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束薪與(yu) 上古婚俗

作者：白顯鵬

來源：《文史知識》1995年第5期

“束薪”一詞見於(yu) 《詩經》中的《唐風·綢繆》《王風·揚之水》《鄭風·揚之水》等篇，古今學者們(men) 一般都把它理解為(wei) “成捆的草”。在解釋《唐風·綢繆》第一句“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一句時，《毛傳(chuan) 》曰：“興(xing) 也。三星，參也。在天，謂始見東(dong) 方也。男女待禮而成，若薪芻待人事而後束也。三星在天，可以嫁娶矣。”《鄭箋》雲(yun) ：“三星謂心星也，心有尊卑、夫婦、父子之象，又為(wei) 二月之合宿，故嫁娶者以為(wei) 侯焉。昏而火星不見，嫁娶之時也。今我束薪於(yu) 野，乃見其在天，則三月之末、四月之中見於(yu) 東(dong) 方矣，故雲(yun) 不得其時。”他們(men) 二人對待詩的解釋分歧很大，《毛傳(chuan) 》認為(wei) 是以束薪“興(xing) 男女待禮而成”，《鄭箋》認為(wei) 是束薪者直賦其事，見心星之在天而覺婚娶非時。但他們(men) 卻都認識到束薪與(yu) 婚姻有關(guan) ，這一點古今無異議，近代學者們(men) 所著的《詩經》注本基本都同意這一看法，如袁梅先生認為(wei) “古代以束薪、束芻、束楚比喻婚姻愛情”（《詩經譯注》），這是完全正確的。

但問題在於(yu) ，古人對婚姻極其重視，結婚禮儀(yi) 也非常繁多，所用物品如雁、縭、瓠等數不勝數，為(wei) 何偏要用束薪象征婚姻呢？有人認為(wei) 《詩經》興(xing) 象自成體(ti) 係，以薪草喻女人，以束薪、析薪象征男得女，這似乎是用近代意識去理解古人的思維，令人難以置信。吳小如先生在談到中國詩的比興(xing) 問題時曾說：“所謂比興(xing) 手法，特別是興(xing) ，並不是詩人在實際生活之外憑空找點什麽(me) 填塞入詩，而是以目前所見、傾(qing) 耳所聞的當前實際景物作為(wei) 抒發思想感情的媒介，順帶產(chan) 生了聯想，這種工作是眼前事實，並非虛擬的幻想，一麵寫(xie) 實一麵又象征，此所以為(wei) 比興(xing) 之正格，這才是中國詩的長處。”（見《文史知識》1985年第8期）這些話很富有啟發性，聯係到對束薪的理解問題，我覺得還是從(cong) 民俗學角度來探討似乎更切合實際。事實上也早有學者這樣做了。聞一多先生曾說過：“束薪蓋上世婚禮中實有之儀(yi) 式，非泛泛舉(ju) 譬也。”雖然究竟是怎樣一種儀(yi) 式，並沒有明確的解說，然而卻為(wei) 我們(men) 對這個(ge) 問題的思考指出了一條正確的門徑。

從(cong) 《唐風·綢繆》一詩來看，我們(men) 認為(wei) 束薪應是一種用於(yu) 婚禮的照明工具。詩中所描繪的場景是婚禮，這已為(wei) 多數學者承認。其中提到的“三星”即“參星”，“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戶”，朱嘉《詩集傳(chuan) 》認為(wei) 是指同一晚上，說明婚禮是在夜晚舉(ju) 行。從(cong) 迎娶時間看，這與(yu) 當時當地婚俗是相符合的。此詩屬唐風，唐為(wei) 夏族故地，其婚俗受夏族古風影響。“夏後氏尚黑”（《禮記·檀弓上》），迎娶新娘必在黃昏後，甚至深夜進行。據《儀(yi) 禮·士昏禮》載，新郎親(qin) 迎，“乘墨車，從(cong) 車二乘，執燭前馬，婦車亦如之”。賈疏引鄭玄《目錄》雲(yun) ：“士娶妻之禮，以昏為(wei) 期，因而名焉。”鄭玄在《儀(yi) 禮》注中說：“親(qin) 迎必用昏時。”《說文解字》雲(yun) ：“禮娶婦以昏時。”這些材料所指的就是源於(yu) 夏族這種特殊的民間婚俗。婚禮既是在夜晚舉(ju) 行，從(cong) 親(qin) 迎到各種儀(yi) 式，都離不開照明工具，“夜行以燭，無燭則止”（《禮記·內(nei) 則》）。婚禮過程中，燭起著更為(wei) 特殊的作用，“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燭，思相離也；娶婦之家三日不舉(ju) 樂(le) ，思嗣親(qin) 也”（《禮記·曾子問》）。不但女方家要燃燭，男方家中更需燃燭以示莊嚴(yan) 、隆重，新郎親(qin) 迎時“執燭前馬”，以燭引導前行。後世迎娶在白日進行，但在儀(yi) 仗行列中，仍有掌彩燈或舉(ju) 大燈籠的人列隊在前引導，大概是沿古禮黑夜舉(ju) 燭親(qin) 迎的遺跡。

