使談“利”色變。劉古愚則通過引用孔子的話,來為(wei) 其“生財”思想進行辯護,他認為(wei) 儒家對於(yu) 財力並不單單是理論上的,而是主張生財的,所以西洋的機器皆可引以為(wei) 用的。可見劉古愚對西方知識、器械並不反對,而是主張變通以為(wei) 我用。在清代《大學》詮釋史上,如此事例不勝枚舉(ju) ,他們(men) 的詮釋已經不同於(yu) 其他斷代學者那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個(ge) 人的德性成就,而是轉向到外部經世濟民上來。
要之,經典詮釋既麵向過去,亦麵對當下,是連接過去與(yu) 當下的樞紐和津梁。在後經學時代,如何讓古老的經典重新煥發新的經世致用的生命本色,如何防止經典詮釋變成純粹的文獻研究,如何重建我們(men) 對經典的信仰,清代的《大學》詮釋的特質無疑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很好的參考和典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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