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中外政治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張廣生：如何從(cong) “文明-國家”視角理解中國道路？

受訪者：張廣生

采訪者：徐皇冠 劉玥晴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月廿四日甲戌

          耶穌2022年11月17日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人民走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從(cong) 文明視角闡述中國道路的生成與(yu) 發展理路富有意義(yi) 。為(wei) 何當代中國不是一般的“民族-國家”而是“文明-國家”？中華民族複興(xing) 與(yu) 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在文明意義(yi) 上有何高度與(yu) 廣度？“東(dong) 西問”近日就此獨家專(zhuan) 訪了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中外政治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張廣生。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您提出中國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民族-國家”而是“文明-國家”，這有何意涵？

張廣生：文明-國家既是對中國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天下-國家這一名詞的現代翻譯與(yu) 傳(chuan) 釋，也是對現代中國區別於(yu) 歐洲民族-國家特性的概念勾畫。

典型的民族-國家(nation-state)亦即國族-國家的概念，是現代歐洲為(wei) 擺脫基督教政治體(ti) 係的政教困境而發明的。民族-國家以主權為(wei) 核心內(nei) 涵，主權淩駕於(yu) 宗教和社會(hui) 衝(chong) 突之上，為(wei) 某一領土範圍之內(nei) 的人民建構國家，這樣的國家隻為(wei) 社會(hui) 提供“法無禁止即自由”的“底線安全”承諾。

“文明-國家”的核心內(nei) 涵則是在安全的基礎上，旨在建構更高貴的向上之善與(yu) 更深入的相與(yu) 之倫(lun) 的國家。

相對於(yu) 歐洲的民族-國家，中國不僅(jin) 是國族命運的共同體(ti) ，更是華夏智慧文明的共同體(ti) ，這一共同體(ti) 和哈布斯堡帝國、奧斯曼帝國不同，後二者都在現代革命和民族-國家建構浪潮的衝(chong) 擊下崩解掉了，現代中國則曲折延續了傳(chuan) 統中國天下-國家的大一統政治文明。

舞劇《五星出東(dong) 方》在深圳大劇院上演。陳文攝

記者：“文明-國家”或者說“天下-國家”的概念凸顯了中華傳(chuan) 統文明的何種特質？

張廣生：這裏我想借文明-國家的概念強調一個(ge) 總體(ti) 性的特質，即仁、義(yi) 、禮等價(jia) 值是在中國-天下文明構架中實踐的。這個(ge) 構架的特質為(wei) ，作為(wei) 統治權力凝聚樞軸組織的“中國”，與(yu) “天下”文明保持著有機關(guan) 係，換言之，傳(chuan) 統中國天下-國家的特征是“以國家兼天下”。

“以國家兼天下”是什麽(me) 意思呢？《詩·大雅·文王》有一句關(guan) 涉到“殷周之變”，說“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意思是“周”由受中心之國“商”領導下的方國而晉升為(wei) 天命所歸，領導天下其他方國的新的中心之國。天下這個(ge) 詞不僅(jin) 是表達普天之下人居的空間的名詞，更重要的是，它指示著《易·賁》所講的，“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文明”創造與(yu) 傳(chuan) 播的內(nei) 涵。

中國近代著名學者王國維認為(wei) ，周之禮治體(ti) 係把整個(ge) 中華塑造為(wei) 敬天、崇禮、尊德、保民的倫(lun) 理共同體(ti) 。如果說西周的“封建一統”禮治體(ti) 係是中國“以國家兼天下”的“政教相維”秩序的源起，那麽(me) ，秦並六國改封建為(wei) 郡縣之後，漢承秦製，又援儒入法，開辟了中國儒法合作的“大一統”政治文明。在這樣的政教相維秩序中，就外部結構原理而言，君主皇家世襲製度與(yu) 官員從(cong) 百姓中選拔的製度相結合，使得“家天下”的統治責任集中原則也即“社稷擔綱”原則，與(yu) “公天下”的“賢能理政”原則相配合。

就秩序的內(nei) 在精神而言，在“天命-民本”這一西周奠立的“有天下”精神原則之下，儒家經典主張的“修、齊、治、平”的“經常不易”之教統禦法家所強調的“法、術、勢”的“因時權變”之教。中華傳(chuan) 統文明評論一代國朝得失短長，主要看其能否讓更多賢能之士團結在“社稷擔綱者”周圍，由保國而保天下，共同履行好治國理政、敬天保民的道德與(yu) 政治責任。

近代以來，以中國為(wei) 中心的“天下”秩序無論就物質技術能力，還是文教輻射能力而言，都受到了咄咄逼人的西方的挑戰，如何在應對中實現“保種-保教-保國”的完整目標，對中國來說，需要持續進行理論思考和戰略應對。張之洞當年在《勸學篇》中倡言“保種”“保教”“保國”三者“同心”的理論語境，就是中國文明-國家這個(ge) 語境。

在中華天下-國家的傳(chuan) 統之中，華種不是簡單的體(ti) 質人類學概念，而是指華夏智慧文明所化之族類，所以講，“保種必先保教”；華夏之教的核心是中國聖賢出於(yu) 卓越的自然理性而發現的，親(qin) 親(qin) 、尊尊、賢賢的人倫(lun) 之教，中國是指能夠保護和弘揚華夏智慧文明的“中心之國”，所以說，“保教必先保國”。

中國有深厚的天下-國家的傳(chuan) 統。梁啟超曾指出，與(yu) 西方相對照，中國傳(chuan) 統的“平天下主義(yi) ”具有“世界主義(yi) ”“民本主義(yi) ”和“社會(hui) 主義(yi) ”的特征。之所以探索道德主義(yi) 和天下主義(yi) 新路的“保教”與(yu) “弘教”的自覺一直蓬勃不息，是因為(wei) 中國不僅(jin) 要重振國族強大，還要重振文明榮耀，這也是中國選擇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的原因之一。

