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朝皇帝為什麽叫做“官家”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2-11-21 17:21:03
標簽:官家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朝皇帝為(wei) 什麽(me) 叫做“官家”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文史天地》2022年第11期

 

許多朋友都知道,宋人習(xi) 慣在不那麽(me) 正式的場合稱皇帝為(wei) “官家”,不管是皇帝身邊的宮女、內(nei) 侍,還是臣僚,抑或是坊間的平民百姓,當他們(men) 說起趙家天子時,通常都是用“官家”指稱,而不是叫“皇上”“萬(wan) 歲”,當然皇帝本人也接受、認同“官家”的稱謂,這跟宋朝之前、之後的稱呼習(xi) 慣都不一樣。為(wei) 什麽(me) 宋代會(hui) 形成以“官家”來稱呼皇帝的語言習(xi) 慣呢?

 

今天的研究者提出幾種解釋。有的認為(wei) ,“官家”是宋代皇權理性化的反映,“所謂‘官家’,同‘醫家’‘農(nong) 家’‘酒家’等等一樣,是一種職業(ye) 的分類,隻不過皇帝是較為(wei) 高貴的職業(ye) 類別,而且這一類稱呼隻能用於(yu) 皇帝一人身上,如此而已。這不能不說是一個(ge) 很重要的變化。從(cong) ‘天子’到‘皇帝’,又到‘官家’,稱謂的變化,反映出曆史的某種進步,反映出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理性因素的逐漸增加,反映出君權神授,即‘天命’‘神種’色彩的消褪”。(王育濟:《“官家”與(yu) 宋代皇權的理性定位——以宋太祖朝為(wei) 例》,《文史哲》2006年第5期)

 

有的認為(wei) ,“官家”是宋代皇權世俗化的體(ti) 現,“宋代帝王不再以象征功業(ye) 的‘皇帝’和象征君權神授的‘天子’等稱謂相標榜,而是喜聞樂(le) 見於(yu) 與(yu) ‘酒家’‘農(nong) 家’‘醫家’等相類似的世俗化稱謂——官家。由此可見,皇權觀念發展到宋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而皇帝世俗化稱謂的出現似乎傳(chuan) 達著這樣一種信息,即皇權觀念的世俗化”(孫軍(jun) 凱、楊蕤:《略論“官家”稱謂與(yu) 宋代皇權觀念世俗化》,《長江師範學院學報》2017年第6期)。

 

也有的學者提出截然相反的解釋:“‘官家’指代皇帝並不是皇權的理性定位,而是指皇帝和士大夫對皇權觀念的修複”,“從(cong) 宋太宗朝開始,‘官家’比附於(yu) ‘三皇’‘五帝’,呈現出神聖氣象,‘官家’脫離原有語境和語源,脫離原有世俗性與(yu) 隨意性,逐漸神聖化、專(zhuan) 有化和政治化。這既是皇帝和士大夫在選擇性遺忘中對皇權的修複,也體(ti) 現了皇權觀念在民間的普及和加深。”(張禕文:《“官家”源變與(yu) 宋代皇權重塑》,《河北北方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1期)

 

似乎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不如看看宋人自己是怎麽(me) 解釋的。對宋人來說,“官家”並不是一個(ge) 新詞,早在漢代,已出現“官家”一詞,不過它的含義(yi) 是指公家、朝廷,怎麽(me) 到了宋代就變成了皇帝的代稱了呢?宋朝的皇帝也很困惑。

 

據宋人筆記,宋太宗曾問龍圖閣直學士杜鎬:“今人皆呼朕為(wei) 官家,其義(yi) 未諭,何謂也?”杜鎬是宋初的飽學之士,以博聞強記聞名,人稱“杜萬(wan) 卷”,他說:“臣聞‘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考諸古誼,深合於(yu) 此。”太宗對這個(ge) 答案很是滿意。宋真宗也詢問過詞臣李仲容:“何故謂天子為(wei) 官家?”李仲容回答說:“臣嚐記蔣濟《萬(wan) 機論》言:‘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也,故曰官家。”

 

顯然,李仲容與(yu) 杜鎬對“官家”涵義(yi) 的解釋是差不多的,都認為(wei) 來自“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的典故。不過,所謂“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的說法其實是存在著訛誤的,很可能是宋人在記述、傳(chuan) 抄這兩(liang) 則軼事的過程中發生了訛記,因為(wei) 準確的說法是“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出自漢代學人撰寫(xie) 的《易傳(chuan) 》。

 