但是，上古人所用的“燭”，並非現代的蠟燭。近代著名學者章太炎在《檢論·訂禮俗》中說：“漢初主燭不過麻蒸，後漢之季，始有蠟燭。”其說可信。對於(yu) 漢以前的照明工具，後人記述時稱之為(wei) “燭”，但並非用蠟製作，而是以薪草為(wei) 材料纏束而成。《周禮·秋官》載，司烜氏“凡邦之大事，供墳燭庭燎”。《詩·小雅·庭燎》寫(xie) 公侯們(men) 朝會(hui) 時有“庭燎之光”的句子，《毛傳(chuan) 》注曰：“庭燎，大燭。”凡重大的祭祀或禮儀(yi) 中，都用燭，“諸侯賓至，甸設庭燎”（《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樹於(yu) 門外的叫大燭，樹於(yu) 門內(nei) 的叫庭燎，大則鋪之於(yu) 地，小則用手執之。《禮記·檀弓上》：“童子隅坐執燭。”《儀(yi) 禮·燕禮》：“宵則庶子執燭於(yu) 阼階上。”至於(yu) 燭的具體(ti) 做法，賈公彥說：“以葦為(wei) 中心，飴蜜灌之。”（《儀(yi) 禮注疏》）、《周語·中》亦曰：“甸人積薪，火師監燎。”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不論墳燭還是庭燎，雖因設於(yu) 不同地點而稱謂不同，但卻都是以薪草為(wei) 主要材料，裹之以膏脂。

聞一多在為(wei) 《莊子·養(yang) 生主》中“指窮於(yu) 為(wei) 薪，火傳(chuan) 也”一句作注時明確指出：“古所謂薪，有爨薪，有燭薪。爨薪所以取熱，燭薪所以取光。古無蠟燭，以薪裹動物脂肪而燃之，謂之曰燭，一曰薪。燭之言照也，所以照物者，故謂之曰燭。此曰‘脂窮於(yu) 為(wei) 薪’，即燭薪也。”（《莊子內(nei) 篇校釋》）由此我們(men) 可以斷定，所謂束薪，就是指上古婚俗親(qin) 迎儀(yi) 式中所用的照明工具，類似於(yu) 後世的火把。由於(yu) 婚禮是在夜晚進行，束薪便成了必備的物品，因而人們(men) 格外重視它，把束薪的擺設看作一種重要的禮儀(yi) 。後來，在原始禮俗中，束薪便逐步演變為(wei) 一種象征婚姻的儀(yi) 式。柯斯文在談原始文化的特征時指出：“原始人慣於(yu) 為(wei) 自己比較重大的行動加上特殊的禮儀(yi) 外衣，這種拘泥禮儀(yi) 的習(xi) 慣乃是原始人的一個(ge) 特征。……至於(yu) 構成禮文、儀(yi) 式之實質的，則是具有象征意義(yi) 的物品和帶有象征性的動作。”（《原始文化史綱》）束薪正是這樣一種具有象征意義(yi) 的物品，因而具有代表婚姻愛情的性質。

束薪是以象征性方式構成的禮儀(yi) ，其實質是代表婚姻，這種文化傳(chuan) 統，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後世的民俗中得到印證。

古人舉(ju) 案齊眉場景

後世迎娶多在白日，但人們(men) 對燭的重視程度卻有增無減，這當是對上古束薪習(xi) 俗的承襲，並且，同束薪是婚姻的象征一樣，一種繪有龍鳳等彩飾的大紅蠟燭——花燭被人們(men) 用於(yu) 婚禮中進而也成為(wei) 婚媾的代稱。北周庾信《庾子山集》三《和詠舞》詩：“洞房花燭明，燕餘(yu) 雙舞輕。”南朝何遜《何記室集》中《看伏郎新婚》：“何如花燭夜，輕扇掩紅妝。”明清小說中在描寫(xie) 婚禮場麵時大多都以花燭為(wei) 渲染的中心，有的則直接以花燭指代男女成婚。馮(feng) 夢龍《情史》述張翁為(wei) 女兒(er) 麗(li) 春擇婿：“張公倩媒，擇日下聘，贅生入門，花燭之夕，極盡綢繆。”《平山冷燕》中寫(xie) 燕白頷與(yu) 小姐山黛“到了房中，對結花燭，揭去方巾，彼此一看，各各暗驚……二人對飲合巹在明燭下”。花燭的禮儀(yi) 是繼承上古束薪的禮俗而來，從(cong) 束薪至花燭，名稱有別，但象征物所隱含的意義(yi) 卻沒有改變，因而幾千年來一直作為(wei) 象征婚姻的重要物品陳設而承襲沿用，青年男女在“燭”下永結同心，“燭”成為(wei) 他們(men) 婚姻的見證而具有神聖的意義(yi) 。