觀眾(zhong) 在中共一大紀念館的“日出東(dong) 方——從(cong) 石庫門到天安門”曆史組畫前參觀。姚俊攝

記者：近代以來，應對外來衝(chong) 擊，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人民對中華傳(chuan) 統文明批判與(yu) 繼承，以中國式現代化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您如何理解社會(hui) 主義(yi) 中國作為(wei) 文明-國家的“承上”與(yu) “啟下”？

張廣生：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中國人民，通過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走上複興(xing) 之路，是中國近代以來回應西方衝(chong) 擊，追求建設“新的中心之國”的關(guan) 鍵曆史環節。

近代以來，在回應西方衝(chong) 擊的過程中，中國開啟了洋務運動、戊戌變法、預備立憲運動等自改革進程，這些運動的失敗卻導致中國傳(chuan) 統文明-國家製度體(ti) 係的崩潰，並催生20世紀中國的共和革命。

今天我們(men) 發現，科舉(ju) 製度被廢除，是對中華傳(chuan) 統政治文明的一大打擊。儒法合作政治文明機製的關(guan) 鍵，是如何把家天下和公天下結合起來。大一統的建立不僅(jin) 依賴君主製度，還依賴於(yu) 文教和士人選拔製度，漢以後援儒入法的意義(yi) 就在這裏。

清朝改革廢除科舉(ju) 製度，遂使“公天下”和“家天下”相結合的儒法合作的基礎結構遭到破壞。君主和士大夫共享的“修齊治平”的經典教育傳(chuan) 統喪(sang) 失了製度依托，君主退化成純粹法家式的“新君主-僭主”，士大夫退化成“新紳士-寡頭”，就是時間的問題了。隨後君主的中央集權和紳士、軍(jun) 閥地方自治的對立，滿人和漢人的對立，都與(yu) 科舉(ju) 製廢除帶來的精英文化共識的破壞直接相關(guan) 。清王朝不僅(jin) 亡於(yu) 構建皇族內(nei) 閣的“假立憲”，而且亡於(yu) 對超越種族民族的精英教育和選拔機製——科舉(ju) 製的“真革命”。

評估中國應對戰略得失，是否抓住要害是一個(ge) 關(guan) 鍵。民國時期學習(xi) 西方代議製度以自強的方式之所以失敗，主要原因就是，傳(chuan) 統“天下-國家”的危機不被當作關(guan) 鍵問題直接麵對。傳(chuan) 統科舉(ju) 製度被認為(wei) 不行了，但國家用什麽(me) 機製來教育選拔治國人才呢？君主製被認為(wei) 不合法了，所以按西法搞選舉(ju) ，選出總統，或由議會(hui) 選舉(ju) 勝出的政黨(dang) 來組織內(nei) 閣，來承擔統治責任，但僅(jin) 僅(jin) 依靠程序理性選出來的人既沒有道德權威，也沒有政治權威，根本無法抵抗金錢和暴力的操縱。這一階段的中國不僅(jin) 沒有完成建設統一的國家以禦外辱的使命，而恰恰相反，軍(jun) 閥、豪紳與(yu) 政客也加入成為(wei) 中國國家內(nei) 部分裂與(yu) 貧弱的亂(luan) 源。

中國有幸沒瓦解掉自己的“帝國”，演化成更純粹的“民族-國家”，還是因為(wei) 對文明-國家傳(chuan) 統的一個(ge) 批判性繼承，那就是革命政黨(dang) 。孫中山從(cong) 曆次革命失敗經驗中總結出來的教訓是，不能“革命軍(jun) 起，革命黨(dang) 消”。搞僅(jin) 有程序理性的選舉(ju) 政黨(dang) 是不能承擔起統一國家、抵禦外侮的責任的；必須由懷有“舊邦新命”使命自覺的誌士仁人構成組織嚴(yan) 密的革命黨(dang) 來指揮革命軍(jun) ，否則革命軍(jun) 就會(hui) 退化為(wei) 軍(jun) 閥。在中華傳(chuan) 統文明-國家製度崩潰的背景下，有望帶領中國實現“舊邦新命”的先進組織隻能是新型革命政黨(dang) 。國民黨(dang) 實際的實踐的結果是“有軍(jun) 無黨(dang) ”，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最終發揮了把社會(hui) 革命和國家建設的曆史使命承擔於(yu) 一身的先鋒隊的樞軸作用。在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在整個(ge) 政治體(ti) 係中的作用和歐美傳(chuan) 統不一樣，其塑造“新中國”的路徑是，首先建黨(dang) ，然後通過政黨(dang) 重新建軍(jun) 和建國。

10月1日，北京天安門廣場舉(ju) 行國慶升國旗儀(yi) 式。韓海丹攝

最後，我們(men) 注意到，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慶祝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立100周年大會(hui) 上的講話中指出，“1840年鴉片戰爭(zheng) 以後，中國逐步成為(wei) 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hui) ，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中華民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劫難。從(cong) 那時起，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就成為(wei) 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最偉(wei) 大的夢想”。“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的概括，自然讓我們(men) 想起近代伊始有識之士提出的“保國、保種、保教”的回應戰略。回溯中國“天下-國家”的曲折發展，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好理解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中華民族走上的複興(xing) 之路，當代中國的興(xing) 起，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開辟，不是歐洲式的民族-國家的崛起，而是中國文明—國家在新的高度與(yu) 廣度上的複興(xing) 。(完)

受訪者簡介：

張廣生，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yu) 戰略研究院、中信改革與(yu) 發展研究院資深研究員，中國人民大學中外政治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