五帝,指早期華夏共同體(ti) 的五位部族首領:黃帝、顓頊、帝嚳、堯、舜;三王,即夏、商、周三朝的開國君主大禹、成湯、周武王姬發。五帝時期,華夏文明尚處於(yu) 部落、部落聯盟階段,還保留著氏族社會(hui) 普遍存在的原始民主製,部落或部落聯盟首領通常由推選產(chan) 生,這一原始民主製在儒家經典中,被記述為(wei) “禪讓”,並被闡釋成“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的大道。“五帝官天下”的涵義(yi) ,用宋人的話來解釋,便是指“以天下為(wei) 公,而使仕者任之”。在古漢語中,“官”即含有“公共”“公有”的意思,所謂“官天下”,其實就是“公天下”之意。

 

 

 

陝西韓城的五帝雕像

 

然而,建立華夏第一個(ge) 王朝的大禹終止了禪讓之製,將君主之位傳(chuan) 與(yu) 兒(er) 子夏啟,從(cong) 此王位從(cong) 選賢與(yu) 能變成了世襲罔替。開創商王朝、周王朝的成湯與(yu) 姬發同樣采納了世襲之製。宋人將夏、商、周三代的世襲政體(ti) 概括為(wei) “三王家天下”,所謂“家天下”,意思就是“以天下為(wei) 己有者”,把天下當成一姓一族的家產(chan) ,因此,統治國家的權力便在家族內(nei) 部世襲傳(chuan) 承,而非選賢與(yu) 能。換成馬克斯·韋伯提出的概念,這叫做“家產(chan) 製國家”。當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從(cong) 部落或部落聯盟階段進入早期國家階段時,建立的通常都是這樣的家產(chan) 製國家,不獨夏、商、周如此,我們(men) 在華夏周邊的遊牧部族曆史中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類似的進程,而儒家曆史敘事中的分封製,無非是家產(chan) 製下貴族集團對天下的分戶析產(chan) 。

 

宋人說:“韓氏《易傳(chuan) 》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chuan) 子,官以傳(chuan) 賢’……故或雲(yun) ,自後稱天子為(wei) 官家,蓋出於(yu) 此。”又說:“官家之義(yi) ,蓋取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也就是說,按宋代士大夫的詮釋,“官家”的稱謂隱含著一個(ge) 重大的政治命題:“官天下”,抑或“家天下?”這一詮釋是不是符合“官家”的本義(yi)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詮釋本身。從(cong) 宋人的詮釋,我們(men) 看到至少有一部分宋朝士大夫對“官家”背後的天下觀表達了關(guan) 注,究竟是“天下為(wei) 公”,還是“天下為(wei) 私?”君主應該是“公天下”的代表,還是“家天下”的家長?

 

先秦儒家是尊崇“天下為(wei) 公”的,相傳(chuan) 西周薑尚曾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此語曆代儒者偶有引述,而在宋人言論中,類似的表述最為(wei) 多見,因為(wei) 宋代士大夫明顯傾(qing) 向於(yu) 認同“公天下”。

 

我們(men) 來對讀漢、唐、宋三則近似的軼事,正好可以從(cong) 中看出三朝人的不同天下觀:

 

西漢末,漢哀帝寵幸董賢,竟提出要將皇位讓給董氏:“吾欲法堯禪舜,如何?”近臣王閎極力反對:“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奉承宗廟,當傳(chuan) 之無窮,安可妄有所授?”王閎的意思是說,漢家天下是高祖開創的,是劉氏的家產(chan) 而不是哀帝個(ge) 人的私產(chan) ,因此,哀帝沒有權力將它禪讓給外姓。

 

無獨有偶,唐朝前期,高宗病重,意欲遜位於(yu) 皇後武則天,宰相郝處俊堅決(jue) 不同意,說:“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正應謹守宗廟,傳(chuan) 之子孫,不宜持國與(yu) 人,以喪(sang) 厥家。”郝處俊還認為(wei) ,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並不是唐高宗的個(ge) 人財產(chan) ,因而不可以私自傳(chuan) 位給武後。郝處俊與(yu) 王閎都申稱“天下者,非陛下之天下”,這是因為(wei) 他們(men) 都將天下當成皇家的家產(chan) (而非皇帝個(ge) 人財產(chan) ),體(ti) 現的正是家產(chan) 製的邏輯。

 