擺設束薪是上古婚禮中的重要儀(yi) 式，所以《詩經》中凡言束薪處都與(yu) 婚姻有關(guan) 。與(yu) 束薪並稱的還有束蒲、束芻、束楚。蒲、芻、楚都是草，是“薪”的材料。束薪從(cong) 婚俗中具有象征意義(yi) 的物品，被攝入到文學作品中而成為(wei) 獨特的審美意象，因而被賦予了濃厚的情感特征。

首先，結婚儀(yi) 式標誌著青年男女走入共同生活，建立親(qin) 密無間的感情，束薪正是這男女結合的見證，因而《詩經》中往往選用這一富於(yu) 典型意義(yi) 的意象來表現夫妻恩愛，感情密切。《唐風·綢繆》是一首歌詠新婚的情詩，第一章寫(xie) 道：“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綢繆束薪，即細密纏束的火把。詩中所寫(xie) 的場景是結婚儀(yi) 式，“燭”火通明，參星高照，在這莊嚴(yan) 而幸福的時刻，人們(men) 祝福這對新人，希望他們(men) 像緊密纏束的火把一樣，永結同心，纏綿不盡。詩的二、三章意思基本相同，都以“綢繆束芻”“綢繆束楚”比興(xing) 夫妻關(guan) 係的情真意密。此詩中的“束薪”既是眼前的實用之物，又是富於(yu) 聯想意義(yi) 的抒情載體(ti) ；既是直賦其事，又具有比喻象征意義(yi) 。

《鄭風·揚之水》是一首女子的感懷詩，詩中寫(xie) 道：“揚之水，不流束薪，終鮮兄弟，維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詩人是以妻子的身份勸告丈夫，不要聽信別人的閑言雜語，即使親(qin) 兄弟也不可靠，隻有夫妻倆(lia) 才是終身可依賴的人。以詩的開頭以束薪起興(xing) ，暗示出夫妻二人的親(qin) 密關(guan) 係，“不流束薪”，表現了無論外力多大也不會(hui) 動搖的夫妻感情。從(cong) 所勸之詞來看，也正體(ti) 現了夫妻間直言不諱、推心置腹的情態。

然而，事物總是具有兩(liang) 麵性的。束薪既與(yu) 男歡女愛有不解之緣，那麽(me) ，當夫婦分離，天各一方的時候，它又會(hui) 勾起夫妻不得團聚的愁思，引發著離人濃重的相思之情。《豳風·東(dong) 山》寫(xie) 征夫在返鄉(xiang) 途中思念家鄉(xiang) ，思念那新婚不久便分離的妻子，其中寫(xie) 道：“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見，於(yu) 今三年。”敦，指圓的形狀；瓜苦，指婚禮中行合巹之禮的匏瓜。栗薪，《釋文》引《韓詩》作“蓼薪”，實即指束薪。四句詩意為(wei) ：“當初我們(men) 新婚時行合巹之禮的圓圓的瓠瓜和擺設在我們(men) 麵前的束薪，我已有三年沒有見到了。”當年那象征團圓的“花燭”，如今已使他相思縈懷，詩是用新婚場景的甜蜜反襯征人內(nei) 心的淒涼，以合巹在“明燭”下的成雙成對反襯征人的形單影隻。《王風·揚之水》也是一首征人思妻之作，詩的開頭仍以束薪起興(xing) ：“揚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yu) 我戍申。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也許婚禮束薪儀(yi) 式帶給他太多的恩愛與(yu) 快樂(le) ，所以在分別後愈加見出悲愴的力量，從(cong) 而反映出戰爭(zheng) 拆散活鴛鴦的痛苦現實。

綜上所述，在上古婚姻禮俗中，束薪單純表示婚姻，是一種抽象化的象征儀(yi) 式；而在《詩經》中，它也象征婚姻，但卻寄寓著人的痛苦與(yu) 歡樂(le) 、聚合與(yu) 分離等複雜的思想感情，是形象化的表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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