南宋初也發生過一件有點類似的事。當時南宋正與(yu) 金國議和,相傳(chuan) 金國要求宋高宗屈膝接受詔書(shu) ,宋高宗似乎也答應了,禦史方庭實聞訊,上疏表達強烈的抗議:“嗚呼!誰為(wei) 陛下謀此也?天下者,中國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群臣、萬(wan) 姓、三軍(jun) 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陛下縱未能率勵諸將克複神州,尚可保守江左,何遽欲屈膝於(yu) 敵乎?陛下縱忍為(wei) 此,其如中國何?其如先王之禮何?其如天下之心何?”方庭實也宣稱天下乃祖宗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與(yu) 唐之郝處俊、漢之王閎的立論一樣,但方庭實同時又說,天下是群臣、萬(wan) 姓、三軍(jun) 之天下,已經超越了“家天下”的邏輯,展現了“公天下”的立場。這樣的見識是漢人、唐人難以企及的。

 

顯然,在宋代士大夫的觀念中,天下既不是皇帝個(ge) 人的私產(chan) ,也不僅(jin) 僅(jin) 是皇家的家產(chan) ,更是天下人的公產(chan) 。如果說,方庭實一人不足以代表宋朝士大夫群體(ti) ,那麽(me) 我們(men) 再來看看其他士大夫的看法——

 

北宋學者王禹偁說:“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理之得其道則民輔,失其道則民去之,民既去,又孰與(yu) 同其天下乎?”毫不誇張地說,這簡直就是一千年前的“主權在民”宣言。

 

南宋理學家朱熹在注釋《孟子》“天子不能以天下與(yu) 人”的章句時,也提出:“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正因為(wei) 天下為(wei) 天下人共有,所以天子不能將天下私自授予任何人。五帝時代的禪讓其實並不是由天子指定接班人,而是有一套複雜的程序:首先,嗣君由部族提名,在位之君並無提名權;其次,嗣君人選在得到在位之君的同意後,還需要獲得國人的承認。

 

 

 

《朱熹著書(shu) 圖》,描繪了一代理學大師的著述生活

 

宋寧宗以禦劄罷去朱熹的侍講之職,禦史吳獵立馬上疏警告皇帝:“事不出於(yu) 中書(shu) ,是謂亂(luan) 政。熹當世老儒,清議所出。陛下無謂天下為(wei) 一人私有,而用舍之間,輕易快意。”

 

宋理宗時,宰相杜範告誡皇帝:“凡廢置予奪,一切與(yu) 宰相熟議其可否,而後見之施行,如有未當,給(給事中)、舍(中書(shu) 舍人)得以繳駁,台諫得以論奏,是以天下為(wei) 天下,不以一己為(wei) 天下,雖萬(wan) 世不易可也。”大意是說,凡君主批準施行的政令,必須經由宰相熟議、簽發,如有未當,允許給事中與(yu) 中書(shu) 舍人封駁及台諫官追繳,這套程序體(ti) 現了天下為(wei) 公的國家治理原則,萬(wan) 世不可更改。

 

宋度宗時,禦史劉黻對皇帝說:“天下事當與(yu) 天下共之,非人主所可得私也!”

 

南宋末,一位叫金履祥的處士也提出:“國,天下之國;家,天下之家也;君之者,長之而已,固非其所得私也。”意思是說,國家是天下人的國家,君主隻是國家的托管者而已,不可以將國家當成自己的私有物。

 

綜上,我們(men) 可以得出一個(ge) 合理的結論:“天下為(wei) 公”並非個(ge) 別宋朝人的看法,而是宋代士大夫群體(ti) 的共識。在中國曆史上,士大夫敢於(yu) 這麽(me) 不厭其煩地、喋喋不休地告訴皇帝“天下者,非陛下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大概也隻有宋朝了。

 

基於(yu) “天下為(wei) 公”的共識,宋人在解釋“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時,自然而然會(hui) 認為(wei) “官天下”才是至公之法,“家天下”隻是不得已的安排:“大抵五帝官天下,故擇一人賢於(yu) 天下者而授之;三王家天下,遂以與(yu) 子。論其至理,治天下者,當得天下最賢者一人,加諸眾(zhong) 人之上,則是至公之法;後世難得人而爭(zheng) 奪興(xing) ,故以與(yu) 子。”宋朝的君主也不得不承認“家天下”是薄德之事:“朕聞五帝官天下,而禪讓於(yu) 賢;三王家天下,而封樹其子,德已薄矣。可不慎乎?”

 

宋人將“官家”解釋為(wei) “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也許正是為(wei) 了提醒皇帝記住這個(ge) 重要的政治命題:天下為(wei) 公,還是天下為(wei) 私?

 

當然,我們(men) 決(jue) 不能說,宋朝已經實現了“天下為(wei) 公”。趙宋王朝當然也是一個(ge) “家天下”的王朝。隻不過,在“家天下”的既成事實上,宋朝士大夫試圖強化君主“公”的屬性,削弱君主“私”的屬性,從(cong) 而將君主塑造成“公天下”的象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